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學論著輯要 · 文獻學論著輯要 二

詞詮自序 楊樹達 凡讀書者有二事焉:一曰明訓詁,二曰通文法。訓詁治其實,文法求其虛。清儒善說經者首推高郵王氏,其所著書如《廣雅疏證》,徵實之事也;《經傳釋詞》,搗虛之事也;其《讀書雜誌》、《經義述聞》,則交會虛實而成者也。嗚呼!虛實交會,此王氏之所以卓絕一時,而獨開百年來治學之風氣者也。訓詁之學,自《爾雅》、《說文》以下,更清儒之疏通證明,美矣!備矣!蔑以加矣!文法之學,篳路藍縷於劉淇,王氏繼之,大備于丹徒馬氏。餘生顓魯,少讀王氏書而好之。弱冠游倭,喜治歐西文字,於其文法頗究心焉。歸國後乃得讀馬氏書,未能盡慊。既頗刊其誤,復為《文法》一書以正之。顧文法自有界域,不能盡暢其意,因仿《經傳釋詞》之體,輯為是書。上采劉、王,下及孫經世、馬建忠、童斐之書,凡諸詞義,鰓理務密,暢言無隱。學者取是及所為《文法》參互治之,於文法之事庶過半矣。編纂大例,具於左方,可覽觀焉。 是書取古書中恆用之介詞、連詞、助詞、嘆詞及一部分之代名詞、內動詞、副詞之用法加以說明,首別其詞類,次說明其義訓,終舉例以明之。 王氏《經傳釋詞》於詞之通常用法略而不說,此編意在便於初學,不問詞之用法為常為偶,一一詳說。 習用之詞,亦偶及其實義:如則訓法,乃名詞。如訓往,乃動詞。本書以治虛為主,而復及此類實義者,蓋欲示學者以詞無定義,虛實隨其所用,不可執著耳。此類意之所至,偶示一二,不能求備,自不待言。 字以引申而義變,義變而用法歧。本書為欲便於初學,於詞之用法之異者,固不惜詳為分晰。然江流萬派,同出岷山。學者既知其所以分,又能知其所以合,則可謂心知其意者矣。 王氏《經傳釋詞》用唐守溫三十六字母為次,今用教育部頒定國音字母為次,師王氏之意也。慮有不習字母者,別編部首目錄,詳載卷數葉數以便尋檢。 本書例句多為著者讀書時隨手采輯,亦間有展轉迻錄者,因出版倉卒,未獲一一檢核原書,如有差失,深冀讀者是正。 本書原與著者所編《高等國文法》相輔而行,彼書以文法系統為主,此編則以詞為綱。讀者讀此編後,更讀彼書,則於我國古代文法可得會通,於讀古書或有事半功倍之效矣。 〔《詞詮》〕 擬整理古籍計劃草案 楊樹達 我國古籍,經漢唐宋清各代儒先之注釋考證以至今日,讀之文從字順者固多,而扦格難通之處仍復不少,此無可諱飾之事也。推求其故,一由於文字之扦格,二由於制度人物之不明。如欲求古籍之大明,非從此二事下手不可。愚意,今日應著手編纂之書有三種。凡整理雲者,尋常皆指取固有之物事整理而言,不含創造製作之義。今雲編纂三書,似與整理意義不合,而今乃云然者,以此三書為整理豫備工作,非有此,整理將無從下手也。 一、編纂經籍異文假字誤字考 本文所云經籍,與阮元《經籍纂詁》之經籍義同,不限於十三經。經籍文字之扦格有二事:一曰文字之通假,二曰誤字。明通假賴乎小學,訂訛誤賴乎校勘。清儒於此二事成績卓絕者為高郵王氏父子,其所著《經義述聞》、《讀書雜誌》犁然有當之處最多。俞曲園私淑高郵,論其精詣,則遠不逮。王氏《述聞·通說》內有經文假借一條,歷舉經典中通假之字為前儒所未及者,亦既美且富矣。然經籍至博,非一家一人所能盡也。據個人數十年之經驗及多年之思考,覺欲令古籍大明,非廣用此術不可。故竊謂宜取古籍之有異文者,以及清儒說經諸家之卓然可信者,將其說通假之字逐字臚列,為《經籍異文假字考》一書,令學者可以觸類旁通,或者文字之阻礙可以少減乎! 自宋及清,研究金文之風頗盛。清末甲骨出現,治之者亦盛極一時。以余所見,立說者雖多,尚不能全部審確可信。何者?甲金文已盛行通假,此關不破,終無是處故也。故余常謂今日學者當以王氏治經子之法治甲骨金文,然後甲金文始盡其史料之用。如有《經籍異文假字考》一書,其價值與作用當在阮氏《纂詁》之上,不惟經籍可以大明,甲骨金文之學亦必大放異彩。此個人經驗有得之言,非憑虛妄論也。 訂三豕為己亥,子夏早已為校勘之學。漢儒解經,恆言某當為某,皆訂誤也。《老子》「佳兵不祥」之語,承訛襲謬,至高郵王氏訂「佳」為《說文》訓短尾鳥之「隹」,讀如後世《書傳》之「惟」,而文義安。《書·酒誥》之「越百姓里居」、《大誥》之「前寧人」,至清儒治金文,乃知「里居」為「里君」之誤,「前寧人」為「前文人」之誤,而文始可讀。故應取古籍中誤字一一錄之,附諸異文假字考每字之末,此通經之助也。 二、編纂名物制度通考 章實齋嘗有言:文字事物見於古書者,逐字逐事匯為一處,此其事中材優為之,而智者得此,可以融會貫通,其有助於學術甚大。從文字方面言之,阮氏《經籍纂詁》即用此法編成,其沾溉士林,為益無量,盡人知之矣。余謂名物制度之事,決當依此法為之。唐宋以來類書及清儒《五禮通考》、《禮書通故》之類,性質相近,但不完備。又彼等書多加斷制,而今則一切迻錄,不加斷案,為異耳。亡友吳承仕曾為《三禮名物》一書,即用此法為之,最為可學。今宜盡取古書材料,不論其說異同甚或矛盾,皆一一錄之,後儒考釋之說,一一附入。如此,學者欲考求一事,得此遂得全貌,豈非大佳事乎!此類書龐大已極,一時或不易付印,則可先為一長編目錄,試記卷數葉數,俾學者自檢得之,亦為簡捷之善法。 三、編纂新經義叢鈔 戴東原云:不通天文,不可以讀《堯典》;不通地理,不可以讀《禹貢》。其言甚大,士人初讀其言,未有不作色驚駭者。然以事實言之,一人精力有限,豈能百學皆通,此治學所以貴分科也。吾輩幸生於二十世紀之今日,各種專門之學,日見發皇,時時有專門學者討論涉及古經。例如竺可楨以歲差定《堯典》四仲中星之年代,其一例也。故謂今宜遍搜全國各種專門雜誌,一有涉及古籍者,則迻錄其文,匯為一冊,使治學者有所參稽,庶可使經籍與科學相與映證而日見發皇,非難事也。昔阮氏《經解》有《經義叢鈔》,今名此種曰《新經義叢鈔》可矣。 〔《積微居小學述林》卷七〕 史記集解序 裴 駰 班固有言曰:司馬遷據《左氏》、《國語》,采《世本》、《戰國策》,述《楚漢春秋》,接其後事,訖於天漢。其言秦漢詳矣。至於采經摭傳,分散數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捂。亦其所涉獵者廣博,貫穿經傳,馳騁古今上下數千載間,斯已勤矣。又其是非頗謬於聖人,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此其所蔽也。然自劉向、揚雄博極群書,皆稱遷有良史之才,服其善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駰以為固之所言,世稱其當。雖時有紕繆,實勒成一家,總其大較,信命世之宏才也。 考較此書,文句不同,有多有少,莫辯其實,而世之惑者,定彼從此,是非相貿,真偽舛雜。故中散大夫東莞徐廣研核眾本,為作音義,具列異同,兼述訓解,粗有所發明,而殊恨省略。聊以愚管,增演徐氏。采經傳百家並先儒之說,豫是有益,悉皆抄內。刪其游辭,取其要實,或義在可疑,則數家兼列。《漢書音義》稱「臣瓚」者,莫知氏姓,今直雲「瓚曰」。又都無姓名者,但云「漢書音義」。時見微意,有所裨補。譬嘒星之繼朝陽,飛塵之集華岳。以徐為本,號曰《集解》。未詳則闕,弗敢臆說,人心不同,聞見異辭,班氏所謂疏略抵捂者,依違不悉辯也。愧非胥臣之多聞,子產之博物,妄言末學,蕪穢舊史,豈足以關諸畜德,庶賢無所用心而已。 〔《史記》卷首〕 史記正義論例 張守節 論史例 古者帝王右史記言,左史記事,言為《尚書》,事為《春秋》。太史公兼之,故名曰《史記》。並采六家雜說以成一史,備論君臣父子夫妻長幼之序,天地山川國邑名號殊俗物類之品也。 太史公作《史記》,起黃帝、高陽、高辛、唐堯、虞舜、夏、殷、周、秦,訖於漢武帝天漢四年,合二千四百一十三年。作本紀十二,象歲十二月也。作表十,象天之剛柔十日,以記封建世代終始也。作書八,象一歲八節,以記天地日月山川禮樂也。作世家三十,象一月三十日,三十輻共一轂,以記世祿之家輔弼股肱之臣忠孝得失也。作列傳七十,象一行七十二日,言七十者舉全數也,餘二日象閏余也,以記王侯將相英賢略立功名於天下,可序列也。合百三十篇,象一歲十二月及閏余也。而太史公作此五品,廢一不可,以統理天地,勸獎箴誡,為後之楷模也。 論注例 《史記》文與《古文尚書》同者,則取孔安國注。若與伏生《尚書》同者,則用鄭玄、王肅、馬融所釋。與三傳同者,取杜元凱、服虔、何休、賈逵、范寧等注。與三禮、《論語》、《孝經》同者,則取鄭玄、馬融、王肅之注。與《韓詩》同者,則取毛傳、鄭箋等釋。與《周易》同者,則依王氏之注。與諸子諸史雜書及先儒解釋善者,而裴駰並引為注。又徐中散作音訓,校集諸本異同,或義理可通者,稱「一本雲」、「又一本雲」,自是別記異文,裴氏亦引之為注也。 論字例 《史》、《漢》文字相承已久,若「悅」字作「説」,「閑」字作「閒」,「智」字作「知」,「汝」字作「女」,「早」字作「蚤」,「後」字作「後」,「既」字作「溉」,「勑」字作「飭」,「制」字作「剬」,此之般流,緣古少字通共用之。《史》、《漢》本有此古字者,乃為好本。程邈變篆為隸,楷則有常,後代作文,隨時改易。衛宏官書數體,呂忱或字多奇,鍾、王等家以能為法,致令楷文改變,非復一端,咸著秘書,傳之歷代。又字體乖日久,其「黼」、「黻」之字法從「黹」,今之史本則有從「耑」,《秦本紀》雲「天子賜孝公 」,鄒誕生音甫弗,而鄒氏之前史本已從「耑」矣。如此之類,並即依行,不可更改。若其「黿」、「」從「龜」,「辭」、「亂」從「舌」,「覺」、「學」從「輿」「泰」、「恭」從「小」,「匱」、「匠」從「走」,「巢」、「薻」從「果」,「耕」、「籍」從「禾」,「席」下為「帶」,「美」下為「火」,「裒」下為「衣」,「極」下為「點」,「析」旁著「片」,「惡」上安「西」,「餐」側出「頭」,「離」邊作「禹」,此之等類例,直是訛字。「寵」字為「竉」,「錫」字為「鍚」,以「支」代「文」,將「無」混「無」,若茲之流,便成兩失。 論音例 史文與傳諸書同者,劉氏並依舊本為音。至如太史公改《五帝本紀》「便章百姓」、「便程東作」、「便程南訛」、「便程西成」、「便在伏物」,咸依見字讀之。太史變《尚書》文者,義理特美,或訓意改其古澀,何煩如劉氏依《尚書》舊音。斯例蓋多,不可具錄,著在《正義》,隨文音之。君子宜詳其理,庶明太史公之達學也。 然則先儒音字,比方為音。至魏秘書孫炎始作反音,又未甚切。今並依孫反音,以傳後學。鄭康成云:其始書之也,倉卒無字,或以音類比方,假借為之,趣於近之而已。受之者非一邦之人,其鄉同言異,字同音異,於茲遂生輕重訛謬矣。然方言差別固自不同,河北、江南最為鉅異,或失在浮清,或滯於重濁。今之取捨,冀除茲弊。 夫質有精粗,謂之「好惡」,並如字;心有愛憎,稱為「好惡」,並去聲。當體則為「名譽」,音預;情乖則曰「毀譽」,音余。自壞乎怪反;壞徹上音怪。自斷徒緩反,自去離也;刀斷端管反,以刀割令相去也。耶也奢反,未審之辭也;也亦且反,助句之語也。複音伏,又扶富反,重也。過古臥反,越度也。解核買反,自散也。間紀莧反,隙也。畜許又反;畜許六反,養也。先蘇前反;仙屑然反。尤羽求反;侯胡溝反。治、持並音直之反。之止而反;脂、砥、祗並音旨夷反。惟、維、遺、唯並音以隹反;怡、貽、頤、詒並音與之反;夷、寅、彝、姨並音以脂反。私息脂反;綏、雖、睢、荾並音息遺反;偲、司、伺、絲並音巨支反。卮、枝、祗、肢並音章移反;祇、歧並音巨支反。其、期、旗、棊、踑並音渠之反;祈、頎、旂、幾、畿並音渠希反。僖、熙、嬉、嘻並音許其反;希、晞、晞、稀並音虛兒反。霏、妃、菲、並音芳非反;飛、非、扉並音匪肥反。屍、屍、蓍並音式脂反;詩書之反。巾居人反;斤、筋舉欣反。篇、偏並音芳連反。穿詳連反。里、李、裏並音良止反。至、贄並脂利反;志之吏反。利、涖併力至反;吏力置反。寺、嗣、飼並辭吏反;字、牸並疾置反;自疾二反。置、致、躓、鷙並陟利反。器去冀反;氣去既反;亟去吏反。冀、穊兒利反;既居未反。覆敷救反,又敷福反;副敷救反;富、並府副反。若斯清濁,實亦難分。博學碩材,乃有甄異。此例極廣,不可具言。庶後學士,幸留意焉。 〔《史記》卷末〕 漢書敘例 顏師古 儲君體上哲之姿,膺守器之重,俯降三善,博綜九流,觀炎漢之餘風,究其終始,懿孟堅之述作,嘉其宏贍,以為服、應曩說疏紊尚多,蘇、晉眾家剖斷蓋鮮,蔡氏纂集尤為牾,自茲以降,蔑足有雲。悵前代之未周,愍將來之多惑,顧召幽仄,俾竭芻蕘,匡正睽違,激揚郁滯,將以博喻胄齒,遠覃邦國,弘敷錦帶,啟導青衿。曲稟宏規,備蒙嘉惠,增榮改觀,重價流聲。斗筲之材,徒思罄力,駑蹇之足,終慚遠致。歲在重光,律中大呂,是謂塗月,其書始就,不恥狂簡,輒用上聞,粗陳指例,式存揚搉。 《漢書》舊無註解,唯服虔、應劭等各為音義,自別施行。至典午中朝,爰有晉灼,集為一部,凡十四卷,又頗以意增益,時辯前人當否,號曰《漢書集注》。屬永嘉喪亂,金行播遷,此書雖存,不至江左。是以爰自東晉迄於梁陳,南方學者皆弗之見。有臣瓚者,莫知氏族,考其時代,亦在晉初,又總集諸家音義,稍以己之所見,續廁其末,舉駁前說,喜引《竹書》,自謂甄明,非無差爽,凡二十四卷,分為兩帙。今之《集解音義》則是其書,而後人見者不知臣瓚所作,乃謂之應劭等《集解》。王氏《七志》,阮氏《七錄》,並題云然,斯不審耳。學者又斟酌瓚姓,附著安施,或雲傅族,既無明文,未足取信。蔡謨全取臣瓚一部散入《漢書》,自此以來始有注本。但意浮功淺,不加隱括,屬輯乖舛,錯亂實多,或乃離析本文,隔其辭句,穿鑿妄起。職此之由,與未注之前大不同矣。謨亦有兩三處錯意,然於學者竟無弘益。 《漢書》舊文多有古字,解說之後屢經遷易,後人習讀,以意刊改,傳寫既多,彌更淺俗。今則曲覈古本,歸其真正,一往難識者,皆從而釋之。 古今異言,方俗殊語,末學膚受,或未能通,意有所疑,輒就增損,流遯忘返,穢濫實多。今皆刪削,克復其舊。 諸表列位,雖有科條,文字繁多,遂致舛雜。前後失次,上下乖方,昭穆參差,名實虧廢。今則尋文究例,普更刊整,澄盪愆違,審定阡陌,就其區域,更為局界,非止尋讀易曉,庶令轉寫無疑。 禮樂歌詩,各依當時律呂,修短有節,不可格以恆例。讀者茫昧,無復識其斷章,解者支離,又乃錯其句韻,遂使一代文采,空韞精奇,累葉鑽求,罕能通習。今並隨其曲折,剖判義理,歷然易曉,更無疑滯,可得諷誦,開心順耳。 凡舊注是者,則無間然,具而存之,以示不隱。其有指趣略舉,結約未伸,衍而通之,使皆備悉。至於詭文僻見,越理亂真,匡而矯之,以祛惑蔽。若泛說非當,蕪辭競逐,苟出異端,徒為煩冗,祗穢篇籍,蓋無取焉。舊所闕漏,未嘗解說,普更詳釋,無不洽通。上考典謨,旁究《蒼》、《雅》,非苟臆說,皆有援據。六藝殘缺,莫睹全文,各自名家,揚鑣分路。是以向、歆、班、馬、仲舒、子云所引諸經或有殊異,與近代儒者訓義弗同,不可追駁前賢,妄指瑕纇,曲從後說,苟會扃塗。今則各依本文,敷暢厥指,非不考練,理固宜然,亦猶康成注《禮》,與其《書》、《易》相偝;元凱解《傳》,無系毛、鄭《詩》文。以類而言,其意可了。爰自陳、項,以訖哀、平,年載既多,綜緝斯廣,所以紀、傳、表、志時有不同,當由筆削未休,尚遺秕稗,亦為後人傳授,先後錯雜,隨手率意,遂有乖張。今皆窮波討源,構會甄釋。 字或難識,兼有借音,義指所由,不可暫闕。若更求諸別卷,終恐廢於披覽。今則各於其下,隨即翻音。至如常用可知,不涉疑昧者,眾所共曉,無煩翰墨。 近代注史,競為該博,多引雜說,攻擊本文,至有詆訶言辭,掎摭利病,顯前修之紕僻,騁己識之優長,乃效矛盾之仇讎,殊乖粉澤之光潤。今之註解,翼贊舊書,一遵軌轍,閉絕歧路。 諸家注釋,雖見名氏,至於爵里,頗或難知,傳無所存,具列如左: 荀悅字仲豫,潁川人,後漢秘書監。 服虔字子慎,滎陽人,後漢尚書侍郎,高平令,九江太守。 應劭字仲瑗,汝南南頓人,後漢蕭令,御史營令,泰山太守。 伏儼字景宏,琅邪人。 劉德,北海人。 鄭氏,晉灼《音義·序》雲不知其名,而臣瓚《集解》輒雲鄭德。既無所據,今依晉灼但稱鄭氏耳。 李斐,不詳所出郡縣。 李奇,南陽人。 鄧展,南陽人,魏建安中為奮威將軍,封高樂鄉侯。 文穎字叔良,南陽人,後漢末荊州從事,魏建安中為甘陵府丞。 張揖字稚讓,清河人,魏太和中為博士。 蘇林字孝友,陳留外黃人,魏給事中領秘書監,散騎常侍,永安衛尉,太中大夫,黃初中遷博士,封安成亭侯。 張晏字子博,中山人。 如淳,馮翊人,魏陳郡丞。 孟康字公休,安平廣宗人,魏散騎常侍,弘農太守,領典農校尉,勃海太守,給事中,散騎侍郎,中書令,後轉為監,封廣陵亭侯。 項昭,不詳何郡縣人。 韋昭字弘嗣,吳郡雲陽人,吳朝尚書郎,太史令,中書郎,博士祭酒,中書僕射,封高陵亭侯。 晉灼,河南人,晉尚書郎。 劉寶字道真,高平人,晉中書郎,河內太守,御史中丞,太子中庶子,吏部郎,安北將軍。 臣瓚,不詳姓氏及郡縣。 郭璞字景純,河東人,晉贈弘農太守。 蔡謨字道明,陳留考城人,東晉侍中五兵尚書,太常領秘書監,都督徐、兗、青三州諸軍事,領徐州刺史,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領揚州牧,侍中司徒不拜,贈侍中司空,諡文穆公。 崔浩字伯深,清河人,後魏侍中特進撫軍大將軍,左光祿大夫,司徒,封東郡公。 〔《漢書》卷首〕 上三國志注表 裴松之 臣松之言:臣聞智周則萬理自賓,鑒遠則物無遺照。雖盡性窮微,深不可識,至於緒餘所寄,則必接乎粗跡。是以體備之量,猶曰好察邇言;畜德之厚,在於多識往行。伏惟陛下道該淵極,神超妙物,暉光日新,郁哉彌盛。雖一貫墳典,怡心玄賾,猶復降懷近代,博觀興廢,將以總括前蹤,貽誨來世。 臣前被詔,使采三國異同以注陳壽《國志》。壽書銓敘可觀,事多審正。誠遊覽之苑囿,近世之嘉史。然失在於略,時有所脫漏。臣奉旨尋詳,務在周悉。上搜舊聞,傍摭遺逸。按三國雖歷年不遠,而事關漢晉。首尾所涉,出入百載。註記紛錯,每多舛互。其壽所不載,事宜存錄者,則罔不畢取以補其闕。或同說一事而辭有乖雜,或出事本異,疑不能判,並皆抄內以備異聞。若乃紕繆顯然,言不附理,則隨違矯正以懲其妄。其時事當否及壽之小失,頗以愚意有所論辯。自就撰集,已垂期月。寫校始訖,謹封上呈。 竊惟繢事以眾色成文,蜜蜂以兼採為味,故能使絢素有章,甘逾本質。臣寔頑乏,顧慚二物。雖自罄勵,分絕藻繢,既謝淮南食時之敏,又微狂簡斐然之作。淹留無成,祇穢翰墨,不足以上酬聖旨,少塞愆責。愧懼之深,若墜淵谷。謹拜表以聞,隨用流汗。臣松之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謹言。 元嘉六年七月二十四日,中書侍郎西鄉侯臣裴松之上。 〔《三國志》卷末〕 新注資治通鑑序 胡三省 古者國各有史以紀年書事,晉《乘》、楚《禱杌》雖不可復見,《春秋》經聖人筆削,周轍既東,二百四十二年事昭如日星。秦滅諸侯,燔天下書,以國各有史,刺譏其先,疾之尤甚。《詩》、《書》所以復見者,諸儒能藏之屋壁。諸國史記各藏諸其國,國滅而史從之,至漢時,獨有《秦記》。太史公因《春秋》以為《十二諸侯年表》,因《秦記》以為《六國年表》,三代則為《世表》。當其時,黃帝以來《諜記》猶存,具有年數,子長稽其歷、譜諜、終始五德之傳,咸與古文乖異,且謂:孔子序《書》,略無年月。雖頗有,然多闕。夫子之弗論次,蓋其慎也。子長述夫子之意,故其表三代也,以世不以年。汲冢《紀年》出於晉太康初,編年相次,起自夏、殷、周,止魏哀王之二十年,此魏國史記,脫秦火之厄而晉得之,子長不及見也。子長之史,雖為紀、表、書、傳、世家,自班孟堅以下不能易,雖以紀紀年,而書事略甚,蓋其事分見志、傳,紀宜略也。自荀悅《漢紀》以下,紀年書事,世有其人。獨梁武帝《通史》至六百卷,侯景之亂,王僧辯平建業,與文德殿書七萬卷俱西,江陵之陷,其書燼焉。唐四庫書,編年四十一家,九百四十七卷,而王仲淹《元經》十五卷,蕭穎士依《春秋》義類作傳百卷,逸矣。今四十一家書,存者復無幾。乙部書以遷、固等書為正史,編年類次之,蓋紀、傳、表、志之書行,編年之書特以備乙庫之藏耳。 宋朝英宗皇帝命司馬光論次歷代君臣事跡為編年一書,神宗皇帝以鑒於往事,有資於治道,賜名曰《資治通鑑》,且為序其造端立意之由。溫公之意,專取關國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為法,惡可為戒者以為是書。治平、熙寧間,公與諸人議國事相是非之日也。蕭、曹畫一之辯不足以勝變法者之口,分司西京,不豫國論,專以書局為事。其忠憤感概不能自已於言者,則智伯才德之論,樊英名實之說,唐太宗君臣之議樂,李德裕、牛僧孺爭維州事之類是也。至於黃幡綽、石野豬俳諧之語,猶書與局官,欲存之以示警,此其微意,後人不能盡知也。編年豈徒哉! 世之論者率曰:經以載道,史以記事,史與經不可同日語也。夫道無不在,散於事為之間。因事之得失成敗,可以知道之萬世亡弊,史可少歟!為人君而不知《通鑑》,則欲治而不知自治之源,惡亂而不知防亂之術。為人臣而不知《通鑑》,則上無以事君,下無以治民。為人子而不知《通鑑》,則謀身必至於辱先,作事不足以垂後。乃如用兵行師,創法立制,而不知跡古人之所以得,鑑古人之所以失,則求勝而敗,圖利而害,此必然者也。 孔子序《書》,斷自唐、虞,訖《文侯之命》而系之秦,魯《春秋》則始於平王之四十九年;左丘明傳《春秋》,止哀之二十七年趙襄子惎智伯事,《通鑑》則書趙興智滅以先事。以此見孔子定《書》而作《春秋》,《通鑑》之作實接《春秋左氏》後也。 溫公遍閱舊史,旁采小說,抉擿幽隱,薈粹為書,勞矣。而脩書分屬,漢則劉攽,三國汔於南北朝則劉恕,唐則范祖禹,各因其所長屬之,皆天下選也,歷十九年而成。則合十六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行事為一書,豈一人心思耳目之力哉! 公自言:脩《通鑑》成,惟王勝之借一讀。他人讀未盡一紙,已欠伸思睡。是正文二百九十四卷,有未能遍觀者矣。若《考異》三十卷,所以參訂群書之異同,俾歸於一。《目錄》三十卷,年經國緯,不特使諸國事雜然並錄者粲然有別而已,前代曆法之更造,天文之失行,實著於《目錄》上方,是可以凡書目錄觀邪! 先君篤史學,淳癸卯始患鼻衄,讀史不暫置,灑血漬書,遺蹟故在。每謂三省曰:《史》、《漢》自服虔、應劭至三劉,註解多矣。章懷注范史,裴松之注陳壽史,雖間有音釋,其實廣異聞,補未備,以示博洽。《晉書》之楊正衡,《唐書》之竇苹、董沖,吾無取焉。徐無黨注《五代史》,粗言歐公書法義例,他未之及也。《通鑑》先有劉安世《音義》十卷,而世不傳。《釋文》本出於蜀史炤,馮時行為之序,今海陵板本又有溫公之子康《釋文》,與炤本大同而小異。公休於書局為檢閱官,是其得溫公辟咡之教詔,劉、范諸公群居之講明,不應乖剌乃爾,意海陵《釋文》非公休為之。若能刊正乎?三省捧手對曰:願學焉。 乙巳,先君卒,盡瘁家蠱,又從事科舉業,史學不敢廢也。寶丙辰,出身進士科,始得大肆其力於是書。遊宦遠外,率攜以自隨。有異書異人,必就而正焉。依陸德明《經典釋文》,厘為《廣注》九十七卷;著《論》十篇,自周訖五代,略敘興亡大致。咸淳庚午,從淮壖歸杭都,延平廖公見而韙之,禮致諸家,俾讎校《通鑑》以授其子弟,為著《讎校通鑑凡例》。廖轉薦之賈相國,德乙亥,從軍江上,言輒不用,既而軍潰,間道歸鄉里。丙子,浙東始騷,闢地越之新昌。師從之,以孥免,失其書。亂定反室,復購得他本為之注,始以《考異》及所注者散入《通鑑》各文之下,曆法、天文則隨《目錄》所書而附註焉。汔乙酉冬,乃克徹編。凡紀事之本末,地名之同異,州縣之建置離合,制度之沿革損益,悉疏其所以然。若《釋文》之舛謬,悉改而正之,著《辯誤》十二卷。 嗚呼!注班《書》者多矣:晉灼集服、應之義而辨其當否,臣瓚總諸家之說而駁以己見。至小顏新注,則又譏服、應之疏紊尚多,蘇、晉之剖斷蓋鮮。訾臣瓚以差爽,詆蔡謨以牾。自謂窮波討源,構會甄釋,無復遺恨。而劉氏兄弟之所以議顏者猶顏之議前人也。人苦不自覺,前注之失,吾知之。吾注之失,吾不能知也。又,古人注書,文約而義見。今吾所注,博則博矣,反之於約,有未能焉。世運推遷,文公儒師從而凋謝,吾無從而取正。或勉以北學於中國,嘻,有志焉,然吾衰矣! 旃蒙作噩,冬,十有一月,乙酉,日長至,天台胡三省身之父書於梅澗蠖居。 〔《資治通鑑》卷首〕 胡刻通鑑正文校宋記述略 章 鈺 有宋天台胡身之先生,身丁末造,避兵山谷,前為《資治通鑑》撰著之作既毀,乃復購他本,以成今日流傳之注本。惟胡氏所謂:他本之外,就注文考之,有雲蜀本者,有雲杭本者,有雲傳寫本者。後賢之為《通鑑》學者,大都為胡注匡益,於正文則鮮致力也。吾鄉顧澗先生序張敦仁《通鑑識誤》有云:興文署本,非出梅澗親刊,欲糾其誤,必資於興文本之上。今兩宋大字中字小字附《釋文》、未附《釋文》諸刊,即零卷殘帙,猶艱數覯,目為難之又難,蓋舊槧之難得而異文之待校,前人固有欲為之而無從措手者。鈺自宣統辛亥以後,僑寓津郊,以校書遣日。丙辰冬日,江安傅沅叔用鉅金得宋槧《通鑑》百衲本,約鈺同用鄱陽胡氏翻刻興文署本校讀,並約各校各書,校畢互勘,以免脫漏,閱今已一星終矣。比以上海涵芬樓《四部叢刊》中有宋刻一種,出百衲本之外,逐字比勘,可供佐證。又以明孔天胤刊無注本源出宋槧,先後從沅叔借校,亦多佳處。始知張敦仁《識誤》及常熟張瑛《校勘記》功未及半。辜較二百九十四卷中,脫誤衍倒四者蓋在萬字以上。內脫文五千二百餘字,關係史事為尤大。初擬匯集眾說,統加考定,頭白汗青,逡巡縮手。阮文達序山井鼎《七經孟子考》文,訾其但能詳記同異,未敢決擇是非,皆為才力所限,若為鈺也言之。顧以桑海餘生,得見老輩所未見,業已耗日力於此,亦安忍棄而置之!爰手寫校記七千數百條,為三十卷,備列所見,不厭其詳,以便覆按。讀涑水書者,或有取焉。 〔《四當齋集》卷六〕 通志總序 鄭 樵 百川異趨,必會于海,然後九州無浸淫之患。萬國殊途,必通諸夏,然後八荒無壅滯之憂。會通之義大矣哉!自書契以來,立言者雖多,惟仲尼以天縱之聖,故總《詩》、《書》、《禮》、《樂》而會於一手,然後能同天下之文;貫二帝三王而通為一家,然後能極古今之變。是以其道光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不能及。 仲尼既沒,百家諸子興焉,各效《論語》,以空言著書,至於歷代實跡,無所紀系。迨漢建元、元封之後,司馬氏父子出焉。司馬氏世司典籍,工於製作,故能上稽仲尼之意,會《詩》、《書》、《左傳》、《國語》、《世本》、《戰國策》、《楚漢春秋》之言,通黃帝堯舜至於秦漢之世,勒成一書,分為五體。本紀紀年,世家傳代,表以正歷,書以類事,傳以著人。使百代而下,史官不能易其法,學者不能舍其書,六經之後,惟有此作。故謂周公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五百歲而在斯乎!是其所以自待者已不淺。 然大著述者,必深於博雅,而盡見天下之書,然後無遺恨。當遷之時,挾書之律初除,得書之路未廣,亘三千年之史籍,而跼蹐於七八種書,所可為遷恨者,博不足也。凡著書者,雖采前人之書,必自成一家言。左氏,楚人也,所見多矣,而其書盡楚人之辭。公羊,齊人也,所聞多矣,而其書皆齊人之語。今遷書全用舊文,間以俚語。良由採摭未備,筆削不遑。故曰:予不敢墮先人之言,乃述故事,整齊其傳,非所謂作也。劉知幾亦譏其多聚舊記,時插雜言。所可為遷恨者,雅不足也。 大抵開基之人,不免草創,全屬繼志之士為之彌縫。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其實一也。《乘》、《檮杌》無善後之人,故其書不行。《春秋》得仲尼挽之於前,左氏推之於後,故其書與日月並傳。不然,則一卷事目,安能行於世!自《春秋》之後,惟《史記》擅製作之規模,不幸班固非其人,遂失會通之旨。司馬氏之門戶,自此衰矣。班固者,浮華之士也,全無學術,專事剽竊。肅宗問以制禮作樂之事,固對以在京諸儒必能知之。儻臣鄰皆如此,則顧問何取焉?及諸儒各有所陳,固惟竊叔孫通十二篇之儀以塞白而已。儻臣鄰皆如此,則奏議何取焉?