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二十二講 · 第五講 《文心雕龍》的《原道》

在我國文學理論上,第一個有系統地提出原道、徵聖、宗經的,當首推劉勰。劉勰以前的《淮南子》已經提出原道的命題,揚雄已經主張徵聖、宗經,不過他們都不是從「文」的角度來提的,從「文」的角度來提,劉勰算是第一人。所以紀昀評道:「自漢以來,論文者罕能及此(指《原道》)。彥和以此發端,所見在六朝文士之上。」這個評語是恰當的。 我們知道魏晉時代的文學論,像曹丕的《典論·論文》、陸機的《文賦》,對我國的文學理論有進一步的發展,但他們都偏重藝術,沒有接觸到道。到梁蕭統的《文選》,表面上尊重儒家經典,實際上是把它劃在「文」以外。劉勰生在齊梁時代,何以能夠違反時代風氣,論文而提出原道的主張呢?他的原道主張是針對什麼而發?在當時有什麼作用?他提出原道、徵聖、宗經,在當時並沒有產生什麼影響;後來韓愈也主張原道、徵聖、宗經,卻掀起了一個古文運動,革除了華靡浮艷的文風,這又因為什麼?作為古典文學理論,韓愈原道、徵聖、宗經的主張,對我們說來,似乎不如劉勰的主張更值得借鑑,這又因為什麼? 劉勰論文,首先提原道,這顯出他的識見高過陸機,也高過蕭統。從西晉到齊梁,文學作品講究辭藻、對偶、聲律,趨向華靡。作為文學理論者,陸機和蕭統在這方面認識是不夠的,所以他們都不曾自覺地提出糾正的主張。劉勰就不同了,他看到了這方面的缺點,有意識地提出挽救的主張來。他不僅在《序志》篇里明白地指出當時「去聖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離本彌甚,將遂訛濫」,並在《通變》、《定勢》篇里均指出了這種毛病。針對「文體解散」的毛病,他研究文體的源流演變;針對浮詭訛濫的毛病,他提出「矯訛翻淺,還宗經誥」(《通變》)。因此,他的徵聖、宗經,是有為而發,是針對當時文學創作上的弊病而提出的挽救的主張。 劉勰提出原道的目的已如上所述,所以紀昀評道:「齊梁文藻,日競雕華,標自然以為宗,是彥和吃緊為人處。」劉勰的原道,是要提出自然來反對寫作上的矯揉造作。他說:「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雲霞雕色,有逾畫工之妙;草木賁華,無待錦匠之奇;夫豈外飾,蓋自然耳。」(《原道》)自然界的一切文采都是自然生成的,因此文學創作也該任乎自然,所以他說:「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同上)在寫作上,「是以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也」(《神思》)。文思的醞釀也要等它自然成熟,不要勞情苦慮。「因情立體,即體成勢……自然之趣也。」(《定勢》)根據怎樣的思想內容來確立體勢,也要順乎自然。由於各人個性不同,因而造成各種不同風格,「豈非自然之恆資,才氣之大略哉」(《體性》)。那麼,風格的形成也要順乎自然。原道而提倡自然,比較接近道家的主張。《韓非子·解老》說:「和氏之璧不飾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飾以銀黃。」這種理論同其認為龍鳳藻繪、虎豹炳蔚的文采乃自然生成的看法是一致的。 劉勰在《原道》里主張自然,接近道家,那麼他的所謂道是指什麼呢?他的「原道」又同「徵聖」、「宗經」結合著,他所說的聖和經都指儒家,要是說他所說的道接近道家,那不是同徵聖、宗經的主張相矛盾嗎?劉勰在《原道》里,一開頭就提出人類未生以前的「道之文」,那就是天玄地黃,日月疊璧,山川煥綺。這個道是指人類未生以前的自然界的道,這個文是指自然界的各種色彩紋理。接下來講「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從言到文,是自然造成的,這個是人類社會自然演變而成的道,不是指儒家或道家的道。再下來講人文,認為「河圖孕乎八卦,洛書韞乎九疇,玉版金鏤之實,丹文綠牒之華,誰其屍之,亦神理而已」。先有個自然生成的神理,這種神理通過河圖洛書等表現出來,聖人再依照河圖洛書來創造八卦九疇。河圖洛書是自然生成的。這裡帶有宗教的神秘色彩,主要是說明文也是自然造成的。「故知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而明道」,自然界和社會的道靠聖人用文來闡述。這樣看來,劉勰所說的道,是指自然界和社會自然構成的道,不是指某一學派的理論。由於他主張自然,所以他的所謂道比較接近道家。 可是他在《宗經》里又說:「經也者,恆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這個經是儒家的經典,這個至道是指儒家的道。他的「徵聖」是徵信於儒家的聖人。那麼,講到文的本源,他主張源本自然之道,即按照自然之道來寫。他又主張徵聖、宗經,遵守儒家之道,這不成了矛盾嗎?既然要遵守儒家之道,那就得排斥和儒家不合的諸子學派。可是他又說:「諸子者,入道見志之書」(《諸子》)。