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二十二講 · 第三講 《文心雕龍》論文德

劉勰在《文心雕龍》的開頭第一句話,即《原道》的「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並生者何哉」,就提出文德。這個文德稱為大,大到包括兩方面:一是「道之文」,一是「自然之道」。 先說「德」包括「道之文」。這個「德」指什麼,即韓愈《原道》里講的「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即本身所具有的屬性,所以說「與天地並生」。有了天地,就有「玄黃色雜,方圓體分」,即有天地的色,天玄地黃,即有天地的形,天圓地方(這是古人不正確的看法),即有了一樣東西,即有它的形狀和色彩,形和色是每樣東西本身所具有的,即「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即本身所具有的屬性,這即劉勰在《情采》篇里講的「形文」。講到形文,《原道》里又說:「傍及萬品,動植皆文: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雲霞雕色,有逾畫工之妙;草木賁華,無待錦匠之奇。夫豈外飾,蓋自然耳。」這裡他又舉龍鳳虎豹本身所具有的色彩,這裡也包括形體,即兼指形和色;又舉出雲霞花朵的形和色,說明事物本身所具有的形和色,是自然形成的,即是形文。《情采》里又講到「聲文」和「情文」,即《原道》里講的:「至於林籟結響,調如竽瑟;泉石激韻,和若球鍠」,「聲發則文生矣」。風吹林木發聲,泉水激石成韻,這是聲文。有林籟就有聲,有泉石就有韻,這也是林籟泉石本身所具有的,這也是文之為德,是屬於聲文的。《情采》說:「二曰聲文,五音是也。」這裡含有聲音像竽瑟、球鍠那樣的具有音樂美的,才成為聲文,不是雜亂的噪音也能成為聲文;這也就會有上面說的形文,要具有美的形色的才能成為形文。《原道》又說:「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有了心思,即有了思想感情,即要用語言來表達,有了表達思想感情的語言,就有文。《情采》說:「三曰情文,五性是也。」五性指仁義禮智信。他稱為情文,又稱五性,說明只有能表達思想感情,又是合於五性的,才是情文,即對於文的內容的要求。這種情文,即指這種思想感情,本於人的性情所發,是自然形成的,即屬人的性情本身所具的,也是文之德。文有這三種,即形文、聲文、情文,有形即有形文,有聲即有聲文,有情即有情文。文是形、聲、情本身所具有的屬性,這就是文之為德,所以這個德是指屬性。 再說「德」包括「自然之道」。自然之道既指心生、言立、文明,出於自然,也指文的功用。《原道》說:「元首載歌,既發吟詠之志;益稷陳謨,亦垂敷奏之風。夏後氏興,業峻鴻績,九序惟歌,勛德彌縟。逮及商周,文勝其質,《雅》《頌》所被,英華日新。文王患憂,繇辭炳曜,符采復隱,精義堅深。重以公旦多材,振其徽烈。」指出文的功用,可以表達元首的志趣,可以進陳賢臣的謀劃,可以記載大的事業,可以歌頌大的功德,可以顯示憂患,宣揚美好的事業,即屬於禮樂教化的功用。這個德指功用說,所以說孔子「雕琢情性,組織辭令,木鐸起而千里應,席珍流而萬世響,寫天地之輝光,曉生民之耳目矣」。這類文章,可以陶冶人的性情,可以啟發人的知識,即指文的功用。 劉勰講「文之為德」,為什麼要從形文、聲文、情文的屬性講起?為什麼又要結合禮樂教化的功用來講呢?這跟他的文論有關。他的文論,主要是講駢文,講駢文就要講究對偶、聲律、辭藻、情理。他講形文,即講形和色,這跟駢文的講究對偶辭藻相應;他講聲文,跟駢文的講究聲律相應;他講情文,跟駢文也要講情理相應。他認為形文、聲文、情文都出於自然,即認為駢文的講究對偶、聲律、辭藻、情理也是出於自然,這樣講可以抬高駢文的地位。他講「文之為德」,就提到「玄黃色雜,方圓體分」,即舉天玄地黃,天圓地方,這裡就有對偶,也有色彩;又舉「日月疊璧」,「山川煥綺」;「龍鳳藻繪,虎豹炳蔚;雲霞雕色」,「草木賁華」,這裡既有對偶,又有色彩。這一切正以駢文講究對偶、辭藻說的。又講「林籟結響」,「泉石激韻」,正以駢文講究聲律說的。他講情文,正如在《情采》里要講究情理說的。他認為形文、聲文、情文都本於自然,這樣來講「文之為德」,有兩方面,一方面是講他對駢文的要求。就形文說,他在《麗辭》里說:「造化賦形,支體必雙,神理為用,事不孤立。」認為對偶是自然形成的。但他也指出,「劉琨詩言『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若斯重出,即對句之駢枝也」。認為意思完全重複的兩句對偶,成為多餘,這就要不得了。即駢文的對偶,要出於自然,又是必要的配合,反對不必要的重複。再看辭藻,他在《情采》里指出:「夫鉛黛所以飾容,而盼倩生於淑姿;文采所以飾言,而辯麗本於情性。」認為文采有兩種:一種像花粉胭脂,用來美容,是外加上去的;一種是容貌本來是美的,加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笑一盼,發生光彩,這種文采是本身所具有的,不是外加上去的。