肅宗知其淺陋,故語竇憲曰:公愛班固而忽崔駰,此葉公之好龍也。固於當時已有定價,如此人材,將何著述?《史記》一書,功在十表,猶衣裳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班固不通旁行邪上,以古今人物,強立差等,且謂漢紹堯運,自當繼堯,非遷作《史記》,廁於秦、項,此則無稽之談也。由其斷漢為書,是致周秦不相因,古今成間隔。自高祖至武帝,凡六世之前,盡竊遷書,不以為慚。自昭帝至平帝,凡六世,資於賈逵、劉歆,復不以為恥。況又有曹大家終篇,則固之自為書也幾希。往往出固之胸中者,《古今人表》耳,他人無此謬也。後世眾手脩書,道傍築室。掠人之文,竊鐘掩耳。皆固之作俑也。固之事業如此!後來史家,奔走班固之不暇,何能測其淺深!遷之於固,如龍之於豬,奈何諸史棄遷而用固,劉知幾之徒尊班而抑馬! 且善學司馬遷者,莫如班彪,彪續遷書,自孝武至於後漢,欲令後人之續己,如己之續遷。既無衍文,又無絕緒,世世相承,如出一手,善乎其繼志也!其書不可得而見,所可見者,元、成二帝贊耳。皆於本紀之外,別記所聞,可謂深入太史公之閫奧矣!凡左氏之有君子曰者,皆經之新意。《史記》之有太史公曰者,皆史之外事,不為褒貶也。間有及褒貶者,褚先生之徒雜之耳。且紀、傳之中,既載善惡,足為鑑戒,何必於紀、傳之後,更加褒貶!此乃諸生決科之文,安可施於著述?殆非遷、彪之意。況謂為贊,豈有貶辭?後之史家,或謂之論,或謂之序,或謂之銓,或謂之評,皆效班固,臣不得不劇論固也。 司馬談有其書,而司馬遷能成其父志。班彪有其業,而班固不能讀父之書。固為彪之子,既不能保其身,又不能傳其業,又不能教其子,為人如此,安在乎言為天下法!范曄、陳壽之徒繼踵,率皆輕薄無行,以速罪辜,安在乎筆削而為信史也! 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此言相因也。自班固以斷代為史,無復相因之義。雖有仲尼之聖,亦莫知其損益。會通之道,自此失矣!語其同也,則紀而復紀,一帝而有數紀;傳而復傳,一人而有數傳。天文者,千古不易之象,而世世作天文志。洪範五行者,一家之書,而世世序五行傳。如此之類,豈勝繁文!語其異也,則前王不列於後王,後事不接於前事;郡縣各為區域,而昧遷革之源;禮樂自為更張,遂成殊俗之政。如此之類,豈勝斷綆!曹魏指吳蜀為寇,北朝指東晉為僭,南謂北為索虜,北謂南為島夷。《齊史》稱梁軍為義軍,謀人之國,可以為義乎?《隋書》稱唐兵為義兵,伐人之君,可以為義乎?房玄齡董史冊,故房彥謙擅美名。虞世南預脩書,故虞荔、虞寄有嘉傳。甚者桀犬吠堯,吠非其主。《晉史》黨晉而不有魏,凡忠於魏者目為叛臣。王凌、諸葛誕、毋丘儉之徒,抱屈黃壤。《齊史》黨齊而不有宋,凡忠於宋者目為逆黨。袁粲、劉秉、沈攸之之徒,含冤九原。噫!天日在上,安可如斯!似此之類,歷世有之,傷風敗義,莫大乎此。 遷法既失,固弊日深。自東都至江左,無一人能覺其非。惟梁武帝為此慨然,乃命吳均作《通史》,上自太初,下終齊室,書未成而均卒。隋楊素又奏令陸從典續《史記》,訖於隋,書未成而免官。豈天之靳斯文而不傳與?抑非其人而不佑之與? 自唐之後,又莫覺其非。凡秉史筆者,皆準《春秋》,專事褒貶。夫《春秋》以約文見義,若無傳釋,則善惡難明。史冊以詳文該事,善惡已彰,無待美刺。讀蕭、曹之行事,豈不知其忠良?見莽、卓之所為,豈不知其凶逆?夫史者,國之大典也,而當職之人,不知留意於憲章,徒相尚於言語,正猶當家之婦,不事饔飧,專鼓唇舌,縱然得勝,豈能肥家!此臣之所深恥也。 江淹有言:脩史之難,無出於志。誠以志者,憲章之所系,非老於典故者不能為也。不比紀、傳,紀則以年包事,傳則以事系人,儒學之士皆能為之。惟有志難。其次莫如表,所以范曄、陳壽之徒,能為紀、傳,而不敢作表、志。志之大原,起於《爾雅》。司馬遷曰書,班固曰志,蔡邕曰意,華嶠曰典,張勃曰錄,何法盛曰說,余史並承班固謂之志,皆詳於浮言,略於事實,不足以盡《爾雅》之義。臣今總天下之大學術而條其綱目,名之曰略,凡二十略。百代之憲章,學者之能事,盡於此矣。其五略,漢唐諸儒所得而聞。其十五略,漢唐諸儒所不得而聞也! 〔《通志》卷首〕 文獻通考總序 馬端臨 昔荀卿子曰:欲觀聖王之跡,則於其粲然者矣,後王是也。君子審後王之道,而論於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議。然則考制度,審憲章,博聞而強識之,固通儒事也。《詩》、《書》、《春秋》之後,惟太史公號稱良史,作為紀、傳、書、表。紀、傳以述理亂興衰,八書以述典章經制。後之執筆操簡牘者,卒不易其體。然自班孟堅而後,斷代為史,無會通因仍之道,讀者病之。至司馬溫公作《通鑑》,取千三百餘年之事跡,十七史之紀述,萃為一書,然後學者開卷之餘,古今咸在。然公之書,詳於理亂興衰,而略於典章經制,非公之智有所不逮也,編簡浩如煙埃,著述自有體要,其勢不能以兩得也。 竊嘗以為理亂興衰,不相因者也。晉之得國異於漢,隋之喪邦殊乎唐,代各有史,自足以該一代之始終,無以參稽互察為也。典章經制,實相因者也。殷因夏,周因殷,繼周者之損益,百世可知,聖人蓋已預言之矣。爰自秦漢以至唐宋,禮樂兵刑之制,賦斂選舉之規,以至官名之更張,地理之沿革,雖其終不能以盡同,而其初亦不能以遽異。如漢之朝儀官制,本秦規也;唐之府衛租庸,本周制也。其變通張弛之故,非融會錯綜,原始要終而推尋之,固未易言也。其不相因者,猶有溫公之成書,而其本相因者,顧無其書,獨非後學之所宜究心乎。 唐杜岐公始作《通典》,肇自上古,以至唐之天寶,凡歷代因革之故,粲然可考。其後宋白嘗續其書至周顯德,近代魏了翁又作《國朝通典》。然宋之書成,而傳習者少。魏嘗屬稿而未成書。今行於世者,獨杜公之書耳,天寶以後蓋闕焉。有如杜書,綱領宏大,考汀該洽,固無以議為也。然時有古今,述有詳略,則夫節目之間,未為明備,而去取之際頗欠精審,不無遺憾焉。蓋古者因田制賦,賦乃米粟之屬,非可析之于田制之外也。古者任土作貢,貢乃包篚之屬,非可雜之於稅法之中也。乃若敘選舉則秀孝與銓選不分,敘典禮則經文與傳注相汩,敘兵則盡遺賦調之規而姑及成敗之跡,諸如此類,寧免小疵。至於天文、五行、藝文,歷代史各有志,而《通典》無述焉。馬、班二史,各有諸侯王列侯表,范蔚宗《東漢書》以後無之。然歷代封建王侯,未嘗廢也。王溥作唐及五代《會要》,首立帝系一門,以敘各帝歷年之久近,傳授之始末,次及后妃、皇子、公主之名氏封爵,後之編會要者仿之,而唐以前則無其書。凡是二者,蓋歷代之統紀,典章系焉。而杜書亦復不及,則亦未為集著述之大成也。 愚自蚤歲,蓋嘗有志於綴緝,顧百憂薰心,三餘少暇,吹竽已澀,汲綆不脩,豈復敢以斯文自詭?昔夫子言夏殷之禮而深慨文獻之不足征,釋之者曰:文,典籍也。獻,賢者也。生乎千百載之後,而欲尚論千百載之前,非史傳之實錄具存,何以稽考?儒先之緒言未遠,足資討論,雖聖人亦不能臆為之說也。竊伏自念,業紹箕裘,家藏墳索,插架之收儲,趨庭之問答,其於文獻蓋庶幾焉。嘗恐一旦散軼失墜,無以屬來哲,是以忘其固陋,輒加考評。旁搜遠紹,門分匯別。曰田賦,曰錢幣,曰戶口,曰職役,曰征榷,曰市糴,曰土貢,曰國用,曰選舉,曰學校,曰職官,曰郊社,曰宗廟,曰王禮,曰樂,曰兵,曰刑,曰輿地,曰四裔,俱效《通典》之成規。自天寶以前,則增益其事跡之所未備,離析其門類之所未詳。自天寶以後,至宋嘉定之末,則續而成之。曰經籍,曰帝系,曰封建,曰象緯,曰物異,則《通典》元未有論述,而採摭諸書以成之者也。 凡敘事,則本之經史,而參之以歷代會要以及百家傳記之書,信而有證者從之,乖異傳疑者不錄,所謂文也。凡論事,則先取當時臣僚之奏疏,次及近代諸儒之評論,以至名流之燕談,稗官之記錄,凡一話一言可以訂典故之得失,證史傳之是非者,則采而錄之,所謂獻也。其載諸史傳之紀錄而可疑,稽諸先儒之論辨而未當者,研精覃思,悠然有得,則竊以己意附其後焉。命其書曰《文獻通考》,為門二十有四,為卷三百四十有八。其每門著述之成規,考訂之新意,則各以小序詳之。 昔江淹有言:脩史之難,無出於志。誠以志者,憲章之所系,非老於典故者不能為也。陳壽號善敘述,李延壽亦稱究悉舊事,然所著二史,俱有紀、傳,而獨不克作志,重其事也。況上下數千年,貫串二十五代,而欲以末學陋識操觚竄定其間,雖復窮老盡氣,劌目心,亦何所發明?聊輯見聞,以備遺忘耳。後之君子,儻能芟削繁蕪,增廣闕略,矜其仰屋之勤,而俾免於覆車之愧,庶有志於經邦稽古者,或可考焉。 〔《文獻通考》卷首〕 繹志史學篇論實錄 胡承諾 實錄亦難言矣!唐太宗欲觀起居注,褚遂良、朱子奢止之,不從。宰相不得已,撰次以呈。所書六月四日事,語多微隱。此日起居注,即他日實錄,是實錄有微詞也。韓愈作順宗實錄,當時謂其繁簡不當,敘事拙於取捨。穆宗、文宗皆詔史官增定。而李漢、蔣系,皆愈婿也,適在顯位,故改作者難之。韋處厚遂別作數卷,是實錄有二本也。章惇、蔡卞謂神宗實錄多誣,遂加考問。一時史官,莫不貶責。而攸等遂施改易,是實錄有改本也。明太宗實錄,凡三修而後成。焚其草禁中,副本藏文淵閣。是一代實錄,未嘗與眾共見也。凡疏留中者,例不得登實錄。所以謝鐸檢章綸復儲疏不得,輒嘆息泣下曰:綸疏動萬言,競一字不傳,何以示天下後世?力請於總裁,竟不可得。是實錄所不載者,嘉謨嘉猷,無從搜羅。以此觀之,實錄焉可盡信耶? 〔《繹志》卷十四〕 讀太祖實錄 萬斯同 高皇帝以神聖開基,其功烈固卓絕千占矣。乃天下既定之後,其殺戮之慘一何甚也!當時功臣百職,鮮得保其首領者。迨不為君用之法行,而士子畏仕途甚於阱坎,蓋自暴秦以後所絕無而僅有者。此非人之所敢謗,亦非人之所能掩也。乃我觀洪武實錄,則此事一無所見焉。縱曰為國諱惡,顧得為信史乎?至於三十年間,藎臣碩士,豈無嘉謨嘉猷,足以傳之萬祀者?乃一無所紀載。而其他瑣屑之事,如千百丈長之祭文,番僧土酋之方物,反累累不絕焉。是何暗於大而明於小,詳於細而略於巨也?洪武之史凡三修:其一在建文之世,其一在永樂之初,此則永樂中年,湖廣楊榮、金幼孜所定也。吾意前此二書,必有可觀,而惜乎不及見也。若此書者,疏漏已甚,何足征新朝之事實哉?君子即不觀可也。 〔《群書疑辨》卷十二〕 論方誌(十一則) 章學誠 方誌一家,宋元僅有存者,率皆誤為地理專書。明代文人見解,又多誤作應酬文墨。近代漸務實學,凡修方誌,往往侈為纂類家言。纂類之書,正著述之所取資,豈可有所訾議。而鄙心有不能愜者,則方誌、纂類諸家,多是不知著述之意,其所排次襞績,仍是地理專門見解。如朱氏《日下舊聞》,書隸都邑之部,故稱博贍,若使著述家出取以為順天府志,則方鑿圓椎,格格不相入矣。故方誌而為纂類,初非所忌,正忌纂類而以地理專門自畫,不知方誌之為史裁,又不知纂類所以備著述之資,而以為極天下之能事,是以雖纂類而仍無可藉。 〔《章氏遺書·文史通義外篇三·報黃大俞先生》〕 所貴乎通志者,為能合府州縣誌所不能合,則全書義例,自當詳府州縣誌所不能詳。既已詳人之所不詳,勢必略人之所不略。 〔《章氏遺書·方誌略例一·方誌辨體》〕 凡欲經紀一方之文獻,必立三家之學而始可以通古人之遺意也。仿紀傳正史之體而作志,仿律令典例之體而作掌故,仿《文選》、《文苑》之體而作文征。三書相輔而行,闕一不可,合而為一,尤不可也。 〔《章氏遺書·方誌略例一·方誌立三書議》〕 余考之於《周官》,而知古人之於史事,未嘗不至纖析也。外史掌四方之志,注謂若晉《乘》、魯《春秋》、楚《禱杌》之類。是一國之史也。而行人又獻五書,太師又陳風詩,是王朝之取於侯國,其文獻之徵,固不一而足也。苟可闕其一,則古人不當設是官。苟可合而為一,則古人當先有合一之書矣。 〔《章氏遺書·方誌立三書議》〕 有天下之史,有一國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傳狀志述,一人之史也。家乘譜牒,一家之史也。部府縣誌,一國之史也。綜紀一朝,天下之史也。比人而後有家,比家而後有國,比國而後有天下。惟分者極其詳,然後合者能擇善而無憾也。譜牒散而難稽,傳志私而多諛。朝廷修史,必將於方誌取其裁。 〔《章氏遺書·方誌略例一·州縣請立志科議》〕 郡縣誌乘,即封建時列國史官之遺,而近代修志諸家誤仿唐宋州郡圖經而失之者也。《周官》外史掌四方之志,注謂若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是一國之史無所不載,乃可為一朝之史之所取裁。夫子作《春秋》,而必征百國寶書,是其義矣。若夫圖經之用,乃是地理專門。按天官司會所掌書契版圖,注版謂戶籍,圖謂土地形象,田地廣狹。即後世圖經所由仿也。是方誌之與圖經,其體截然不同,而後人不辨其類,蓋已久矣。 〔《章氏遺書·方誌略例一·大名縣誌序》〕 志者,志也,其事其文之外,必有義焉,史家著作之微旨也。一方掌故,何取一人著作?然不託於著作,則不能以傳世而行遠也。文案簿籍,非不詳明,特難乎其久也,是以貴專家焉。專家之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可以言傳也。其可以言傳者,則規矩法度,必明全史之通裁也。明全史之通裁,當奈何?曰:知方誌非地理專書,則山川、都里、坊表、名勝,皆當匯入地理,而不可分占篇目,失賓主之義也。知方誌為國史取裁,則人物當詳於史傳而不可節錄大略,藝文當詳載書目而不可類選詩文也。知方誌為史部要刪,則胥吏案牘、文士綺言,皆無所用,而體裁當規史法也。此則其可言者也。夫家有譜,州縣有志,國有史,其義一也。然家譜有徵,則縣誌取焉。縣誌有徵,則國史取焉。今修一代之史,蓋有取於家譜者矣,未聞取於縣誌,則荒略無稽,薦紳先生所難言也。然其故實,始於誤仿圖經纂類之名目,此則不可不明辨也。 〔《章氏遺書·方誌略例一·大名縣誌序》〕 州縣之志,不可取辦於一時。平日當於諸典吏中特立志科,僉典吏之稍明於文法者,以充其選。而且立為成法,俾如法以紀載,略如案牘之有公式焉,則無妄作聰明之弊矣。積數十年之久,則訪能文學而通史裁者,筆削以為成書,所謂待其人而後行也。如是,又積而又修之,於事不勞而功效已為文史之儒所不能及。所謂政法,亦存三代文章之遺制也。然則立為成法將奈何?六科案牘,約取大略而錄藏其副,可也。官長師儒去官之日,取其平日行事善惡有實據者,錄其始末,可也。所屬之中,家修其譜,人撰其傳志狀述,必呈其副;學校師儒,採取公論覈正,而藏於志科,可也。所屬人士,或有經史撰著、詩辭文章,論定成編,必呈其副,藏於志科,兼錄部目,可也。衙廨城池,學廟祠宇,堤堰橋樑,有所修建,必告於科,而呈其端委,可也。銘金刻石,紀事摛辭,必摩其本,而藏之於科,可也。賓興鄉飲,讀法講書,凡有舉行,必書一時官秩及諸名姓,錄其所聞所見,可也。置藏室焉,水火不可得而侵也。置鎖櫝焉,分科別類,歲月有時,封志以藏,無故不得而私啟也。仿鄉塾義學之意,四鄉各設採訪一人,遴紳士之公正符人望者為之,俾搜遺文逸事,以時呈納,可也。學校師儒,慎選老成,凡有呈納,相與持公覈實,可也。 〔《章氏遺書·方誌略例一·州縣請立志科議》〕 令史案牘,政事之憑藉也。有事出不虞,而失於水火者焉。有收藏不謹,而蝕於濕蠹者焉。有奸吏舞法,而竄竊更改者焉。如皆錄其要而藏副於志科,則無數者之患矣。 〔《章氏遺書·方誌略例一·州縣請立志科議》〕 修志有二便:地近則易覈,時近則跡真。有三長:識足以斷凡例,明足以決去取,公足以絕請託。有五難:清晰天度難,考衷古界難,調劑眾議難,廣徵藏書難,預杜是非難。有八忌:忌條理混雜,忌詳略失體,忌偏尚文辭,忌妝點名勝,忌擅翻舊案,忌浮記功績,忌泥古不變,忌貪載傳奇。有四體:皇恩慶典宜作紀,官師科甲宜作譜,典籍法制宜作考,名宦人物宜作傳。有四要:要簡,要嚴,要覈,要雅。 〔《章氏遺書·方誌略例二·修志十議》〕 余撰方誌,力辟纂類家之蕪沓,使人知方誌為國史羽翼。故於前古人物久標史傳無可疑者,概列於人物表,不復為傳。所為傳者,多出宋元而後史傳所載,與他書迥有異同,或史本無傳者,方始為之。而近世紀載,出於史學久絕之後,一切文辭敘述,蕪梗闒冗,全無法度,甚且稱謂顛倒,莫可究詰,而其事跡實有可傳,則亦不得不列於傳。 〔《章氏遺書·補遺·跋湖北通志檢存稿》〕 論方誌之功用 李泰棻 方誌者,地方之史,體又與正史相仿,則其為史無疑。而《四庫》書目,乃以列入地理類中,是重方而未重志,謬誤已甚。夫史多矣!有通史以會其通,有斷代以析其代,更有方誌以別其方,然後上下縱橫,始能靡考無遺,故章學誠氏,以方誌為國史要刪,所言自有獨到。 但自宋元以來,方誌編纂,義法未能盡醇。迄於明清兩代,因修《一統志》,而後征志各省。地方文獻,素未講求,一旦奉命督責,往往徒應功令,臨事網羅。官吏視為具文,鄉紳資其升斗。於粉飾太平之具出之惟恐不速,於考見史跡之實匿之惟恐不深。兔園謬解,場室劣文,僻壤志書,往往畢現。即較優者,因沿方誌為地理之謬見,亦不過攬勝抒情,題名頌德。繩以史法,毫無當處。故談者相戒,擯勿寓目久矣。 雖《四庫》開館,廣搜群籍,對於它部,搜求無已,惟於方誌一門,所收不過百五十部。而章學誠之論修史籍考要略,凡屬史部之書,鉅細悉登,獨於方誌一門,亦厭其濫,謂有可取者,稍為敘述;無可取者,僅箸名目。不及見者,亦無庸過為搜尋,此與其平日主張,顯有不同。其所以如是者,亦鑒方誌一門,蕪雜者多,精良者少,故鄙之耳。 幸清初顧炎武,有《天下郡國利病書》之輯,取材多資各省方誌,而承學之士,始有知此學之重要者。復以乾嘉時代,樸學大興,畢、阮諸公,開府大邦,力振文化,有司仰承風旨,乃重斯文,故大師如戴震、洪亮吉、孫星衍、章學誠之倫,遂得傳食名都,經年載筆,勒成諸志,史法較純,方誌之未墜其業者,亦多賴此。 居今日而談舊志,即章學誠所纂者,亦距史法尚遠。然亦自有其用途,請列如後:各地社會制度之隱微遞嬗,不見於正史及各書者,往往於方誌中見之,其一也。歷朝文物,應登正史而未列,或在當日無入正史之資格,而以今日眼光視之,其人靡重者,亦往往見於方誌,其二也。遺文佚事,賴方誌以存者甚多,其三也。地方經濟狀況,如工商各業物價、物產等,其變遷多見於方誌中,其四也。建置興廢,可以窺見文化升降之跡,其五也。古蹟金石,可以補正史及文字之遺缺者,其六也。氏族之分合,門第之隆衰,可與他史互證,其七也。凡此七端,皆其有裨於治史者也。 複次,近世以來,政法凌夷,雖經屢變,而亦不能協理人情。國事卼臲,固有多因。而執政者,不能深察民情與其所遺傳、所蘊蓄、所薰陶、所演進之跡,而竟任意處置者,亦其大病。倘能集各省方誌而深察之,俾便採取。由局部以窺其全,因會通而究其變,以為他日立法行政之基,而求達乎好惡同民之治,此又方誌之有俾於治國者也。明乎此,則已往舊志,亦自有價值存焉。 〔《方誌學》第一章〕 論避諱字 杭世駿 正,秦始皇諱政,以正月為征。《月令》呼正月作平聲,猶沿秦諱,宜作去聲。《史記·年表》又曰端月。盧生曰不敢端言其過。秦頌曰端平法度,又曰端直忠厚。皆避諱故,今不必然。 邦,漢史凡言邦皆曰國,避高祖諱也。雉,《史記·封禪書》野雞夜雊,避呂后諱雉也。盈,《史記》萬盈數作萬滿數,避惠帝諱盈也。恆,恆山《漢》曰常山,避文帝諱恆;唐曰平山,避穆宗諱恆也。啟,《史記》微子啟作微子開,《漢書》啟母石作開母石,避景帝諱啟也。徹,徹侯為通侯,蒯徹為蒯通,避武帝諱也。詢,荀卿為孫卿,避宣帝諱詢也。奭,奭氏為盛氏,避元帝諱也。莊,老莊為老嚴,辨裝為辨嚴,莊子陵為嚴子陵,避明帝諱莊也。秀,《漢書》秀才為茂才,避光武諱也。隆,隆慮侯為林慮侯,避殤帝諱也。慶,慶氏為賀氏,避安帝諱也。 操,杜操為杜度,避魏武帝諱也。宗,孟宗為孟仁,避蜀後主諱也。 師,師保為保傅,京師為京都,避晉景帝諱也。昭,昭穆為韶穆,昭君為明君,《三國志》韋昭為韋耀,避文帝諱昭也。業,建業為建康,避愍帝諱也。岳,鄧岳為鄧岱,山嶽為山岱,避康帝諱也。春,春秋為陽秋,富春為富陽,蘄春為蘄陽,避簡文鄭後諱阿春也。 准,平準令曰染署,避宋順帝諱也。道,薛道淵但言薛淵,避齊太祖諱道成也。練,呼練為絹,避梁武帝小名阿練也。 中,郎中只稱郎,侍中為侍內,中書為內史,殿中侍御為殿內侍御,置侍郎不置郎中,置御史大夫不置中丞,以治書侍御史代之,中盧為次盧,避隋祖諱忠也。至唐又避太子諱忠,亦以中郎將為旅賁郎將,中舍人為內舍人。廣,廣樂為長樂,廣陵但稱江都,避煬帝諱也。 虎,虎賁為武賁,虎丘為武丘,虎林為武林,避唐祖諱虎也。淵,趙淵為趙文深,又改淵為泉,陶淵明為陶泉明,楊淵為楊泉,避高祖諱淵也。世民,唐史中凡言世皆曰代,凡言民皆曰人,民部曰戶部,避太宗世民也。又凡字從民者,皆省為氏,如昬字作昏之類。治,唐史中凡言治皆曰理,避高宗諱也。照,詔書為制書,鮑照為鮑昭,懿德太子重照改曰重潤,劉思照改曰思昭,避武后諱曌即照字也。旦,張仁亶為仁願,避睿宗諱旦也。隆基,隆州為閬中,隆康為善康,隆龕為崇龕,隆山郡為仁壽郡,避明皇諱隆基也。豫,豫章為鍾陵,蘇預改名源明,薯蕷為薯藥,避代宗諱豫也。適,括州為處州,避德宗諱也。弘,徐弘改名有功,避敬宗諱也。淳,淳州為蠻州,韋純改名貫之,韋淳改名處厚,王純改名紹隆,陸淳改名質,柳淳改名灌,嚴純改名休復,李行純改名約,避憲宗諱淳也。昆、涵,宋緄《會要》作宋混,避文宗諱昆也;文宗舊諱涵,故鄭涵改名翰。炎,賈炎改名嵩,避武宗諱也。忱,常諶改名損,穆諶改名仁裕,避宣宗諱忱也。 敬瑭,石晉高祖諱敬瑭,析敬氏為苟氏、文氏,至漢而複姓。宋朝避翼祖諱敬,復改姓文,或姓苟。禁,元後父諱禁,以禁中為省中。華,武后父諱華,以華州為太州。鏐,錢王諱鏐,以石榴為金櫻,改劉氏為金氏,嘉興有劉伶墓,改呼金伶墓。 曙,趙宋避英宗諱曙,薯蕷曰山藥,簽署曰簽書。慎,宋孝宗諱眘,四書朱子注中,凡慎字皆用謹字。眘,古慎字也。桓,蘇洵《管仲論》:管仲相威公。桓改為威,南渡後避欽宗諱也。 〔《訂訛類編》卷三〕 漢人避諱考 劉恭冕 漢熹平石經,於《尚書》安定厥邦,《論語》邦君為兩君之好、何必去父母之邦,邦字皆書作國,說者謂為避諱,然《劉熊》、《樊毅》、《袁固》、《圉令趙君》、《鄭固》、《楊震》、《北海相景君封龍碑》皆有邦字。而順帝諱保,桓帝諱志,石經皆不諱,可知漢人傳《尚書》、《論語》本作國字,非為避諱矣。予更取洪氏《隸釋》、《隸續》所載各碑證之,如惠帝諱盈,而《樊安碑》、《白石神君碑》、《靈台碑》、《唐扶頌張公神碑》、《樊敏碑》、《州輔碑》皆有盈字。文帝諱恆,而《郙閣頌》、《樊敏碑》皆有恆字。景帝諱啟,而《華山亭碑》、《帝堯碑》、《靈台碑》、《王純碑》、《周公禮殿記》、《逢盛碑》皆有啟字。武帝諱徹,而《魏元丕碑》有徹字,《義井碑》陰有楊徹。昭帝諱弗陵,而《魯峻碑》、《北海相景君銘》皆有弗字。宣帝諱詢,而《劉熊碑》有詢字。哀帝諱欣,而《北海相景君碑》陰有鞠欣,又《郙閣頌》、《孔耽神祠》、《劉熊碑》、《范鎮碑》並有欣字。平帝諱衍,而《唐扶頌》、《孫根碑》、《袁良碑》皆有衎字。光武帝諱秀,而《逢盛碑》、《衡方碑》、《張納功德敘》、《孔彪碑》皆有秀字。明帝諱莊,而武梁祠堂畫像有莊字。和帝諱肇,而《樊敏碑》、《衡方碑》、《平輿令薛君碑》、《周憬功勳銘》皆有肇字。殤帝諱隆,而《韓敕碑》、《王君石路碑》、《丁魴碑》、《衡方碑》、《華山亭碑》、《綏民校尉熊君碑》、《周憬功勳銘》皆有隆字。順帝諱保,而《衡方碑》、《劉熊碑》皆有保字。沖帝諱炳,而《史晨奏銘》、《朱龜碑》有炳字。質帝諱纘,而《帝堯碑》、《尹宙碑》、《張遷碑》皆有纘字。桓帝諱志,而《劉脩碑》、《婁壽碑》、《曹全碑》皆有志字。由此言之,民間文字例得通行,故都不諱。惟封事奏記皆當避諱,而以訓詁之字代之。《漢書·宣帝紀》元康二年詔曰:聞古天子之名,難知而易諱也。今百姓多上書觸諱以犯罪者,朕甚憐之,其更諱詢,諸觸諱在令前者赦之。觀此知當時例禁,惟上書觸諱為犯罪,而民間文字皆不諱可知矣。許君《說文》作於和帝之世,至安帝十五年奏上,故於東漢自光武至安帝諸名皆避不書,但注云上諱,而於西漢則直寫其字並為之解說,此可見當時體制,進呈書與民間通行文字不同。若石經雖東漢諸帝名,亦不避諱,所謂臨文則不諱,是也。 然則《史》、《漢》凡遇西漢諸帝諱,皆代以訓詁之字,此何說?曰:西漢時自當避諱,然亦詔文及臣下上書乃避之,若尋常臨文及民間文字亦不諱,故《史》、《漢》所載,凡避諱處,皆當時原文,司馬公及班固亦紀實書之。一書之中,有避諱,有不避諱,體例原是如此。 〔《廣經室文鈔》〕 史諱舉例序 陳 垣 民國以前,凡文字上不得直書當代君主或所尊之名,必須用其它方法以避之,是之謂避諱。避諱為中國特有之風俗,其俗起於周,成於秦,盛於唐宋。其歷史垂二千年,其流弊足以淆亂古文書,然反而利用之,則可以解釋古文書之疑滯,辨別古文書之真偽及時代,識者便焉。蓋諱字各朝不同,不啻為時代之標誌,前乎此或後乎此,均不能有是,是與歐洲古代之紋章相類。偶有同者,亦可以法識之。研究避諱而能應用之於校勘學及考古學者,謂之避諱學。避諱學亦史學中之一輔助科學也。 宋時避諱之風最盛,故宋人言避諱者亦特多。洪邁《容齋隨筆》、王楙《野客叢書》、王觀國《學林》、周密《齊東野語》皆有歷朝避諱之記載。清朝史學家如顧氏《日知錄》、錢氏《養新錄》、趙氏《陔余叢考》、王氏《十七史商榷》、王氏《金石萃編》等對於避諱,亦皆有特別著錄之條。錢氏《廿二史考異》中,以避諱解釋疑難者尤多,徒因散在諸書,未能為有系統之董理。嘉慶間,海寧周廣業曾費三十年之歲月,為避諱史料之搜集,著《經史避名匯考》四十六卷,可謂集避諱史料之大成矣。然其書迄未刊行,僅《蓬廬文鈔》存其敘例,至為可惜。今肆上所通行專言避諱者,有陸費墀《帝王廟諡年諱譜》一卷,刊歷代帝王年表末;黃本驥《避諱錄》五卷,周榘《廿二史諱略》一卷,分刊《三長物齋》及《嘯園叢書》中。此三書同出一源,謬誤頗多,不足為典要。如開篇即謂「漢文帝名恆,改恆農曰弘農;漢和帝名肇,兼避兆、照」之類。人云亦云,並未深考。其所引證又皆不注出典,與俗陋類書無異。其所記錄,又只敷陳歷代帝王名諱,未能應用之於校勘學及考古學上發人深思,所以有改作之必要也。 茲編所論,以史為主,體裁略仿俞氏《古書疑義舉例》,故名曰《史諱舉例》。為例八十有二,為卷八:第一,避諱所用之方法;第二,避諱之種類。第三,避諱改史實。第四,因避諱而生之訛異。第五,避諱學應注意之事項。第六,不講避諱學之貽誤。第七,避諱學之利用。第八,歷朝諱例。凡八萬餘言。意欲為避諱史作一總結束,而使考史者多一門路一鑰匙也。糾謬拾遺,以俟君子。1928年2月16日,錢竹汀先生誕生二百周年紀念日,新會陳垣。 〔《史諱舉例》卷首〕 諸子辯(並序) 宋 濂 《諸子辯》者何?辯諸子也。通謂之諸子何?周秦以來,作者不一姓也。作者不一姓,而立其言何?人人殊也。先王之世,道術咸出於一軌,此其人人殊何?各奮私知而或盭大道也。由或盭大道也,其書雖亡,世復有依仿而托之者也。然則子將奈何?辭而辯之也。曷為辯之?解惑也。 《鬻子》一卷,楚鬻熊撰。熊為周文王師,封為楚祖者。書二十二篇,蓋子書之始也。《藝文志》屬之道家,而小說家又別出十九卷。今世所傳者,出祖無擇所藏,止十四篇。《崇文總目》謂其八篇已亡,信矣。其文質,其義弘,實為古書無疑。第年代久邈,篇章桀錯,而經漢儒補綴之手,要不得為完書。黃氏疑為戰國處士所託,則非也。序稱熊見文王,年已九十。其書頗及三監曲阜時事,蓋非熊自著,或者其徒名政者之所記歟?不然,何其稱昔者文王有問於鬻子云? 《管子》二十四卷,齊大夫管夷吾撰。夷吾字仲。其書經劉向所定,凡九十六篇。今亡十篇。自《牧民》至《幼官圖》九篇為《經言》,《五輔》至《兵法》八篇為《外言》,《大匡》至《戒》九篇為《內言》,《地圖》至《九變》十八篇為《短語》,《任法》至《內業》五篇為《區言》,《封禪》至《問霸》十三篇為《雜篇》,《牧民解》至《明法解》五篇為《管子解》,《臣乘馬》至《輕重庚》十九篇為《管子輕重》。予家又亡《言昭》、《修身》、《問霸》、《牧民解》、《輕重庚》五篇,止八十一篇。題雲唐司空房玄齡注,或雲非也,尹知章注。是書非仲自著也。其中有絕似《曲禮》者,有近似《老》、《莊》者,有論伯術而極精微者,或小智自私而其言至卑污者。疑戰國時人,采掇仲之言行,附以他書成之。