承認諸子也入道,這個道似乎又不是儒家的道了。原來劉勰的宗經、徵聖,主要不是要求按照儒家的理論來寫,也不是要求模仿儒家經典的語言來寫。他說:「孟軻膺儒以磬折,莊周述道以翱翔,墨翟執儉确之教,尹文課名實之符」(《諸子》),把儒家、道家、墨家、名家相提並論,並沒有排斥其他各家、獨尊儒家的意思。那麼他何以又要徵聖、宗經呢?原來他的徵聖、宗經,不是由於道的需要,是由於文的需要,他的原道也是由於文的需要。他的談道除了提出自然來反對矯揉造作外,還有替齊梁文講究辭采聲律找理論根據的作用。所以《原道》一開頭就講「玄黃色雜」,「山川煥綺」,再舉龍鳳虎豹、雲霞花草的文采,再講林籟泉石的音韻,說明自然界的「道之文」是有色彩聲韻之美的,那麼齊梁時代作品講究文采聲韻是符合於「道之文」了。他的徵聖、宗經,也由於文的需要。因為各種文體都是從儒家經典中演變出來的,要研究文體就得宗經。儒家經典里還保存著各種不同內容的不同寫作方法和不同風格。這些,都是其他諸子所不及的。當然,劉勰認為儒家思想比其他諸子正確,這也是他要宗經的一因,但這點不是主要的,主要是在於寫作上的需要。所以他的徵聖,主要是認為聖人的語言,「或簡言以達旨,或博文以該情;或明理以立體,或隱義以藏用」(《徵聖》),具有簡練、繁博、明顯、隱約四種不同風格可供學習。他的宗經,認為《易》「旨遠辭文」,「《書》實記言」,「《詩》主言志」,《禮》「章條纖曲」,「《春秋》辨理,一字見義」。各種經書是由於不同內容而建立不同體裁,「故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詔策章奏,則《書》發其源;賦頌歌贊,則《詩》立其本;銘誄箴祝,則《禮》總其端;紀傳銘檄,則《春秋》為根」。更重要的是「文能宗經,體有六義:一則情深而不詭,二則風清而不雜,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則義[直]貞而不回,五則體約而不蕪,六則文麗而不淫」(《宗經》)。這樣徵聖、宗經,完全著眼在寫作上,著眼在怎樣學習抒情、述義、敘事,以及在風格、體裁、文辭上用功夫,以糾正詭誕、蕪雜、邪曲、浮靡等毛病。 這樣來講原道、徵聖、宗經,並不要求按照儒家的道來寫作,所以原道而不妨提倡自然,不妨兼采諸子;也並不要求在語言上模仿儒家經典,所以徵聖、宗經並不妨礙講究「聲律」、「麗辭」、「情采」。換言之,即徵聖、宗經而並不妨礙寫駢體文,這是劉勰同韓愈完全不同的地方。 劉勰的「原道」,完全著眼在文上;韓愈的「原道」,在思想上提倡儒家來闢佛老,在政治上要求實行儒家治國平天下的理論,不著重在文上。韓愈談文,說:「愈之所志於古者,不惟其辭之好,好其道焉爾。」(《答李秀才書》)又說:「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云、相如,同工異曲。」(《進學解》)在內容上要依照儒家的思想來寫作,在語言風格上學習《尚書》、《春秋》、《左傳》、《易》、《詩》,下及《莊子》、《離騷》、《史記》、司馬相如、揚雄,就是從古人的書面語言中(這些書面語言主要是散行文字),摸索到一種融化古代語言而又比較接近唐代語言的唐代散文。這樣來宗經、徵聖,從思想到語言同劉勰的主張就完全不同了。因此,他寫《平淮西碑》,是「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李商隱《韓碑》),還不脫模仿儒家經典的痕跡;他寫的更成熟的作品就成了繼承儒家經典著作的散體文傳統,創造性地完成了唐代散文,用來糾正浮華靡麗的駢體文。 劉勰和韓愈同樣看到南朝文學的缺點,同樣要糾正這些缺點,同樣主張徵聖、宗經。在建立文學理論上,《文心雕龍》體大思精,不是韓愈論文的文章所能及;就改革六朝浮靡的文風,開一代風氣說,韓愈的成績卻遠遠超過劉勰。這是由於劉勰還要維護講究對偶、聲律、辭藻的駢體文,只是要求從儒家經典中吸取一些抒情、述義、敘事等方法以及各種藝術手法來矯正駢體文的缺點,並不要用經典的散文來改換駢文,由於經典的散文和駢文在語言的運用上頗有不同,這就使他的學習經典不是學習語言文字,而是注意學習寫作方法和表現技巧等方面,這就使他在創作理論上有所發揮,但不能在創作實踐上開創一個新局面,即他的《文心雕龍》也還是用齊梁的駢文來寫的。韓愈既主張遵照儒家的道來寫作,又主張學習經典的語言而使之唐代化,這就使他的創作和齊梁以來的駢文不同,他在創作實踐上有新成就,能夠開創一代風氣。他又能適應當時時代的需要,具有號召力,所以能夠掀起一個古文運動。 韓愈的原道,提倡儒家的道統,在當時有它的進步意義,而現在,這種理論已經失去它的時效了。可是劉勰的原道,提出寫作要求自然,反對矯揉造作,要求作品有文采聲韻之美;他的徵聖、宗經,不要求學習儒家經典的語言,而要求學習儒學經典的各種抒情、述義、敘事的表達手法,學習各種體裁、風格、藝術技巧,就這方面說,對我們還有借鑑作用。因為我們今天借鑑古典作品,主要是在各種藝術手法上。劉勰的徵聖、宗經,正是著重在這方面進行探索,有他理論上的成就,所以更值得我們參考吸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