文心雕龍二十二講 · 第七講 劉勰論「神思」
《神思》篇是劉勰《文心雕龍》中講創作論的第一篇。劉勰是古代的大文學理論家,《文心雕龍》是一部傑出的文學理論著作,也是講文章的巨著。《神思》篇既是講文學的創作論,也是講文章的寫作法。聽聽文學理論家講寫作,對於寫作的要求,即在寫得鮮明生動方面,會有更多的體會吧。
《神思》篇是他的創作總論,也是寫作總論。全篇可以分為五部分。
第一,主要講觀察事物和醞釀文思。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神思之謂也。」即身在野,心在朝廷,這就叫神思,神思就是想像,也是心思,因為身在江海上,心思可以想到朝廷,很神妙,所以稱神思。怎樣神妙呢?「文之思也,其神遠矣。」作文的用心思,可以想得很遠。「文之思」是指文思,即一篇文章的構思,即考慮寫什麼。「其神」的「神」指神思。「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心裡沉靜地注意考慮,可以想到千年以前的事;心情激動地考慮,可以想到萬里以外的事,這些會使人激動,像看到一樣;想像是可以超越時間和空間的。「寂然」即是靜靜地。「凝慮」,集中注意考慮。「悄焉」狀憂,指心情激動,表現在臉上。「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雲之色,其思想之致乎!」上面講想像可以超越時間空間,這裡講心裡想的,可以想到聲音和形象,想到歌詠,就像聽到發出珠圓玉潤的聲音;想到風景,就像看到風捲雲舒的形色。這些就是想像所達到的吧。比方秦王要趕走客卿,李斯是客卿,就上書勸阻,他引了秦王的祖先秦穆公用了客卿由余、百里奚等人幫穆公建立霸業,秦孝公用客卿商鞅,富國強兵,這就想得很遠。再講到秦王愛好的東西,從別國來的,像鄭國、衛國美妙動聽的音樂,比秦國的敲著瓦器發出嗚嗚聲音的音樂,要好得多。這就想到鄭國、衛國的音樂,像聽到珠玉的聲音;又像講到別國來的綢衣和錦繡,這就喚起讀者眼裡看到的彩色。李斯運用這種想像,舉出過去的人物、外國的東西,來說明排斥客卿的錯誤,那是看重從別國來的東西,看輕從別國來的客卿,是重物輕人,用這些話來打動秦王,使他改變趕走客卿的決定。這就說明在寫作時運用想像的重要。
「故思理為妙,神與物游。」神指神思,即心思,心裡想的東西可能很多,但不一定都寫進文章里,只有能夠說明文章主旨的東西,才能寫進去,這就叫思理,就是想到的東西與文章內容相結合的,才可用。這種思理是怎麼來的,是「神與物游」來的。「神與物游」即心思和外物接觸。像李斯是客卿,碰上秦國要趕走客卿這件事,他的心裡碰上這件事,就是神與物游。從寫作角度看,怎麼樣呢?