不然,毛嬙西施,吳王好劍,威公之死,五公子之亂,事皆出仲後,不應豫載之也。朱子謂仲任齊國之政,又有三歸之溺,奚暇著書,其說是矣。先儒之是仲者,稱其謹政令,通商賈,均力役,盡地利,既為富強,又頗以禮義廉恥化其國裕如。《心術》、《白心》之篇,亦嘗側聞正心誠意之道。其能一匡天下,致君為五伯之盛,宜矣。其非仲者,謂先王之制,其盛極於周,后稷、公劉、大王、王季、文、武、成、康、周公之所以制周者,非一人之力,一日之勤,經營之難,積累之素,況又有出於唐虞夏商之舊者矣。及其衰也,而仲悉壞之,何仲之不仁也!嗚呼!非之者固失,而是之者亦未為得也。何也?仲之任術立伯,假義濟欲,縱能致富強,而汲汲功利,禮義俱喪,其果有聞正心誠意之道乎?周自平王東遷,諸侯僭王,大夫僭諸侯,文、武、成、康、周公之法,一切盡壞,列國盡然,非止仲一人而已也。然則仲何如人?曰:人也,功首而罪魁者也。曰:齊之申、韓、鞅、斯之列,亦有間乎?曰:申、韓、鞅、斯刻矣,而仲不至是也。原其作俑之意,仲亦烏得無罪焉?薄乎云爾。 《晏子》十二卷,出於齊大夫晏嬰。《漢志》八篇,但曰《晏子》。《隋》、《唐》七卷,始號《晏子春秋》,與今書卷數不同。《崇文總目》謂其書已亡,世所傳者蓋後人采嬰行事而成。故柳宗元謂墨氏之徒有齊人者為之,非嬰所自著。誠哉是言也! 《老子》二卷,《道經》、《德經》各一,凡八十一章,五千七百四十八言,周柱下史李耳撰。耳字伯陽,一字聃。聃,耳漫無輪也。或稱周平王四十二年,以其書授關尹喜。今按平王四十九年,入《春秋》,實魯隱公之元年。孔子則生於襄公二十二年。自入《春秋》,下距孔子之生,已一百七十二年。老聃,孔子所嘗問禮者,何其壽歟?豈《史記》所言老子百有六十餘歲,及或言二百餘歲者,果可信歟?聃書所言,大抵斂守退藏,不為物先,而壹返於自然。由其所該者甚廣,故後世多尊之行之。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道家祖之。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神仙家祖之。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扔無敵,執無兵,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兵家祖之。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乎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莊、列祖之。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申、韓祖之。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張良祖之。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朴,曹參祖之。聃亦豪傑士哉!傷其本之未正,而末流之弊至貽士君子有虛玄長而晉室亂之言。雖聃立言之時,亦不自知其禍若斯之慘也。嗚呼!此姑置之。道家宗黃老,黃帝書已不傳,而老聃亦僅有此五千言。為其徒者,乃棄而不習,反依仿釋氏經教以成書。開元所列《三洞瓊綱》固多亡缺,而祥符《寶文統傳》所記,若《大洞真》,若《靈寶洞玄》,若《太上洞神》,若《太真》,若《太平》,若《太清》,若《正一》諸部,總四千三百五十九卷,又多雜以符咒法籙丹藥方技之屬,皆老氏所不道。米巫祭酒之流,猶自號諸人曰吾蓋道家,吾蓋道家雲。 《文子》十二卷,老子弟子所撰,不知氏名。徐廣曰:名鈃。李暹曰:姓辛,葵丘濮上人,號曰計然,范蠡師事之。裴駰曰:計然,姓辛,字文子,其先晉國公子也。孟康曰:姓計名然,越臣也。葵謨曰:《計然》者,范蠡所著書篇名,非人也。謂之計然者,所計而然也。顏師古曰:葵說謬矣。《古今人表》,計然列在第四等。計然一名計妍。《吳越春秋》及《越絕書》並作計倪。倪與妍、然三音皆相近,故訛耳。由是觀之,諸說固辯矣。然是書非計然之所著也。予嘗考其言,壹祖老聃,大概《道德經》之義疏爾。所謂體道者不怒不喜,其坐無慮,寢而不夢,見物而名,事至而應,即載營魄抱一,專氣致柔,滌除玄覽也。所謂上士先避患而後就利,先遠辱而後求名,故聖人常從事於無形之外而不留心於已成之內,是以禍患無由至,非譽不能塵垢,即知白守黑,知雄守雌,知榮守辱之義也。所謂靜則同,虛則通,至德無為,萬物皆容,即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也。所謂道可以弱,可以強,可以柔,可以剛,可以陰,可以陽,可以幽,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應待無方,即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乎似萬物之宗也。其他可以類推。蓋老子之言宏而博,故是書雜以黃、老、名、法、儒、墨之言以明之,毋怪其駁且雜也。計然與范蠡言皆權謀術數,具載於書,絕與此異。予固知非著是書者也。黃氏屢發其偽,以為唐徐靈府作,亦不然也。其殆文性之人祖老聃而托之者歟?抑因裴氏姓辛字文子之說,誤指為《范子》、《計然》十五卷者歟? 《關尹子》一卷,周關令尹喜所撰。喜與老聃同時,著書九篇,頗見之《漢志》,自後諸史無及之者。意其亡已久矣。今所傳者,以《一字》、《二柱》、《三極》、《四符》、《五鑒》、《六七》、《七釜》、《八籌》、《九藥》為名。蓋徐藏子禮得於永嘉孫定,未知定又果從何而得也。前有劉向序,稱蓋公授曹參,參薨書葬,孝武帝時,有方士來上淮南王安,秘而不出,向父德治淮南王事,得之。文既與向不類,事亦無據。疑即定之所為也。間讀其書,多法釋氏及神仙方技家,而藉吾儒言文之。如變識為智、一息得道、嬰兒蕊女、金樓絳宮、青蛟白虎、寶鼎紅爐、誦咒土偶之類,聃之時無是言也。其為假託,蓋無疑者。或妄謂二家之說實祖於此,過矣。然其文雖峻潔,亦頗流於巧刻。而宋象先之徒,乃復尊信如經,其亦妄人哉! 《亢倉子》五卷,凡九篇。相傳周庚桑楚撰。予初苦求之不得,及得之,終夜疾讀,讀畢嘆曰:是偽書也!剿老、莊、文、列及諸家言而成之也。其言曰:危代以文章取士,則剪巧綺襤益至,而正雅典實益藏。夫文章取士,近代之制,戰國之時無有也。其中又以人易民,以代易世。世民,太宗諱也。偽之者其唐士乎。予猶存疑而未決也。後讀他書,果謂天寶初,詔號《元桑子》為《洞靈真經》,求之不獲。襄陽處士王士元,采諸子文義類者,撰而獻之。其說頗與予所見合。復取讀之,益見其言詞不類,因棄去不復省。《農道》一篇,雖可讀,古農家書具有之。或且謂可孤行,吾亦不知其為何說也。 《鄧析子》三卷,鄭人鄧析撰。析操兩可之說,設無窮之辭。當子產之世,數難子產之法。子產卒後二十一年,駟為政,殺鄧析而用其竹刑。夫析之學,兼名法家者也。其言天於民無厚,君於民無厚,父於子無厚,兄於弟無厚,刻矣。夫民非天弗生,非君弗養,非父弗親,非兄弗友,而謂之無厚,可乎?所謂不能屏勃厲,全夭札,執穿窬詐偽誅之;堯舜位為天子,而丹朱、商均為布衣;周公誅管、蔡,豈誠得已哉!非常也!變也!析之所言如此,真不法先王,不是禮義,而好治怪說者哉!其被誅戮,宜也,非不幸也。 《鶡冠子》,楚人撰,不知姓名。嘗居深山,以鶡羽為冠,著書四卷,因以名之。其書述三十變通古今治亂之道,而《王》篇所載楚制為詳。立言雖過乎嚴,要亦有激而雲也。周氏譏其以處士妄論王政,固不可哉!第其書晦澀,而後人又雜以鄙淺言,讀者往往厭之,不復詳究其義。所謂天用四時,地用五行,天子執一以守中央,此亦黃老家之至言。使其人遇時,其成功必如韓愈所云。黃氏又謂韓愈獵取二語之外,余無留良者,亦非知言也。士之好妄論人也如是哉!陸佃解本十九篇,與晁氏削去前後五卷者合。予家所藏,但十五篇雲。 《子華子》十卷,程本撰。本字子華,晉人,曰魏人者非也。《藝文志》不錄。予嘗考其書,有云:秦襄公方啟西戎,子華子觀政於秦。又稽莊周所載子華子事,則云:見韓昭僖侯。夫秦襄公之卒在春秋前,而昭僖之事在春秋後,前後相去二百餘年,子華子何其壽也?其不可知者一。《孔子家語》言孔子遭齊程子於郯,程子蓋齊人。今子華子自謂程之宗君受封於周,後十一世,國並於溫。程本商季文王之所宅,在西周當為畿內小國。溫者,周司寇蘇忿生之所封。用襄王舉河內、溫、原以賜晉文公,溫固晉邑也。孰謂西周之程而顧並於河內之溫乎?地之遠邇,亦在可疑。其不可知者二。後序稱子華子為鬼谷子師。鬼谷,戰國縱橫家也。今書絕不似之,乃反類道家言。又頗剿浮屠、老子、莊周、列禦寇、孟軻、荀卿、《黃帝內經》、《春秋外傳》、司馬遷、班固等書而成。其不可知者三。劉向校定諸書,咸有序,皆淵愨明整,而此文獨不類。其不可知者四。以此觀之,其為偽書無疑。或傳王銍性之、姚寬令威多作贗書,而此恐出其手,理或然也。然其文辭極舂容,而議論煥發,略無窘澀之態,故尤善惑人。人溺文者,孰覺其偽哉! 《列子》八卷,凡二十篇,鄭人列禦寇撰。劉向校定八篇,謂御與鄭繆公同時。柳宗元云:鄭繆公在孔子前幾百載,禦寇書言鄭殺其相駟子陽,則鄭繆公二十四年,當魯繆公之十年,向蓋因魯繆公而誤為鄭爾。其說要為有據。高氏以其書多寓言,而並其人疑之,所謂禦寇者,有如鴻蒙、列缺之屬,誤矣。書本黃老言,決非禦寇所自著,必後人會萃而成者。中載孔穿、魏公子牟及西方聖人之事,皆出禦寇後。《天瑞》、《黃帝》二篇,雖多設辭,而其離形去智,泊然虛無,飄然與大化游,實道家之要言。至於楊朱力命,則為我之意多,疑即古楊朱書,其未亡者剿附於此。禦寇先莊周,周著書多取其說。若書事簡勁宏妙,則似勝於周。間嘗熟讀其書,又與浮屠言合。所謂內外進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弗同也。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非大乘圓心說乎?鯢旋之潘合作番為淵,止水之潘為淵,流水之潘為淵,濫水之潘為淵,沃水之潘為淵,瀋水之潘為淵,雍水之潘為淵,汧水之潘為淵,肥水之潘為淵,非修習教觀說乎?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造化之所始,陰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之死。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雖窮難終。因形者其巧顯,其功淺,故隨起隨滅。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始可以學幻,非幻化生滅說乎?厥昭生乎濕,醯雞生乎酒,羊奚比乎不筍,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久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非輪迴不息說乎?人胥知生之樂,未知生之苦;知死之惡,未知死之息,非寂滅為樂說乎?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非圓覺四大說乎?中國之與西竺,相去一二萬里,而其說若合符節,何也?豈其得於心者,亦有同然歟?近世大儒,謂華梵譯師,皆竊莊、列之精微,以文西域之卑陋者,恐未為至論也。 《曾子》,孔子弟子魯人曾參所撰也。《漢志》雲十八篇,《唐志》雲二卷。今世所傳,自《修身》至《天圓》凡十篇,分為二卷,與《唐志》合,視《漢》則亡八篇矣。其書已備見《大戴禮》中。予取而讀之,何其明白皎潔,若列星之麗天也!又何其敷腴諄篤,若萬卉之含澤也!《傳》有之:有德者必有言。信哉!七十而從心,進學之序。七十免過,勉人之辭。其立言迥然不同也。周氏不察而譏之,過矣!君子愛日,誨學者也。一日三省,自治功也。語有詳略,事有不同也。高氏以辭費誚之,亦何可哉?或謂《大孝》篇有及樂正子春事,固出後人所輯,而非曾子所自著,則庶幾也。 《言子》三卷。言子名偃,字子游,吳人。近新昌王爚裒《論語》書所載問答而為此書。不知者直謂偃所自著,蓋非也。大抵古書之存於今者,多出於後人之手。如《孔子家語》謂為孔安國所錄壁中之文,往往多鈔《左傳》、《禮記》諸書,特稍異其辭耳。善讀者固不敢與之。世傳賈誼《新書》謂誼所作,亦不過因《過秦論》、《吊湘賦》而雜以《漢書》中語足之,似非誼本書也。此猶有所附麗而然。古《三墳》書亡已久,宋毛漸特出之。《山墳》則言君臣民物陰陽兵家,謂之《連山》。《氣墳》則言歸藏生動長育止殺,謂之《歸藏》。《形墳》則言天地日月山川雲氣,謂之《乾坤》。與先儒所言三《易》大異。《陰符》古無是書,唐李筌特出之,以為黃帝所作。皆取兵家譎誕不經語,而文以奇澀之辭。又妄說太公、范蠡、鬼谷、張良、諸葛亮等訓注,皆鑿空扇虛以惑世,尤使人驚愕不止。是果何為哉?予讀《言子》之書,於是乎有感。 《子思子》七卷,亦後人綴緝而成,非子思之所自著也。中載孟軻問牧民之道何先?子思子曰:先利之。軻曰:君子之告民者,亦仁義而已,何必曰利?子思子曰:仁義者,固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則不得其所,上不義則樂為詐,此為不利大矣。他日,孟軻告魏侯以仁義,蓋深得子思子之本旨。或者不察,乃遽謂其言若相反者,何耶? 《慎子》一卷,慎到撰。到,趙人,見於《史記》列傳。《中興館閣書目》乃曰瀏陽人。瀏陽在今潭州,吳時始置縣,與趙南北了不相涉也,誤矣。《漢志》雲四十二篇。《唐志》雲十卷,不言篇數。《崇文總目》言三十七篇。今所存者,唯《威德》、《因循》、《民雜》、《德立》、《君人》五篇耳。《威德》篇曰:立天子以為天下,非立天下以為天子也。立國君以為國,非立國以為君也。立官長以為官,非立官以為官長也。《民雜》篇曰:大君者,太上也,兼蓄下者也。下之所能不同,而皆上之用也。是以大君因民之能為資,盡包而畜之,無取去焉。《君人》篇曰:君人者,舍法而以身治,則誅賞予奪,從君心出矣。然則受賞者雖當,望多無窮;受罰者雖當,望輕無已。皆純簡明易,類非刑名家所可及。到亦稷下能言士哉!莊周、荀卿稱之,一則曰慎到,二則曰慎到。雖其術不同,亦有以也。 《莊子》十卷,戰國時蒙人漆園吏莊周撰。《內篇》七,《外篇》十五,《雜篇》十一,總三十三篇。其書本老子,其學無所不窺,其文辭汪洋凌厲,若承日月,騎風雲,上下星辰而莫測其所之,誠有未易及者。然所見過高,雖聖帝經天緯地之大業,曾不滿其一哂,蓋仿佛所謂古之狂者。惜其與孟軻氏同時,不一見而聞孔子之大道。苟聞之,則其損過就中,豈在軻之下哉!嗚呼!周不足語此也。孔子百代之標準,周何人,敢掊擊之,又從而狎侮之!自古著書之士,雖甚無顧忌,亦不至是也。周縱日見軻,其能幡然改轍乎?不幸其書盛傳,世之樂放肆而憚拘檢者,莫不指周以藉口。遂至禮義陵遲,彝倫敗,卒踣人之家國,不亦悲夫!金李純甫亦能言之士,著《鳴道集說》,以孔、孟、老、莊同稱為聖人。則其沈溺之習,至今猶未息也。異說之惑人也深矣夫!《盜跖》、《漁父》、《讓王》、《說劍》諸篇,不類前後文,疑後人所剿入。晁氏謂孔子沒,道術散,老子始著書,周起而羽翼之。老子著書,在孔子未沒之先。 《墨子》三卷,戰國時宋大夫墨翟撰。上卷《親士》、《修身》、《所染》、《法儀》、《七患》、《辭過》、《三辨》七篇,號曰經。中卷《尚賢》三篇,下卷《尚同》三篇,皆號曰論。共十三篇。考之《漢志》七十一篇,《館閣書目》則六十一篇,已亡《節用》、《節葬》、《明鬼》、《非樂》、《非儒》等九篇,比今書則又亡多矣。墨者,強本節用之術也。予嘗愛其聖王作為宮室,便於主,不以為觀樂之言,又嘗愛其聖人為衣服,適身體,和肌膚,非榮耳目而觀愚民之言,又嘗愛其飲食增氣,充虛,強體,適腹之言。墨子其甚儉者哉!卑宮室,菲飲食,惡衣服,大禹之薄於自奉者。孔子亦曰:奢則不遜,儉則固。然則儉固孔子之所不棄哉!或曰:如子之言,則翟在所取,而孟子辭而辟之,何也?曰:本二。 《鬼谷子》三卷,鬼谷子撰,一名元微子。鬼谷子無姓名里居,戰國時隱潁川陽城之鬼谷,故以為號。或雲一作詡者,妄也。長於養性治身,蘇秦、張儀師之,受捭闔之術十三章,又受《轉圓》、《胠篋》及《本經》、《持樞》、《中經》三篇。《轉圓》、《胠篋》今亡。梁陶宏景注。劉向、班固錄書無《鬼谷子》。《隋志》始有之,列於縱橫家。《唐志》以為蘇秦之書。大抵其書皆捭闔鉤箝揣摩之術。其曰:與人言之道,或撥動之令有言以示其同,或閉藏之使自言以示其異,捭闔也。既內感之而得其情,即外持之使不得移,鉤箝也。量天下之權,度諸侯之情,而以其所欲動之,揣摩也。是皆小夫蛇鼠之智,家用之則家亡,國用之則國僨,天下用之則失天下,學士大夫宜唾去不道。高氏獨謂其得於易之闔辟翕張之外,不亦過許矣哉!其中雖有知性寡累,知命不憂及中稽道德之祖,散入神明之頤等言,亦恆語爾,初非有甚高論也。嗚呼!曷不觀之儀、秦乎?儀、秦用其術而最售者,其後竟何如也?高愛之慕之,則吾有以識高矣。 《孫子》一卷,吳孫武撰,魏武帝注,自《始計》至《用間》凡十三篇。《藝文志》乃言八十二篇。杜牧信之,遂以為武書數十萬言,魏武削其繁剩,筆其精粹,以成此書。按《史記》闔閭謂武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其數與此正合。《漢志》出《史記》後,牧之言要非是。武,齊人,吳闔閭用以為將,西破強楚入郢,北威齊晉,顯名諸侯。葉適以不見載於《左傳》,疑其書乃春秋末戰國初山林處士之所為,予獨不敢謂然。春秋時,列國之事赴若告者,則書於策,不然則否。二百四十二年之間,大國若秦、楚,小國若越、燕,其行事不見於經傳者有矣,何獨武哉!或曰:風后《握奇經》,實行兵之要,甚說實合乎伏羲氏之卦畫,奇正相生,變化不測。諸葛亮得之以為八陣,李靖得之以為六花陣,而武為一代論兵之雄,顧不及之,何也?曰:《兵勢》篇不云乎?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九地》篇又不云乎?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則首尾俱至,斯固風后之遺說也。曾謂其不及之,可乎?嗚呼!古之談兵者,有仁義,有節制。至武,一趨於權術變詐,流毒至於今未已也。然則武者,固兵家之祖,亦兵家之禍首歟? 《吳子》二卷,衛人吳起撰。起嘗學於曾子。其著書曰《圖國》、《料敵》、《治兵》、《論將》、《應變》、《勵士》,凡六篇。夫干戈相尋,至於戰國,慘矣。往往以智術詐譎,馳騁於利害之場,無所不用其至,若無士矣。起於斯時對魏武侯則曰在德不在險,論制國治軍則曰教之以禮,勵之以義,論天下戰國則曰五勝者禍,四勝者弊,三勝者霸,二勝者王,一勝者帝,數勝得天下者稀,以亡者眾,論為將之道則曰所慎者五,一曰理,二曰備,三曰果,四曰戒,五曰約,何起之異夫諸子也!此所以守西河,與諸侯大戰七十六,全勝六十四,闢土四面,拓地千里,宜也。較之孫武,則起幾於正,武一乎奇,其優劣判矣。或者謂起為武之亞,抑亦未之思歟。然則殺妻求將,齧臂盟母,亦在所取乎?曰:姑舍是。 《尉繚子》五卷,不知何人書。或曰魏人,以《天官》篇有梁惠王問知之,或曰齊人也,未知孰是?其書二十四篇,較之《漢志》雜家二十九篇,已亡五篇。其論兵曰:兵者,兇器也。爭者,逆德也。將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無天於上,無地於下。無王於後,無敵於前。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風如雨,如雷如霆。震震冥冥,天下皆驚。由是觀之,其威烈可謂莫之嬰矣。及究其所以為用,則曰:兵不攻無過之城,不殺無罪之人。夫殺人之父兄,利人之貨財,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盜也。又曰:兵者所以誅暴亂,禁不義也。兵之所加者,農不離其田業,賈不離其肆宅,士大夫不離其官府,故兵不血刃而天下親。嗚呼!又何其仁哉!戰國談兵者,有言及此,君子蓋不可不與也。宋元豐中,是書與《孫》、《吳》二子,《司馬穰苴兵法》,《黃石公三略》,《呂望六韜》,《李衛公問對》頒行武學,號為七書。《孫》、《吳》當是古書。《司馬兵法》本古者司馬兵法而附以田穰苴之說,疑亦非偽。若《三略》、《六韜》、《問對》之類,則固後人依仿而托之者也。而雜然渾稱無別,其或當時有司之失歟? 《尹文子》二卷,周尹文撰。其書言大道似老氏,言刑名類申、韓,蓋無足稱者。晁氏獨謂其亦宗六藝,數稱仲尼,其叛道者蓋鮮。嗚呼!世豈有專言刑名而不叛道者哉?晁失言矣。仲長統序稱其出於周尹氏,齊宣王時居稷下,與宋鈃、彭蒙、田駢同學於公孫龍。按龍客於平原君,君相趙惠文王。宣王死,下距惠文王之立,已四十餘歲。是非學於龍者也。統卒於獻帝讓位之年,而序其黃初末到京師,亦與史不合。嗚呼!《素問》以為黃帝所作,而有失侯失王,脫營不醫之文,殊不知秦滅六國,漢諸侯王國除,始有失侯王者。《六韜》謂出於周之呂牙,而有避正殿之語,殊不知避正殿乃戰國後事。《爾雅》以為周公所制,而有張仲孝友之言,殊不知張仲乃周宣王時人。予嘗驗古書真偽,每以是求之,思過半矣。又況文辭氣魄之古今絕然不可同哉!予因知統之序,蓋後人依託者也?嗚呼!豈獨序哉? 《商子》五卷,秦公孫鞅撰。鞅,衛之庶孽,封於商,故以名書。《漢志》二十九篇,陳氏謂二十八篇。予家藏本二十六篇,其第二十一篇亡。鞅好刑名之學,秦孝公用之,遂致富強,後卒以反誅。今觀其術,以勸耕督戰為先務。墾草之令,農戰之法,至嚴至峻也。然不貴學問以愚民,不令豪傑務學《詩》、《書》,其流毒至嬴政,遂大焚《詩》、《書》、百家語,以愚天下黔首,鞅實啟之,非特李斯過也。議者不是之察,尚摘其商農無得糴糶,貴酒肉,重租之語以為疵病,是猶舍人殺奪之罪而問其不冠以見人,果何可哉? 《公孫龍子》三卷,《疏府》、《白馬》、《指物》、《通變》、《堅白》、《名實》凡六篇。《漢志》六十四篇,其亡已多矣。龍,趙人,平原君客也,能辨說,傷明王之不興,疾名器之乖實,以假指物,以混是非,冀時君之有悟而正名實焉。予嘗取而讀之,白馬非馬之喻,堅白同異之言,終不可解。後屢閱之,見其如捕龍蛇,奮迅騰騫,益不可措手。甚哉其辨也!然而名實愈不可正,何邪?言弗醇也。天下未有言弗醇而能正。苟欲名實之正,亟火之。 《荀子》十卷,趙人荀卿撰。卿名況,《漢志》避宣帝諱作孫卿。劉向校定,除其重複者三十二篇為十二卷,題曰《新書》。唐楊驚為之注,且更《新書》為《荀子》,易其篇第,析為二十卷。卿以齊襄王時游稷下,距孟子至齊五十年矣,列於大夫,三為祭酒。去之楚,春申君以為蘭陵令,以讒去。之趙,與臨武君議兵。入秦,見應侯,昭王以聘。反乎楚,復為蘭陵令。既廢,家蘭陵以終。鄉先正唐仲友云:向序卿事,本司馬遷,於遷書有三不合。春申君死,當齊王建二十八年,距宣王八十七年。向言卿以宣王時來遊學,春申君死而卿廢。設以宣王末年游齊,年已百三十七矣。遷書記孟子以惠王三十五年至梁,當齊宣王七年,惠王以叟稱孟子,計亦五十餘。後二十二年,子之亂燕,孟子在齊。若卿來以宣王時,不得如向言後孟子百餘歲。田忌薦孫臏為軍師,敗魏桂陵,當齊威王二十六年,距趙孝成王七十八年。臨武君與卿議兵於王前,向以為孫臏,驚以敗魏馬陵疑矣。馬陵去桂陵又十三年矣。《崇文總目》言卿楚人,楚禮為客卿,與遷書向序駁,益難信。其論殊精絕。然況之為人,才甚高而不見道者也。由其才甚高,故立言或弗悖於孔氏。由其不見道,故極言性惡,及譏訕子思、孟軻不少置。學者其亦務知道哉。李斯雖師卿,於卿之學,懵乎未之有聞。先儒遂以為病,指卿為剛愎不遜,自許太過之人,則失之矣。 《韓子》二十卷者,韓非所撰。非,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術之學,而歸其本於黃老。與李斯同事荀卿,以書干韓王,不用,乃觀往者得失之變,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五十五篇,計十餘萬言。秦王見而悅之,急攻韓,得非。斯自以不如非,忌之,譖於秦王,下吏使自殺。非,慘激人也。君臣父子夫婦之間,一任以法。其視仁義蔑如也。法之所及,雖刀鋸日加,不以為寡恩也。其無忌憚,至謂孔子未知孝悌忠信之道,謂賢堯舜湯武乃天下亂術,謂父有賢子,君有賢臣,適足以為害,謂人君藏術胸中以倡眾端,而潛御群臣。噫,是何言歟?是何言歟?是亦足殺其身矣。 《燕丹子》三卷。丹,燕王喜太子。此書載其事為詳。其辭氣頗類《吳越春秋》、《越絕書》,決為秦漢間人所作無疑。考其事與司馬遷《史記》往往皆合。獨烏頭白馬生角機橋不發、進金擲龜膾千里馬肝截美人手、聽琴姬得隱語等事,皆不之載。周氏謂遷削而去之,理或然也。夫丹不量力而輕撩虎鬚,荊軻恃一劍之勇而許人以死,卒致身滅國破,為天下萬世笑,其事本不足議。獨其書序事有法而文彩爛然,亦學文者之所不廢哉。 《孔叢子》七卷。《中興書目》稱漢孔鮒撰。鮒該覽六藝,秦並天下,召為魯國文通君,拜太傅。及焚書令行,乃歸藏書屋壁,自隱嵩山。陳涉起,聘為博士,遷太師。仕六旬,以言不用,托目疾,退老於陳,而著是書。年五十七卒。則固非漢人矣。又稱一名《盤盂》。《藝文志》有《孔甲盤盂》二十六篇,本注謂黃帝史,或謂夏帝時人。此書稱子魚名鮒,陳人,或謂之子鮒,或謂之孔甲。孔甲姓名偶同,又決非著《盤盂》者也。其殆孔氏子孫雜記仲尼、子思、子上、子高、子順、子魚之言行者歟?其第七卷,則漢孔臧以所著賦與書謂之《連叢》,附於卷末。嘉祐中,宋咸為之注。雖然,此偽書也。偽之者,其宗咸歟?王士元偽作《亢桑子》,而又自為之注,抑此類歟?近世之為偽書者,非止咸也。若阮逸《關朗易傳》、《李靖問對》,若張商英《素書》,若戴師愈《麻衣易》,亦往往不能迷明者之目,競何益哉!今觀是書《記問》篇所載,有子思與孔子問答語。子思年止六十二,魯穆公同時人。穆公之立,距孔子之沒七十年。子思疑未長也,而何有問答哉?兼之氣質萎弱,不類西京以前文字,其偽妄昭然可見。或者謂其能守家法,不雜怪奇,歷戰國秦漢流俗而無所浸淫,未必然也!未必然也! 《淮南鴻烈解》二十一卷,漢劉安撰。安,淮南厲王之長子,招致蘇飛、李尚、左吳、田由、雷被、七披、伍被、晉昌等八人,及諸儒大山、小山之徒,講論道德,總統仁義,著《內書》二十一篇。李氏《書目》云:第七第十九亡。《崇文總目》云:存者十八篇。今所傳《原道》、《俶真》、《天文》、《地形》、《時則》、《冥覽》、《精神》、《本經》、《主術》、《繆稱》、《齊俗》、《道應》、《氾論》、《詮言》、《丘略》、《說山》、《說林》、《人間》、《務修》、《泰族》等訓,連卷末《要略》,共二十一篇,似未嘗亡也。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黃白之術。又有《外書》三十三篇,《漢志》與《內書》同列於雜家。《中》、《外書》余皆未見。《淮南子》多本《文子》,而出入儒墨名法諸家,非成於一人之手,故前後有自相矛盾者,有亂言而乖事實者。既曰武王伐紂,載屍而行,海內未定,故不為三年之喪,又曰武王欲昭文王之令德,使戎狄各以其賄來貢,遼遠未能至,故治三年之喪,殯兩楹以俟遠方。三代時無印,《周官》所掌之璽節,鄭氏雖謂如今之印章,其實與犀角虎人龍符旌諸節並用,不過手執之以表信耳。今乃曰魯國召子貢,授以大將軍印。如是之類,不能盡舉也。昔呂不韋相秦,亦致辯士,使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十二記六論八覽。其說雖未純,要其首尾以類,粲然成一家言,非《淮南》之雜也。古人論立言者,漢不如秦,秦不如周。信矣哉! 《揚子法言》十卷,漢揚雄撰。凡十三篇,篇各有序,通錄在卷後。