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二十二講 · 第六講 劉勰《原道》獻疑
在北京大學召開的《文心雕龍》研究會上,承王元化先生惠贈大著《清園夜讀》,深受啟發。王先生在《熊十力二三事》中稱:「十力先生在治學方面所揭櫫的原則,一根柢無易其固,而裁斷必出於己,最為精審。我自向先生請教以來,對此宗旨拳拳服膺,力求貫徹於自己的治學中。」王先生又說明:「根柢無易其固」,指治一家之學,必先對這一家之學有較全面較正確的理解。「裁斷必出於己」,有了較全面較正確的理解,再說出自己的裁斷。在王先生的親切指導下,再來讀劉勰的《原道》,似有不同的體會,劉勰《序志》:「夫『文心』者,言為文之用心也。」那麼劉勰的《原道》,是就為文的角度來原道。首先要看他講的:「文」指什麼,他講的「道」指什麼?他又怎樣把文推原到道。先說「文」,他在《情采》里說:「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聲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五色雜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情(性)發而為辭章,神理之數也。」原來他講的文,有形文、聲文、情文,前兩種形文、聲文都不是文章,只有第三種情文才是文章。但是他在《序志》里說:「夫『文心』者,言為文之用心也。」這個「為文之用心」,當然不是指織錦的用心,也不指奏樂的用心,是指寫作的用心,因此他講的形文、聲文,都不指寫作,都與他講的「為文之用心」無關,那他為什麼要講形文、聲文呢?
他在《原道》里說:「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並生者何哉?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此蓋道之文也。」這裡講「文之為德」,這個「德」,即韓愈《原道》里講的「足乎己無待於外之為德」,即本身所具有的屬性。這裡講形文,有了天地,就有天玄地黃、天圓地方的形文。至於「林籟結響,調如竽瑟;泉石激韻,和若球鍠」,此指聲文。有了天地以後,「惟人參之,性靈所鍾,是謂三才……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這是講情文。他又講「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這是講文采的文,他稱「立文之道,其理有三」,那他把文采的文就包含在形文、聲文、情文里。上面指出形文、聲文都不是寫作的文章,他講的「文心」,是「為文之用心」,是指寫作的文章,那他為什麼要講形文、聲文呢?原來他的論文原道,論的是駢文,駢文要講對偶、聲律、辭藻。他從論駢文的角度來推原到道,把對偶推原到天玄地黃、天圓地方的形文;把聲律推原到「林籟結響」、「泉石激韻」的聲文,把辭藻推原到自然界的藻采。他這樣論文原道,就發生兩個矛盾:一、他講「文心」,「言為文之用心」,他卻推原到形文、聲文,都和「為文之用心」無關;他講「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而明道」,聖所重的文即經,聖明道的文也是經,都不是形文、聲文,這是二。
再看他說的「道」,他講「玄黃色雜,方圓體分」等,是「道之文」。這個「道之文」指自然界的萬物的形文,這個「道」指自然界的外物,這個「文」指外物的色和形,這個「道」是「形文」的「道」,不是「情文」的「道」,即不是寫作的道,可以不論。他又說:「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這個「文」與言結合,是指寫作。這個「道」指自然,是寫作之道,要求自然。他認為當時的作品「訛濫」,「訛濫」的形成,由於矯揉造作,所以他提出自然來加以糾正,這是好的。但他講的「道」,不光是自然,在「五性發而為辭章,神理之數也」,他認為仁義禮智信發而為文章,是神理。他又稱「若乃《河圖》孕乎八卦,《洛書》韞乎九疇」,稱為「神理」。他在《宗經》里說:「夫《易》惟談天,入神致用。」《易》是卜蓍的書,是預卜吉凶的,所以稱為「入神致用」。他在《麗辭》里說:「造化賦形,支體必雙,神理為用,事不孤立。」那他把駢文的講對偶,也歸結到神理,他在《論說》里講到辯論有與無時,說:「動極神源,其般若之絕境乎!」這樣論文原道,歸結到神理,與「人文之元,肇自太極,幽贊神明,《易》象惟先」一致。說最早的人文,開始於天地未分以前的元氣,深通於神明之道,《易》象是先於天地,即在太極。那麼所謂神明,即神理。他又講伏羲、孔子「研神理而設教」,那麼「神理」應該是神聖的,沒有不足的,這裡講的神理,即《易》學。當時把《易》與《老子》、《莊子》稱為三玄,都屬於玄學。《易》學是神明,那麼《老子》、《莊子》應該也屬於同一類。可是他在《明詩》里講:「江左篇制,溺乎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亡機之談。袁孫已下,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莫與爭雄。」他又在《時序》里說:「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因談餘氣,流成文體。是以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詩必柱下(老子)之旨歸,賦乃漆園(莊子)之義疏。」他反對用玄學來作詩賦。這裡雖沒有提到《易》學,但既反對用玄學來作詩賦,那《易》學也是玄學,當不在例外,那不又和稱《易》象與神明相矛盾嗎?
