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二十二講 · 第四講 談劉勰論「文之樞紐」
劉勰的《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學理論中體大思精之作。他在《序志》里講到文學理論的關鍵部分,稱做「文之樞紐」。他說:「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師乎聖,體乎經,酌乎緯,變乎騷,文之樞紐,亦云極矣。」這就是說,他把《原道》、《徵聖》、《宗經》、《正緯》、《辨騷》說成是他的文學理論的關鍵。他的文學理論的關鍵究竟講些什麼?這些關鍵同他講的文學理論的關係怎樣?這些關鍵哪些是可取的,哪些是不正確的?下面想來談談這些問題。
一、為什麼要「原道」
文之樞紐首先是講《原道》。論文原道是什麼意思?早在劉勰以前,荀子、孟子、揚雄等也都講過「道」,主張效法聖人。「原道」、「徵聖」、「宗經」的含義,揚雄已提出來了,但揚雄不是講文學作品。用「道」來講文學作品的,第一個是劉勰。劉勰的「原道」、「道」究竟是唯心還是唯物?《原道》說:「人文之元,肇自太極。」即最早的人文是從「太極」來的。天地未分,混沌之狀謂之「太極」,由「太極」而分天地。天地還沒有分,怎麼有「人文之元」呢?原來他認為最早的「人文」,是從「神理」來的。從太極到分為天地,也是神理造成的。有了天地就有天地的形體,就有天玄地黃的顏色,這些形體和顏色就是文。不過那是自然界的文,還不是「人文之元」。劉勰認為最早的「人文」像神話中的黃河出圖、洛水出書,也是神理造成的,同太極分為天地是神理造成的一樣,所以他說最早的「人文」也是神理造成的。所謂神理也就是道。這個道是客觀唯心主義。這樣講自然是不對的。
那他講「道」又有什麼意義呢?是有意義的。中國的文學作品,發展到魏晉時代,要講文采,具體說來,就要講究辭藻、聲律、對偶。劉勰作為文學理論家,就想為文學作品為什麼要講究辭藻、聲律、對偶找出一個理論根據來,他提出原道,就要從「道」里找理論根據。他從自然界中來找根據,認為像鳳凰虎豹都有文采,這是作品要講辭藻的根據;泉水激石有音節,這是作品要講聲律的根據;像天和地、日和月、龍鳳和虎豹都是對偶的,這是作品要講對偶的根據。這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他認為作品既要講究文采,又要寫得自然,反對做作。要寫得有辭藻、聲律、對偶,又要寫得自然,這是不容易做到的,所以當時講自然很重要。但是鳳凰的文采,泉水的音節,天和地、日和月的對偶都是自然造成的,因此他講「道」,就是要替作品寫得自然找理論根據,提出「自然之道」。這是又一方面。還有,他要求作品寫得有內容,要充實,要寫「業峻鴻績」、「勛德彌縟」,要「精義堅深」,即要寫重大的事業,寫大功德,要意義確實精深。這些,他也歸到「道」上,他認為聖人認識道,所以能寫出那樣充實的作品,用來反對當時文體的訛濫浮靡。這是又一方面。就這三方面說,他講「道」對當時的文學創作是有積極作用的。
不過他這樣講也有缺點,比方他從自然界中去找文采、聲韻、對偶,用來說明文學作品的需要辭藻、聲律、對偶,認為作品中的辭藻、聲律、對偶也都是自然形成的。這樣說,就有問題。有語言才有文章,語言有質樸的,有華采的;有講究聲律的,有不講究聲律的;有對偶的,有不講對偶的。一般說來,在語言中,質樸的、不講究聲律的、不對偶的,比較多,那是符合語言的自然的。句句要求講辭藻、聲律、對偶,反而不符合語言的自然,是靠人工造成的。有誰講話,句句要求用辭藻,講聲律、對偶呢?因此,他要求作品要講究辭藻、聲律、對偶,是當時文學發展的要求。他認為這些要求像虎豹的文采、泉水的音節、日月的相對一樣,都是天生的,合乎「自然之道」,是不確切的。還有,文學作品是作家創作的,是屬於意識形態的範疇,跟自然界的事物是兩回事,用自然界的事物來比附,也是不對的。劉勰原道論文雖有這些缺點,但就上面列舉的幾個方面說,還是有它的積極作用的。