景初,宋咸引之以冠篇首。或謂始於唐仲友,非也。自秦焚書之後,孔子之學,不絕如線,雄獨起而任之,故韓愈以其與孟荀並稱,而司馬光尤好雄學,且謂:孟子好《詩》、《書》,荀子好《禮》,揚子好《易》。孟文直而顯,荀文富而麗,揚文簡而奧。惟簡而奧,故難知。其與雄者至矣。是法言者,為擬《論語》而作。《論語》出於群弟子之所記,豈孔子自為哉!雄擬之,僭矣。至其甚者,又撰《太玄》以擬《易》。所謂首沖錯測摛瑩數文掜圖苦之類,皆足以使人怪駭。由其自得者少,故言辭愈似而愈不似也。嗚呼!雄不足責也。光以二代偉人,乃膠固雄學,複述潛虛以擬《玄》,抑又何說哉?余因為之長嘆!雄之事,經考亭朱子論定者,則未遑及也。 《抱朴子》,晉葛洪撰。洪字稚川,著《內篇》二十卷,言神仙黃白變化之事。《外篇》十卷,駁難通釋。洪深溺方技家言,謂神仙決可學,學之無難,合丹砂黃金為藥而服之,即令人壽,與天地相畢,乘雲駕龍,上下太清。其他雜引黃帝御女及《三皇內文》劾召鬼神之事,皆誕褻不可訓。昔漢魏伯陽約《周易》作《參同契》上中下三篇,其言修煉之術甚具,洪乃時與之戾,不識何也?洪嘗自言馬跡山中,受《九鼎》、《金液》二經於鄭君,鄭君名隱,又得之葛仙公玄。玄,洪從祖也。其後鄭君知江南將亂,負笈持藥,東投霍山,莫知所在,亦不識其仙歟否也。洪博聞深洽,江左絕倫,為文辭雖不近古,紆徐蔚茂,旁引而曲證,必達己意乃已。要之洪亦奇士,使舍是而學六藝,夫孰御之哉!惜也! 《劉子》五卷,五十五篇,不知何人所作。《唐志》十卷,直雲梁劉勰撰。今考勰所著《文心雕龍》,文體與此正類。其可征不疑,第卷數不同為少異爾。袁孝政謂劉晝孔昭傷己不遇,遭天下陵遲,播遷江表,故作此書,非也。孝政以無傳記可憑,復致疑於劉歆、劉勰、劉孝標所為。黃氏遂謂孝政所託,亦非也。其書本黃老言,雜引諸家之說以足成之,絕無甚高論。末論九家之學,跡異歸同,尤為鄙淺。然亦時時有可喜者。《清神章》云:萬人彎弧以向一鵠,鵲能無中乎?萬物眩曜以惑一生,生能無傷乎?《亢倉子》同。三復其言,為之出涕! 《文中子中說》十卷,隋王通撰。通字仲淹,文中蓋門人私諡,因以名其書。世之疑通者有三:一雲《唐書·房杜傳》中略不及其姓名,此書乃阮逸偽作,未必有其人。按皮日休著《文中子碑》,謂通生乎陳隋之世,以亂世不仕,退於汾晉,序述六經,敷為《中說》,以行教於門人。皮,唐人也,距隋為近,其言若此。果無是人乎?書果逸之偽作乎?一雲通行事於史無考,獨隋唐通錄稱其有穢行,為史官所削。然史氏之職,善惡畢書,以為世法戒。人有穢行,見諸簡策者多矣,何特削通哉?一雲房、杜、李、魏、二溫、王、陳輩,未必其門人,脫有之,何不薦諸太宗而用之?隋大業十三年五月,通已先卒,將焉薦之?劉禹錫作《王華卿墓誌》,載其家世行事,有曰門多偉人。雖未可必其為房、杜諸公,要不可謂非碩士也。第其書出於福郊、福峙之所為,牽合傅會,反不足取信於人。如仁壽四年,通始至長安,李德林卒已九歲,而書有德林請見之語。江都有變,通不及聞,而書有泫然而興之言。關朗在太和中見魏孝文,自太和丁巳至通生之歲開皇四年甲辰,一百七年矣,而書謂問禮於關子朗。此最為謬妄者也。噫!孟子而下,知尊孔子者曰荀揚。揚本黃老,荀雜申商,唯通為近正。讀者未可以此而輕訾之。 《天隱子》八篇,不知何人所作。唐司馬承禎為之序,承禎字子微,嘗著《坐忘論》。此書言長生久視之法,與之相表里。豈天隱子即承禎歟?洪興祖謂承禎得天隱子之學,豈或別有考歟? 《元貞子》,兩見《唐志》。一雲十二卷,一雲二卷。予所藏者,《外篇》三卷爾。計必有《內篇》,而此非全書也。唐張志和撰,韋詣作內解。志和字子同,金華人,始名龜齡,年十六擢明經,以策干肅宗,特見賞重,命待詔翰林,授左金吾衛錄事參軍,因賜名。後坐事貶南浦尉,會赦還,以親既喪,不復仕,居江湖,自稱煙波釣徒。著《元真子》,亦以自號。其書多偏曲之論,無足采。所可采者,其隱操亦卓卓雲。 《金華子》三卷,劉崇遠撰。或雲崇遠唐人,或雲五代人,仕至大理司直,其為人莫可考。其為書錄唐大中後事,蓋駁乎不足議也。昔劉向采傳記百家之言,撮其正詞美義可為勸戒者,以類相從,為《說苑》、《新序》二書,最為近古。識者猶病其徇物者多,自為者少,況崇遠乎哉。金華子,崇遠所自號,蓋有慕皇初平雲。 《齊丘子》六卷,一名《化書》。言道術德仁食儉六化為甚悉。世傳為偽唐宋齊丘子嵩作。張耒題其後,遂云:齊丘犬鼠之雄,蓋不足道。其為《化書》,雖皆淺機小數,亦微有見黃老之所謂道德,其能成功,有以也。嗚呼!是書之作,非齊丘也,終南山隱者譚峭景升也,齊丘竊之者也。其云:能得一者,天下可以理。老氏說也。魂魄魅我,血氣醉我,七竅囚我,五根役我。釋氏說也。心冥冥兮無所知,神怡怡兮無所之,氣熙熙兮無所為,萬慮不能惑,求死不可得。神仙家說也。非淺機小數比也。使齊丘知此,則何為不得其死也?其文高簡,《關尹子》可亞也,實微有見於黃老所謂道德者也。 《聱隅子》二卷,蜀人黃晞撰。晞,宋仁宗時人。著《歔欷瑣微論》十篇,篇有小序。造文效揚雄、王通二氏,而造理不能逮。其謂張良得聖人之安、蕭何得聖人之變、劉向得聖人之力者,似不可哉。黃氏間采其語,謂二氏反有所不及,非知言也。然自五季以來,士習極陋而文亦隨之,入宋殆將百年而猶未大振。晞獨知辭賦戾乎治具,聲偶甚乎倡優,確然立論,以成一家言,真豪傑士哉!真豪傑士哉! 《周子通書》四十章,本號《易通》,舂陵子周子敦頤之所著也。自孟子沒,孔子之學不傳,千載之下,獨周子得之,以授二程氏,遂大白於天下。安定胡宏有云:一回萬古之光明,如日麗天。將為百世之利澤,如水行地。其論不亦至哉。第每篇之首,宏輒加以周子曰三言,而損其舊有篇名,失其旨矣。是書文雖高簡,體實淵愨。誠可以上繼孟氏,非餘子可比。然莫知其師傳之所自。彼妄男子謂同胡文恭公受學於鶴林壽涯師者,固為詭誕。而雲傳《太極圖》於穆修,修傳《先天圖》於种放,放傳於陳摶者,亦恐知周子未盡也。其殆不階師授,超然獨覺於千古之上者歟? 《子程子》十卷,一名《程子粹言》,乃程頤叔子書。蓋其門人楊時變語錄而文之者也。前有序,不著氏名。東陽厲髯翁雲相傳為廣漢張栻作。序稱得諸子高子家傳,以其卷次不分,編類不別,因離為《論道》、《論學》、《論書》、《論政》、《論事》、《天地》、《聖賢》、《君臣》、《心性》、《人物》十篇,欲其統而要,非求類夫《論語》之書也。予取觀之,實皆叔子之言,而伯子之說附焉。辭極峻古,雖間有稍離真者,亦不遠矣。覽者尚慎擇之哉! 至正戊戌春三月丙辰,西師下睦州。 浦陽壤地與睦境接,居民震驚,多扶挈耄倪走傍縣。予亦遣妻孥入句無山,獨留未行。日坐環堵中,塊然無所為,乃因舊所記憶者,作《諸子辯》數十通,九家者流,頗具有焉。孔子門人之書,宜尊而別之,今亦俯就其列者,欲備儒家言也。始之以《鬻子》而終之以《周》、《程》者,欲讀者有所歸宿也。其中疏剔排,亦竊自謂有一發之見。第以家當屢徙之餘,書無片牘可以稽質,不能必其無矛盾也。夏六月壬午,僅克脫稿。越三日乙酉,而浦陽平矣。余遂竭蹶趨句無,驚悸稍定,俾仲子璲錄之如右。嗚呼!九家之徒,競以立異相高,莫甚於衰周之世。言之中道者,則吾聖賢之所已具。其悖義而傷教者,固不必存之以欺世也。嗚呼!邪說之害人,慘於刀劍,虐於烈火。世有任斯文之寄者,尚忍淬其鋒而膏其焰乎!予生也賤,不得信其所欲為之志,既各為之辨,復識其私於卷末。學孔氏者,其或有同予一嘅者夫!秋七月丁酉朔記。 〔《宋文憲公全集》卷三十六〕 諸子釋名 羅 焌 子者,男子之通稱也。古人著述,常以某子自稱,巷伯作詩自稱孟子,子輿撰經自稱曾子,其明徵矣。子又為稱所尊敬之詞,故古者門弟子稱其師曰子,亦曰夫子,或表其氏曰某子,或加子于氏上曰子某子。如仲弓、子游、子夏等之撰《論語》,而稱仲尼但曰子,或曰夫子,或曰孔子;公羊壽之著《春秋》傳,而稱其師說曰魯子,曰子沈子,曰子女子,曰子公羊子,曰子司馬子,曰子北宮子。是也。然亦有同時同輩之人而稱以夫子者,若孔子之稱蘧伯玉、公叔文子,子貢之稱原思,莊子之稱惠施。有冠姓氏於子上者,若孟子之稱告子、時子。有加名字於子上者,若左氏記冉有事稱有子,孟子論匡章事稱章子。有稱子某子者,若仲弓稱桑扈曰子桑伯子,吳王孫稱范蠡曰子范子。至於後進稱先進,若孟子稱楊朱、墨翟亦曰楊子、墨子,荀子稱宋鈃亦曰子宋子,呂子稱列禦寇亦曰子列子,雖道不同而未嘗不子之也。先秦以前,作者百家,不皆親自撰述,多由門人後學錄其言行,綴緝成書。故其書中,稱子,稱夫子,稱某子,稱子某子,或稱氏,或稱名,或稱字,參見錯出,而書名則多稱曰某子也。 諸者,非一之詞。茲稱諸子,對於群經諸史而言,非《周禮·地官》之所謂諸子,亦非《夏官》所屬之諸子也。諸子之一名詞,蓋行於漢初大收篇籍之時,諸子書之名稱,多定自劉向之敘錄。今就史志考之,其名亦不一律。凡子上標氏,如《管子》、《莊子》、《漆雕子》、《王孫子》者,其通例也。有連名氏或字者,如《孫卿子》、《鄒奭子》、《公孫尼子》、《公孫龍子》。有以年老名者,如《老子》、《老萊子》、《老成子》。有以所服名者,如《鶡冠子》。有以所居名者,如《鬼谷子》。有冠以國名者,如《齊孫子》、《魏公子》。有以其官名者,如《關尹子》、《青史子》。有僅署姓名或字者,如《伊尹》、《子思》、《李克》、《鄧析》、《伍子胥》、《公子牟》。有署國名官名及名字者,如《周史大弢》、《宋司星子韋》。有不稱子而稱氏稱公稱君稱生稱先生者,如農家之《宰氏》、《趙氏》、《王氏》,陰陽家之《南公》、《杜文公》,名家之《黃公》、《毛公》,法家之《商君》,儒家之《平原君》,陰陽家之《公檮生》,名家之《成公生》,雜家之《伯象先生》。有稱子稱氏而又名以春秋者,如儒家之《晏子春秋》、《李氏春秋》、《虞氏春秋》,雜家之《呂氏春秋》。有以書之大義題名,或冠以氏者,如儒家之《內業》、《讕言》、《周政》、《周法》,陰陽家之《鄒子終始》,兵家之《吳孫子兵法》。其他曰《神農》,曰《黃帝》,曰《顓頊》,曰《堯舜》,曰《大禹》,曰《孔甲》,曰《湯盤庚》,曰《天乙》,凡託名於古帝王者,要皆諸子一類之書也。然此但舉先秦諸子而言。漢魏以降,諸子箸書,皆自秉筆,輒題別號,以示瑰琦,若晉葛洪之《抱朴子》,梁簫繹之《金樓子》,唐張志和之《玄真子》,林慎思之《伸蒙子》,宋曾慥之《至遊子》,明劉基之《郁離子》,清湯鵬之《浮丘子》。名雖類乎古書,義實乖於前例,姑置勿論可也。 〔《諸子學述·總論》〕 四部正訛論辨偽(節鈔) 胡應麟 凡贗書之作,情狀至繁。約而言之,殆十數種。有偽作於前代,而世率知之者:風后之《握奇》,岐伯之《素問》是也。有偽作於近代,而世反惑之者:卜商之《易傳》,毛漸之《連山》是也。有掇古人之事而偽者:仲尼傾蓋而有《子華》,柱史出關而有《尹喜》,是也。有挾古人之文而偽者:伍員著書而有《越絕》,賈誼賦而有《鶡冠》,是也。有傳古人之名而偽者:尹負鼎而《湯液》聞,戚飯牛而《相經》著,是也。有蹈古書之名而偽者:汲冢發而《師春》補,《禱杌》紀而《楚史》傳,是也。有憚於自名而偽者:魏泰《筆錄》之類是也。有恥於自名而偽者:和氏《香奩》之類是也。有襲取於人而偽者:法盛《晉書》之類是也。有假重於人而偽者:子瞻《杜解》之類是也。有惡其人,偽以禍之者:僧孺《行紀》之類是也。有惡其人,偽以誣之者:聖俞《碧雲》之類是也。有本非偽,人托之而偽者:《陰符》不言三皇,而李筌稱黃帝之類,是也。有書本偽,人補之而益偽者:《乾坤》、《鑿度》及諸緯書之類是也。 又有偽而非偽者:《洞靈真經》本王士元所補,而以偽亢倉;《西京雜記》本葛稚川所傳,而以偽劉歆之類。是也。 又有非偽而實偽者:《化書》本譚峭所著,而宋齊丘竊而序傳之;《莊注》本向秀所作,而郭子玄取而點定之類。是也。二說尚難信。譚事僅羽流所述。向子期與嵇、阮諸文士友,而絕不為言。姑據前人載此。 又有當時知其偽而後世弗傳者:劉炫《魯史》之類是也。又有當時記其偽,而後人弗悟者:司馬《潛虛》之類是也。《潛虛》,司馬公屬草未成,後人贗補行世,見朱紫陽《語錄》、黃東發《日鈔》。世以數學,無辯其足非者。 又有本無撰人,後人因近似而偽托者:《山海》稱大禹之類是也。又有本有撰人,後人因亡逸而偽題者:《正訓》稱陸機之類是也。 右諸偽書外,又有此十餘種,世或以非偽而信之,或概以偽而疑之,皆弗深考故也。余故詳為別白,俾撰者弗湮其實,非撰者弗蒙其聲,於經籍或有補雲。 凡覈偽書之道:覈之《七略》以觀其源,覈之群志以觀其緒,覈之並世之言以觀其稱,覈之異世之言以觀其述,覈之文以觀其體,覈之事以觀其時,覈之撰者以觀其托,覈之傳者以觀其人。覈茲八者,而古今贗籍亡隱情矣。 凡四部之偽者,子為盛,經次之,史又次之,集差寡。凡經之偽,《易》為盛,緯候次之。凡史之偽,雜傳記為盛,瑣說次之。凡子之偽,道為盛,兵及諸家次之。凡集全偽事寡,而單篇列什,借名竄匿甚眾,於別編詳之。 大率秦漢以還,書若三《易》、《連山》、《歸藏》、《子夏》。《三墳》、《六韜》、《七緯》、《關尹》、《子華》、《素書》、《洞極》、《李靖問答》、《麻衣心法》、《武侯諸策》、《王氏諸經》,全偽者也;《列禦寇》、《司馬法》、《通玄經》,真錯以偽者也;《黃石公》、《鶡冠子》、《燕丹子》,偽錯以真者也;《管仲》、《晏嬰》、《文中》,真偽錯者也;《元包》、《孔叢》、《潛虛》,真偽疑者也;《鬻熊》殘也,《亢倉》補也,《繁露》訛也,皆不得言偽也;《素問》、《握奇》、《陰符》、《山海》,其名訛也,其書非偽也;《穆天子傳》、《周書》、《紀年》,其出也晚,其書非偽也,即以偽乎,非戰國後也。余亡足辯矣。 〔《少室山房筆叢》卷三十《四部正訛》〕 考信錄釋例 崔 述 聖人之道,在六經而已矣。二帝三王之事,備載於《詩》、《書》;《書》謂《堯典》等三十三篇。孔子之言行,具於《論語》。文在是,即道在是。故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六經以外,別無所謂道也。顧自秦火以後,漢初諸儒傳經者,各有師承,傳聞異詞,不歸於一,兼以戰國之世,處士橫議,說客託言,雜然並傳於後。而其時書皆竹簡,得之不易,見之亦未必能記憶,以故難於檢覈考正,以別其是非真偽。東漢之末,始易竹書為紙,檢閱較前為易。但魏晉之際,俗尚詞章,罕治經術。旋值劉、石之亂,中原陸沉,書多散軼。漢初諸儒所傳《齊詩》、《魯詩》、《齊論》、《魯論》,陸續皆亡,惟存《毛詩序傳》及張禹更定之《論語》,而伏生之《書》,田何之《易》,鄒、夾之《春秋》,亦皆不傳於世。於時復生妄人,偽造《古文尚書》經傳、《孔子家語》以惑當世。二帝三王孔門之事,於是大失其實。學者專己守殘,沿訛踵謬,習為固然,不之怪也。雖間有一二有識之士,摘其疵謬者。然特太倉梯米,而亦罕行於世。直至於宋,名儒迭起,後先相望,而又其時印本盛行,傳布既多,稽覈最易,始多有抉摘前人之誤者。或為文以辨之,如歐陽永叔《帝王世次圖序》、《泰誓論》,蘇明允《嚳妃論》,王介甫《伯夷論》之類。或為書以正之,如鄭樵《詩辨妄》,趙汝談《南塘書說》之類。或作傳注以發明之。如朱子《論語》、《孟子集注》、《詩集傳》,蔡氏《書傳》之類。蓋至南宋而後,六經之義大著。然經義之失真已千餘年,偽書曲說久入於人耳目,習而未察,沿而未正者尚多,所賴後世之儒,踵其餘緒而推廣之,於所未及正者補之,已正而世未深信者闡而明之,帝王賢聖之事豈不粲然大明於世?乃近世諸儒,類多摭拾陳言,盛談心性,以為道學。而於唐虞三代之事,罕所究心。亦有參以禪學,自謂明心見性,反以經傳為膚末者。而向來相沿之誤,遂無復有過而問焉者矣。餘年三十,始知究心六經,覺傳記所載與註疏所釋,往往與經互異。然猶未敢決其是非,乃取經傳之文,類而輯之,比而察之,久之而後曉然知傳記註疏之失。顧前人罕有言及之者,屢欲茹之而不能茹,不得已乃為此錄,以辨明之。非敢自謂繼武先儒,聊以效愚者千慮之一得云爾。 以下三章通論讀書當考信之意 人之言不可信乎?天下之大,吾非能事事而見也。況千古以上,吾安從而知之?人之言可盡信乎?馬援之薏苡,以為明珠矣,然猶有所因也。無兄者謂之盜嫂,三娶孤女者謂之撾婦翁,此又何說焉?舌生於人之口,莫之捫也。筆操於人之手,莫之掣也。惟其意所欲言而已,亦何所不至者?余自幼時,聞人之言多矣。日食止於十分,月食有至十餘分者。世人不通曆法,咸曰:月一夜再食也。甚有以為己嘗親見之者。余雖尚幼,未見曆書,然心獨疑之。會月食十四分有奇,夜不寢以觀之,競夜初未嘗再食也。惟食既之後,良久未生光,計其時刻,約當食四分有奇之數,疑即指此而言。然同人皆不以為然。又數年,見諸家曆書,果與余言相同。人之言,其安從而信之?郡城劉氏家有星石二枚,里巷相傳,咸謂先時嘗落星於其第,化而為石。余自幼即聞而疑之。稍長,從劉氏兄弟游,親見其石,及其所刻篆文楷字。細詁之,則曰:實無是事,先人宦南方,得此石,奇其狀非人世所有,聊刻此言以為戲耳。此現有石可據,有文可征,然且非實。人之言,其又安從而信之?周道既衰,異端並起,楊、墨、名、法、縱橫、陰陽之家,莫不造言設事,以誣聖賢。漢儒習聞其說,而不加察,遂以為其事固然,而載之傳記。若《尚書大傳》、《韓詩外傳》、《史記》、《戴記》、《說苑》、《新序》之屬,率皆旁采卮言,真偽相淆。繼是復有讖緯之術,其說益陋,而劉歆、鄭康成咸用之以說經。流傳既久,學者習熟見聞,不復考其所本,而但以為漢儒近古,其言必有所傳,非妄撰者。雖以宋儒之精純,而沿其說而不易者,蓋亦不少矣。至《外紀》、《皇王大紀》、《通鑑綱目前編》六字共一書名,與溫公《通鑑》、朱子《綱目》無涉。等書出,益廣搜雜家小說之說,以見其博,而聖賢之誣,遂萬古不白矣!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聖人之讀經,猶且致慎如是,況於傳注,又況於諸子百家乎?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然則欲多聞者,非以逞博也,欲參互考訂而歸於一是耳。若徒逞其博而不知所擇,則雖盡讀五車,遍閱《四庫》,反不如孤陋寡聞者之尚無大失也。 凡人多所見則少所誤,少所見則多所誤。唐衛退之餌金石藥而死,故白居易詩云:退之服硫黃,一病訖不痊。而宋人雜說,遂謂韓退之作《李於墓誌》,戒人服金石藥,而自餌硫黃。無他,彼但知有韓昌黎字退之,而不知唐人之字退之者尚多也。故曰少所見則多所誤也。余崔在魏,族頗繁,然外縣人罕識之,多知有餘兄弟。族人有病於試場者,則相傳以為余兄弟病也。族人有畜優者,則相傳以為余兄弟畜優也。此耳目之前,身親之事,猶若此,則天下之大,千古以上,可知已。故好德不如好色,許允事也,而近世類書以為許渾。韓魏公在揚州,與客賞金帶圍,王珪與陳旭、王安石也,而近世類書以為王曾。晉宋之事,且猶不免傳訛,況乎三代以上,固當有十倍於此者。是以顏闔之事載為顏淵,闞我所為移之宰我,諸如此類,蓋不可數。但此幸而本書尚存,猶可考而知之。若不幸而《呂氏春秋》亡,人必以論東野畢者為顏淵;《左傳》亡,人必以陳恆所殺者為宰予。雖聒而與之語,終不見聽,必曰:古書言如是,夫豈無所傳而妄記者?然則唐虞三代之事,戰國秦漢所述,其移甲為乙,終古不白者,豈可勝道哉!故堯之臣多矣,乃見重、黎,遂以為必羲、和也;紂之臣亦多矣,乃見父師、少師,遂以為必箕、比也;禹之佐豈止一人,乃見大費,遂以為必益;太甲之佐,亦豈止一人,乃見阿衡,遂以為必伊尹。無他,彼心中止有此一二人,故遇有仿佛近似者,遂以為必此人。猶之乎許允之事移之渾,王珪之事移之曾也。甚至南宮載寶,公然移之南容,使三復白圭之賢,受誣於百世。猶之乎衛退之餌金石藥,而以餌藥而死為昌黎罪也。故今錄中,凡事之不見於經者,度其不類此人之事,則削之而辨之。嗟夫!嗟夫!此難為眇見寡聞而粗心浮氣者道也。孔毅夫《雜說》,昔有人辨其系偽撰者,故今但稱宋人雜說,不欲占人之受誣也。 人之情,好以己度人,以今度古,以不肖度聖賢。至於貧富貴賤,南北水陸,通都僻壤,亦莫不互相度。往往逕庭懸隔,而其人終不自知也。漢疏廣為太子太傅,以老辭位而去,此乃士君子常事。而後世論者,謂廣見趙、蓋、韓、楊之死,故去。無論蓋、韓、楊之死在此後,藉使遇寬大之主,遂終已不去乎?何其視古人太淺也!昭烈帝臨終,託孤於諸葛武侯,曰:嗣子可輔,輔之。若不可輔,君可自取,毋令他人得之。此乃肺腑之言,有何詐偽?而後世論者,謂昭烈故為此言,以堅武侯之心。然則將使昭烈為袁本初、劉景升而後可乎?此無他,彼之心固如是,故料古人之心亦必如是耳。然此猶論古人也。邯鄲至武安六十里,山道居其大半,向不可車。有肥鄉僧募修之,人布施者甚少,乃傾己囊以成之。議者咸曰:僧之心本欲多募以自肥,以施者之少也,故不得已而傾其囊。夫僧之心,吾誠不知其何如?然其事,則損己以利人也。損己利人,而猶謂其欲損人利己,其毋乃以己度人矣乎?然此猶他人事也。余之在閩也,無名之徵,悉蠲之民,有餘之稅,悉解之上。淡泊清貧之況,非惟百姓知之,即上官亦深信之。然而故鄉之人,隔數千餘里,終不知也。歸里之後,人咸以為攜有重貲,既而僦居隘巷,移家山村,見其飯一盂,蔬一盤,猶曰:是且深藏,不肯自炫耀也。故以己度人,雖耳目之前而必失之,況欲以度古人,更欲以度古之聖賢,且有當乎?是以唐虞三代之事,見於經者,皆醇粹無可議。至於戰國秦漢以後所述,則多雜以權術詐謀之習,與聖人不相類。無他,彼固以當日之風氣度之也。故《考信錄》但取信於經,而不敢以戰國魏晉以來度聖人者,遂據之為實也。 以下七章皆論戰國邪說寓言不可徵信 戰國之時,說客辨士,尤好借物,以喻其意。如楚人有兩妻、豚蹄祝滿家、妾覆藥酒、東家食西家宿之類,不一而足。雖孟子書中,亦往往有之。非以為實有此事也。乃漢晉著述者,往往誤以為實事,而采之入書。學者不復考其所本,遂信以為真有而不悟者多矣。其中亦有原有是事而衍之者,公父公伯之卒也,見於《國語》者,不過其母惡其以好內聞,而戒其妾無瘠容、無洵涕、無搯膺而已。《戴記》述之,而遂謂其母據床不哭,而內人皆行哭失聲。樓緩又衍之,遂謂婦人自殺房中者二八矣。又有無是事有是語而遞衍之為實事者,《春秋》傳子太叔云:嫠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隕,為將及焉。此不過設言耳。其後衍之,遂謂漆室之女,不績其麻,而憂魯國。其後又衍之,遂謂魯國監門之女嬰,憂衛世子之不肖,而有終歲不食葵,終身無兄之言,若真有其人其事者矣。由是韓嬰競采之以入《詩外傳》,劉向采之以入《列女傳》。傳之益久,信者愈多,遂至虛言競成實事。由是言之,雖古有是語,亦未必有是事;雖古果有是事,亦未必遂如後人之所云云也。況乎戰國遊說之士,毫無所因,憑心自造者哉?乃世之士,但見漢人之書有之遂信之而不疑,抑亦過矣。故今《考信錄》中,凡其說出於戰國以後者,必詳為之考其所本,而不敢以見於漢人之書者,遂真以為三代之事也。 戰國秦漢之書,非但託言多也,亦有古有是語,而相沿失其解,遂妄為之說者。古者日官謂之日御,故曰:天子有日官,諸侯有日御。羲仲、和仲為帝堯臣,主出納日,以故謂之日御。後世失其說,遂誤以為御車之御,謂羲、和為日御車。故《離騷》云: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已屬支離可笑。又有誤以御日為浴日者,故《山海經》云:有女子名羲和,浴日於甘淵。則其謬益甚矣。古者羲、和占日,常儀占月。常儀古之賢臣,占者占驗之占。常儀之占月,猶羲、和之占日也。儀之音古皆讀如娥,故《詩》云: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見君子,樂且於儀。又云:親結其縭,九十其儀。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皆與「阿」、「和」相協。後世傳訛,遂以「儀」為「娥」,而誤以為婦人,又誤以占為占居之意,遂為羿妻常娥竊不死之藥而奔於月中。由是詞賦家相沿用之,雖不皆信為實,要已誣古人而惑後世矣。諸如此類,蓋不可以勝數。然此古語,猶間見於經傳,可以考而知者。若夫古書已亡,而流傳之誤,但沿述於諸子百家之書中者,更不知凡幾矣。大抵戰國秦漢之書,皆難徵信,而其所記上古之事,尤多荒謬。然世之士以其傳流日久,往往信以為實。其中豈無一二之實?然要不可信者居多。乃遂信其千百之必非誣,其亦惑矣。 先儒相傳之說,往往有出於緯書者。蓋漢自成、哀以後,讖緯之學方盛,說經之儒,多采之以注經。其後相沿,不復考其所本,而但以為先儒之說如是,遂靡然而從之。如龍負河圖,龜具洛書,出於《春秋緯》;黃帝作《咸池》,顓頊作《五莖》,帝嚳作《六英》,帝堯作《大章》,出於《樂緯》。諸如此類,蓋不可以悉數。即褅為祭其始祖所自出,亦緣緯書之文,而遞變其說者。蓋緯書稱三代之祖,出於天之五帝。鄭氏緣此,遂以褅為祭天,而謂《小記》褅其祖之所自出為褅其始祖之所自出。王氏雖駁鄭氏祭天之失,而仍沿始祖所自出之文。由是始祖之前,復別有一祖在。豈非因緯書而誤乎?余幼時嘗見先儒述孔子言云: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稽之經傳,並無此文。後始見何休《公羊傳序》、唐明皇《孝經序》有此語,然不知此兩序,本之何書?最後檢閱《正義》,始知出於《孝經緯》之《鉤命訣》也。大抵漢儒之說,本於七緯者,不下三之一。宋儒頗有核正,然沿其說者,尚不下十之三。乃世之學者,動曰:漢儒如是說,宋儒如是說,後生小子,何所知而妄非議之?嗚乎!漢儒之說,果漢儒所自為說乎?宋儒之說,果宋儒所自為說乎?蓋亦未嘗考而已矣。嗟夫!讖緯之學,學者所斥而不屑道者也。讖緯之書之言,則學者皆遵守而莫敢有異議,此何故哉?此何故哉?吾莫能為之解也。 近世淺學之士,動謂秦漢之書近古,其言皆有所據,見有駁其失者,必攘臂而爭之。此無他,但徇其名,而實未嘗多觀秦漢之書,故妄為是言耳。劉知幾《史通》云:秦漢之世,左氏未行,遂使五經此五經指《公羊》、《穀梁》、《禮記》之文,非占經也。雜史百家諸子,其言河、漢,無所遵憑。故其記事也,當晉景行霸,公室方強,而雲韓氏攻趙,按《史記》攻趙者屠岸賈,非韓氏。此文蓋誤。有程嬰、杵臼之事;原註:出《史記·趙世家》。子罕相國,宋睦於晉,而雲晉將伐宋,覘其哭於陽門介夫。原註:出《禮記》。其記時也,秦穆居春秋之始,而雲其女為荊昭夫人;原註:出《列女傳》。韓、魏處戰國之時,而雲其君陪楚莊王葬焉;原註:出《史記·滑稽傳》。列子書論尼父,而雲生在鄭穆之年;原註:出劉向《七錄》。扁鵲醫療虢公,而雲時當趙簡子之日;原註:出《史記:扁鵲傳》。欒書仕於周子,而雲以晉文如獵,犯顏直言;原註:出劉向《新序》。荀息死於奚齊,而雲覯晉靈作台,累棋申誡。原註:出劉向《說苑》。或以先為後,或以後為先,日月顛倒,上下翻覆。古來君子,曾無所疑。及《左傳》既行,而其失自顯。由是論之,秦漢之書,其不可據以為實者多矣。特此未有如知幾者,肯詳考而精辨之耳。顧吾猶有異者。知幾於秦漢之書,紀春秋之事,考之詳而辨之精如是。至於虞夏商周之事,乃又採摭百家雜史之文而疑經者,何哉?夫自春秋之世,下去西漢,僅數百年,而其舛誤乖剌,已累累若此。況文武之代,去西漢千有餘年;唐虞之際,去西漢二千有餘年,即去戰國亦二千年。則其舛誤乖剌,必更加於春秋之世數倍,可知也。但古史不存於世,無《左傳》一書證其是非耳,豈得遂信以為實乎?故今為《考信錄》,於殷周以前事,但以《詩》、《書》為據,而不敢以秦漢之書,遂為實錄,亦推廣《史通》之意也。 非惟秦漢之書,述春秋之事之多誤也。即近代之書,述近代之事,其誤者亦復不少。洪景盧《容齋隨筆》云:俗間所傳淺妄之書,所謂《雲仙散錄》、《開元天寶遺事》之屬,皆絕可笑。其一云:姚崇,開元初作翰林學士,有步輦之召。按崇自武后時已為宰相,及開元初,三入輔矣。其二云:郭元振少時美風姿,宰相張嘉貞欲納為婿,遂牽紅絲線,得第三女。按元振為睿宗宰相,明皇初年即貶死,後十年嘉貞方作相。其三云:楊國忠盛時,朝之文武爭附之,惟張九齡未嘗及門。按九齡去相位十年,國忠方得官耳。其四云:九齡覽蘇頲文卷,謂為文陣之雄師。按頲為相時,九齡元未達也。此皆顯顯可信者,固鄙淺不足攻,然頗能疑誤後生也。至於《孔氏野史》、《後山叢談》所載張、杜、范、趙、歐陽、司馬諸公之事,亦皆考其出處日月而糾駁之。