劉勰的論文原道,紀昀評:「齊梁文藻,日競雕華,標自然以為宗,是彥和吃緊為人處。」劉勰《原道》,提出「自然」,是針對當時文風的訛詭來的。他在《定勢》里說:「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原其為體,訛勢所變」,「察其訛意,似難而實無他術也,反正而已」。他又說:「勢者,乘利而為制也。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譬激水不漪,槁木無陰,自然之勢也」。他論文原道,提出自然,是要糾正當時的文弊的。
他在《序志》里講:「惟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昭明,詳其本源,莫非經典。而去聖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訓辭之異,宜體於要。」他認為當時的文弊,還有浮詭,糾正浮詭,要體要。
劉勰在《序志》里說:「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師乎聖,體乎經……」所以他寫《原道》、《徵聖》、《宗經》。他這樣做的目的,看來是有想從原道、徵聖、宗經來挽救當時文弊的用意。就他講要挽救當時的文弊,是訛濫和浮詭,要用自然和體要來加以糾正。那他論文原道,就應該提倡自然來針對訛濫,提倡體要來針對浮詭,接下來《徵聖》、《宗經》就說明聖人的經書、文辭是自然、體要的,這樣來論文原道,就像紀昀說的:「標自然以為宗,是彥和吃緊為人處。」可是他不這樣做,他論文原道,把文推原到形文、聲文和藻採為文,那他的目的在為駢文說明,駢文的講對偶、聲律、辭藻皆原於道,即原於客觀自然。那他的《徵聖》、《宗經》,就與他在《原道》中的推原駢文的對偶、聲律、藻采連不起來了,所以他的《徵聖》里講「繁略殊形,隱顯異術」的寫作法,《宗經》里講「文能宗經,體有六義」的寫作法,既不與救弊結合,又不與駢文的講對偶、聲律、辭藻結合了。
他又說:「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而明道。」這裡講道、聖、文三者。就論文原道說,這裡應先是求道,道從聖來,求道有學聖的一面,學到聖的品德,則所見亦如聖的可以得道。聖因文以明道,文即經,則從經可以得道。但劉勰的論文原道,不求學聖,因為他認為聖人「研神理而設教」,常人無法研究神理,不能學聖。「聖因文以明道」,道中有神理,因此研經亦不能得神理,不能明道,所以《徵聖》只能學習「繁略殊形,隱顯異術」的寫作法,《宗經》只能學習「體有六義」的寫作法,不能學到道。因此他的論文原道,只講形文、聲文的原於客觀事物,情文的原於神理,沒有道可學。他講的「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這是承接上文「實天地之心」來的。他又說:「而《乾》《坤》兩位,獨制《文言》,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他認為《易經》的《乾卦》、《坤卦》的《文言》是「天地之心」,即聖人的製作。因此他講的「天地之心」,即聖人之心,即懂得神理的聖人,也不可學。因此他講的論文原道,聖既不可學,道亦不可學,因中有神理是學不到的。
後來唐人的論文原道,不講神理,所以「道沿聖以垂文」,就可以學聖以求道,「聖因文以明道」,就可學經以求道,在《徵聖》、《宗經》上與劉勰講法不同了。韓愈《答李翊書》里說:「非聖人之志不敢存」,要學聖,學到「仁義之人,其言藹如(狀美感)也」。學到成為「仁義之人」,其言美感,即得道了,從學聖來求得道。柳宗元《與韋中立論師道書》講從經求道:「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恆,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這說明劉勰的論文原道,不能使人求得道,這是他講道結合神理的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