文章的文采也有這兩種:一種是用辭藻,像搽粉點胭脂;一種是表達真實的思想感情,這種思想感情發自性情,具有光彩。他推重的是這種發自性情的文采,因此批評「采濫辭詭,則心理愈翳」。認為堆砌辭藻,對於表達思想感情反而受到掩蔽。這就接觸到情文,即真實地表達作者的思想感情。提倡「為情而造文」,反對「為文而造情」。「志思蓄憤,而吟詠情性,以諷其上」,確有積憤要發泄,發自性情,這樣的為情造文是好的。至於「志深軒冕,而泛詠皋壤,心纏幾務,而虛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有的人熱衷於高官厚祿,卻空泛地歌唱田野的隱居生活;有的人一心牽掛著繁忙的政務,卻空說世外的情趣,不表達真實的心情,講假話,就不行了。他講聲文,在《聲律》里說:「凡聲有飛沉,響有雙迭」,「迂其際會,則往蹇來連,其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認為聲音有飛揚和下沉兩種,音響有雙聲和疊韻兩種。配合得不合適,念起來就像文章家的口吃。他講聲律,就要使文章的音節配合得當,有聲韻之美。這樣,他講「文之為德」,講形文、聲文、情文,就是要求駢文寫得自然,有真實的思想感情,有聲韻之美,這是一。他這樣做,也要糾正當時文風的浮靡訛濫。浮靡指缺乏真實的思想感情,不符合情文的要求。訛濫指文體不正,堆砌辭藻,不合形文聲文的要求,這是二。結合這兩點來看,他講文之為德,德指文的屬性,即提出形文、聲文、情文的寫作要求,認為這種要求,是形文、聲文、情文本身所應該具有的,即是文之屬性。這是從駢文的創作上提出來的要求,符合這樣的要求,既可創作出優秀的駢文,也可糾正當時文風的浮靡訛濫了。在糾正當時文風的浮靡方面,他又提出文的功用來。 他講「文之為德」也指文在禮樂教化上的功用,這是跟《徵聖》、《宗經》結合起來的。他認為當時的文風浮靡,即內容不充實,所以要用《徵聖》、《宗經》來作補救。在《徵聖》里,他提出「政化貴文」,「事跡貴文」,「修身貴文」,即把文跟政治教化、事跡、修身結合起來,用文來反映政治教化、事跡、修身的成就。這樣的文章,就有充實的內容,可以糾正浮靡的文風。他講《宗經》,提出「故文能宗經,體有六義:一則情深而不詭,二則風清而不雜,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則義[直]貞而不回,五則體約而不蕪,六則文麗而不淫」。他提出這六個要求,既是寫作的要求,也是跟糾正當時浮靡的文風結合的。六義要求情深義正,即在表達情理上,需情深理正,這是對情文的要求。要求事信文麗,這是對形文的要求,形文講究對偶辭藻,對偶需用事,求事信;辭藻需文采,講文麗。風清體約,是情文、形文、聲文的共同要求。再說當時文風浮靡,即缺乏情深、義正,加上事誕文淫,得不到風清體約。做到六義,再用文來反映政治教化、事跡、修身,才能用文來起到「寫天地之輝光,曉生民之耳目」,即發揮文的功用了。 劉勰講「文之為德」,既和情文聯繫,要求表達真實的思想感情,又和《徵聖》、《宗經》結合,提出情深義正。這就使人想到《論語·憲問》說:「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易·乾·文言》:「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有德者的話是從肺腑中流出的,是表達真實感情的,是修辭立誠的。劉勰講「文之為德」,在這方面有沒有發揮呢?有的。他在《諸子》里說:「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君子之處世,疾名德之不章。唯英才特達,則炳曜垂文,騰其姓氏,懸諸日月焉」。這裡他首先提出立德,其次才是立言。他又提出名德來,接著講文章,要與日月爭光,一定要跟立德結合。《時序》稱:「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說明周文王的德教,使得《周南》的民歌反映人民雖勤勞而不怨,把德教和民歌結合。 在文德和寫作結合上,劉勰還有什麼進一步的發揮呢?他在《論說》里講:「原夫論之為體,所以辨正然否」,要分別是非。「必使心與理會,彌縫莫見其隙;辭共心密,敵人不知所乘。」立論一定要合理,事和理配合得沒有一點裂縫,文辭同思想完全一致,使敵人無隙可乘。「是以論如析薪,貴能破理。斤利者越理而橫斷,辭辨者反義而取通;覽文雖巧,而檢跡知妄。」指出議論像劈柴,要按照木柴的紋理來劈。斧子鋒利地不顧紋理把它從橫里切斷,口才好的強詞奪理來自圓其說,看文字雖講得巧妙,考求實際就識破是荒謬的。這裡講辯論要講道理,不能以勢壓人,不能強詞奪理。又反對陸機在《文賦》里講:「說 燁以譎誑」,即說要有光彩而用權詐欺誑。他認為說要「必使時利而義貞,進有契於成務」,即對當時有利,意義正確,有利於完成任務。 這樣看來,劉勰講的「文之為德」,就德作為屬性講,講到形文、聲文、情文,即寫作要講究文辭的形和色,講究文辭的音節美,講究文辭所表達的思想感情的真實性。就德作為功用講,寫作要反映政治教化的功用。就德作為道德講,寫作要講道理,要獻可替否,還要講正義,培養正氣。這樣看來,劉勰講文德是比較全面的,是值得借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