然則雖近代之書,述前數十年之事,亦有未可以盡信者。況於戰國秦漢之人,述唐虞商周之事,其舛誤固當有百倍於此者乎!惜乎!三代編年之史,不存於今,無從一一證其舛誤耳。然亦尚有千百之一二,經傳確有明文,顯然可征者。如稷、契之任官,皆在嚳崩之後百十餘年,而世乃以為嚳之子,堯之兄弟。成王乃武王元妃之長子,武王老而始崩,成王不容尚幼,而世乃以為成王年止十三,周公代之踐阼。公山弗擾之畔,孔子方為司寇,聽國政,佛肸之畔,孔子卒已數年,而世以為孔子往應二人之召。其年世之不符,何異於《開寶遺事》之所言,然而世莫有疑之者,何哉?安得知幾、景盧復生於今日,移其考辨春秋、唐、宋之事之心,以究帝王孔門之事,而與之上下今古也。 自宋以前,士之讀書者多,故所貴不在博而在考辨之精,不但知幾、景盧然也。至明以三場取士,久之而二三場皆為具文,止重四書文三篇,因而學者多束書不讀,自舉業外,茫無所知。於是一二才智之士,務搜覽新異,無論雜家小說,近世贗書,凡昔人所鄙夷而不屑道者,咸居之為奇貨,以傲當世不讀書之人。曰吾誦得《陰符》、《山海經》矣,曰吾誦得《呂氏春秋》、《韓詩外傳》矣,曰吾誦得《六韜》、《三略》、《說苑》、《新序》矣,曰吾誦得《管》、《晏》、《申》、《韓》、《莊》、《列》、《淮南》、《鶡冠》矣。公然自詫於人,人亦公然詫之,以為淵博。若六經為藜藿,而此書為熊掌、雉膏者然,良可慨也! 戰國之時,邪說並作,寓言實多,漢儒誤信而誤載之,固也。亦有前人所言,本系實事,而遞傳遞久,以致誤者。此於三代以上固多,而近世亦往往有之。晉陶淵明《桃花源記》言武陵漁人入深山,其居人自言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遂與外人間隔。此特漢晉以前,黔楚之際,山僻人稀,以故未通人世,初無神仙誕妄之說也。而唐韓昌黎《桃源圖詩》云:神仙有無何渺茫,桃源之說誠荒唐。又云:自說經今六百年,當時萬事皆眼見。劉夢得《桃源行》亦云:俗人毛骨驚仙子。又云:仙家一出尋無蹤。皆以淵明所言者為神仙。雖有信不信之殊,而其誤則一也。至宋洪興祖始據淵明原文,以正韓、劉之誤。然後今人皆知其非神仙,淵明之冤始白。向使淵明之記,不幸而亡於宋末五代之時,後之人但讀韓、劉之詩,必謂桃源真神仙所居,不則以為淵明之妄言,雖百洪興祖言之,亦必不信矣,而豈有是事哉?晉石崇《王明君即昭君,避晉諱,故作明辭序》云: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其後唐杜子美詠昭君詩,遂有「千載琵琶曲中怨恨」之句。由是詞人相沿用之,世之學者,遂皆以琵琶為昭君嫁時之所彈矣。然此現有石崇之詞可證,少知讀書者,猶能考而知之。若使此詞遂亡,後之人但見前代詩人群焉稱之如此,雖好學之士,亦必皆以為實,誰復知其為烏孫公主之事者乎?嗟夫!昌黎,大儒也,自漢以來,學未有過於昌黎者。而子美號為詩史,說者謂其無一字無來歷。然其言皆不可指實如是。然則漢晉諸儒之所傳者,其遂可以盡信乎哉?乃世之學者,多據為定案,惟宋朱子間糾駁其一二,而人且曰:漢世近古,漢儒之言必非無據而云然者。然則韓、杜之詩,豈皆無據而云然乎?嗟夫!古之國史,既無存於世者,但據傳記之文,而遂以為固然,古人之受誣者,尚可勝道哉!故余為《考信錄》,於漢晉諸儒之說,必為考其原本,辨其是非。非敢詆先儒,正欲平心以求其一是也。 以下五章論漢人之解詁有誤 傳記之文,有傳聞異詞而致誤者,有記憶失真而致誤者。一人之事,兩人分言之,有不能悉符者矣。一人之言,數人遞傳之,有失其本意者矣。是以三傳皆傳《春秋》,而其事或互異。此傳聞異詞之故也。古者書皆竹簡,人不能盡有也,而亦難於攜帶,纂書之時,無從尋覓而翻閱也。是以《史記》錄《左傳》文,往往與本文異。此記憶失真之故也。此其誤,本事理之常,不足怪,亦不足為其書累。顯後之人阿其所好,不肯謂之誤,必曲為彌縫,使之兩全,遂致大誤而不可挽。如九州之名,《禹貢》詳之矣,而《周官》有幽、並而無徐、梁,誤也。必曲為之說曰:周人改夏九州,故名互異。《爾雅》有幽、營而無青、梁,亦誤也。必曲為之說曰:記商制也。說詳《唐虞考信錄》中。此非大誤乎?《春秋》傳,成公之母,呼聲伯母曰姒;伯華之妻,呼叔向妻曰姒。是長婦稚婦皆相呼以姒也。衛莊公娶於陳曰厲媯,其娣戴媯。孟穆伯娶於莒曰戴己,其娣聲己。是妹隨姊嫁者娣也。而《爾雅》云:長婦謂稚婦為娣,稚婦謂長婦為姒。誤矣。必曲為之說曰:長婦稚婦,據妻之年論之,不以夫之長幼別也。此非大誤乎?鄭氏之注《禮》也,凡記與經異,及兩記互異者,必以一為周禮,一為殷禮;不則以一為士禮,一為大夫禮。是皆不知其本有一誤,欲使兩全,而反致自陷於大誤者也。夏太康時,有窮之君曰羿,而《淮南子》有堯時羿射日之事。說者遂謂羿本堯臣,有窮之羿,襲其名也。晉文公舅子犯,《戴記》謂之舅犯,或作咎犯,而《說苑》誤以為平公時人。說者遂謂晉有兩咎犯,一在文公時,一在平公時也。凡茲之誤,皆顯然易見者。推而求之,蓋不可以悉數。而東周以前,世遠書缺,其誤尤多。故今為《考信錄》,不敢以載於戰國秦漢之書者,悉信以為實事;不敢以東漢魏晉諸儒之所注釋者,悉信以為實言。務皆究其本末,辨其同異,分別其事之虛實而去取之。雖不為古人之書諱其誤,亦不至為古人之書增其誤也。 傳記之文,往往有因傳聞異詞,遂誤而兩載之者。《春秋》傳,鄢陵之戰,韓厥從鄭伯曰:不可以再辱國君。乃止。郤至從鄭伯曰:傷國君有刑。亦止。按此時晉四軍,楚三軍。晉非用三軍,不足以敵楚。若鄭則國小眾寡,以一軍敵之,足矣。必無止以兩軍當楚,復以兩軍當鄭之理。此二事,必有一誤,顯然易見者。按後文云: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襄二十六年傳云:中行、二郤,必克二穆。然則是郤至以新軍當楚右軍,而後萃於王卒,無緣得從鄭伯。從鄭伯者,獨韓厥一軍耳。襄二十七年傳,齊慶封聘於魯,其車美,叔孫譏之;叔孫與慶封食,不敬,為賦《相鼠》。二十八年傳,慶封奔魯,獻車於季武子,美澤可以鑒,展莊叔譏之;叔孫食慶封,慶封氾祭,使工為之賦《茅鴟》。此二事絕相似,亦必有一誤。且叔孫既食慶封,以不敬故而譏之矣,逾年而又食之,又譏之,胡為者?鄭之葬簡公也,將毀游氏之廟,而子產中止。鄭之為蒐除也,復將毀游氏之廟,而子產又中止。此二事,亦必有一誤。不然,前既不肯毀人之廟矣,後又何為而欲毀之乎?《春秋左傳》於諸傳記中為最古,然其失猶如是,則他書可知矣,是以《史記》記周公請代武王死,又記周公請代成王死。一本之《金縢》,一本之《戰國策》,而不知其實一事也。《列子》稱孔子觀於呂梁,而遇丈夫厲河水;又稱息駕於河梁,而遇丈夫厲河水。此本庄周寓言,蓋有采其事而稍竄易其文者。偽撰《列子》者,誤以為兩事,而遂兩載之也。《戰國策》中如此之類,不可枚舉。而《家語》為尤甚,亦不足縷辨也。由此觀之,一事兩載,乃傳記之常事,或因傳者異詞,亦有兩事皆非實者。正如唐人小說,以餅拭手之事,或以為肅宗,或以為宇文士及;誤稱猶子之事,或以為趙需,或以為何儒亮耳。必盡以為兩事,誤之甚矣。以此例之,漢以來之書,以誤傳誤者甚多,不得盡指以為實也。 後人之書,往往有因前人小失,而曲全之,或附會之,遂致大謬於事理者。《大戴記》云:文王十二而生伯邑考,十五而生武王。《小戴記》云:文王九十七而終,武王九十三而終。信如所記,則武王元年,年八十有四,在位僅十年耳。而《序》稱十有一年伐殷,《書》稱十有三祀訪《范》,其年不符。說者不得已,乃為說以曲全之云:文王受命九年而崩,武王冒文王之年,故稱元年為十年。說詳《豐鎬信錄》中。《春秋》書齊桓公之卒,在十有二月乙亥,周正也。殯於十二月辛巳,距卒僅七日耳。而傳采夏正之文,以為卒於十月乙亥,則卒與殯遂隔六十七日。說者以其日之久也,遂附會之,以為屍蟲出於戶,此豈近於情理哉?前人之為此言,不過一時失於考耳。初不料後之人引而伸之,遂至如是也。然此猶皆前人之誤之有以啟之也,若乃經傳本無疑義,而注家誤會其意,及與他文不合,不肯自反,而反委曲穿鑿,以蘄其說之通者,亦復不少。如《堯典》之四岳,注者誤以為四人,因與二十二之文不合,遂以稷、契、皋陶為申命,以治水明農為在堯世矣。《書序》之以箕子歸,說者誤以為本年之事,因與伐殷之年不合,遂以伐殷為觀兵,以《序》之度孟津為有月日而無年矣。說並詳《唐虞》、《豐鎬》兩考信錄中。凡茲之誤,其類甚多,展轉相因,誤於何底?姑舉數端,以見其概。乃學者但見其說如是,不知其所由誤,遂謂其事固然,而不敢少異,良可嘆也!故今為《考信錄》,悉本經文以證其失,並為抉其誤之所由。庶學者可以考而知之,而經傳之文,不致於終晦也。 孔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又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夫聖人豈不樂於人之盡知,然其勢必不能。強不知以為知,則必並其所知者而淆之。是故無所不知者,非真知也;有所不知者,知之大者也。今之去二帝三王遠矣!言語不同,名物各異,且易竹而紙,易篆而隸,遞相傳寫,且能一一之不失真?《韓文考異》,閣、杭、蜀本,互有異同,石本亦有舛誤。宋祁所藏《杜詩》,與行世本迥異。近者如此,遠者可知。以為不知,夫亦何病?而學者必欲為之說以通之,此古書之所以晦也。偶閱《雲谷雜記》,記蘇子瞻集二事。其事雖小,然可喻大。其一,子瞻過虔州,有「行看鳳尾詔,卻下虎頭州」之句。虎頭蓋指虔也。虔與虎皆從虍,董德元言,虔州俗謂之虎頭城,是也。注者乃云:虎頭,顧愷之也。愷之常州人,蓋是時先生乞居常州也。夫不知虎頭之為虔,固其學之不廣。然天下之書,豈能盡見?缺之未為大失也。強以意度之,而屬之顧愷之,則其失何啻千里?彼漢人之說經,有確據者幾何,亦但自以其意度之耳。然則其類此者,蓋亦不少矣。特古書散軼,無可證其誤耳。烏在其可盡信也哉?其一,子瞻所記韓定辭事,見於《北夢瑣言》。以《瑣言》較《蘇集》,則《蘇集》誤以「幕客」作「慕容」,「銀筆之僻」作「銀筆之譬」,「從容」作「從客」,「江表」作「士表」,「李密」作「孝密」,諸本皆然,遂至於不可讀。夫以宋人讀宋人之書,時代甚近,宜無誤也,然其誤尚如此,況二千前以前之書,又無他書可較者乎?故今為《考信錄》,凡無從考證者,輒以不知置之,寧缺所疑,不敢妄言以惑世也。 磁州故產磁器,有孫某者,仿古哥、定、汝諸窯之式造之。既成,擇其佳者,埋地中。逾兩年取出,市於京師、保定諸貴人家,見者莫不以為真也。由此獲利十倍。州中鬻菸草者,楊氏最著名,價視他肆昂甚。貿易者常盈肆外,肆中物不能給,則取他肆之物,印以楊氏之號而畀之。人咸以為美,雖出重價不惜也。由是言之,人之所貴者,名而已矣,非有能知其實者也。鄭康成,東漢名儒也。所注雖不儘是,然亦未嘗盡非。而王肅百計攻之以求勝。然而公道難奪,卒不可勝。於是其徒雜取傳記諸子之文,偽撰《古文尚書》、《孔子家語》,《家語》雖有王肅序,然玩其文,亦系其徒偽撰,非肅自作。以欺世人,而伸肅說。至於隋唐之際,復遇劉焯、孔穎達者,不學無識,妄為表章。由是鄭學遂微,鄭書遂亡,後之學者,遂信之而不疑。嗟夫!聖人之經,猶日月也;其貴重,猶金玉也。偽作者豈能襲取其萬一?乃世之學者,聞其為經,輒不敢複議,名之為聖人之言,遂不敢有所可否。即有一二疑之者,亦不過曲為之說而已。是貴人之買磁器而市賈之販菸草也。司馬遷,漢武帝時人也,而今《史記》往往述元成時事。劉向,西漢人也,而今《列女傳》有東漢人在焉。謂此二子者,有前知之述乎?抑亦其書有後人之所作而妄入之其中者邪?《周秦行紀》,李德裕之客所為也,而嫁名牛僧孺。《碧雲》,小人毀君子者之所為也,而嫁名梅堯臣。然則天下之以偽亂真者,比比然矣,若之何以其名而信之也?漢董仲舒疏論災異,武帝下群臣議。仲舒弟子呂步舒,不知為其師書,以為大愚,由是下仲舒吏。然則是為其師書,則尊信之;非其師書,則詆之。而不復問其是與非矣。是故辨異端於戰國之時最易,為其別名為楊、墨也;辨異端於兩漢之世較難,而人亦或不信,為其雜入於傳記也。辨異端於唐宋以後最難,而人斷斷乎不之信,為其偽托之聖言也。故余謂讀經,不必以經之故浮尊之,而但當求聖人之意。果如聖人之文之高且美,則偽者自不能亂真。嗟夫!嗟夫!此固未易為人道也。 以下三章論東晉以後偽書 自明以來,儒者多辟象山、陽明,以為陽儒陰釋,而罕有辨《尚書》、《家語》之偽者。然吾謂象山、陽明,不過其自為說之偏,而聖人之經故在。譬如守令不遵朝廷法度,而自以其臆見決事,然於朝廷無加損也。若偽撰經傳,則聖人之言行,悉為所誣,而不能白,譬如權臣擅政,假天子之命,以呼召四方,天下之人,為所潛移默轉,而不之覺。其所關於宗社之安危者,非小事也。昔隋牛宏奏請購求天下遺逸之書,劉炫遂偽造書百餘卷,題為《連山易》、《魯史記》等,錄上送官。其後有人訟之,始知其偽。陳師道言,王通《元經》、關子明《易傳》及《李靖問對》,皆阮逸所偽撰。蓋逸嘗以草示蘇明允雲。然則偽造古書,乃昔人之常事。所賴達人君子,平心考核,辨其真偽,然後聖人之真可得。豈得盡信以為實乎!然亦非但有心偽造者之能惑世也,蓋有莫知誰何之書,而妄推奉之,以為古之聖賢所作者。亦有旁采他文,以入古人之書者。莊周,戰國初年人也,而其書稱陳成子有齊國十二代。《孔叢子》,世以為孔鮒所作也,而其中載孔臧以後數世之事。然則其言之不出莊周、孔鮒明甚。古書之如是者,豈可勝道?特世人輕信而不之察耳。故吾嘗謂,自漢以後諸儒,功之大者,朱子之外,無過趙岐;過之大者,無過漢張禹、隋二劉、唐孔穎達、宋王安石等。何者?岐刪《孟子》之外四篇,使《孟子》一書,精一純粹,不為邪說所歸,實大有功於聖人之經。禹采《齊論》之章句,雜入於《魯論》中,學者爭誦張文,遂棄漢初所傳舊本。焯、炫等得江左之偽《尚書》,喜其新奇,驟為崇奉。穎達復從而表章之,箸之功令,用以取士。遂至帝王聖賢之行事,為異說所淆誣,而不能白者,千數百年,雖有聰明俊偉之士,皆俯首帖耳,莫敢異詞者,皆此數人之惑之也。至王安石揣摩神宗之意,以行聚斂之法,恐人之議己也,乃尊《周官》為周公所作,以附會之。卒致蔡京紹述,京亦以《周官》附會徽宗之無道者。靖康亡國之禍,而周公亦受誣於百世。象山、陽明之害,未至於如是之甚也。孰輕孰重,必有能辨之者。 昔人有言曰:買藥乎?求益乎?言固貴精,不貴多也。《韓昌黎文集》,李漢所訂也。其序自稱「收拾遺文,無所失墜」,此外更無他文,甚明。而好事者復別訂有《外集》,此何為者邪!陳振孫《書錄解題》云:朱侍講校定異同,定歸於一,多所發明,有益後學。《外集》獨用方本,益大顛三書。但欲明世間問答之偽,而不悟此書為偽之尤也。方氏未足責,晦翁識高一世,而其所定者乃爾,殆不可解?案《外鈔》雲潮州靈山寺所刻,末雲吏部侍郎潮州刺史。退之自刑部侍郎貶潮,晚乃由兵部為吏部,流俗但稱韓吏部爾。其謬如此。又潮本《韓集》,不見有此書。使靈山舊有此,刻集時何不編入?可見此書妄也。原文太繁,今節錄之如此。由是言之,吾輩生古人之後,但因古人之舊,無負於古人,可矣。不必求勝於古人也。《論語》所記孔子言行,不為少矣。昔人有以半部治天下者,況於其全。學者果欲躬行,以期至於聖人,誦此亦已足矣。乃學者猶以為未足,而參以晉人偽撰之《家語》。尚恨《家語》所采之不廣也,復別采異端小說之言,為《孔子集語》及《論語外篇》以益之,不問其真與贗,而但以多為貴。嗟夫!是豈非買藥而求益者哉!余在閩時,嘗閱一人文集,忘其姓名。皆其所自訂者。其序有云:異日有人增一二篇,及稱吾《外集》者,吾死而有知,必為厲鬼以擊之。嗚乎!為人訂《外集》,而使天下之能文者,痛心切齒,而為是言,夫亦可以廢然返矣。故今為《考信錄》,寧缺毋濫。即無所害,亦僅列之備覽。寧使古人有遺美,而不肯使古人受誣於後世,其庶幾不為厲鬼所擊也已。 經傳之文,亦往往有過其實者。《武成》之血流漂杵,《雲漢》之周余黎民靡有孑遺,孟子固嘗言之。至《宮》之荊是是懲,莫我敢承,不情之譽,更無論矣。戰國之時,此風尤盛。若淳于髡、莊周、張儀、蘇秦之屬,虛詞飾說,尺水丈波,蓋有不可以勝言者。即孟子書中,亦往往有之。若舜之完廩浚井,不告而娶;伊尹之五就湯,五就桀。其言未必無因,然其初事,斷不如此。特傳之者,遞加稱述,欲極力形容,遂不覺其過當耳。又如文王不遑暇食,不敢盤於游田,而以為其囿方七十里;管叔監殷,乃武王使之,而屬之周公。此或孟子不暇致辨,或記者失其詞,均不可知,不得盡以為實事也。蓋《孟子》七篇,皆門人所記,但追述孟子之意,而不必皆孟子當日之言。既流俗傳為如此,遂率筆記為如此。正如蔡氏《書傳》言《史記》稱朱虎熊羆為伯益之佐。其實《史記》但稱為益,從未稱為伯益。蔡氏習於世俗所稱,不覺其失,遂誤以伯益入於《史記》文中耳。然則學者於古人之書,雖固經傳之文,賢哲之語,猶當平心靜氣,求其意旨所在,不得泥其詞而害其意。況於雜家小說之言,安得遽信以為實哉? 以下三章論經傳記注亦有不可盡信之語 傳雖美,不可合於經。記雖美,不可齊於經。純雜之辨然也。《曲台雜記》,戰國秦漢諸儒之所著也,得聖人之意者固有之,而附會失實者正復不少。大小兩《戴》,迭加刪削,然尚多未盡者。若《檀弓》、《文王世子》、《祭法》、《儒行》等篇,舛謬累累,固已不可為訓。至《月令》乃陰陽家之說,《明堂位》乃誣聖人之言,而後人亦取而置諸其中,謂之《禮記》,此何以說焉。《周官》一書,尤為雜駁。蓋當戰國之時,周禮籍去之後,記所傳聞,而傅以己意者。乃鄭康成亦信而注之,因而學者群焉奉之,與《古禮經》號為三禮。魏晉以後,遂並列於學官。迨唐復用之以分科取士,而後儒之淺說,遂與《詩》、《書》並重。尤可異者,孔氏穎達作《正義》,競以《戴記》備五經之數,而先儒所傳之《禮經》,反不得與焉。由是學者遂廢《經》而崇《記》,以致周公之制,孔子之事,皆雜亂不可考。本末顛倒,於斯極矣。朱子之學,最為精純,乃亦以《大學》、《中庸》躋於《論》、《孟》,號為四書。其後學者亦遂以此二篇,加於《詩》、《書》、《春秋》諸經之上。然則君子之於著述,其亦不可不慎也夫! 朱子《易本義》、《詩集傳》及《論語》、《孟子集注》,大抵多沿前人舊說,其偶有特見者,乃改用己說耳。何以言之?《孟子》古公亶父句,趙注以為太王之名,朱注亦云:亶父,太王名也。《大雅》古公亶父句,《毛傳》以字與名兩釋之,朱傳亦云:亶父,太王名也,或曰字也。是以沿用舊說,顯然可見。《豳風·鴟鴞》篇,傳采偽《孔傳》之說,以「居東」為「東征」,遂以此詩為作於東征之後。及後與蔡九峰書,則又言其非是。以故蔡氏《書傳》,改用新說。然則朱子雖采舊說,初未嘗執一成之見矣。今世之士,矜奇者,多尊漢儒而攻朱子,而不知朱子之誤沿於漢人者,正不少也;拘謹者,則又尊朱太過,動曰:朱子安得有誤?而不知朱子未嘗自以為必無誤也。即朱子所自為說,亦間有一二誤者。衛文公以魯僖二十五年卒,至二十六年,寧莊子猶見於經,則武子固未嘗逮事文公矣。而《論語·寧武子章》注云:武子在位,當文公、成公之時,文公有道,而武子無事可見。誤矣。蓋人之精神心思,止有此數,朱子仕為朝官,又教授諸弟子,固已罕有暇日,而所著書又不下數百餘卷,則其沿前人之誤而未及正者,勢也;一時偶未詳考而致誤者,亦勢也。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惟其不執一成之見,乃朱子所以過人之處,學者不得因一二說之未當,而輕議朱子,亦不必為朱子諱其誤也。 大抵古人多貴精,後人多尚博。世益古,則其取捨益慎。世益晚,則其採擇益雜。故孔子序《書》,斷自唐虞。而司馬遷作《史記》,乃始於黃帝。然猶刪其不雅馴者。近世以來,所作《綱目前編》、《綱鑑捷錄》等書,乃始於庖羲氏或天皇氏,甚至有始於開闢之初盤古氏者,且並其不雅馴者而亦載之。故曰世益晚,則其採擇亦雜也。管仲之卒也,預知豎刁、易牙之亂政,而歷詆鮑叔牙、賓須無之為人。孔子不知也,而宋蘇洵知之。故孔子稱管仲曰:如其仁,民到於今受其賜!而蘇氏責管仲之不能薦賢也。褅之禮,為祭其始祖所自出之帝,而以始祖配之。《左氏》、《公羊》、《穀梁》三子者不知也,而唐趙匡知之。故三傳皆以未三年而吉祭為譏,而趙氏獨以褅為當於文王,不當於莊公也。漢李陵有《重答蘇武書》,陵與武有相贈之詩,班婕妤有《團扇詩》,揚雄有《劇秦美新》之作。司馬遷、班固不知也,而梁蕭統知之。故《史記》、《漢書》不載其一字,而其詩文皆見於《昭明文選》中也。由是言之,後人之學,遠非古人之所可及。古人所見者,經而已,其次乃有傳記,且猶不敢深信。後人則自諸子百家,漢唐小說,演義傳奇,無不覽者。自《莊》、《列》、《管》、《韓》、《呂覽》、《說苑》諸書出,而經之漏者多矣。自《三國》、《隋唐》、《東西漢》、《晉》演義及傳奇小說出,而史之漏者亦多矣。無怪乎後人之著述之必欲求勝於古人也。近世小說,有載孔子與採桑女聯句詩者,云:南枝窈窕北枝長,夫子行陳必絕糧。九曲明珠穿不過,回來問我採桑娘。謂七言詩始此,非《柏梁》也。夫《柏梁》之詩,識者已駁其偽,而今且更前於《柏梁》數百年,而托始於春秋。嗟夫!嗟夫!彼古人者,誠不料後人之學之博之至於如是也。 以下二章泛論務博而不詳考之失 有二人皆患近視,而各矜其目力,不相下。適村中富人,將以明日懸扁於門,乃約於次日,同至其門,讀扁上字以驗之。然皆自恐弗見,甲先於暮夜,使人刺得其字,乙並刺得其旁小字。暨至門,甲先以手指門上曰大字某某。乙亦用手指門上曰小字某某。甲不信乙之能見小字也,延主人出,指而問之曰:所言字誤否?主人曰:誤則不誤,但扁尚未懸,門上虛無物,不知兩君所指者,何也?嗟乎,數尺之扁,有無不能知也,況於數分之字,安能知之。聞人言云雲,而遂云云,乃其所以為大誤也。《史記·樂毅傳》云:毅留徇齊五歲,下齊七十餘城,唯獨莒、即墨未服。是毅自燕王歸國以後,日攻齊城,積漸克之,五載之中,共下七十餘城,唯此兩城尚未下也。此本常事,無足異者。而夏侯太初乃謂毅下七十餘城之後,輟兵五年不攻,欲以仁義服之,以此為毅之賢。蘇子瞻則又謂毅不當以仁義服齊,輟兵五年不攻,以致前功盡棄,以此為毅之罪。至方正學則又以二子所論皆非是。毅初未嘗欲以仁義服齊,乃下七十餘城之後,恃勝而驕,是以頓兵兩城之下,五年而不拔耳。凡其所論,皆似有理,然而毅初無此事也。是何異門上並無一物,而指之曰大字某某、小字某某者哉?大抵文人學士,多好議論古人得失,而不考其事之虛實。余獨謂虛實明,而後得失或可不爽。故今為《考信錄》,專以辨其虛實為先務,而論得失者次之,亦正本清源之意也。 嗟夫!古今之讀書者,不乏人矣。其事帖括以求富貴者,無論已。聰明之士,意氣高邁,然亦率隨時俗為轉移。重詞賦,則五字詩成,數莖須斷。貴宏博,則雪兒銀筆,悅服締交。蓋時之所尚,能之則可以見重於人,是以蔽精勞神而不辭也。重實學者,惟有宋諸儒,然多研究性理,以為道學,求其考核古今者,不能十之二三。降及有明,其學益雜,甚至立言必出入於禪門,架上必雜置以佛書,乃為高雅絕俗。至於唐虞三代孔門之事,雖沿訛踵謬,無有笑其孤陋者。人之讀書,為人而已,亦誰肯敝精勞神,矻矻窮年,為無用之學者?況論高人駭,論奇世怪,反以此招笑謗者有之矣。非天下之至愚,其孰肯為之?雖然,近世以來,亦未嘗無究心於古者也。吾嘗觀洪景盧所跋趙明誠《金石錄》及黃長睿《東觀餘論》,未嘗不嘆古人之學之博,而用力之勤之百倍於我也!一盤盂之微,一杯勺之細,曰:此周也,此秦也,此漢也。蘭亭之序,羲之之書,亦何關於人事之得失?而曰:孰為真本,孰為贗本。若是乎精察而明辨也。獨於古帝王聖賢之行事之關於世道人心者,乃反相與聽之,而不別其真贗,此何故哉?拾前人之遺,補前人之缺,則《考信錄》一書,其亦有不容盡廢者與! 〔《考信錄提要》卷上〕 論鑑別偽書之公例 梁啓超 (一)其書前代從未著錄,或絕無人徵引,而忽然出現者,什有九皆偽。例如《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之名雖見《左傳》,晉《乘》、楚《檮杌》之名雖見孟子,然《漢》、《隋》、《唐》藝文經籍志從未著錄,司馬遷以下未嘗有一人徵引。可想見古代或並未嘗有此書,即有之,亦必秦火前後早已亡佚。而明人所刻《古逸史》忽有所謂《三墳記》、晉《史乘》、楚史《檮杌》等書,凡此類書,殆可以不必調查內容,但問名即可知其偽。 (二)其書雖前代有著錄,然久經散佚,乃忽有一異本突出,篇數及內容等與舊本完全不同者,什有九皆偽。例如最近忽發現明鈔本《慎子》一種,與今行之《四庫》本、守山閣本全異,與《隋》、《唐》志,《崇文總目》,《直齋書錄解題》等所記篇數無一相符。其流傳之緒又絕無可考。吾儕睹此類書目,便應懷疑。再一檢閱內容,則可定為明人偽作也。 (三)其書不問有無舊本,但今本來歷不明者,即不可輕信。例如,漢河內女子所得《泰誓》,晉梅賾所上《古文尚書》及《孔安國傳》,皆因來歷曖昧,故後人得懷疑而考定其偽。又如今本《列子》八篇,據張湛序言由數本拼成,而數本皆出湛戚屬之家,可證當時社會,絕無此書,則吾輩不能不致疑。 (四)其書流傳之緒,從他方面可以考見,而因以證明今本題某人舊撰為不確者。例如今所稱《神農本草》,《漢書·藝文志》無其目,知劉向時決未有此書。再檢《隋書·經籍志》以後諸書目及其他史傳,則知此書殆與蔡邕、吳普、陶弘景諸人有甚深之關係,直至宋代然後規模大具。質言之,則此書殆經千年間許多人心力所集成。但其書不惟非出神農,即西漢以前人,參預者尚極少,殆可斷言也。 (五)真書原本,經前人稱引,確有左證,而今本與之歧異者,則今本必偽。例如古本《竹書紀年》有夏啟殺伯益、商太甲殺伊尹等事,又其書不及夏禹以前事。此皆原書初出土時諸人所親見,信而有徵者。而今本記伯益、伊尹等文,全與彼相反,其年代又托始於黃帝。故知決非汲冢之舊也。 (六)其書題某人撰,而書中所載事跡在本人後者,則其書或全偽或一部分偽。例如《越絕書》,《隋志》始著錄,題子貢撰,然其書既未見《漢志》,且書中敘及漢以後建置沿革,故知其書不惟非子貢撰,且並非漢時所有也。又如《管子》、《商君書》,《漢志》皆著錄,題管仲、商鞅撰,然兩書各皆記管、商死後之人名與事跡,故知兩書決非管、商自撰,即非全偽,最少亦有一部分羼亂也。 (七)其書雖真,然一部分經後人竄亂之跡既確鑿有據,則對於其書之全體須慎加鑑別。例如《史記》為司馬遷撰,固毫無疑義,然遷自序明言「訖於麟止」,今本不惟有太初、天漢以後事,且有宣、元、成以後事,其必非盡為遷原文甚明。此部分既有竄亂,則他部分又安敢保必無竄亂耶? (八)書中所言確與事實相反者,則其書必偽。例如今道藏中有劉向撰《列仙傳》,其書《隋志》已著錄。書中言諸仙之荒誕,固不俟辯。其自序雲「七十四人已見佛經」,佛經至後漢桓靈時始有譯本,上距劉向之沒,將二百年,向何從知有佛經耶?即據此一語,而全書之偽,已無遁形。 (九)兩書同載一事絕對矛盾者,則必有一偽或兩俱偽。例如《涅槃經》佛說云:從今日始,不聽弟子食肉。《入楞伽經》佛說云:我於《象腋》、《央掘魔》、《涅槃》、《大雲》等一切修多羅中,不聽食肉。《涅槃經》共認為佛臨滅前數小時間所說,既《象腋》等經有此義,何得雲「從今日始」?且《涅槃》既佛最後所說經,《入楞伽》何得引之?是《涅槃》、《楞伽》最少必有一偽,或兩俱偽也。 以上九例,皆據具體的反證而施鑑別也。尚有可以據抽象的反證而施鑑別者: (十)各時代之文體,蓋有天然界畫,多讀書者自能知之,故後人偽作之書,有不必從字句求枝葉之反證,但一望文體即能斷其偽者。例如東晉晚出《古文尚書》,比諸今文之《周誥》、《殷盤》,截然殊體,故知其決非三代以上之文。又如今本《關尹子》中有譬犀望月,月影入角,特因識生,故有月形,而彼真月,初不在角等語,此種純是晉唐翻譯佛經文體,決非秦漢以前所有,一望即知。 (十一)各時代之社會狀態,吾儕據各方面之資料,總可以推見崖略。若某書中所言其時代之狀態,與情理相去懸絕者,即可斷為偽。例如《漢書·藝文志》農家有《神農》二十篇,自注云:六國時諸子托諸神農。此書今雖不傳,然《漢書·食貨志》稱晁錯引神農之教云: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亡粟,弗能守也。此殆晁錯所見神農書之原文。然石城湯池帶甲百萬等等情狀,決非神農時代所能有。