「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遁心。」神思在胸內,由志氣來統率。志就是意志,氣就是意氣。接觸到外界事物,產生各種想法,這屬於「志」在起作用;同時激動情緒,產生喜或恨等感情,這是「氣」在起作用。所以文思是由志和氣統率著,志和氣是決定文思的關鍵。觀察外物,靠耳目來聽和看,要用語言辭令來表達。語言辭令是表達看到聽到的東西的關鍵,樞機也是關鍵的意思。這裡有通和塞的分別。通就是心裡想的和志氣結合,構成文思,文辭正好把它表達出來,表達得完美無缺,「物無隱貌」。塞就是心思同志氣不一致,不能構成文思,或者有了文思,文辭又不能完全表達。心思不能構成文思,胡思亂想,即「神有遁心」。比方李斯碰上秦王趕走客卿,想出一個說服秦王改變主意的理由,這個理由就是思想。這個理由在心內就由志統率著,這個遭遇使他動了感情,這個感情就由氣統率著。於是他想到用種種理由來說服秦王,他的文辭之美又正好表達他的文思。這就是心思、志氣、辭令密切配合,寫出《諫逐客書》,這是通。假如另一位被趕走的客卿,想不出說服秦王的理由,只是埋怨秦王不該趕他走,只是憎恨那些勸秦王趕走客卿的人,替自己抱屈,想的不在點子上,這就是「神有遁心」。心思離開了應該考慮的問題,這就構不成文思。要是想到了說服秦王的理由,舉不出有力的例證,寫不出動人的文辭,還是不能打動秦王使他改變主意,這是文思和文辭不一致。這兩種不一致,都妨礙寫出《諫逐客書》來,這就關鍵將塞,樞機不通了。要「志氣統其關鍵」,就是心裡想的和感觸的,即志和氣跟思想一致,構成文思。要「辭令管其樞機」,就是文辭正好表達文思。
要這樣做,就要「陶鈞文思,貴在虛靜」。這裡指醞釀文思,重在虛和靜。虛是虛心,不主觀;靜是安靜,不躁動。不主觀才能觀察客觀事物;不躁動,才能進行仔細考察。「疏瀹五藏,澡雪精神。」要把五臟進行疏通,要把精神加以洗滌,這就是要清除各種情緒,使精神安靜,好好考慮問題。像李斯那樣,排除各種胡思亂想,集中精力來考慮說服秦王的理由。那就需要「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懌辭」。要說服秦王,抽象地講趕走客卿對秦國不利,話沒有力量,秦王不一定會聽。一定要舉出具體例子來,說明客卿對秦國作出了多麼大的貢獻,才有力量,那就要在平時積累學問,熟悉秦國的歷史,才能夠舉出具體例子來。那麼怎麼叫「儲寶」呢?平時積累學問,哪些是寶,哪些不是寶呢?劉勰說:「學有淺深。」平時積累學問有淺有深。比方對於秦國的歷史,知道秦穆公曾經用了客卿,像由余、百里奚等人,但這些客卿究竟對秦國作出多少貢獻,不清楚,那就是學問淺而不深,那就不能用例證來說服秦王,那樣的學問對寫這篇文章來說沒有用,就不是寶。要知道由余、百里奚這些客卿,對秦國作出了多麼大的貢獻,這才對寫作這篇文章有用,那才是寶。所以「儲寶」就是掌握的學問要深,深了才可以做寫作時的寶。要說服秦王,要講出一番道理來,這就需要酌理,所以要「酌理以富才」。酌理又怎麼「富才」呢?劉勰說「才有庸俊」,講的是脫離實際的道理,人云亦云,老一套,人家不愛聽,這就是平庸。講的道理,結合具體事件,說出自己深思熟慮後的感受,是真有所見的,這是突出的,是俊才,這才是「富才」,顯出自己是有才華的。有時候,雖然講了充足的理由,但對方聽不進去,所以還得「研閱以窮照」,研究自己的經歷,做徹底的觀察。比方要說服秦王,就要研究同秦王打交道的經歷,研究秦王的思想,秦王想完成統一大業,那就針對他這種雄心壯志來說,說明趕走客卿對他完成統一大業有種種不利,這才能打動他。這才「馴致以懌辭」,順著文思,來運用文辭,馴是順著,致是達到,懌是闡述。