在講「道」時,劉勰提出「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而明道」。即認為聖人懂得道,道通過聖人用文來表達出來,聖人用文來說明道,這就提出「因文明道」來。這就從《原道》轉到《徵聖》。把「明道」和《徵聖》、《宗經》結合起來,《徵聖》的聖人既然是指孔子,《宗經》的經書又是指五經,所以有人認為劉勰所說的「道」是儒家的道,這是一種片面的解釋。劉勰講「自然之道」,這個「道」來自道家,不是來自儒家。儒家是講仁義之道。劉勰講的道,不光有儒家之道,也有道家之道。《諸子》篇認為諸子都符合道,「諸子者,入道見志之書」,諸子「身與時舛,志共道申」。因此,「道」的內容極廣泛,無所不包。儒、道、墨、名、陰陽等諸子百家都入道,不光儒家的仁義才是道。
韓愈提倡的「道」是儒家之道,因此他既反佛家,又反道家,這與劉勰不同。《論說》篇談到儒家崇有、佛家貴無,他認為執著於「有」或強調「無」都是片面的。「然滯有者全繫於形用,貴無者專守於寂寥,徒銳偏解,莫詣於正理。」最正確的是佛家:「動極神源,其般若之絕境乎?」儒家「崇有」,講實在的;道家「貴無」,主張無為,一切聽其自然。佛教的般若,要破除有,也要破除無,想超越有無。劉勰認為佛教最高。這樣說也是不正確的。在崇有貴無問題上,還是崇有正確。在這裡,只是說明劉勰的所謂道,不是專講儒家之道。那麼他在《原道》里為什麼不講佛教之道呢?因為他是為論文而講道,他認為講文學創作,不能講佛教之道,所以他只講《宗經》、《諸子》,不談佛經。這是因為佛經的文字,同他要求的講究辭藻、聲律、對偶的文辭不同的緣故。
不講文學創作,那麼劉勰還是把佛教看得比儒家、道家還高。他這樣講道是為封建皇權服務的。當時的封建王朝要用儒家的禮制、法家的法制等來統治國家,但也要利用道家和佛教。從封建統治者看來,它們對於欺騙、麻醉人民以鞏固統治也有用處。凡是封建統治者需要的,劉勰也同樣認為必不可少。劉勰在《諸子》里只反對法家的「棄孝廢仁」和名家的「白馬非馬」。因為封建統治者需要法家的法制,但不要法家的「棄孝廢仁」,他們認為仁孝的人就不會犯上作亂,對鞏固統治有利。封建統治者對於名家的正名也要,但不要「白馬非馬」,因為這會把名和實搞亂,不利於它的統治,所以劉勰反對「棄孝廢仁」和「白馬非馬」。劉勰講的「道」既不專講儒家的道,那他為什麼要講「徵聖」、「宗經」呢?為什麼要提出向聖人、經書學習呢?原來,劉勰認為向聖人和經書學習可以在寫文章時達到「六義」:感情是深切的而不是虛偽的;風格是清新的而不是雜亂的;事實是真實的而不是歪曲的;意義是直率的而不是隱晦的;文章是精練的而不是浮靡的;文采是美麗的而不是虛誇的(《宗經》)。他的「宗經」,提出向經書學習,即是從感情、風格、事實、意義、文體和語言六個方面提出具體的寫作要求。因此所謂「宗經」,不是指用儒家經書的思想來寫作,而是提出具體的寫文章的要求。劉勰沒有提倡用儒家思想來進行寫作。
《諸子》篇說,春秋戰國時代,諸子百家發表學說,進行爭鳴,都是自己開闢一條道路,誰也不依靠誰,儒、道、名、法、陰陽各家都互不依靠。到漢武帝定儒家於一尊,漢以後的作家寫文章,都依靠儒家思想,自己不開闢新路,因人成事,文章的力量就慢慢地衰弱了。依靠某一種思想,文章就差;而獨立思考,文章就好。「六國以前,去聖未遠,故能越世高談,自開戶牖;兩漢以後,體勢浸弱,雖明乎坦途,而類多依采。」這話是說得很中肯的。《時序》篇說,東漢文章,受儒影響大的,成就就低,不談也罷。「文章之選,存而不論。」又說,東晉時道家思想泛濫,作家用道家思想來寫作,不能真實反映時代,「是以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處在亂世,文章寫得像太平時那樣。可見他也反對用道家思想來寫作。提倡「宗經」,又不主張用儒家思想來寫作,提倡「自然之道」,又不主張用道家思想來寫作,這是懂得作品要求創造的道理的,具有辯證觀點。提倡「宗經」,是要向經書學習,從而達到寫作上的「六義」。對劉勰的「宗經」,應當作這樣的理解。認為「宗經」就是要求用儒家思想來寫作,這顯然是一種誤解。