故劉向、班固指為六國人偽托,非武斷也。 (十二)各時代之思想,其進化階段,自有一定。若某書中所表現之思想與其時代不相銜接者,即可斷為偽。例如今本《管子》有寢兵之說勝則險阻不守,兼愛之說勝則士卒不戰等語。此明是墨翟、宋鈃以後之思想。當管仲時,並寢兵兼愛等學說尚未有,何所用其批評反對者?《素問》、《靈樞》中言陰陽五行,明是鄒衍以後之思想,黃帝時安得有此耶? 以上十二例,其於鑑別偽書之法,雖未敢雲備,循此以推,所失不遠矣。 〔《中國歷史研究法》第五章〕 請開獻書之路表 牛 弘 經籍所興,由來尚矣。爻畫肇於庖羲,文字生於蒼頡,聖人所以弘宣教導,博通古今,揚於王庭,肆於時夏。故堯稱至聖,猶考古道而言;舜其大智,尚觀古人之象。《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及四方之志。武王問黃帝、顓頊之道,太公曰:在《丹書》。是知握符御歷,有國有家者,曷嘗不以《詩》、《書》而為教,因《禮》、《樂》而成功也。 昔周德既衰,舊經紊棄。孔子以大聖之才,開素王之業,憲章祖述,制禮刊《詩》,正五始而修《春秋》,闡《十翼》而弘《易》道。治國立身,作范垂法。及秦皇馭宇,吞滅諸侯,任用威力,事不師古,始下焚書之令,行偶語之刑。先王墳籍,掃地皆盡。本既先亡,從而顛覆。臣以圖讖言之,經典盛衰,信有徵數。此則書之一厄也。漢興,改秦之弊,敦尚儒術,建藏書之策,置校書之官,屋壁山岩,往往間出。外有太常、太史之藏,內有延閣、秘書之府。至孝成之世,亡逸尚多,遣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劉向父子讎校篇籍。漢之典文,於斯為盛。及王莽之末,長安兵起,宮室圖書,並從焚燼。此則書之二厄也。光武嗣興,尤重經誥,未及下車,先求文雅。於是鴻生鉅儒,繼踵而集,懷經負帙,不遠斯至。肅宗親臨講肄,和帝數幸書林,其蘭台、石室、鴻都、東觀,秘牒填委,更倍於前。及孝獻移都,吏民擾亂,圖書縑帛,皆取為帷囊。所收而西,裁七十餘乘,屬西京大亂,一時燔盪。此則書之三厄也。魏文代漢,更集經典,皆藏在秘書、內、外三閣,遣秘書郎鄭默刪定舊文。時之論者,美其朱紫有別。晉氏承之,文籍尤廣。晉秘書監荀勖定魏《內經》,更著《新簿》。雖古文舊簡,猶雲有缺,新章後錄,鳩集已多,足得恢弘正道,訓范當世。屬劉、石憑陵,京華覆滅,朝章國典,從而失墜。此則書之四厄也。永嘉之後,寇竊競興,因河據洛,跨秦帶趙。論其建國立家,雖傳名號,憲章禮樂,寂滅無聞。劉裕平姚,收其圖籍,五經子史,才四千卷,皆赤軸青紙,文字古拙。僭偽之盛,莫過二秦,以此而論,足可明矣。故知衣冠軌物,圖畫記注,播遷之餘,皆歸江左。晉宋之際,學藝為多,齊梁之間,經史彌盛。宋秘書丞王儉,依劉氏《七略》撰為《七志》。梁人阮孝緒,亦為《七錄》。總其書數,三萬餘卷。及侯景渡江,破滅梁室,秘省經籍,雖從兵火,其文德殿內書史,宛然猶存。蕭繹據有江陵,遣將破平侯景,收文德之書及公私典籍,重本七萬餘卷,悉送荊州。故江表圖書,因斯盡萃於繹矣。及周師入郢,繹悉焚之於外城,所收十才一二。此則書之五厄也。後魏爰自幽方,遷宅伊洛,日不暇給,經籍闕如,周氏創基關右,戎車未息。保定之始,書止八千,後加收集,方盈萬卷。高氏據有山東,初亦採訪,驗其本目,殘缺猶多。及東夏初平,獲其經史,四部重雜,三萬餘卷。所益舊書,五千而已。 今御書單本,合一萬五千餘卷,部帙之間,仍有殘缺。比梁之舊目,止有其半。至於陰陽河洛之篇,醫方圖譜之說,彌復為少。臣以經書,自仲尼已後,迄於當今,年逾千載,數遭五厄,興集之期,屬膺聖世。伏惟陛下受天明命,君臨區宇,功無與二,德冠往初。自華夏分離,彝倫攸,其間雖霸王遞起,而世難未夷,欲崇儒業,時或末可。今土宇邁於三王,民黎盛於兩漢,有人有時,正在今日。方當大弘文教,納俗昇平,而天下圖書尚有遺逸,非所以仰協聖情,流訓無窮者也。臣史籍是司,寢興懷懼。昔陸賈奏漢祖雲天下不可馬上治之,故知經邦立政,在於典謨矣。為國之本,莫此攸先。今秘藏見書,亦足披覽,但一時載籍,須令大備。不可王府所無,私家乃有。然士民殷雜,求訪難知,縱有知者,多懷吝惜,必須勒之以天威,引之以微利。若猥發明詔,兼開購賞,則異典必臻,觀閣斯積,重道之風,超於前世,不亦善乎!伏願天監,少垂照察。 〔《隋書》卷四十九《牛弘傳》〕 論歷代書籍存亡(五則) 胡應麟 牛弘所論五厄,皆六代前事。隋開皇之盛極矣,未幾皆燼於廣陵。唐開元之盛極矣,俄頃悉灰於安、史。肅、代二宗,洊加鳩集。黃巢之亂,復致蕩然。宋世圖史,一盛於慶曆,再盛於宣和,而女真之禍成矣;三盛於淳熙,四盛於嘉定,而蒙古之師至矣。然則書自六朝之後,復有五厄:大業一也,天寶二也,廣明三也,靖康四也,紹定五也。通前為十厄矣。 等而論之,則古今書籍,盛聚之時,大厄之會,各有八焉:春秋也,西漢也,蕭梁也,隋文也,開元也,太和也,慶曆也,淳熙也,皆盛聚之時也。祖龍也,新莽也,蕭繹也,隋煬也,安、史也,黃巢也,女真也,蒙古也,皆大厄之會也。東京之季,纂輯無間。魏晉之間,採摭未備。卓、曜諸凶,摧頹餘燼。於聚於厄,俱未足雲。 古今墳籍之厄,秦固誅首,莽即次之。蓋秦所焚率三代上書,西漢稍稍鳩集,莽又繼之,故靡尺簡也。唐之厄,厄於叛賊。宋之厄,厄於裔夷。彼非有意於焚,兵燼所經,玉石俱毀,況書宜火物也。獨湘東以文士甘心焉。罪浮政矣,煬雖雅尚,卒以不道禍延,薄乎云爾。 大抵歷朝墳籍,自唐以前,概見《隋志》。宋興而後,《通考》為詳。第其卷帙之數,往往異同。緣諸家輯錄,或但紀當時,或通志一代,或因仍重複,或節略猥凡。故劉、班接跡,繁簡頓殊。三謝並興,多寡懸絕。即博洽之流,勤於論覈,而疑似之跡,未易精詳。今繹群言,旁參各代,推尋事勢,考定異同,錄其灼然者於左: 西漢三萬三千九十卷。劉歆《七略》總目。《舊唐書》九十作九百非是。據班《志》所省十家三百餘篇,而所增又數十篇,僅得後數,與此不合,然他無可考。 東漢一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班固《藝文志》總目。本劉氏《七略》,入劉向、揚雄等儒術三家,省伊尹、墨子、兵類十家,東漢無增者。 晉二萬九千九百四十五卷。荀勖《四部總目》書不存,見《隋志》序。《舊唐書》作二萬七千九百五十四卷。 東晉三千一十四卷。李充校定止此。惠、懷之亂故也。 東晉孝武增益三萬餘卷。徐廣校定,見《崇文總目》序。 宋萬四千五百八十二卷。謝靈運所校,《隋志》以為六萬。案六代間書尚難得。晉渡江才得三千,孝武時三萬,恐亦重複。宋初何遽能爾,當以《舊唐書》為正。阮氏《七錄》數同。 齊萬五千七十四卷。王儉校脩《隋志》,作一萬五千七百四卷。 齊永明增益一萬八千一十卷。謝朏、王亮脩諸家皆同。 梁二萬三千一百六卷。任昉部集。凡釋氏書不與。 梁普通增集三萬餘卷。阮孝緒《七錄》總目。蓋梁世薦紳家藏,並在其中。秘書則或因任昉之舊。然釋道二典,並存其間,則所增亦才數千,而梁世之書盡此矣。 隋初一萬五千餘卷。見牛弘進書表。此時合正副本僅三萬餘。湘東煨燼所存,並平陳所得也。 隋大業中三萬七千餘卷。柳等校定。總三十七萬卷。正本進御僅此。然《隋志》總目八萬九千餘卷,蓋柳氏校定之後,或有所增,或唐諸人據前代舊目,芟除猥雜,會為此編也。諸史藝文皆草草,惟《隋志》盛欲備一家言,追劉、王、阮氏諸書,序意可見大都。 唐開元中八萬二千三百八十四卷。《新唐書》序。總《舊唐書》止五萬六千四百七十六卷,蓋釋道二家不與,及唐人自著不全入也。 唐開成中五萬六千四百七十六卷。《舊唐志》序所載。是時搜錄,未必如前之盛,蓋釋道本朝具錄矣。 宋慶曆中三萬六百六十九卷。王堯臣《崇文總目》。後屢增益,至四萬餘卷。 宋淳熙中四萬四千八十六卷。陳騤等《四庫書目》。後屢增益,至五萬九十餘卷。 考諸史藝文志,往往與當時書目相左。《隋》三萬七千,而《志》八萬九千六百六十六卷。《唐》八萬二千,而《舊唐》後序十二萬五千九百六卷。宋《崇文目》四萬,《中興目》五萬,而《史》十一萬九千九百七十二卷。蓋史或會萃一代,志但紀錄一時,故不無異同,而《宋史》則深可疑也。 古今書籍,人知其厄於火,而不知其厄於水者二焉。隋嘉則殿書,寇亂亡軼,武德初尚八萬卷。王世充平,命司農少卿宋遵貴,以舟載之,行經砥柱,漂沒風浪,十僅二三。見《隋志》及《舊唐書·經籍志》後序,俱雲存者無幾。《新唐志》以盡亡其書,蓋信筆不考之過也。次則漢蘭台、石室諸書,董卓遷都,載舟西上,因罹寇盜,沉溺河中,僅數船存。此一事,他書不載,獨《舊唐·經籍志》後序記此。考光武遷都,書籍二千餘兩,諸家以為三倍於前,固非實錄,而時無纂輯,尺簡不傳,惜哉! 凡前代書籍之厄,史皆備書,獨隋世篇籍最盛,而諸志不言所終。考隋世諸書,咸在東都。煬幸廣陵,東都守御獨完。自王世充降唐,唐盡收其圖史,僅八萬卷,中間未嘗被火,向之藏書之盛,競何在邪?惟杜寶《大業江都記》雲,隋書籍三十七萬,悉焚於廣陵。當是實錄。蓋隋煬酷嗜經典,既欲徙都廣陵,必盡載諸書自從。洛陽八萬,意當時副本耳。宋書籍紹定間復災,所存者尚眾。德航海,蒙古之難,又蕩然矣。觀此則圖籍廢興,大概關係國家氣運,豈小小哉! 〔《少室山房筆叢·經籍會通一》〕 鈔永樂大典記 全祖望 明成祖敕胡廣、解縉、王洪等纂修《永樂大典》,以姚廣孝監其事。始於元年之秋,成於六年之冬。計二萬二千七百七十七卷,凡例、目錄六十卷。冠以御製文序,定為萬二千冊。廣孝奉詔再為之序。其時公車徵召之士,自纂修以至繕寫幾千人,緇流羽士亦多預者。書成,選能詩古文詞及說書者二百人充試吏部,拔其尤者三十人授官,其餘亦有注籍選人者。方是書初上,詔名《文獻大成》,後改焉。孝宗最好讀書,召對廷臣之暇,即置是書案上。嘉靖四十一年,禁中失火,世宗亟命救出此書,幸未被焚。遂詔閣臣徐階照式模鈔一部,當時書手一百八十,每人日鈔三紙,一紙三十行,一行二十八字。至隆慶改元始畢。崇禎時劉若愚著《勺中志》,已言是書不知今貯何所。是其書在有明二百餘年以來,賴世廟得如卿雲之一見,而總未嘗入著述家之目。暨我世祖章皇帝萬機之餘,嘗以是書充覽,乃知其正本尚在乾清宮中,顧莫能得見者。及聖祖仁皇帝實錄成,詞臣屏當皇史宬書架,則副本在焉,因移貯翰林院,然終無過而問之者。前侍郎臨川李公在書局,始借觀之,於是予亦得寓目焉。其例乃用洪武四聲韻分部,以一字為綱,即取十三經、廿一史、諸子百家,無不類而列之,所謂因韻以統字,因字以系事者也,而皆直取全文,未嘗擅減片語。夫偶舉一事,即欲貫穿前古後今書籍,斯原屬事勢所必不能。而《大典》輯孴並包,不遺餘力,雖其間不無汗漫陵雜之失,然神魄亦大矣。蓋嘗聞諸儒商榷凡例,初多參辰,王偁笑曰:欲構層樓華屋,乃計功於箍桶都料耶?則凡例蓋取偁手也。若一切所引書皆出文淵閣儲藏本,自萬曆重修書目已僅有十之一,繼之以流寇之火,益不可問。聞康熙間崑山徐尚書健菴以修《一統志》言於朝,請權發閣中書資考校,寥寥無幾,則是書之存乃斯文未喪一碩果也。因與公定為課取所流傳於世者概置之,即近世所無而不關大義者亦不錄。但鈔其所欲見而不可得者,而別其例之大者為五:其一為經,諸解經之集大成者,莫如房審權之《易》,衛湜、王與之之二禮,此外,莫有仿之者,今使取《大典》所有,稍為和齊而斟酌,則諸經皆可成也。其一為史,自唐以後,六史篇目雖多,文獻不足,今采其稗野之作、金石之記,皆足以資考索。其一為志乘,宋元圖經舊本,近日存者寥寥,明中葉以後所編,則皆未見古人之書而妄為之,今求之《大典》,厘然具在。其一為氏族,世家系表而後,莫若夾漈通略,然亦得其大概而已,未若此書之該備也。其一為藝文,東萊文鑒不及南渡遺集之散亡者,《大典》得十九焉。其餘偏端細目,信手薈萃,或可以補人間之缺本,或可以正後世之偽書,則信乎取精多而用物宏,不可謂非宇宙間之鴻寶也。會逢今上纂修三禮,予始語總裁桐城方公,鈔其三禮之不傳者,惜乎其闕失幾二千冊,予嘗欲奏之今上,發宮中正本以補足之而未遂也。夫求儲藏於秘府,更番迭易,往復維艱,而吾輩力不能多畜寫官,自從事於是書,每日夜漏三下而寢,可盡二十卷。而以所簽分令四人鈔之,或至浹旬未畢則欲卒業,於此非易事也。然以是書之沈屈,忽得人讀之,不必問其卒業與否,要足為之吐氣。嗟乎!溫公《通鑑》之成,能讀之至竟者祇王益柔一人,其餘未及一卷,即欠伸思睡。況《大典》百倍於此,其庋閣也固宜。今吾輩銳欲竟之,而力不我副,是則不能不心以為憂者也。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七〕 永樂大典考 繆荃孫 《永樂大典》二萬二千八百七十七卷,凡例、目錄六十卷,共為萬二千冊。明成祖永樂元年癸未九月詔學士解縉以韻字類,聚經、史、子、集、天文、地誌、陰陽、醫卜、僧道、技藝之言為一書。越年,奏進,賜名《文獻大成》。與其事者凡一百四十七人。上覽書嫌未備,復命太子少保姚廣孝、刑部侍郎劉季箎與縉同監修,而以翰林學士王景、侍讀學士王達、國子監祭酒胡儼、司經局洗馬楊博、儒士陳濟為總裁,以翰林侍讀鄒輯,修撰王褒、梁潛、吳溥、李貫、楊覯、曾棨,編修朱紘,檢討王洪、蔣驥、潘畿、王偁、蘇伯厚、張伯潁,典籍梁用行,庶吉士楊相,左春坊左中允尹昌隆,宗人府經歷高得暘,吏部郎中葉砥,山東按察使僉事晏璧為副總裁,中外宿師老儒充纂修,國學縣學能書生員繕寫,開館於文淵閣光祿寺,給朝暮膳,司事凡二千一百六十九人。六年戊子冬書成改名,冠以御製文序,姚廣孝等進書表,並命複寫一部鋟諸梓,以永樂七年十月訖工,後以工費浩繁而罷。定都北京以後,移貯文樓。孝宗雅好讀書,常置案頭。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禁中火,世宗亟命救出,申諭再四,幸未被焚,因選禮部儒士程道南等一百人重錄正副二本,命高拱、張居正校理,書手一百八名,每人日三葉,至隆慶改元始畢。仍歸原本於南京,其正本貯文淵閣,副本別貯皇史宬。萬曆二十二年甲午,南京祭酒陸可教請分頒巡方御史校刊,議允未行。我世祖章皇帝萬幾之暇,嘗以是書充覽,正本因留乾清宮,副本在皇史宬者,因恭藏聖祖仁皇帝實錄,屏當書架,移貯翰林院,臨川李穆堂侍郎在書局,首先借觀。鄞縣全謝山先生時寓侍郎邸,因與侍郎定為日課,日盡二十卷,以所簽分令四人鈔之。一日所簽或至浹旬未畢,其難如此。會纂修三禮,謝山語總裁方望溪侍郎鈔三禮之不傳者,而副本缺失二千四百二十二卷,儗奏請發宮中正書補足之,亦未果。祁門馬嶰穀、仁和趙穀林均為謝山致鈔資,而謝山改知縣,未久於其事,鈔出者宋田氏《學易蹊徑》二十卷、高氏《春秋義宗》百五十卷、曹粹中《詩說》、王安石《周官新義》、《劉公是文鈔》、《唐說齋文鈔》、史真隱《尚書周禮論語解》、《二袁先生文鈔》、元竇苹《酒耘先生令譜》。杭堇浦《續禮記集說》所采宋元人說,半出於《大典》。乾隆壬寅詔修《四庫全書》,大興朱笥河學士請將《大典》中古書善本、世所罕見者擇取繕寫,各自為書,以復舊觀,得旨允行,編入《四庫》者三百六十五種,附存目者又一百有六種。第諸書輯散為整,考訂不易,有業經輯出而未及進呈者,如宋元兩《鎮江志》、嘉泰《吳興志》、嘉定《維揚志》、《奉天錄》、《九國志》之類,亦復不少。嘉慶丁巳,乾清宮災,正書遂毀。而修《全唐文》時,大興徐星伯先生曾鈔出《宋會要》五百卷、《中興禮書》一百五十卷、《河南志》三卷、《秘書省續到闕書》二卷,仁和胡書農學士鈔出施諤《臨安志》十六卷、《大元海運記》一卷,孫文靖公鈔出仇遠山村詞及道光戊子《重修一統志》。嘉興錢心壺給諫曾奏請重輯《大典》未盡之書,諭竢《統志》修畢,再行核辦,新安相國頗以為多事。迨《志》成而西陲兵起,給諫亦降官,無人敢理此事矣。原書萬餘冊,恭庋敬一亭,蛛網塵封,無人過問。咸豐庚申與西國議和,使館林立,與翰林院密邇,書遂漸漸遺失。光緒乙亥重修翰林院衙門,庋置此書不及五千冊。嚴究館人交刑部斃於獄,而書無著。余丙子入翰林,詢之,清秘堂前輩雲尚有三千餘冊。請觀之,則群睨而笑,以為若庶常習散館詩賦耳,何觀此不急之務為,且官書焉能借?迨丙戌志伯愚侍讀始導之入敬一亭觀書,並允借閱。每冊高一尺六寸,廣九寸五分,以至粗黃絹連腦包過,硬面宣紙朱絲闌,每葉八行,每行大十五、小三十字,朱筆句讀,書名或朱書,或否。乾隆間館臣原簽尚有存者。前後閱過九百餘冊,而余丁內艱矣。零落不完毫無鉅帙。鈔出《宋十三處戰功錄》、《曾公遺錄》、《順天志》、《瀘州志》、《宋中興百官題名》、《國清百錄》諸書。癸巳起復詢之,則剩六百餘冊。庚子鉅劫,翰林院一段皆劃入使館,舊所儲藏均不可問。《大典》只存三百餘冊。正書早歸天上,副本亦付劫灰,後之人徒知其名而已,可勝嘆哉! 〔《藝風堂文續集》卷四〕 影印永樂大典序 郭沫若 距今五百五十六年前,明永樂元年(公元1403年),明成祖朱棣命翰林學士解縉等纂修一部類書。他在飭諭中,希望類書的規模宏大,要將凡書契以來經史子集百家之書,至於天文、地誌、陰陽、醫卜、僧道、技藝之言,均輯為一書,毋厭浩繁,這是一個雄偉的企圖。 解縉等接受了這個使命,在第二年便纂集成書進上,曾賜名為《文獻大成》。這樣短期的急就章,毫無疑問,是不夠宏闊的。明成祖認為該書簡略,未能符合他的原意,因此不久即加派太子少師姚廣孝等為監修,動員儒臣文士參加編校,錄寫、圈點工作凡三千人,輯入古今圖書七八千種,其中包括經、史、子、集、釋莊、道經、戲劇、平話、工技、農藝等,蒐集頗為宏富。永樂六年(公元1408年)冬,全書告成,共二萬二千八百七十七卷。外加凡例和目錄六十卷,裝成一萬一千零九十五冊,定名為《永樂大典》。 原書在修纂之初,曾訂凡例二十一條。全書體例系以洪武正韻為綱,按韻分列單字。每一單字下詳註音韻訓釋,備錄篆隸楷草各種字體,依次將有關天文、地理、人事、名物,以至奇文異見、詩文詞曲,隨類收載,正如凡例原定用韻以統字,用字以系事。所輯錄書籍,一字不易,悉照原著整部、整篇或整段分別編入。朱棣在他的御製序文中曾說纂集四庫之書,及購天下遺籍,上自古初,迄於當世,旁搜博採,匯聚群分,著為奧典云云,確非誇大之辭。 明成祖要飭修《永樂大典》,其用意在籠絡當時士大夫,用以鞏固明室統治。然而《大典》之成,不僅在我國文化史上提供了一部最早最大的百科全書,而且在世界文化史中也是出類拔萃的。 原書編輯體例,存在著一定的缺點,曾受後人不少的訾議。但所收集古代重要典籍至七八千種之多,上至先秦,下達明初,這在當時真可以說是包括宇宙之廣大,統會古今之異同。宋元以前的佚文秘典,多得籍以保存流傳,直到二百六十五年後,清乾隆三十八年(公元1773年)纂修《四庫全書》時,從《大典》中輯出佚書五百多種,原書的巨大貢獻是無可否認的。尤其是照錄原著,不加改易,這比諸清代《四庫全書》在纂修時任意將古籍竄改刪削,更大有上下床之別了。 《永樂大典》編成後,迄今已逾五百五十年。在這期間,我們的國家經過了艱難曲折的歷程,而這部最早最大的百科全書的遭遇,尤是令人感慨而憤恨。 原書編成後,原藏南京文淵閣。永樂十九年(公元1421年),北京皇宮落成,文淵閣藏書大部分北遷,《永樂大典》亦被遷移,貯藏於文樓。嘉靖三十六年(公元1557年)宮內奉天門、三殿和午門被火,《大典》經搶救免於焚毀。其後五年(公元1562年),明世宗朱厚熜恐孤本或遭意外,命閣臣徐階、侍郎高拱等督飭儒士一百零九人摹寫副本一部,經歷五年,至隆慶元年(公元1567年)始告完成。從此正本與副本分藏於文淵閣與皇史館。明亡之際,文淵閣被焚,正本可能即毀於此時。副本傳至清代,不被重視,雍正年間曾由皇史館移藏翰林院。乾隆年間纂修《四庫全書》時,已缺二千餘卷。嗣後清政腐敗,官吏盜竊,又頗散失。光緒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帝國主義侵略者八國聯軍侵入北京,大肆破壞與掠奪,《永樂大典》亦遭受浩劫,一部分被焚毀,未毀者幾全被劫走,運往英、美、法、日等國,作為古董販賣,或入私家庋藏,或入博物院當作點綴品陳列。清代末年,清廷曾將殘存本六十四冊移存京師圖書館。清亡後二十餘年中雖略有收集,但因日本帝國主義發動侵華戰爭,有六十四冊「移存」於美國,至今尚未收回。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永樂大典》原本已被收集到二百一十五冊,此中蘇聯贈還者六十四冊,德意志民主共和國贈還者三冊,國內收藏家捐獻者二十三冊,俱藏北京圖書館。 中華書局現據北京圖書館所藏原本和複製本,及最近向國內外公私各方借印者十六卷,合共七百三十卷,影印出版。如此卷數雖僅及原書全部百分之三強,但據不完全統計,原書現存於世者約近八百卷,即此次所影印者已達存世原書百分之九十以上。影印本中仍保存有不少業已散佚的珍貴材料,可供學術界作科學研究的參考。 《永樂大典》殘存本的影印出版,顯示了我國對古典文獻的重視。這隻有在社會主義制度下的今天才能辦到。我們可以設想,在明成祖編成此書時,毅然付諸刊印,不因工費浩繁而罷,則雖遭庚子之變,損失當不至如此浩大。然而這樣的大業,要期待於封建時代的帝王是求之過高的。清代《四庫全書》不也只是抄寫了七部而已嗎?帝王們的真實用意,並不在發揚文化,而是在粉飾太平。我們今天對封建帝王們不必作過高的要求,也不必作過多的責備,但對於帝國主義者的滔天罪行,則不能不表示切齒痛恨。我國的文化遺產被帝國主義者摧毀盜竊的不僅限於《永樂大典》,而《永樂大典》的影印出版也正為帝國主義者的滔天罪行,提供永不磨滅的鐵證。 同時,和帝國主義者的罪行相對照,我們借本書的出版,更可以體認到以蘇聯為首的兄弟國家對我國的國際主義的深厚友誼。只有社會主義國家才能認真發揚自己先人的文化遺產,並尊重別的民族和國家的文化成果。社會主義制度是全人類共同的歸趨,我們堅信,在不太長遠的將來,剩餘無幾的《永樂大典》現存本,一定可以補印齊全,和全世界的讀者見面。這是學術界的殷切期待,我們願同全世界愛好和平正義、維護人類文化的朋友們共同努力。1959年8月31日。 〔影印本《永樂大典》卷首〕 影印明本冊府元龜序 陳 垣 《冊府元龜》為宋朝四大部書之一,亦為清《四庫全書》中最大部書之一,庫本凡二萬七千二百餘頁,其數比《太平御覽》多一倍。二者同是類書,然前人每重《御覽》而輕《冊府》,故《御覽》自明以來有數刻,《冊府》只有一刻。《御覽》採摭範圍較廣,每條皆著出處,便於引據,為校讎輯佚家所喜用。《冊府》所采大抵以正史為主,間及經子,不採說部,故《楓窗小牘》謂其開卷皆目所常見,無罕覯異聞,不為藝林所重。明末諸儒如顧炎武等對《冊府》尚不斷引用,其後致力者遂稀。 乾隆中四庫館輯薛《五代史》,大部分本可由《冊府》輯出,乃以《冊府》習見,外間多有,《永樂大典》孤本,為內府所藏,遂標榜採用《大典》,而《冊府》只可為輔。雖然如此,《冊府》已漸為人所注意。道光間,劉文淇諸人為岑氏校勘《舊唐書》,即大用《冊府》,成績甚著,亦以《冊府》所采唐五代事,不獨用劉、薛二家之書,當其修《冊府》時,唐五代各朝實錄存者尚眾,故今《冊府》所載,每與舊史不盡同也。 《冊府》材料豐富,自上古至五代,按人事人物,分門編纂,凡一千一百餘門,概括全部十七史。其所見史,又皆北宋以前古本,故可以校史,亦可以輔史。《舊唐》、《舊五代史》無論,《魏書》自宋南渡後即有缺頁。嚴可均輯《全後魏文》,其三十八卷劉芳上書言樂事,引《魏書·樂志》僅一行,即注原有闕頁。盧文弨撰《群書拾補》,於《魏書》此頁認為無從考補,僅從《通典》補得十六字。不知《冊府》五百六十七卷載有此頁全文,一字無闕。盧、嚴輯佚名家,號稱博洽,乃均失之交臂,致《魏書》此頁埋沒八百年,亦可為清儒不重視《冊府》之一證。 《冊府》可以校史,亦可以史校之。昔傅沅叔增湘以宋本《冊府》殘卷校明本,至五百十七卷十四頁一行,發見有錯簡,宋明本皆誤,馳書詢余。余審上下文義,上半系晉天福五年竇貞固奏國忌事,「勛舊」下缺文五十八字,可以本書三十一卷十六頁奉先門互見之文補足之。下半加冠一段,有王奐等十四人議,系《南齊書·禮志》之文;伏曼容一段,亦采自《南齊書·輿服志》。由加冠至十七行軍容,系本書五百七十七卷九頁十四行奏議門司徒下脫文,正可補其闕。至軍容下之「是月」究系何月,據《五代會要》十七卷知班條載賈此狀,系周廣順三年三月,知其前一條亦必是周廣順三年三月事,故承上文言是月也。以此覆沅叔,沅叔大喜,以為問一得三。知宋本亦未為盡善,要在讀者能以校勘學之他校法校之。陸心源亦曾校此二卷,未能校出,蓋對校易,他校難也。 此書自明以來,只有一刻,康乾而後,雖續有補版,實同出一源,非有二刻。據卷首藏本姓氏,明人所見,俱系鈔本。至清代,皕宋樓曾藏有北宋刻本殘帙四百七十一卷,京師圖書館有宋本七十五卷,鐵琴銅劍樓有五卷,袁克文有十卷。傅沅叔曾借校袁氏等各卷。宋本實比明本為強,如二百九十卷明本卷首前三頁半,系二百九十七卷譴讓門卷首之文,重出於此;所缺去者系立功門小序及周公旦等九條,凡一千二百餘字,非宋本何由補足之?又如明本五百八十九卷十一頁三行「疏降」下,脫宋本二頁,凡一千三百五十餘字。又如明本六百十九卷二十頁三行後,脫武懿宗等七條,凡六百餘字,均非宋本無由補足。故今影印本已將宋本諸條補遺於後矣。 然亦有宋本誤而明本不誤者,如傅校本三百七十四卷十八頁二行「擊虜」下,宋本有張奉國、劉澭等二條,凡三百三十餘字,已見本卷四至五頁,顯系錯簡衍文,明本刪之,是也。又五百九十卷十七頁四行「章」字下,宋本有黃鐘一宮等三百三十餘字,系五百六十八卷十八頁之文,錯簡於此,脫固不可,衍亦何用,明本亦已刪去。此皆明本勝宋本處。可見明人對此書集體校讎,曾用相當功力,不得以明人空疏,遂一筆抹煞也。 陸心源《北宋本冊府元龜跋》所舉明本脫文甚多,有真脫者,固可由宋本補足;有非脫而為明本有意刪去者,固不必由宋本補之也。如謂五百五十九卷十二頁李翱條前脫路隋一條凡五百七十餘字,今按路隋條已見五百五十七卷一頁。又謂六百十七卷十六頁張仁願條前脫劉三復一條凡四百餘字,十八頁顧榮條前脫王觀一條凡四十餘字,崔振條前脫王彪之一條凡八十餘字,今按劉三復條已見六百十六卷二十一頁,王觀、王彪之條已見六百十七卷五頁。謂六百十八卷十二頁狄仁傑條後脫徐有功一條凡八十餘字,十三頁李棲筠條前脫李峴一條凡二百餘字,十七頁蘇頲條前脫李日知一條凡九十餘字,今按徐有功條已見六百十七卷二十頁,李峴條已見六百十六卷十二頁,李日知條已見六百十七卷十九頁。謂六百十九卷十四頁李殷夢條前脫崔器一條凡二百二十餘字,今按崔器條與李峴條同詞,已見六百十六卷十二頁。謂六百五十卷十頁高彪條後脫羊陟、王堂二條凡四十五字,孔昱條後脫蘇章一條凡二十字,今按羊陟條已見本卷八頁,王堂、蘇章條已見本卷四頁。謂六百九十七卷五頁李章條前脫董宣一條凡二百四十餘字,陽球條前脫黃昌一條凡四十餘字,今按董宣條已見六百九十六卷十一頁,黃昌條已見六百九十六卷十三頁。謂八百六十四卷十八頁封隆之條前脫楊愔一條凡三十字,今按楊愔即在本卷本頁封隆之後。 凡此諸條,非陸《跋》所舉有錯誤,即宋本重出或互見之文,可以用校勘學之本校法以本書前後互校,即知其重出或互見而刪之,故與其說是明本脫文,毋寧說是明本刪宋本重出之文為得其實也。因此,益信明人校刻此書之勞不可沒。今宋刻既無完本,以明刻初印本影印,亦其宜也。1959年6月。 〔影印明本《冊府元龜》卷首〕 論清代學者之輯佚書 梁啓超 書籍遞嬗散亡,好學之士,每讀前代著錄,按索不獲,深致慨惜,於是乎有輯佚之業。最初從事於此者為宋之王應麟,輯有《三家詩考》、《周易鄭氏注》各一卷,附刻《玉海》中,傳於今。明中葉後,文士喜摭拾僻書奇字以炫博,至有造偽書以欺人者。時則有孫瑴輯《古微書》,專搜羅緯書佚文,然而範圍既隘,體例亦復未善。入清而此學遂成專門之業。 輯佚之舉,本起於漢學家之治經,惠定宇不喜王、韓《易》注而從事漢《易》,於是有《易漢學》八卷之作。從唐李鼎祚《周易集解》中刺取孟、京、干、鄭、荀、虞諸家舊注分家疏解,後又擴充為《九經古義》十六卷,將諸經漢人佚注益加網羅。惠氏弟子余仲林蕭客用其師法,輯《古經解鉤沉》三十卷,所收益富,此實輯佚之嚆矢,然未嘗別標所輯原書名,體例仍近自著。 《永樂大典》者,古今最拙劣之類書也。