「然後使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按照文思來寫成文辭,要寫得音調和諧,按照音律來寫定文辭,那就要懂得音律,音律不好掌握,所以稱懂得音律為玄解之宰,即理解玄妙道理的主宰者。他能夠按照文章音節之美來定稿。「聲律」即音節之美。「定墨」即定稿。還要寫得有形象,按照這個形象來修辭。《莊子·天道》篇里講一個老工人用斧子砍制車輪,輕重快慢都要合適,怎樣才算合適,只有這個老工人在長期勞動中才能體會,所以稱「獨照之匠」。這裡比喻修辭,使所用的詞跟要表達的意象完全一致,這就需要在長期的寫作實踐中才能體會。這才是寫作的首要方法,謀篇的重要部分。《諫逐客書》正是這樣。像「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這裡不過講秦王用的珠玉寶劍,騎的馬,用的旗鼓;一定要加上修飾的辭,一方面顯示文采,加強這些東西的形象,它們不是一般的珠玉寶劍,是極為名貴的寶物;同時也加強了音節之美,像「致崑山之玉」等幾句都是五字句,顯得整齊;每句五個字分成三個音節,即「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這三個音節,「有」是仄音節,是仄聲;「隨和」是平音節,是平聲;「之寶」的「寶」是仄聲,是仄音節,仄音節同平音節互相交錯,一仄一平一仄,一平一仄一平,構成音節之美。這就是「尋聲律而定墨」,要使文字具有音節之美。
第二,主要講神思—意象—文辭三者的關係。
「夫神思方運,萬塗競萌,規矩虛位,刻鏤無形。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於海,我才之多少,將與風雲而並驅矣。」開始用心思,各種念頭都起來了。這時候,寫什麼還沒有定,是虛位,是空的,形象也沒有定。在用心思時,給寫的文章勾出輪廓來,這叫「規矩」,再刻畫出形象來。但不是照各種念頭來勾輪廓,造形象。比方登山觀海,情意紛紛湧現,好像我的才華富麗,跟風雲一樣飛馳。
「方其搦翰,氣倍辭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則?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實而難巧也。」當拿起筆來寫,氣勢很旺盛,到寫成時,跟開始寫時要打個對摺。為什麼?想心思時是虛的,容易想得奇妙,寫成文辭是實的,難於巧妙。相傳歐陽修寫《醉翁亭記》,開頭寫了滁州一帶的許多山,後來都刪去了,只有「環滁皆山也」五個字。開始寫時,看到的滁州的許多山都湧現出來,所以寫了很多,到定稿時,都刪去了。因為定稿時要徵實。實就是醉翁亭,徵實就是根據醉翁亭來考慮,醉翁亭在琅邪山上,只要寫琅邪山就夠了,其他的山跟亭無關,都不必寫,一筆帶過就行。
「是以意授于思,言授於意,密則無際,疏則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義在咫尺而思隔山河。是以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也。」這裡提出「思—意—言」的關係,就是神思同文思、同文辭的關係。先是心思同外物接觸構成文思,再用文辭來表達變成文章。這三者的關係,有時密則無際,緊密結合,有時疏則千里,中間有很大距離。為什麼會有疏密呢?主要在文思。心思同外物接觸,從而激發出情意,構成文思,才能寫成文章;要是沒有激發出情意,構不成文思,沒什麼可寫,就是疏則千里。要是沒有感觸,寫不出來,苦思力索要硬寫,那也寫不好,不如不寫,等有了感觸時再寫。有感觸,就是從事物中看出道理來,這個道理就在心頭眼底,所以說「理在方寸」,「義在咫尺」。「方寸」指心頭,「咫尺」指近在眼前。沒有感觸,那就「思隔山河」,要「求之域表」。「含章」,指景物,景物里含有各種文采。心思在景物中有了觸發,就是司契;感觸和外境契合,不用勞情。要從外物中引起觸發,那就得培養自己的感情,提高自己的認識,這就回到上面提到的積學、酌理、研閱了。