他在《論說》里讚美著名的論文,稱為「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就是不依靠儒家或道家,是獨立思考,有創見的,文章寫得有鋒芒的,內容精密的,這是他懂得作品要求獨創的話。就拿他宗經的「六義」中的第一條看,是「情深而不詭」,感情要真實深切地表達出來,不弄虛作假。這很有道理。為什麼大家喜歡讀古典文學名著呢?就因為一些古典文學名著中所抒寫的感情是真實的,如《紅樓夢》是「字字看來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感情真實而且深切,自然會受到廣大讀者的歡迎了。
二、從《徵聖》到《辨騷》
這裡就接觸到他的《徵聖》,《徵聖》是向聖人學習寫作。寫什麼呢?「則聖人之情,見乎文辭矣」,「情慾信」,這是一方面。就是要把自己的感情,真實地用文辭表達出來,不要說假話。「政化貴文」,「事跡貴文」,「修身貴文」,從政治教化到事跡,到個人的言論行動,都要講究文,實際上就是文章要寫得有內容,內容包括政治教化到具體事件,到個人的言論行動,不要說空話,這是又一方面。這兩方面都要求寫得有文采,提出「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辭巧」,就是要寫出有思想的,有真實感情的,有文采的作品。再說得具體一點,向聖人學習什麼呢?「或簡言以達旨,或博文以該情,或明理以立體,或隱義以藏用。」他認為聖人用文辭來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用文辭來記載事件,有四種手法,就是「簡言」和「博文」,即詳和略;「明理」和「隱義」,即隱和顯。要學習或詳或略、或隱或顯的寫法。他進一步說明這四種手法適用的場合,要懂得「繁略殊形,隱顯異術」。可見他講的向聖人學習,不講用聖人的思想即用儒家思想來寫作,只講寫作要有內容,表達出真實的感情,要學會詳略隱顯四種手法。這同《宗經》的講「六義」,提出寫作上的要求是一致的。
那麼《正緯》又講什麼呢?「通儒討核,謂起哀平」,緯書是西漢末期哀帝、平帝時產生的。可是有一種說法,緯書是配經書的,也是聖人創作的。他既要徵聖宗經,那就要說明對待緯書的態度,所以《正緯》只是《徵聖》、《宗經》的一點補充說明,指出緯書不是聖人作的,不是配經書的。那麼從寫作角度看,緯書有什麼可取呢?他指出緯書裡面有不少神話傳說,這些吸收到創作里去,「事豐奇偉,辭富膏腴,無益經典而有助文章」。從這裡看來,他認為從寫作角度看,這種神話傳說還是有用的,可以吸收到創作中去,增加作品的「事豐奇偉」的色彩。
「文之樞紐」的最後一篇是《辨騷》。劉勰不把《楚辭》放在文體論里作為一種文體來研究,把它放在文學創作的關鍵來研究,是值得注意的。他在《辨騷》里,認為《楚辭》既有和儒家書符合的地方,也有不符合的地方。符合的地方是:「故其陳堯舜之耿介,稱湯武之祗敬,典誥之體也;譏桀紂之猖披,傷羿澆之顛隕,規諷之旨也;虬龍以喻君子,雲霓以譬讒邪,比興之義也;每一顧而掩涕,嘆君門之九重,忠怨之辭也。」不符合的地方,是「托雲龍,說迂怪,豐隆求宓妃,鴆鳥媒娀女,詭異之辭也。康回傾地,夷羿 日,木夫九首,土伯三目,譎怪之談也」。劉勰對這兩點的看法,只是說《楚辭》里運用的神話,「異乎經典」,即跟經典不一樣。劉勰在《諸子》篇中指出,殷代的《易經》——「歸藏」,也講了許多神話故事,如后羿射日、嫦娥奔月之類。而《易經》是儒家的經書。他並沒有否定《離騷》的這類描寫,他只是認為《離騷》與經書的說法有異而已。指出有異之處,不等於貶低或否定。
劉勰還說屈原心胸比較褊狹,所以才會「從子胥以自適」,即自沉汨羅江;《招魂》寫男女混雜,長夜宴飲,這是「荒淫之意也」。這兩點確是劉勰對《楚辭》有所批評,不過他這樣批評是不對的。屈原並不褊狹,他自沉汨羅,出於強烈的愛國感情,是對楚襄王君臣誤國所表示的抗議,劉勰不理解,作了錯誤的指責。至於《招魂》寫男女混雜,長夜宴飲,這是由於楚懷王被秦國扣留,是招楚懷王的魂,所以描寫楚王的宮廷生活,劉勰的指責是不確切的。