其書以洪武韻目按字分編,每一字下往往將古書中凡用該字作書名之頭一字者全部錄入,而各書之一部分亦常分隸人名地名等各字之下,其體例固極蕪雜可笑,然稀見之古書賴以保存者頗不少。其書本貯內府,康熙間因編官書,移置翰林院供參考,此後蛛網塵封無人過問者數十年。雍乾之交,李穆堂、全謝山同在翰林,發見此中秘籍甚多,相約鈔輯,兩君皆貧士,所鈔無幾,而此書廢物利用的價值,漸為學界所認識。乾隆三十八年,朱笥河筠奏請開四庫館,即以輯《大典》佚書為言。故《四庫全書》之編纂,其動機實自輯佚始也。館既開,即首循此計劃以進行,先後從《大典》輯出之書,著錄及存目合計凡三百七十五種,四千九百二十六卷。其部屬如下: 經部六十六種。 史部四十一種。 子部一百零三種。 集部一百七十五種。 觀右表所列,則當時纂輯《大典》之成績實可驚。以卷帙論,最浩博者如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之五百二十卷、薛居正《五代史》之百五十卷、郝經《續後漢書》之九十卷、王珪《華陽集》之七十卷、宋祁《景文集》之六十五卷……其餘二三十卷以上之書尚不下數十種,其中於學術界有重要關係者頗不少,例如東漢班固、劉珍等之《東觀漢記》,元代已佚,其書為范蔚宗所不採而足以補《後漢書》闕失者頗不少,今輯得二十四卷,可以存最古的官修史書之面目。又如《五代史》,自歐書出後,薛書寢微,遂至全佚。然歐史摹仿《春秋》筆法,文務簡奧,重要事實多從刊落。今重裒薛史,然後此一期之史跡稍得完備。又如漢至元古數學書《九章算術》、《孫子算經》、晉劉徽《海島算經》、《五曹算經》、《夏侯陽算經》、北周甄鸞《五經算術》、宋秦九韶《數學九章》、元李治《益古演段》等皆久佚,四庫館從《大典》輯出,用聚珍板刊布,喚起學者研究算術之興味實非淺鮮。亦有其書雖存而篇章殘缺,據《大典》葺而補之,例如《春秋繁露》。或其書雖全,而訛脫不可讀,據《大典》讎而正之,例如《水經注》。凡此之類,皆纂輯《大典》所生之良結果也。 纂輯《大典》所費工力,有極簡易者,有極繁難者。極簡易者,例如《續通鑑長編》五百餘卷,全在「宋」字條下,不過一鈔胥迻錄之勞,只能謂之鈔書,不能謂之輯書。極繁難者,例如《五代史》散在各條,篇第凌亂,蒐集既備,佐以他書,苦心排比,乃克成編。非得邵二雲輩深通著述家法而赴以精心果力,不能蕆事。此種工作,遂為後此輯佚家模範。 《永樂大典》所收者,明初現存書而已。然古書多佚自宋元,非《大典》中所能搜得,且《大典》往往全書連載,迻鈔較易。舍此以外,求如此便於撮纂者更無第二部。清儒好古成狂,不肯以此自甘,於是更為向上一步之輯佚。 向上一步之輯佚,乃欲將《漢書·藝文志》、《隋書·經籍志》中曾經著錄而今已佚者次第輯出,其所憑藉之重要資料則有如下諸類: 一、以唐宋間類書為總資料。如《北堂書鈔》、《藝文類聚》、《初學記》、《白帖》、《太平御覽》、《冊府元龜》、《山堂考索》、《玉海》等。 二、以漢人子史書及漢人經注為輯周秦古書之資料。例如《史記》、《漢書》、《春秋繁露》、《論衡》等所引古子家說,鄭康成諸經注、韋昭《國語》注所引緯書及古系譜等。 三、以唐人義疏等書為輯漢人經說之資料。例如從《周易集解》輯漢諸家《易》注,從孔、賈諸疏輯《尚書馬鄭注》、《左氏賈服注》等。 四、以六朝唐人史注為輯逸文之資料。例如裴松之《三國志》注、裴駰以下《史記》注、顏師古《漢書》注、李賢《後漢書》注、李善《文選》注等。 五、以各史傳注及各古選本各金石刻為輯遺文之資料。古選本如《文選》、《文苑英華》等。 其在經部,則現行《十三經註疏》中,其注為魏晉以後人作者,清儒厭惡之,務輯漢注以補其闕。 《易》注,排斥王弼,宗鄭元、虞翻等。自惠氏輯著《易漢學》之後,有孫淵如輯《孫氏周易集解》十卷,有盧雅雨見曾輯《鄭氏易注》十卷,有丁升衢傑輯《周易鄭注》十二卷,有張皋文輯《周易虞氏義》九卷、《鄭氏義》二卷、《荀氏九家義》一卷、《易義別錄》十四卷,有孫步升堂輯《漢魏二十一家易注》三十三卷。尚有馬竹吾國翰所輯家數太多,不具錄。 《尚書》注,排斥偽《孔傳》,推崇馬融、鄭玄,漸及於西漢今文。江艮庭之《集注音疏》、王西莊之《後案》、孫淵如之《今古註疏》,其大部分功臣皆在輯馬、鄭注也。而淵如於全疏外復輯有《尚書馬鄭注》十卷。馬竹吾亦輯《尚書馬氏傳》四卷。今文學方面則有陳朴園喬樅《今文尚書經說考》三十二卷、《歐陽夏侯遺說考》二卷,馬竹吾則輯《尚書》歐陽、大夏侯、小夏侯章句各一卷,而《尚書大傳》輯者亦數家。 《詩》注,毛傳、鄭箋皆完,待輯者少。惟今文之魯、齊、韓三家師說久佚,則有馬竹吾輯《魯詩故》三卷、《齊詩傳》二卷,有邵二雲輯《韓詩內傳》一卷、宋綿初輯《韓詩內傳征》四卷,有嚴鐵橋可均輯《韓詩》二十卷,有馬竹吾輯《韓詩故》、《韓詩薛君章句》各二卷,《韓詩內傳》、《韓詩說》各一卷,有馮雲伯登府《三家詩異文疏證》六卷,有陳左海輯《三家詩遺說考》十五卷,其子朴園輯《四家詩異文考》五卷,著《齊詩翼氏學疏證》二卷。 三禮皆鄭注,精博無遺憾,故可補者希。然《周禮》之鄭興、鄭眾、杜子春、賈逵、馬融、王肅諸注,《儀禮》之馬融、王肅諸注,《禮記》之馬融、盧植、王肅諸注,馬竹吾亦各輯為一卷。又有丁儉卿晏之《佚禮抉微》,則輯西漢末所出《儀禮》逸篇之文。 《春秋》三傳注,《公羊》宗何氏,別無問題。《穀梁》范寧注,頗為清儒所不滿,故邵二雲輯《穀梁古注》未刊。《左傳》則排斥杜預,上宗賈逵、服虔,故馬宗璉有賈服注輯未見,李貽德有《春秋左傳賈服注輯述》二十卷,臧壽恭有《春秋左氏古義》六卷。 《論語》、《孝經》、《爾雅》,今註疏本所用皆魏晉人注,故宋於庭翔鳳輯《論語鄭注》十卷,劉申受逢祿輯《論語述何》二卷,鄭子尹珍輯《論語三十七家注》四卷,臧在東庸、嚴鐵橋各輯《孝經鄭氏注》一卷,在東又輯《爾雅漢注》三卷,黃右原奭輯《爾雅古義》十二卷。 緯書自明人《古微書》所輯已不少,清儒更增輯之。最備者為趙在翰所輯《七緯》三十八卷。 清儒最尊鄭康成,競輯其遺著,黃右原輯《高密遺書》十四種,孔叢伯廣森輯《通德遺書》十七種,袁鈞輯有《鄭氏佚書》二十一種,而陳仲魚鱣又別輯《六藝論》,錢東垣、王復等又先後別輯鄭《志》,其《尚書大傳注》、《駁五經異義》,有多數輯本,已詳前。 以上經部。 史部書輯之目的物,一為古史,一為兩晉六朝人所著史。 古史中以《世本》及《竹書紀年》為主要品。 《世本》為司馬遷所校以作《史記》者,《漢書·藝文志》著錄十五卷,其書蓋佚於宋元之交。清儒先後輯者有錢大昭、孫馮翼、洪飴孫、雷學淇、秦嘉謨、茆泮林、張澍七家。秦本最豐,凡十卷,余家皆二卷或一卷,然秦將《史記》世家及《左傳》杜注、《國語》韋注凡涉及世系之文皆歸於《世本》。原書既無明文,似太涉泛濫,茆、張兩家似最翔實。 汲冢《竹書紀年》亦出司馬遷前而為遷未見,在史部中實為鴻寶。明以來刻本既出偽撰,故清儒亟欲求其真,先後輯出者有洪頤煊、陳逢衡、張宗泰、林春溥、朱右曾、王國維諸家,王輯最後最善。 史家著作,以兩晉六朝為最盛,而其書百不存一,學者憾焉。清儒乃發憤從事蒐輯,其用力最勤者為章逢之宗源,著有《隋書經籍志考證》,今所存者僅史部,為書十三卷,書名雖似踵襲王應麟之《漢書藝文志考證》,而內容不同,彼將《隋志》著錄各書每書詳考作者履歷及著述始末,與夫後人對於此書之批評,除現存書外,其餘有佚文散見群籍者皆備輯之,雖皆屬片鱗殘甲,亦可謂宏博也已。 其後則有姚氏之駰輯八家《後漢書》,汪氏文台輯七家《後漢書》,湯氏球輯兩家《漢晉春秋》、兩家《晉陽秋》、五家《晉紀》、十家《晉書》、十八家《霸史》,而張介侯澍以甘肅之特注意甘涼掌故,專輯鄉邦遺籍,皆兩晉六朝史籍碎金也。 地理類書則有畢秋帆輯王隱《晉書地道記》、《太康三年地誌》,有張介侯輯闞駰《十三州志》。政書類則有孫淵如輯《漢官》六卷。譜錄則有錢東垣輯王堯臣《崇文總目》等。 以上史部。 子部書有唐馬總《意林》所鈔漢以前古子其書為今已佚者,加以各種類書各種經注等所徵引,時可資採摭,然所輯不多,稍可觀者如嚴可均輯《申子》,章宗源、任兆麟輯《尸子》,章宗源輯《燕丹子》,嚴可均輯補《商子》、《慎子》,張澍輯補《司馬法》,茆泮林輯《計然萬物錄》,孫馮翼、茆泮林輯《淮南萬畢術》等。馬氏國翰《玉函山房叢書》所輯《漢志》先秦佚子,則儒家十五種,農家三種,道家書七種,法家一種《申子》,名家一種《惠子》,墨家五種,縱橫家二種。黃氏奭《子史鉤沉》中之周秦部分亦有五種。黃氏以周輯逸子之周秦部分亦有六種。 現存各子書輯其佚文者,則有孫仲容之於《墨子》、王石臞之於《荀子》、王先慎之於《韓非子》等。 現存古子輯其佚注者則有孫馮翼輯司馬彪《莊子注》、許慎《淮南子注》等。 以吾所見,輯子部書尚有一妙法,蓋先秦百家言,多散見同時人所著書,例如從《孟子》、《墨子》書中輯告子學說,從《孟子》、《荀子》、《莊子》輯宋鈃學說,從《莊子》書中輯惠施、公孫龍學說,從《孟子》、《荀子》、《戰國策》書中輯陳仲學說,從《孟子》書中輯許行、白圭學說……諸如此類,可輯出者不少,惜清儒尚未有人從事如此也。 以上子部。 集部之名,起於六朝,故考古者無所用其技。然搜集遺文,其工作之繁重亦正相等,晚明張溥之《漢魏百三家集》,事實上什九皆由裒輯而成,亦可謂之輯佚。但其書不註明出處,又各家皆題為某人集,而其人或本無集,其集名或並不見前代著錄,任意錫名,非著述之體也。清康熙間官修《全唐文》、《全唐詩》、《全金詩》,其性質實為輯佚。集部輯佚實昉於此。 張月宵金吾輯《金文最》百二十卷,凡費十二年始成。李雨村調元輯《全五代詩》一百卷,某氏輯《全遼詩》若干卷,繆小山輯《遼文存》六卷,其工作頗艱辛。其最有價值者有嚴鐵橋之《全上古三代兩漢三國兩晉六朝文》七百四十六卷,凡經、史、子、傳記、專集、注釋書、類書、舊選本、釋道藏、金石文,六朝以前之文凡三千四百九十七家,自完篇以至零章斷句搜輯略備,每家各為小傳,冠於其文之前,可謂藝林淵海也已。劉孟瞻文淇《揚州文征》、鄧湘皋顯鶴《沅湘耆舊集》等。性質亦為輯佚,蓋對於一地方人之著作搜采求備也。此類書甚多,當於方誌章別論之。 以上集部。 嘉道以後,輯佚家甚多,其專以此為業而所輯以多為貴者,莫如黃右原奭、馬竹吾國翰兩家,今舉其輯出種數。 黃氏《漢學堂叢書》: 經解八十六種。 通緯五十六種。 子史鉤沉七十四種。 馬氏《玉函山房輯佚書》: 經部四百四十四種(內緯書四十種)。 史部八種。 子部一百七十八種。 右兩家所輯雖富,但其細已甚,往往有兩三條數十字為一種者,且其中有一部分為前人所輯,轉錄而己,不甚足貴。馬氏書每種之首冠以一簡短之提要,說明本書來歷及存佚沿革,頗可觀。 鑑定輯佚書優劣之標準有四。(一)佚文出自何書必須註明,數書同引,則舉其最先者。能確遵此例者優,否者劣。(二)既輯一書,則必求備。所輯佚文多者優,少者劣。例如《尚書大傳》,陳輯優於盧、孔輯。(三)既須求備,又須求真。若貪多而誤認他書為本書佚文則劣。例如秦輯《世本》劣於茆、張輯。(四)原書篇第有可整理者極力整理,求還其書本來面目。雜亂排列者劣。例如邵二雲輯《五代史》,功等新編,故最優。此外更當視原書價值何如,若尋常一俚書或一偽書,輯雖備,亦無益費精神也。 總而論之,清儒所做輯佚事業甚勤苦,其成績可供後此專家研究資料者亦不少,然畢竟一鈔書匠之能事耳,末流以此相矜尚,治經者現成的三禮鄭注不讀,而專講些什麼《尚書》、《論語》鄭注;治史者現成之《後漢書》、《三國志》不讀,而專講些什麼謝承、華嶠、臧榮緒、何法盛;治諸子者現成幾部子書不讀,而專講些什麼佚文和什麼偽妄的《鬻子》、《燕丹子》。若此之徒,真未可本末倒置,大惑不解,善夫章實齋之言曰:今之俗儒遂於時趨,誤以擘績補苴,謂足盡天地之能事,幸而生後世也,如生秦火未毀以前,典籍具存,無事補輯,彼將無所用其學矣。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論類書 劉文典 清代諸師校勘古籍,多好取證類書,高郵王氏尤甚。然類書引文,實不可盡恃,往往有數書所引文句相同、猶未可據以訂正者。蓋最初一書有誤,後代諸書亦隨之而誤也。如宋之《太平御覽》,實以前代《修文御覽》、《藝文類聚》、《文思博要》諸書參詳條次修纂而成。其引用書名,特因前代諸類書之舊,非宋初尚有其書,陳振孫言之詳矣。若《四民月令》一書,唐人避太宗諱,改「民」為「人」,《御覽》亦競仍而不改。書名如此,引文可知。故雖隋唐宋諸類書引文並同者,亦未可盡恃。講校勘者,不可不察也。 〔《三餘札記》卷一〕 請開館校書摺子 朱 筠 奏為謹陳管見,仰祈睿鑒事。竊惟載籍重於左史,目錄著於歷代,典至鉅也,制至詳也。我皇上念典勤求,訪求遺書,不憚再三,凡在鼓篋懷槧之倫,莫不蒸蒸然思奮,勉獻一得,矧臣蒙恩職廁文學,敢竭聞見知識一二,為我皇上陳之: 一、舊本抄本尤當急搜也。漢唐遺書,存者希矣。而遼宋金元之經注文集,藏書之家,尚多有之,顧無刻本,流布日少。其他九流百家,子余史別,往往卷帙不過一二卷,而其書最精,是宜首先購取,官抄其副,給還原書,用廣前史藝文之闕,以備我朝儲書之全,則著述有所原本矣。 一、中秘書籍,當標舉現有者以補其餘也。臣伏思西清東閣,所藏無所不備,第漢臣劉向校書之例,外書既可以廣中書,而中書亦用以校外書,請先定中書目錄,宣示外廷,然後令各舉所未備者以獻,則藏弆日益廣矣。臣在翰林常翻閱前明《永樂大典》,其書編次少倫,或分割諸書以從其類。然古書之全而世不恆覯者,輒具在焉。臣請敕擇取其中古書完者若干部,分別繕寫,各自為書,以備著錄。書亡復存,藝林幸甚。 一、著錄校讎當並重也。前代校書之官,如漢之白虎觀、天祿閣,集諸儒校論異同及殺青,唐宋集賢校理,官選其人,以是劉向、劉知幾、曾鞏等並著專門之業,歷代若《七略》、《集賢書目》、《崇文總目》,其書具有師法。臣請皇上詔下儒臣,分任校書之選,或依《七略》,或准四部,每一書上,必校其得失,撮舉大旨,敘於本書首卷,並以進呈,恭俟乙夜之披覽。臣伏查武英殿原設總裁、纂修、校對諸員,即擇其尤專長者,俾充斯選,則日有課,月有程,而著錄集事矣。 一、金石之刻,圖譜之學,在所必錄也。宋臣鄭樵以前代著錄陋闕,特作二略以補其失。歐陽修、趙明誠則錄金石,聶崇義、呂大臨則錄圖譜。並為考古者所依據。請特命於收書之外,兼收圖譜一門,而凡直省所存鍾銘、碑刻,悉宜拓取,一併匯送校錄良便。 臣檮昧之見,是否可采,伏冀皇上睿鑒施行,謹奏。 〔《笥河文集》卷一〕 上石經館總裁書 洪亮吉 亮吉頓首肅啟閣師石經總裁執事。昨奉諭旨,辦理石經,並諭以蔣衡所寫進十三經為底本。鴻都門側,建立百碑。務本坊南,書從一體。雲台辨難之旨,定自禁中。開元御製之篇,冠於碑首。士生今日,千載一時。又欣值執事,以上袞之尊嚴,領群經之問答,總司秘籍,董率群賢,此則鸞台鳳閣,別標監領之名;虎觀麟洲,雅重諸儒之選。本日復派亮吉等四人,預司其事,老聃之守柱下,子政之居閣中,自問何人,敢同前哲。承命之下,欣悚交並。伏以聖朝舉事,度越百王,況石刻流傳,將貽萬古,是必博稽群籍,參以昔賢,訂蜀宋之叢殘,校漢唐之昔誤,其體則括一字二字三字,爰定厥中;其字則准大經中經小經,俾分其任。子思子之言曰:以俟聖人而不惑。張伯松之言曰:懸諸日月而不刊。迨今日執事及諸君子之任乎?若亮吉者,與天祿、石渠之選,已愧非才;掌三皇五帝之書,尤慚無任。竊見兩年之限,校讎既有程期,而旬日之間,義例仍難畫一。此則屢承垂詢之餘,私心有不能已者也。又自計於石經一事,不為無緣。早從江左之使車,壯入咸秦之節署,於學士則贊成其事,於侍郎則助校其訛。賃先儒之廡,摩京兆之叢碑。從好古之家,識熹平之殘字。南仲篆書,搜於覈學。光堯御筆,拓自錢塘。每有遺文,悉歸瀏覽。又況書編隸釋,仿自先臣。閣建蓬萊,不無家學。今復忝預掌書之任,廁身秘閣之中,雖識大識小,事有不同,而盡美盡善,期於無負。輒不自量,謹撰上二十四條,各約舉一二事。尚祈執事於機務之暇,察其愚昧之誠,不棄芻蕘,賜之採擇。雖義難遍及,而余庶類推。倘可施行,乞頒本館。 一、經注參錯宜正也。《易·序卦》「履者禮也」四字,既誤以經而作注。《儀禮》下言「為世父母」二十一字,又誤以注而作經。《左傳》「上天降災」四十二字,又並非注而誤作經之類。 一、前後倒置宜正也。《穀梁》僖二十年「釋宋公」三字,當在「外釋不志」之上。《尚書》「武成王若曰」十二字,又誤移「大告武成」之下。 一、脫文宜補也。《大易》「童蒙求我」,中仍脫「來」。《論語》「賜也賢乎」,下應增「我」。 一、又有因數字之脫而上下不貫者,宜補也。《左傳》桓十三年「淇水」二字全脫,而「亂次以濟」之義不明,可以證《釋文》者,酈元之注也。《論語·子貢章》「樂道」二字脫一,而「富而好禮」之文不配,可以證《孔傳》者,皇侃《義疏》也。 一、衍文宜去也。《易傳》「坤至柔」上衍「文言曰」三字。《禮·雜記》「君之母與妻」上復衍「君之」二字。 一、又有因一句之衍而文義續者,宜削也。《易傳》衍「變則通」三字,而德明之本,尚可並行。《禮記》衍「舞斯慍」三字,而貢父之編,遂生異議。 一、因一字之別而本義全乖者,宜改也。《儀禮》「司射實觶」之「實」誤為「賓」,而「洗升」之文難喻。《左傳》「旦辟左右」之「旦」誤為「且」,而「厥夢」之符不彰。 一、前後宜畫一也。《易》「包」字凡十見,而「苞桑」之「苞」獨從「草」。《孟子》「飢」字凡六見,而「無飢」之「飢」獨作「幾」;「句踐」之「句」並從口,而間亦作厶;「盤桓」之「磐」本作「般」,而又或加「石」。 一、偏旁宜急削也。「暮」從二日,「憾」有兩心,添「木」為「榭」,加「草」於「臧」,「即」、「且」之側從蟲,「胡」、「連」之旁置玉,此類殊多,亦難畢數。他若「本」之為「夲」,「 」之作「暴」,「磷莞」之在《魯論》,「莩」之留《孟子》,更為別字之尤,又屬全文當改。 一、字有誤自魏晉以前者。《儀禮》則祧初從濯。《風詩》則祊本為。《大易》陰凝,叔重尚知其俗。《春秋》袀服,當陽已改為均。 一、字有誤自唐宋以前者。「 」訛為「蕆」,幸有賈逵之注,可證《說文》。「」誤為「漣」,倘非《鴻烈》之編,誰明古義。此上二端,並宜裁定。 一、字雖非俗,而亦當定從本字者。如《論語》「後彫」之當作「凋」。《左傳》「樊」之當作「郗」,是也。 一、同一俗字,當酌去其已甚者。「拖」、「扡」,皆《論語》「袘紳」之別字,與其從「拖」,不若從陸氏之「扡」為得。「濱」、「」,皆「」之或文,與其作「」,不若從《廣雅》之「濱」為是。 一、經不可改從注也。《禮記·大學》篇「此之謂自謙」,鄭康成「謙」讀作「慊」,而近刻即改為「慊」。《周禮·九嬪》「贊王」,杜子春「王」讀為「玉」,而各本依改為「玉」。 一、此經有可以彼經改者。同一引書,則《大學》篇「一個臣」之類,移從《公羊傳》作「一介」為是。 一、此經有必不可以彼經改者,各存古字。則《公羊傳》「鄭伯臤」之字,今改從《左傳》本作「伯堅」為非。 一、有因上下文而誤者,亦當改正也。《左傳》僖廿八年「齊侯」二字,以上文而誤重。《論語·子路章》「輕裘」二字,因下章而竄改。 一、前代之制宜改也。秦並天下,「罪」乃從非。漢戒群臣,對初離口;著火德之符,改從水之「洛」為「雒」;表金刀之讖,易處者之「留」為「劉」;以迄新莽疊文之誤。開元頗字之訛,《字苑》出而「影」始從鄉。草書行而修訛從羽。「紲」之作「絏」,「城」之作「圻」,「匡」之作「」,「桓」之作「」之類,既事隔於數朝,悉當從乎釐正。 一、漢石經有急宜從者。「子游」之為「子斿」,「石碏」之為「石踖」,《大易》先心之文,《尚書》微言之字。此類亦多,略標一二。 一、唐石經有宜酌從者。《尚書》「視乃烈祖」之「烈」作「厥」。《左傳》「其氣焰以取之」之「焰」作「炎」。《風詩》「襛矣」,不誤,從禾。《論語》「德衰」,下仍加「也」。至其失者,則於干不辨,專專不明,此類殊多,亦難枚舉。 一、兩宋石經有可從有不可從者。南仲號工篆籀之文,乃以「豐」而配「禮」;光堯始准宣和之詔,復易「陂」而作「頗」。 一、唐宋石經外刊本宜搜羅也。夫毛居正之正誤,藉讎監本之訛。晁公武之遺書,足校石經之失。吳興沈氏之刻,相台岳氏之編,本留淳化,與閩本以兼行,堂號永懷,較汲古而稍善,此則並可博搜,以襄盛舉。 一、字當以《說文》為本,而從否亦當斟酌者。字書無「覿」字,則「覿」當從《系傳》本作「儥」。舊文無「哂」字,則「哂」當從淳化本作「矤」。以及「份份」之在《論語》,「墫墫」之在《風詩》。此急宜從者也。至若「文馬」之為「 馬」,「戚施」之作「」,不妨存此異文,可不改從古字。又況「菿」之誤「 」,「麗」之從「 」,均後所誤加,不堪依據。 一、本當以《釋文》為據,而錄取亦當鑑別者。如《論語》「襁負」之作「繦負」,《易》「鞶帶」之為「鞶 」。以隋唐之大儒,反有愧宋元之監本。又況《尚書》一冊,宋人之補釋為多;《周易》二經,近刻之脫文不少。能無待精識之去留與碩儒之裁決哉!此上凡二十四條,未知有當與否,幸有以教正之。 〔《卷施閣文甲集》卷七〕 論唐石經及經典釋文之字體 錢大昕 石經避諱改字 唐石經毛《詩》「洩洩其羽」、「桑者洩洩兮」、「無然洩洩」、「是絏絆也」、「俾民憂洩」避「世」旁,「甿刺時也」、「甿之蚩蚩」、「甿六章」避「民」旁。 石經俗體字 唐石經俗體字,如「」作「雍」《詩》,「纛」作「 」《周禮》、《爾雅》,「敺」作「毆」《周禮》,「齎」作「賷」《儀禮》,「總」作「揔」《春秋》傳,「督」作「」《爾雅》,「橫」作「撗」《爾雅》。 「奕洪」之「奕」從大,「博弈」之「弈」從,兩字音同義別。石經《左傳》「賦韓奕之五章」,《爾雅》「奕洪誕戎」,皆誤從升。 陸氏釋文多俗字 《曲禮》「三飯」,《釋文》:符晚反。依《字書》,「食」旁作「飰」,扶萬反;「食」旁作「反」,符晚反。二字不同,今則混之,故隨俗而音此。按陸氏所稱《字書》,不審何人作,以《爾雅釋文》證之,蓋呂忱《字林》也。又《爾雅釋文》:「飰」字又作「」,俗作「飯」,同符萬反。《字林》云:「飯,食也,扶晚反。」「飯」訛為「飰」,猶「汳」訛為「汴」,皆魏晉以後俗字。古音「反」如「變」,與「卞」相近,「飯」、「飰」非兩字音也。自《字林》有此字,後人乃別「飯」、「飰」為二音。陸氏不能辨正,轉以正字為隨俗,何哉?《廣韻》二十五願部:飯,符萬切。《周書》云:黃帝始炊谷為飯。亦作「」,俗又作「飰」。二十阮部:飯,扶晚切。餐飯,《禮》雲三飯。是陸法言諸人不承《字書》之誤,其識高於元朗矣。 《周禮·校人》註:校之為言校也,主馬者必仍校視之。《釋文》:校,戶校反,字從木,若從手旁作,是比挍之字耳,今人多亂之。按《說文》手部無「挍」子。漢碑「木」旁字多作手旁,此隸體之變,非別有「挍」字。六朝俗師,妄生分別,而元朗亦從而和之,傎到甚矣。《廣韻》去聲三十六效部「校」字兩音:一胡教切,一古孝切。而於胡教切下云:又音教。不別收「挍」字。較之《釋文》,實為精當。或謂鄭注以「校」釋「校」,必是異文。予謂《孟子》書「徹者徹也」、《禮記》「齊之為言齊也」皆以義釋名,非有異文。 〔《十駕齋養新錄》卷三〕 論宋刻書(二則) 葉德輝 宋刻書字句不盡同古本 藏書貴宋本,人人知之矣。然宋本亦有不盡可據者,經如四書朱注本,不合於單注單疏也。其他《易》程傳、《書》蔡傳、《詩集傳》、《春秋》胡傳,其經文沿誤,大都異於唐蜀石經及北宋蜀刻。宋以來儒者但求義理,於字句多不校勘。其書即屬宋版精雕,祇可為賞玩之資,不足供校讎之用。南宋刻書最有名者,為岳珂相台家塾所刻九經三傳,別有總例,似乎審定極精。而取唐蜀石經校之,往往彼長而此短。故北宋蜀刻諸經之可貴者,貴其源出唐蜀石經也。宋本中,建安余氏所刻之書不能高出俗本者,為其承監本、司、漕本之舊也。至於史、子,亦以北宋蜀刻為精。如《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見於各藏書家題跋所稱引者,固可見其一斑。子如《荀子》,熙寧呂夏卿刻本,勝於南宋淳熙江西漕司錢佃本。《世說新語》北宋刻十行本,注文完全,勝於南宋陸游本。此固未可概以為宋刻而遂一例視之,不復知辨別也。 宋刻書多訛舛 王士禎《居易錄》二云:今人但貴宋槧本。顧宋板亦多訛舛,但從善本可耳。如錢牧翁所定杜集「九日寄岑參」詩,從宋刻作「兩腳但如舊」,而注其下雲陳本作「雨」。此甚可笑。《冷齋夜話》雲老杜詩「雨腳泥滑滑」,世俗乃作「兩腳泥滑滑」。此類當時已辨之,然猶不如前句之必不可通也。吾謂不特此也,如盧文弨《抱經堂文集》所跋《白虎通德論》,宋刻二卷本,開卷即訛「通德」為「建德」。陸《志》載宋刻任淵注《山谷黃先生大全詩注》二十卷,前序稱紹興鄱陽許尹敘,紹興下脫年月。均為可笑。又陸跋宋本《王右丞集》十捲雲:卷六末有跋,凡七十餘字,為元以後刊本所無。卷五《送梓州李使君》「山中一半雨」,不作「山中一夜雨」,與《敏求記》所記宋本同。惟卷二《出塞作》,脫二十一字,不免白璧微瑕耳。然如此類,豈僅微瑕,實為大謬。《錢日記》載宋蔡夢弼刻《史記》,目錄後題識稱「乾道七月春王正上日書」。七月「月」字,為「年」之訛。《繆續記》載宋阮仲猷種德堂本《春秋經傳集解》前牌子方印文「了無窒礙」,「窒」誤作「室」。此雖小誤,則其校讎不善可知。且又安知書中如此類者,不為佞宋者所諱言乎?古今藏書家奉宋槧如金科玉律,亦惑溺之甚矣。陸續跋有宋槧宋印建本《北史》一百卷,云:光宗時刊本,紙白如玉,字體秀勁,與福建蔡氏所刊《草堂詩箋》、《史記》、《陸狀元通鑑》、《內簡尺牘》相似,當亦蔡行父文子輩所刊。校讎不精,訛羼所不能免,在宋刊中未為上乘。陸《志》有《管子》二十四卷,為陸敕先貽典校宋本,其後跋云:古今書籍,宋板不必儘是,時板不必盡非。然較是非以為常,宋刻之非者居二三,時刻之是者無六七,則寧從其舊也。余校此書,一遵宋本,再勘一過,復多改正。後之覽者,其毋以刻舟目之。康熙五年歲次丙午五月七日。敕先典再識。然則前輩校書,並不偏於宋刻,是又吾人所當取法矣。 〔《書林清話》卷六〕 周代書冊制度考 金 鶚 書冊之制,歷代不同。周之書冊,皆用竹木,其制度可考而知也。鄭君注《中庸》云:方版,策簡也。《聘禮》注亦云:策簡也,方版也。蓋以竹為之曰簡,曰策,以木為之曰方。簡一曰畢。《爾雅·釋器》云:簡謂之畢。郭注云:今簡札也。《學記》云:呻其佔畢。鄭注云:吟誦其所視簡之文是畢,為簡也。簡又曰牒。《說文》云:簡,牒也。簡又曰籥。《說文》云:籥書僮竹笘也。潁川人名小兒所書寫為笘。《廣雅》云:籥笘 也。《少儀》雲執籥尚左手。為蓍,籥為占兆之書,故籥連文書。《金縢》云:啟籥見書。書者占兆之辭,籥所以載書,故必啟籥乃見書也。是籥即簡。漢時則曰笘、曰 也。簡與策不同。《左傳》孔疏云:單執一札謂之簡,連編諸簡乃名為策。故於文策本作冊,象其編簡之形,是簡與策異。然編簡為策,則策即是簡,故鄭君以策為簡也。《釋名》云:簡,間也,編之篇篇有間也。又簡一名札。《釋名》云:札,櫛也,編之如櫛齒相比也。是諸簡連編者亦名為簡。蓋對文則簡與策別,散文則簡與策通也。方一曰牘。《說文》云:牘,書版也。《論衡·量知》篇云:截竹為筒,破以為牒,加筆墨之跡,乃成文字。斷木為槧, 之為版,力加刮削乃成奏牘,此簡策用竹,方版用木之證也。古者用策用簡牘之別,以文之多少而異。《聘禮記》云:百名以上書於策,不及百名書於方。鄭注云:名書文也,今謂之字。杜預《春秋序》云:諸侯各有史官,大事書之於策,小事簡牘而已。孔疏云:簡之所容一行字耳。牘乃方版,廣於簡,可以並容數行。凡為書字有多少,一行可盡者書之於簡,數行可盡者書之於方,方所不容者乃書於策。如《聘禮記》所云是也。此言大事小事,乃謂事有大小,非言事有多少也。大事者,謂君舉告廟及鄰國赴告經之所書皆是也。小事者,謂物不為災及言語文辭傳之所載皆是也。案策與簡牘之異,杜預所言與《聘禮記》不合。事雖小而其文多,不可不書於策。事雖大而其文少,亦可以書於簡。夫弒君大事也。崔杼弒莊公,南史氏聞太史盡死,執簡以往,是知大事未嘗不書於簡也。大事可書於簡,則小事亦可書於策矣。六經文字一皆在策,蓋其文既多,必須編簡為之。初不以事之大小而有異也。《史記》云:孔子晚好《易》,讀《易》,韋編三絕。《易》既編而成策,則諸經可知。《晉書·束皙傳》太康二年,汲縣人盜發魏襄王冢,得竹書數十車,皆簡編,科斗文字雜寫經史。可見六經皆編而為策矣。簡策長短之度,說者不一。蔡邕獨斷雲策者簡也,其制長二尺,短者半之。