第三,講寫作的快慢和難易問題。
「人之稟才,遲速異分;文之制體,大小殊功。相如含筆而腐毫,揚雄輟翰而驚夢,桓譚疾感於苦思,王充氣竭于思慮,張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練都以一紀:雖有巨文,亦思之緩也。」「人之稟才」,指作家稟賦的寫作才能,有的寫得快,有的寫得慢。「文之體制」,指文章的體裁,有長篇,有短篇。這裡先講寫得慢的例子。漢朝的司馬相如寫《上林賦》、《子虛賦》,每一篇都花了將近一百天才寫成,誇張地說,他的筆毛快爛了。漢朝的揚雄寫了一篇《甘泉賦》,用心過度,寫完了過於疲倦就躺著,做夢看見自己的五臟掉在地上,就用手拿起來放回體內,醒來氣喘受驚,氣急,病了一年。後漢的桓譚曾經寫了一篇短小的賦,因為心思用得太多了,就病倒了,過了好多天才好。後漢王充說到寫作論文,使心情激動,要減少壽命,想得太深了,精神體氣都受到了很大消耗,好像用盡了。後漢張衡寫《兩京賦》,組織材料,加上深思熟慮,花了十年才寫成。晉朝左思寫《三都賦》花了十二年。在這裡舉出了六個例子,有的說明寫作得慢,像司馬相如、張衡、左思,有的說明用心過度。當時寫的賦,是大賦,篇幅較長。像張衡、左思寫《兩京賦》、《三都賦》,要搜集兩京和三都的材料,所以花了很多時間。至於揚雄、桓譚、王充的寫作,因為用心過度而病倒,那是針對上文「秉心養術,無務苦慮」來的,說明不要用心過度。
「淮南崇朝而賦騷,枚皋應詔而成賦,子建援牘如口誦,仲宣舉筆似宿構,阮瑀據鞍而制書,禰衡當食而草奏,雖有短篇,亦思之速也。」漢朝淮南王劉安在一個早上就寫了《離騷傳》,說明屈原《離騷》的大意。「崇朝」即一個早上。「賦騷」即作《離騷傳》,是闡發《離騷》的大意。漢朝枚皋寫一篇賦很快,皇帝命令他寫什麼賦,很快就能寫成。三國時魏國的曹植,字子建,他拿起紙來就寫,好像嘴裡背熟的那樣。同時人王粲,字仲宣,拿起筆來就寫,好像早先寫好的。同時人阮瑀在戰場上接到曹操命令,就在馬鞍上寫成書信。同時人禰衡在吃飯時起草奏章。雖然其中有的篇幅短小,也是因為文思的快速。寫作為什麼有的快有的慢呢?
「若夫駿發之士,心總要術,敏在慮前,應機立斷;覃思之人,情饒歧路,鑒在疑後,研慮方定。機敏故造次而成功,慮疑故愈久而致績。」「駿發之士」,就是思路開展得快的人。「心總要術」,心裡對各種事物有一個主要看法,這種看法,在對具體事物的考慮前已經形成,所以碰到具體問題應機立斷,立刻作出決定,有了主意,很快下筆。「覃思之人」,想得很深的人,對事物的看法像在歧路徘徊,三心二意,老是拿不定主意,要經過反覆考慮後下決定,所以下筆慢。思路快所以在匆忙中寫成文章,經過反覆考慮所以很久才能寫成功。這裡指出,文章寫得快或寫得慢,主要決定於文章的主旨,主意立定了就好寫,主意不定就不好寫。
「難易雖殊,並資博練。若學淺而空遲,才疏而徒速,以斯成器,未之前聞。是以臨篇綴慮,必有二患:理郁者苦貧,辭溺者傷亂。然則博見為饋貧之糧,貫一為拯亂之藥,博而能一,亦有助乎心力矣。」主意確定了,寫得快;主意定不下來,寫得慢。快和慢雖然不一樣,但都要博學和熟練。就是主意定了,還要博學和熟練。要是學問淺薄,寫得慢也沒有用;才力平庸,寫得快也是徒然。學問淺薄,才力平庸,要成為文章家,寫出好文章,沒有聽到過。劉勰說過「才有庸俊」,所以「才疏」即指才力平庸。「成器」可從兩方面講,就人講是文章家,從文講,是好文章。因此,到臨寫作時運思謀篇,一定有兩個毛病:道理說不明白的苦於學問貧乏,文辭缺乏條理的苦於紊亂,那麼博學是解決學問貧乏的糧食,一貫是拯救紊亂的藥物。博學而又一貫,對用心寫作必有幫助了。所謂「理郁」指道理鬱積,即說不明白。比方李斯要說明白客卿對秦國作出很大貢獻,要是沒有學問,舉不出具體的例證來,這個道理就說不明白,所以要學問。再像缺乏文才,只堆砌辭藻,文辭顯得亂,也寫不好。「辭溺」,就是陷在辭藻里,即缺乏條理。「貫一」,即一貫,即掌握全篇的主旨來安排章節,章節的安排是為了貫徹主旨的,所以一貫就可以救亂。