劉勰指出異乎經書的四事是不是貶低《楚辭》呢?他指出這四事是「誇誕」,因此說《楚辭》「體憲於三代,而風雜於戰國,乃雅頌之博徒,而辭賦之英傑也」。這是說《楚辭》的體制有效法經書的部分,也有夾雜戰國的風氣,不如《詩經》的純正,是辭賦的傑作。指出《楚辭》有同於經書的部分,是指它的繼承說的;指出它不同於經書的部分,夾雜戰國風氣,是指它的變化說的。說它不如《詩經》純正,這是他的宗經思想在起作用,但終於指出它是辭賦中的傑作,是指出它的變化開創了一種新的體裁。他在《時序》里指出:「屈平聯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觀其艷說則籠罩雅頌,故知 燁之奇意,出乎縱橫之詭俗也。」所謂「風雜於戰國」,就是「出乎縱橫之詭俗」,正因為它夾雜了戰國的風氣,才使它不同於《詩經》,有了變化。這種變化構成了辭賦的傑作,稱為「籠罩雅頌」,指把《詩經》蓋罩了。那麼劉勰從宗經的角度看,認為《楚辭》不如《詩經》純正;從文學的發展看,認為《楚辭》超過了《詩經》。這種超過,是不是僅僅《楚辭》的文采超過,還是包括它的內容呢?他說:「故《騷經》《九章》,朗麗以哀志;《九歌》《九辯》,綺靡以傷情;《遠遊》《天問》,瓌詭而惠巧,《招魂》《招隱》,耀艷而深華;《卜居》標放言之致,《漁父》寄獨往之才:故能氣往轢古,辭來切今,驚采絕艷,難與並能矣。」這裡指出「轢古」即壓倒古代的作品,也就是「籠罩雅頌」,蓋罩《詩經》的意思。指出「氣往轢古」,這個「氣」就是《神思》里說的「志氣統其關鍵」,《體性》里說的「才有庸俊,氣有剛柔」,是「性情所轢」,同各人的性情有關。上面又指出「哀志」「傷情」,「放言之致」,「獨體之才」,「氣」同「情」「志」「才」聯繫起來,可見是包括《楚辭》的思想內容說的。
劉勰不是指出《楚辭》里有「荒淫之意」、「狷狹之志」,是「誇誕」嗎?難道對這部分也肯定嗎?這部分大概就包括在他說的「哀志」「傷情』」裡面,同經書不一樣。不過劉勰從文學發展看,他認為這部分屬於辭賦的傑作,並不否定。上面指出,劉勰對作品思想的要求,只是反對「棄孝廢仁」和「白馬非馬」的詭辯,那麼這些哀志傷情,雖不合於經書,但在文學作品中是可以容許的,所以他極力讚美《楚辭》。
這樣,劉勰從《原道》到《辨騷》,從文學理論的角度看要說明什麼問題呢?除去其中不正確的部分外,他要說明的,是不是可以這樣說:他在《原道》里,要替當時文學作品的特色,即講究辭藻、聲律、對偶找出理論根據,強調自然來反對矯揉造作,強調內容充實來反對浮靡的文風,提出用文來明道的主張。他強調辭藻、聲律、對偶,是適應六朝時崇尚駢文的特點。從文學創作看,作品還是要求寫得有文采,寫得語言流暢,有節奏,便於朗誦。那麼他強調文采、聲律,還可以借鑑;再像作品要寫得自然,要有內容,也是可取的。
在他的《徵聖》、《宗經》、《正緯》里,特別值得提出的是,他不贊成按照一家的思想來寫作,不論是儒家也好,道家也好。這是他懂得創作規律的看法。創作要求創造,要求獨立思考,不該照現存的思想來寫作。不是結合實際,刻苦鑽研,有創見,而是照現存的思想來寫作,很難創作出傑出的作品來。但這樣說,並不和《徵聖》、《宗經》矛盾,還是要從前人的創作成就裡吸取經驗。《徵聖》、《宗經》不是照聖人的思想來寫作,是吸取聖人和經書在寫作上的成就。這些成就,特別突出地表現在「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辭巧」,要把自己的情志真實而充分地表達出來,不說假話,不掩飾,又要寫得有文采,還要講究各種寫作手法,對寫作提出各種內容、文辭和風格上的要求。這樣的《徵聖》、《宗經》,包括《正緯》,還是可以借鑑的。
從文學發展看,像《南齊書·文學傳論》講的「若無新變,不能代雄」,要講新變。劉勰就通過《楚辭》來研究文學的新變,所以說「變乎騷」。他分別《楚辭》有同乎經書的,主要是講它的有所繼承;有異乎經書的,主要是講它新變。這種新變一定要同它的時代結合。他正著眼在《楚辭》同戰國的縱橫詭俗的聯繫,注意它的特色,看出它的超越《詩經》。像這樣看到文學的新變,讚美這種新變,探討造成這種新變的原因,也是值得借鑑的。
劉勰對文學創作關鍵的看法,是他的文學理論的重要部分,同他的創作論、批評論、鑑賞論密切相關。這裡只是一點粗淺的說明,對這個問題還值得作進一步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