孔沖遠《春秋》疏云:鄭玄注《論語序》以《鉤命決》雲《春秋》二尺四寸書之,《孝經》一尺二寸書之,故知六經之策皆長二尺四寸。蔡邕言二尺者謂漢世天子策書所用,與六經異也。《士聘禮》賈疏引鄭作《論語序》云:《易》、《書》、《詩》、《禮》、《樂》、《春秋》策皆尺二寸,《孝經》謙半之,《論語》八寸策者三分居一,又謙焉。賈、孔之言,長短大異,竊謂孔疏是也。《漢書·杜周傳》不循三尺法,注謂以三尺竹簡書法律也。《鹽鐵論》云:二尺四寸之律,古今一也。曹褒《新禮》寫以二尺四寸簡,漢禮與律令同錄,則律書之簡亦必以二尺四寸,言三尺者舉大數耳。《鹽鐵論》謂古今一也,則周之律書亦二尺四寸可知。律書既二尺四寸,則六經之策亦必以二尺四寸矣。齊文惠太子鎮雍州,有盜發楚王冢,獲竹簡書,青絲編簡,廣數分,長二尺。有得十餘簡以示王僧虔,僧虔曰是科斗書,《考工記》、《周官》所闕文也。二尺與二尺四寸相近,蔡邕言策長二尺與此所得竹書二尺合是,皆以漢尺言之,漢尺大於周尺,二尺約當周之二尺四寸也。孔沖遠謂簡容一行字,鄭注《尚書》雲三十字一簡之文。《漢書·藝文志》云: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率簡二十五字者,脫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脫亦二十二字。是一簡容字有多少,然要自二十字以上,大約以三十字為歸。周之一尺二寸,當今九寸六分,恐不容三十字。周之六寸,當今四寸八分,《孝經》之策毋乃太短乎!且彼謂《論語》策三分居一又謙焉。若六經策一尺二寸,《論語》三分居一,當為四寸,四寸當今三寸二分,其短尤甚矣,《論語》一簡容八字,誠不以富,亦祇以異,錯簡可證。服虔注《左氏》云:古文篆書,一簡八字。又一證也。若三寸二分,豈能容八字乎?今觀賈疏《論語》策,實是八寸,以三分居一推之,六經策當二尺四寸,《孝經》當一尺二寸,與孔疏合。二疏同引鄭君《論語序》,不應有異,然則賈疏尺二寸三字必是二尺四寸之訛可知矣。《論語》策八寸容八字,六經策二尺四寸者容二十餘字至三十字,其制自合,大約一寸容一字,古用科斗大篆,其字體不宜小,又一簡止容一行,則字體更不宜小,故每一寸容一字也。古人書策,每行亦不拘字數,故或有二十五字,或有二十二字,推之或二十三字,或二十四字,皆未可定矣。此由字體有繁簡,繁者宜疏,簡者宜密,總欲其點畫之明析而已。方版之制,長短未聞,然其所書自百字以下,或為五行,每行二十字;或為四行,每行二十餘字。則其長亦當有二尺余,其廣大約五六寸,若二三行者,其廣不過三四寸,有長方形,故謂之方,非必正方也。至於書字,亦以筆墨,若有不當,則以刀削去之,更書他字。此皆可考而知也。 〔《求古錄禮說》卷十〕 漢唐以來書籍制度考 金 鶚 三代之書,皆用方策。漢唐以來,制度代異。漢初,因周制,仍用簡冊,而帛與竹同用。戴氏宏云:《公羊傳》至漢景帝時,公羊壽乃共弟子胡毋子都著於竹帛,此竹帛並用之證。《漢書·藝文志》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可知其書於竹也。然古書有篇無卷,而《藝文志》所載如《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經》二十九卷,可知其書有用帛者矣。篇字從竹,故竹書曰篇。帛可卷舒,故帛書曰卷。通言之則竹書亦曰卷,帛書亦曰篇也。古《詩》云:中有尺素書。《風俗通》云:劉向校書,皆先書竹,改易刪定,可繕寫者以上素。《書籍考》云:靈帝西遷,縑帛散為帷囊。皆可見漢書之用帛也。至蔡倫造紙,而書籍始用紙,然帛與紙猶並用也。厥後不用帛而用紙矣。漢唐之時,未有印板,其書皆以紙素傳寫,《抱朴子》所寫反覆有字。金樓子謂細書經史、《莊》、《老》、《離騷》等六百三十四卷在巾箱中。桓譚《新論》謂梁子初、楊子林所寫萬卷至於白首。南齊沈士,年過八十,手寫細書滿數十篋。梁袁峻自寫書課日五十紙。後周裴漢借異書躬自錄本。蓋書之難得也。其書籍制度不作冊而為捲軸。胡應麟云:卷必重裝一紙,表里常兼數番,每讀一卷,或每檢一事,閱展舒,甚為煩數,收集整比,彌費辛勤。羅璧云:古人書不解線縫,只疊紙成卷,後以幅紙概黏之,猶今佛老經,然其後稍作冊子。今考《唐書·經籍志》云:藏書分為四庫,經庫書綠牙軸朱帶白牙籤,史庫書青牙軸縹帶綠牙籤,子庫書雕紫檀軸紫帶碧牙籤,集庫書綠牙軸朱帶紅牙籤。其制度大略如此。至唐末,益州始有板本,多術數、字學小書。後唐長興三年,始依石經文字刻九經,印板流布天下,命馬縞、田敏等詳勘。《宋史·藝文志》謂始於周顯德,非也。宋端拱元年,司業孔維等奉敕校勘孔穎達《五經正義》,詔國子監鏤板行之。淳化中,復以《史記》、前後《漢書》付有司摹印,自是書籍刊鏤者益多。慶曆中,有布衣畢異,又為活板。其法用漆泥刻字,薄如錢,每字為一印,火燒令堅,印數十百千本,極為神速。鏤板之地,蜀最善,吳次之,越次之,閩又次之。刻板之木,初以梓,後以梨或以棗,此唐以後書籍之制度也。間嘗考之,古之書籍皆寫本,最為不便。漢熹平始有石經,唐開成、宋嘉祐亦皆有之。後晉天福,又有銅板,九經皆可紙墨摹印,無用筆寫。然其制頗難,傳亦未廣。至板本盛行,摹印極便,聖經賢傳乃得家傳,而人誦固亦有功名教矣。然寫本不易傳,錄者精於讎對,故往有善本。自板本出,訛謬日甚。後學者無他本可以勘驗,其弊亦不少也。 〔《求古錄禮說》卷十五〕 論書籍制度 馬 衡 書籍為介紹文化之工具,其制度變遷之歷史,應有研究之價值。惜年湮代遠,書闕有間,欲求完全而有系統之知識,實屬不易。所幸載籍之記錄,實物之流傳,雖屬東鱗西爪,尚可得其大較。吾之所謂制度,是指材質與形式而言,並不包括撰述或流傳方面。近人對此問題,已有不少之研究,並各有其貢獻。關於最古者有王靜安之《簡牘檢署考》,關於近代者有《書林清話》中之幾節。今採取兩家之說,益以後出之資料,更參加己見,草成此篇,以見書籍制度變遷程序。 一、材質及其興廢之時期 吾人言及書籍二字,一般人之觀念,必以為即今之線裝書。余所見故事畫中,即有不少例證。但此為現代已進化之制度,而非初有書籍時之制,且演進之過程依時代而各異。凡事物之創造,必先粗製濫造,而後逐漸改進,以臻於巧妙。紙為2世紀初期之產物,以之寫錄書籍,更在其後。在未用紙以前,先用縑帛,縑帛以前又先用竹木。 竹木始於何時,今不可考,或自有書契以來即用竹木,亦未可知。縑帛之用,卻亦不晚,《墨子·明鬼》篇曰:故書之竹帛,傳遺後世子孫。《韓非子·安危》篇亦曰:先生寄理於竹帛。皆以竹與帛並舉。可見周代雖用竹木,已知兼用縑帛矣。《漢書·藝文志》撮錄群書,或以篇計,或以卷計。以篇計者為竹木,以卷計者為縑帛。卷之數不如篇多。又可見西漢時代縑帛雖已流行,而其用尚不如竹木之廣。《後漢書·儒林傳》言:及董卓移都之際(190年),吏民擾亂,自辟雍、東觀、蘭台、石室、宣明、鴻都諸藏,典策文章,競共剖散。其縑帛圖書,大則連為帷蓋,小乃制為縢囊。當東漢末年,縑帛為用之廣,已可想見。但《陽球傳》載靈帝時(180年頃),球奏罷鴻都文學,曾言樂松江覽等徼進明時,有「鳥篆盈簡」、「筆不點牘」之語。《荀悅傳》記悅作《漢紀》時(獻帝建安初,當200年),獻帝詔尚書給筆札。當時所用猶皆竹木。意應制之作以及官府文書,各有定製,不能隨意變更,故仍用竹木。其餘或已趨於便易,多用縑帛矣。官府文書之用竹木,不但漢末如此,直至南北朝之時,尚有一部分沿用者。然則竹木之命運,亦不為短矣。 至紙之創造家雖為蔡倫,而紙之名,則猶因於縑帛。據《後漢書·蔡倫傳》言:自古書契,多編以竹簡,其用縑帛者謂之紙。縑貴而簡重,並不便於人,倫乃造意用樹膚麻頭及敝布魚網以為紙。元興元年(105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從用焉,故天下咸稱蔡侯紙。然則紙為縑帛之名,蔡倫所造者,並未錫以新名,猶是因縑帛之舊稱。故蔡倫以前所謂紙者,皆指縑帛而言,如《意林》引應劭《風俗通》言:光武車駕徙都洛陽,載素簡紙經凡二千兩(同輛)。《後漢書·賈逵傳》言:(章帝)令逵自選《公羊》嚴、顏諸生高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與簡紙經傳各一通。其時皆在蔡紙以前,所謂紙者,並非蔡侯紙也。但至蔡倫以後,紙之名遂為樹膚麻頭等所造者所專有矣。 依《蔡倫傳》所言,似造紙之動機,乃感到縑與簡之不便,欲以之為代用品。但初造之時,不甚通行,惟家貧或不能用縑帛者用之。《北堂書鈔》卷一○四引崔瑗《與葛元甫書》曰:今遣送《許子》十卷,貧不及素,但以紙耳。可知當時素貴紙賤,用紙者為不敬。魏晉之際,猶用縑帛,至南北朝時,始通行用紙。《隋書·經籍志》曰:魏秘書郎鄭默始制《中經》,秘書監荀勖又因《中經》更著《新簿》,分為四部,總括群書。……大凡四部合二萬九千九百四十五卷,但錄題及言,盛以縹囊,書用湘素。又曰:其中原則戰爭相尋,干戈是務,文教之盛,苻、姚而已。宋武入關,收其圖籍,府藏所有,才四千卷,赤軸青紙,文字古拙。又曰:及平陳以後,經籍漸備,檢其所得,多太建時書,紙墨不精,書亦拙劣。《北堂書鈔》卷一○四引王隱《晉書》曰:陳壽卒,詔河南尹華澹下洛陽令張泓遣吏齎紙筆,就壽門下寫取《三國志》。張懷瓘《二王等書錄》曰:桓玄愛重二王,不能釋手,乃選縑素又紙書正行之尤美者,各為一帙,常置左右。據以上記載書籍之事參互考證,晉時紙與縑帛兼用,至紙之完全代替縑帛,或在南北朝之時矣。竹、帛、紙三種材質興廢之時期,雖不敢確定其起訖界限,然行用時期,可大略得結論如下: (一)竹木 自有書契以來迄於三四世紀。 (二)縑帛 自前四五世紀迄於五六世紀。 (三)紙  自2世紀迄於今日。 二、形式及其裝置之法 材質既不同,故形式亦因之改變。縑帛之性柔,可以卷舒,藏之則卷,用之則舒,此之謂捲軸。紙之性質,與縑帛相近,行用初期,又在縑帛之捲軸盛行時代,故裝置形式,與縑帛無異,仍是捲軸。但性質雖相近,而略有不同,縑帛為完全柔性,紙則於柔性之中含有堅緻性質。其後感覺卷舒不便時,因堅緻之特性而獲得改良之道,即由卷舒之捲軸,一變而為摺疊之葉子。葉子形式經多次之改變,又可分若干種,今對捲軸而言,可稱之為冊葉。至竹木之用乃原始之制度,其形式系用竹木削成狹長之片,書字於其上。其名謂之簡,以若干簡編連之則謂之冊(或寫作策),總稱則謂之簡冊。今依時代先後,就簡冊(竹木)、捲軸(縑帛與紙)、冊葉(紙)等形式,分節就明之。 甲 簡冊 簡冊二字之意既如上述,今更引賈公彥、孔穎達之言以證之。《儀禮·聘禮》疏:簡謂據一片而言,策是編連之稱。又《既夕禮》疏:編連為策,不編為簡。《春秋左傳序》疏:單執一札謂之為簡,連編諸簡乃名為策。以上諸策字,皆冊之通假字。《說文》曰:冊,符命也。諸侯進受於王也。象其札一長一短,中有二編之形。甲骨及金文冊多作 、 等形,皆象編簡之形。故簡冊二字,可包括一切竹木製之書籍。若分析言,名目亦甚多,其字大半屬於形聲一類,竹製者從竹,木製者從木或片,如牘、札、牒、槧、版、簿、籍等皆然。由文字上推測,亦可窺見簡冊之制度。 簡冊之長短,亦可略言之。有長二尺四寸者,有長一尺二寸者,有長八寸者。賈公彥《儀禮·聘禮》疏引鄭作《論語序》云:《易》、《詩》、《書》、《禮》、《樂》、《春秋》策皆二尺四寸(原文作尺二寸,今依阮元校勘記訂正),《孝經》謙半之,《論語》八寸策者三分居一,又謙焉。孔穎達《左傳序》疏亦曰:鄭玄注《論語序》以《鉤命決》雲《春秋》二尺四寸書之,《孝經》一尺二寸書之,故知六經之策皆長二尺四寸。《通典》卷五四封禪使許敬宗等奏亦引《孝經》、《鉤命決》曰:六經冊長二尺四寸,《孝經》冊長尺二寸。荀勖《穆天子傳序》曰:以臣勖前所考定古尺度,其簡長二尺四寸。凡此所言,皆周時寫六經、紀、傳及國史之簡,是用二十四之分數。及至漢代,其制又略有變更,據王靜安所考,有長二尺者,有長一尺五寸者,有長一尺者,有長五寸者,皆二十之分數。敦煌所出漢木簡之屬於書籍類者,如《急就》篇一尺五寸,而《相馬經》、醫方等皆長一尺;元康三年曆書長一尺五寸,而其餘神爵三年、永光五年、永興元年等曆書又皆長一尺。此為秦以前與漢以後簡冊長短不同之點。 每簡所容字數之多少亦無定,據《漢書·藝文志》:劉向以中古文(《尚書》)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率簡二十五字者,脫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者,脫亦二十二字。《儀禮·聘禮》疏:鄭注《尚書》三十字一簡之文,服虔注左氏雲古文篆書,一簡八字。荀勖《穆天子傳序》曰:一簡四十字。是則容字之數,有四十字者,有三十字者,有二十五字者,有二十二字者,有八字者。意者容字多者,或為長二尺四寸之簡,《左傳》八字,或即同於《論語》用八寸簡歟。然同是二尺四寸之簡,最多者能容四十字,最少者祇容二十二字,可見字數之多少,是無定也。敦煌所出《急就》篇,以一章為一簡,每章六十三字。有面背分作三行寫,每行二十一字者;有分作兩行寫,一行三十二字,一行三十一字者。字書寫法固應整齊畫一,據《漢書·藝文志》:漢興,閭里書師,合《蒼頡》、《爰歷》、《博學》三篇,斷六十字以為一章,凡五十五章,並為《蒼頡》篇。字書為諷誦之書,故編輯時即有一定字數,如樂歌之分章,與其他書籍不同也。 編簡為冊之法,據《說文》說:中有二編。據蔡邕《獨斷》言:策,簡也……其制長二尺,短者半之。其次一長一短,兩編下附。古文冊字作 、 諸形,可以考見二編、兩編之說,乃以繩橫貫諸簡,上下各一道,使諸簡排比成冊。西北科學考查團所得居延諸簡,以年代久遠,多為斷簡殘編。但其中有二冊,一為《兵器簿》,共七十七簡;一為給喪假之文書,共三簡。上下兩編皆為麻線編成。《兵器簿》之兩編且於右側連貫,正如象形字之 ,此由西北乾燥,其編尚未腐朽也。至編之之物,有用皮者,有用絲者。《史記·孔子世家》云:孔子晚而喜《易》,讀《易》,韋編三絕。韋為熟皮,以熟皮為縷以編簡,謂之韋編,此為以皮編者。《太平御覽》卷六○六引劉向《別錄》曰:《孫子》書以殺青簡,編以縹絲繩。荀勖《穆天子傳序》曰:皆竹簡,素絲綸。《南史·王僧虔傳》曰:楚王冢書,青絲編。此為以各種色絲編成者。居延簡則以麻線編成,又為歷來記載所不及。可見普通書籍不必定用韋編絲編也。治竹木之法,古籍中亦略可考見,《論衡·量知》篇曰:夫竹生於山,木長於林,未知所入。截竹為筒,破以為牒,加筆墨之跡,乃成文字。大者為經,小者為傳、記。斷木為槧,析之為版,力加刮削,乃成奏牘。《風俗通》引劉向《別錄》曰:殺青者,直治竹作簡書之耳。新竹有汁,善朽蠹,凡作簡者,皆於火中炙干之。陳楚間謂之汗,汗者,去其汁也。吳越曰殺,殺亦治也。可見治竹較治木為煩也。書籍之編簡為冊,簡之多寡,當視其文之長短而定,文長者一冊或數十簡,如《兵器簿》然。庋藏之時,由卷尾卷至卷首,而於其中別插一簡,標其名目。此又由《兵器簿》實驗而得者也。簡冊之字,據葉煥彬所考,一為刀刻,一為漆書,而王靜安所考,書刀用以削牘,而非用以刻字,雖殷周之書亦非盡用刀刻。兩說雖各有理由,而余以王說為長。《考工記》,築氏為削。鄭注云今之書刀。《釋名·釋兵》云:書刀,給書簡札有所刊削之刀也。所謂刊削者,謂有謬誤,則以刀削去之也。《史記·孔子世家》曰:至於《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顏師古《漢書·禮樂志》注云:削者,謂有所刪去,以刀削簡牘也。筆者,謂有所增益,以筆就而書之。蓋古人以刀與筆並稱,與所謂筆削者本是一意,非謂以刀刻字也。至寫字所用之材,最初以漆書,其後利用石墨。因為照進化程序言,應先用天然材料,而後有比較進步之人工製造材料。漆為木汁,無待於發明,文字最初用漆書,應為合理之事實。漆之燥濕不易調節,故又改用石墨,亦即石炭,俗謂之煤。顧微《廣州記》曰:懷化郡掘塹得石墨甚多,精好可寫書。戴延之《西征記》曰:石墨山北五十里,山多墨,可以書。是皆天然之墨,今稱燃料曰煤,蓋即墨字也。又其後以松燒煙,加膠制墨,則出自人工製造矣。但《後漢書·杜林傳》所載漆書《古文尚書》一卷,及《後漢書·儒林傳》所言賄改蘭台漆書經字,恐已非真漆書。蓋後漢時人造書墨已盛行,不應尚用漆書,或此為相傳古本,非漢時所書也。 乙 捲軸 捲軸之制,今所可考見者,皆為隋唐以後之記載。其時已完全用紙,不知縑帛之制如何。敦煌所出六朝卷子亦為紙者,形式與隋唐時相同。故今日所可考者,祇限於紙之捲軸。然由紙以推測縑帛,或亦無甚區別也。捲軸皆橫行,高約一尺,長短無定製,簡冊編為一篇者,則捲軸寫作一卷。今之書籍雖改作冊葉,而猶稱為卷者,乃沿捲軸之舊名也。縑帛之篇幅本是仄而長,以之為長軸,可以無接縫,《初學記》卷二一謂古者以縑帛,依書長短,隨時截之是也。紙之篇幅不如帛長,則以數紙連為一幅。其接縫之處,以膠黏連之。如有鈐印或署名者,則謂之印縫,或曰押縫,或曰款縫。敦煌所出捲軸,雖至斷爛,而黏連之處未有脫落者,不知其裝潢之法如何也。梁徐陵《玉台新詠·序》曰:五色花箋,河北膠東之紙。謂以五色紙連成一幅,今日本奈良正倉院藏唐寫卷子本《王子安集》,即為五色箋,知徐文非鋪張也。古紙厚於今紙,單層之紙,即可裝治成軸,不似今之手卷,必以紙數層裝背之。古時抄書,必以墨畫直格,唐時謂之邊准,宋時謂之解行。宋程大昌《演繁露》卷七引《李義山集·新書序》卷七曰:治紙工率一幅以墨為邊准(原註:今俗呼解行也),用十六行式(原註:言一幅解為墨邊十六行也),率一行不過十一字。而宋趙彥衛《雲麓漫鈔》卷三曰:釋氏寫經一行以十七字為準,故國朝試童行誦經,計其紙數,以十七字為行,二十五行為一紙。據程氏、趙氏所說,行數、字數各有定式,今所見唐以前之卷子本,似不盡相符,惟釋氏寫經則以每行十七字為準耳。 縑帛或紙之橫幅可以卷舒者,謂之卷,或謂之卷子。卷心之軸,兩端露出於卷外如車軸者,謂之軸。軸之材,或用琉璃,或用牙,或用玳瑁,或用珊瑚,或用金,或用紫檀,或用楠檀,或用漆。其牙與琉璃之色,或紅,或紺,或白,或青,或綠。《隋書·經籍志》曰:煬帝即位,秘閣之書,限寫五十副本,分為三品:上品紅琉璃軸,中品紺琉璃軸,下品漆軸。《唐六典》注卷九記集賢院四庫書曰:其經庫書鈿白牙軸黃帶紅牙籤,史庫書鈿青牙軸縹帶綠牙籤,子庫書雕紫檀軸紫帶碧牙籤,集庫書綠牙軸朱帶白牙籤,以為分別。唐武平一《徐氏法書記》曰:先後(則天)閱法書數軸,將拓以賜藩邸。時見宮人出六十餘函於億歲殿曝之,多裝以鏤牙軸,紫羅褾,雲是太宗時所裝。其中有故青綾褾玳瑁軸者,雲是梁朝舊跡。唐張懷瓘《二王等書錄》記宋明帝所裝之二王法書,有珊瑚軸者二十四卷,金軸者二十四卷,玳瑁軸者五十卷,旃檀軸者五百三十七卷;記梁武帝所裝者凡七百六十七卷,並珊瑚軸;記唐太宗所裝者凡一百二十八卷,並金縷雜寶裝軸。然則古書之裝軸,有種種材料,可謂窮奢極侈矣。但余疑軸之制不盡通體一律,或卷心用木,而兩端以雜質飾之。觀唐張彥遠《法書要錄》卷十《右軍書記》中記褚河南監裝之卷,率多紫檀軸首,白檀身,可證也。 縑帛或紙之一端既捲入軸內,而他端則以其他材料黏連之,裹於卷外,以為防護,今俗稱包首,古謂之褾。褾字之本義,為領袖之緣飾,此裝於卷端,故亦謂之褾。褾首系絲織品以縛之,其名謂之帶。梁徐陵《玉台新詠·序》所謂散此絛繩,即指此也。褾有用紫羅者,武平一、張彥遠記唐太宗裝軸用紫羅褾是也。有用錦者,竇臮《述書賦》所謂鸞舞錦褾,張懷瓘《二王等書錄》記張芝張昶書用旃檀軸錦褾是也。有特織者,徐浩《古蹟記》記路琦家所得羲之書,其褾是碧地織成,褾頭一行,闊一寸,黃色織成是也。有用紙者,武平一記安樂公主取二王書,「去牙軸紙褾,易以漆軸黃麻紙褾」是也。其帶則有分色者,有用織成者,唐四庫書分黃、縹、紫、朱四色(見上),分色者也。張懷瓘記梁武帝裝二王書以織成帶,張彥遠記唐太宗命褚河南監裝之二王書,亦以織成帶,用織成者也。 卷之外有帙,《說文》七:帙,書衣也,帙或從衣。此乃防捲軸摩擦易損,故為物以裹之,又或因一書捲軸繁多,易致散失或紊亂,故為物以束之。捲軸在內,帙在外,如人之衣服,故謂之書衣。但無論如何裹束,其兩端則仍露於外也。《御覽》卷六○七引《中經簿》曰:盛書有縑帙、青縑帙、布帙、絹帙。《後漢書·楊厚傳》:(厚祖父)春卿自殺,臨命,戒其子統曰:吾綈帙中有先祖所傳《秘記》,為漢家用,爾其修之。張懷瓘《二王等書錄》記唐太宗裝二王書卷,用織成帙,而梁《昭明太子集》卷一《詠書帙詩》曰:擢影兔園池,抽莖淇水側。……幸雜湘囊用,聊因班女織。似書帙雖用縑、布、絹、綈等為之,而仍以竹為裹也。《鳴沙石室秘錄》記敦煌所出卷子,其外皆以細織竹簾包之。日本正倉院藏唐代雜物,有經帙,皆以細竹為緯,各色絹絲為經,以織成之,四周有錦緣,一端有帶。其一併織成依天平十四年歲在壬午(742年,當唐天寶元年)春二月十四日敕,天下諸國每塔安置《金字金光明最勝王經》等字,殆即所謂織成帙也。今捲軸之制度,尚因書畫而保存,而帙之制度,則已久廢矣。其每帙所包之捲軸,數亦不等,多以捲軸之大小多寡定之,其最普通者為每帙十卷。晉葛洪《西京雜記序》曰:(劉)歆欲撰漢書,編錄漢事,未得締構而亡。故書無宗本,止《雜記》而已。失前後之次,無事類之辨,後好事者以意次第之,始甲終癸為帙,帙十卷,合為百卷。此後漢之以十卷為帙也。梁《昭明太子集》前有劉孝綽序曰:謹為一帙十卷,第目如次。《隋志》有:《周易》一帙十卷,盧氏注。此六朝之以十卷為帙也。唐陸德明《經典釋文·序》曰:合為三帙三十卷,號曰《經典釋文》。魏徵《群書治要·序》曰:凡為五帙,合五十卷。此唐之以十卷為帙也。宋李清照《金石錄》後序曰:裝卷初就,芸藏縹帶,束十卷為一帙。此宋之以十卷為帙也。然此殆於捲軸繁多者,勻分之為若干帙。梁阮孝緒著《七錄》,每錄分若干部,每部分若干種,而又總計其帙數與卷數。其一部中之種數多者,無由確知其分帙之卷數。而一部僅一種者,其帙數卷數,則顯而易見,如《子兵錄》陰陽部一種一帙,錄外之《聲緯》一帙,皆為一卷。《子兵錄》農部一種一帙,則為三卷。錄外之《文字集略》一帙三卷,《序錄》一帙,則為四卷。錄外之《古今世代錄》一帙,則為七卷。錄外之《雜文》一帙,則為十卷。錄外之《高隱傳》一帙十卷,《序例》一卷,則為十一卷。錄外之《序錄》二帙一十一卷,則以十一卷分置二帙,必五卷或六卷為一帙矣。若然,則無論捲軸之多寡,皆有帙以防護之,而捲軸多者,分帙亦無標準也。 捲軸以帙裹束,置於架上,每患不易檢尋,故有簽以為標識。《唐六典》注謂集賢院四庫書用牙籤,以紅綠碧白分經史子集。唐韓愈《送諸葛覺往隨州讀書》詩亦曰:鄴侯家多書,插架三萬軸。一一懸牙籤,新如手未觸。皆言簽之材質,為象牙所制。但余以為普通書籤,未必皆用牙,必有用木或紙或帛者。此種書籤,既為便於檢尋而設,則其上當記其書名及卷數,此又可推測而知者也。 丙 冊葉 卷子之長幅,一端有褾,如欲檢閱後幅,非將全卷展開不可。手續既極繁重,時間又不經濟,故不得不謀改革之法。紙之篇幅本不如縑帛之長,當時因欲因襲縑帛之形式,不能不將各紙黏連,以就卷子之制度。今既感覺不便,祇有使之不連,解為散葉之一法。此種散葉,便謂之葉子。宋歐陽修《歸田錄》卷二曰:唐人藏書皆作捲軸,其後有葉子。其制似今策子,凡文字有備檢用者,捲軸難數卷舒,故以葉子寫之,如吳彩鸞《唐韻》、李邰《彩選》之類是也。程大昌《演繁露》卷十五曰:古書不以簡策,縑帛皆為捲軸,至唐始為葉子。是葉子即未經黏連之散葉,對卷子而言,便稱葉子,俗又寫作頁。散葉既為便於檢閱而設,則裝置之法,自應變卷舒為摺疊。此種摺疊之制,仍因襲編連眾簡之稱,謂之為冊。故唐宋以後之冊子,即指冊葉而言,非復簡冊之冊。《演繁露》卷七曰:近者太學課試,嘗出文武之道布在方冊賦,試者皆謂冊為今之書冊。不知今之書冊,乃唐世葉子,古未有是也。可見宋時簡冊久廢,冊之一字,久為紙葉書籍之定名矣。今稱散葉謂之葉,積葉謂之冊,總稱摺疊之制,則謂之冊葉。 在卷子解散為葉子之時,先有旋風葉,而後有散葉,宋張邦基《墨莊漫錄》卷三曰:斐鉶《傳奇》載成都古仙人吳彩鸞,善書小字,嘗書唐韻《鬻之》。……世間所傳《唐韻》,猶有口旋風葉,字畫清勁,人家往往有之。所謂旋風葉者,謂以捲軸之長幅,變卷舒以為摺疊,自首至尾,可以循環翻檢,今俗稱經折式,唐宋之時謂之旋風葉。釋教經典至今猶有作此式者。 自冊葉之式發明,而後有刊版印刷之法。蓋捲軸為長幅,無從割裂,自有葉子而後,每葉有一定字數,由一葉以至於十葉百葉,自為篇幅,而遞相銜接,以一葉為一版,而編次其數。積行而成葉,積葉而成冊,積冊而成部,而後書籍之制日臻於進化,至今日而未變。其裝訂之法,最初以每葉反折之,黏其版心之背,使兩旁之餘幅向外,不用線訂,謂之胡蝶裝。謂攤書之時,中有黏著,兩旁各半葉,如胡蝶之有兩翼也。其外則以紙或帛為護葉,裹於書背,而亦黏其中縫,今俗謂之裹背裝,以別於線裝之護葉上下各半葉也,宋時初改冊葉,多為胡蝶裝,書版之左上角,往往於闌外刻書之篇題一小行,為便於翻檢而設。今之裝法,既以版心向外,而刻書者猶於此處刻字,殊可笑也。胡蝶裝所以有版心者,一以志書版之名目卷第,使印刷或裝釘時不致紊亂,一以留黏貼之餘地,使讀者不致礙目。故書名之在二三字以上者,往往摘取其一二字以著之,絕無意義可言也。其庋置之法,乃以書背向上,書口向下,排比植立,不似線裝之壘置者。何以知之,以北平圖書館藏原裝宋本《歐陽文集》、《冊府元龜》等書,其書根上皆寫書名卷第,自書背至書口,一行直下,而書口余幅之邊際,皆曾受摩擦也。其分卷之法,不必以一卷為一冊。有一冊之中容數卷者,則以異色之紙或帛黏貼於每卷首葉之書口,以為識別,如西文字典之標A B等字母之法,為其便於檢尋也。北平圖書館藏《文苑英華》為宋景定元年(1260年)裝背,其每卷首葉即有黃帛標識,可以為證。此種裝式,至元初猶存,不知廢於何時也。 胡蝶裝之書葉皆單層,紙薄者尤易使正面與正面黏著,致翻檢時多見紙背,故其後以書葉正折之,使書版兩旁之餘幅皆向書背,而版心之書名卷第皆向書口,於檢尋更覺便利,於是版心遂有書口之稱。其實胡蝶裝時並不以為書口也。葉既正折,則兩旁余幅轉而向後,可以鑽釘,故以紙捻釘之。仍加護葉,以裹背法裝之。其後復以裹背不便於裁切書背,乃改護葉為上下各一葉,而以線釘其書背,即今所謂線裝也。線裝之書,固較胡蝶裝易於檢尋,然其弊則書口往往易裂。今書賈裝舊書最喜襯紙,一襯紙而書口必不能保,此尤可恨也。改胡蝶裝為線裝,不過略變其裝置之法,於版片初無區別。且胡蝶裝之版心,至線裝時而更著其效用。惟圖畫之書,利於反折,若改線裝,則判而為二,如阮元仿宋刻繪圖《列女傳》,原書為胡蝶裝,仿刻則為線裝,閱者即感其不便矣。 1947年秋,故宮博物院收得唐王仁昫《刊謬補缺切韻》一卷,為海內佚書。其裝潢雖為卷子,而內涵散葉二十四葉。蓋以兩紙裱成一葉,故兩面有字。其裝為卷子也,則以第一紙裱於卷內。自第二葉起,僅以葉之一端黏著卷上,以次錯疊,如魚鱗然。卷之則成捲軸,不見散葉之跡,宋濂跋稱其裝潢之精,出自宣和內匠,是猶北宋原裝也。其後雖有洪武叄拾壹年肆月初玖日重裝字樣,意必修整原裝,未更形式也。元王惲《玉堂嘉話》卷二:吳彩鸞《龍鱗楷韻》,柳誠懸題……其冊共五十四葉,鱗次相積,皆留紙縫,天寶八年制。與此卷形式相同,蓋即龍鱗裝也。 冊葉之有函,亦如捲軸之有帙,所以防護之也。現在的制度有二種:一種是以硬紙為裹,而外糊以布帛,函其四面,而露其兩端,其名謂之帙,俗謂之函,其制即由捲軸之帙蛻變而來,不過改軟為硬耳。一種是以木板兩塊,上下夾之,其名亦謂之帙,俗又謂之夾板。函之口為牙或骨之簽二以鍵之,遂因牙籤之舊名。板之兩端橫貫兩帶以束之,遂因帶之舊名。其實並與捲軸異制矣。此兩種制度,以言防護,則板不如函,然函是糊成,易生蠹,不適於卑濕之地,故南方多用夾板。 以上所說古今書籍之材質及形式之變遷,皆根據已往之記載,更證以遺留之實物,考其大略如是。罣漏之處,恐不能免。尚希望當世博雅之士,補其闕遺,正其謬誤,則幸甚矣。 〔《凡將齋金石叢稿》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