第四,講修改和言外之意。
「若情數詭雜,體變遷貿,拙辭或孕於巧義,庸事或萌於新意。視布於麻,雖雲未貴,杆軸獻功,煥然乃珍。」「情數」指情理的多樣變化,「體變」指體制的變化多樣。情理多樣變化,其中有不正的、雜亂的;體制變化多樣,其中有不恰當的,因此需要刪改。就情理說,有新穎的,有庸俗的,要刪去庸事突出新意;就文辭說,有巧妙的,有拙劣的,要刪去拙劣的文辭突出巧妙的文辭,這跟體裁有關,不同的體裁適應不同的內容。「遷貿」,指改變選擇,在刪改中結合體裁來考慮,使巧義新意突出來。麻布同麻雖然都是麻,質地沒有改變,但把麻織成麻布,就顯出光彩,見得可貴了。這裡顯出修改的功效。試舉一個修改的例子。明朝的奸臣嚴嵩,作惡多端,殺害忠良。他做的壞事,都由他的兒子嚴世蕃出謀劃策。嚴嵩失敗後,許多人列舉嚴世蕃的罪狀,準備上章彈劾。他們把奏章底稿給徐階看,徐階看了,問:「你們要救他嗎?」大家說:「一定要處死他。」徐階說:「像這樣的奏章,恰好是救了他,像奏章中列舉他害死楊繼盛、沈煉的冤案,這些冤案都經過皇上批准,現在明顯地提出來,是顯示皇上的過錯。如果這樣,你們諸位還要犯大罪,嚴公子卻可以騎著馬出京了。」徐階就替他們刪去了觸犯明世宗的話,只列舉其他罪狀。嚴世蕃看到第一次底稿,高興地說:「不用擔心,案子就要解除了。」但他看到第二次底稿後,卻驚詫道:「死了!」遂被殺。這個故事,正說明突出什麼、刪去什麼的重要。這是用文章作為政治鬥爭的工具,所以刪去什麼、突出什麼極為重要。劉勰講的,是刪去平庸的,突出精彩的,對寫作也很重要。魯迅《答北斗雜誌社問》里說:「寧可將可作小說的材料縮成sketch(速寫),決不將sketch的材料拉成小說。」把小說材料縮成速寫,就可以寫得更加精練,使精彩的部分更加突出。把速寫的材料拉成小說,那就要加進水分,加進平庸的材料。在這裡,劉勰的意見同魯迅一致。
「至於思表纖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筆固知止。至精而後闡其妙,至變而後通其數,伊摯不能言鼎,輪扁不能語斤,其微矣乎!」這裡是講文章的言外之音。「思表纖旨」,文章中說出來的思想以外的精微的意旨;「文外曲致」,文章中說出來的話以外的曲折的情味。言辭所不能說明,文筆在這裡也只好停止不寫。要用心極精而後可以闡發它的妙處,要懂得它的變化才能了解它的方法。像伊尹會烹調美味但說不出它的妙處,像做車輪的老工人說不出砍輪的精微,這是微妙得很了。「通其數」的「數」指方法。伊摯即商朝的伊尹,輪扁是砍木做輪的工人。言外之音是文章里除了講的道理外,還含有別的意思,這個意思沒有明白說出,但讀者看了自會體會。這種言外之音,就更微妙難說了。
第五,是總結。
「神用象通,情變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應。刻鏤聲律,萌芽比興。結慮司契,垂帷制勝。」「神用象通」,神思同物象相通,要心思同物象接觸引起感觸,產生情理,是情理的變化所孕育的。「物以貌求」,從物象說,要從形象中找到意義;「心以理應」,從心思說,要從物象中得到觸發,產生情理,同物象的形貌相應,即情景交融的意思。「刻鏤聲律」,寫成文辭要研究音節的美好;「萌芽比興」,從形象說,要產生比興,用形象來表達情意,用心構成意象,要專心致志才能成功。「結慮」,指用心。「司契」,即意司契而為象,構思造成形象。
從劉勰這篇創作總論,結合我們的寫作來看,可以注意的,首先是「神與物游」。我們寫文章,有時是下筆即來,不是經過對外界事物的細緻觀察,缺乏自己獨特的感受,人云亦云,這樣的文章就寫不好。在觀察時,要是不專心,不虛心,粗心大意,就觀察得不深不細,不可能有獨特的感受。即使有了感受,有了從事物中觀察得來的認識,要把它寫出來,那還需要「積學」、「酌理」、「研閱」。學問不夠,光講道理,有時缺乏說服力;理論水平不高,自己認為是獨特感受,可能這種感受是片面的,不正確的,所以還要酌理;文章要寫得有說服力,還得注意針對性,研究自己的生活經歷。可見要寫好文章對這幾方面都得注意。在用文辭來表達時,還要寫得「物無隱貌」,把一件事情的真相寫出來,不許歪曲,不許漏掉重要部分,這就得在語文寫作上用功夫。寫作是一種技能訓練,像廚師做菜,工人做輪,要在長期實踐中去體會甘苦,光聽人講寫作方法而自己不動手寫,是沒有用的。這正像光聽廚師講怎樣做菜,工人講怎樣做活兒,自己不動手去做菜和上車床去幹活兒一樣,也是學不會的。劉勰的《神思》里,對寫作的道理講得很多,值得我們去細細體會,值得我們通過寫作實踐來加深我們的理解,在實踐中提高我們對寫作的理解,對《神思》的理解。
讀了《神思》篇以後,怎樣提高我們對寫作的認識呢?我們想到寫作,一般說來,沒有像他那樣想得多,沒有像他那樣想得深。我們寫作的毛病,寫一篇文章,一個題目到手,就有老一套的看法搖筆即來,也可以很快寫成。那樣寫出來的文章,讀者看了開頭,就可以猜到後面寫的是什麼,是人云亦云,老一套,誰也不要看。文章要寫出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感受一定有和別人不同的地方,也有和別人一致的地方,這就接觸到劉勰講刪改的例子,把人云亦云的部分刪去,把自己獨特的感受作深入細緻的體會,把它突出來,這樣寫出來的文章,就不一般化,因此在動筆以前要用心考慮一番,想得深一點。還有,在寫作以前,要「疏瀹五藏,澡雪精神」,就是除去主觀偏見,才能看到新事物,接受新見解,作出新的考慮。這樣,才能「神與物游」,親自去調查、訪問、研究,寫出來的文章,才能「物無隱貌」,事實是怎樣的,就要照樣寫,不能改變、歪曲。要做到「物無隱貌」,在平時還要「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用現在的說法,就是要分清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錯誤的,懂得了正確的理論,有了正確的判斷,加上親自觀察、調查研究,把事實真相寫出來,又有積學儲寶來作出恰當的評論,舉出有力的例證來加強說服力,加上研閱窮照,使文章寫得有針對性,「馴致以懌辭」,順著事物的形貌把文辭寫得鮮明生動。總之,讀了這篇文章,不光是知道劉勰是怎樣講寫作的,還要「疏瀹五藏,澡雪精神」,把那些對寫作的不正確的認識清除掉,把我們平時搖筆即來的庸俗的東西清除掉,真正做到「神與物游」,寫出「物無隱貌」來。還要加強我們平時「積學」、「酌理」、「研閱」的功夫,使我們的寫作,比過去提高一步。寫作是一種技能訓練,不練習是不行的,「伊摯不能言鼎,輪扁不能語斤」,要學會炒菜,一定要到廚房裡親自去炒一下,要學會車活兒,一定要到車床上去親自幹活兒,光聽人家講是不行的。因此,聽了劉勰講寫作方法,就得自己去實踐,在實踐中提高。那樣,才真正有助於提高我們的寫作水平。也可以結合他講的寫作方法,結合我們閱讀古今名篇來考慮,來加深我們對寫作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