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學論著輯要 · 文獻學論著輯要 一

戰國策書錄 劉 向 戰國策三十三篇 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中《戰國策》書,中書余卷,錯亂相糅莒。又有國別者八篇,少不足。臣向因國別者,略以時次之,分別不以序者以相補。除復重,得三十三篇。本字多誤脫為半字,以「趟」為「肖」,以「齊」為「立」,如此字者多。中書本號,或曰《國策》,或曰《國事》,或曰《短長》,或曰《事語》,或曰《長書》,或曰《修書》。臣向以為戰國時游士輔所用之國,為之謀,宜為《戰國策》。其事繼春秋以後,迄楚漢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間之事皆定以殺青,書可繕寫。 敘曰:周室自文武始興,崇道德,隆禮義,設辟雍、泮宮、庠序之教,陳禮樂、弦歌、移風之化,敘人倫,正夫婦,天下莫不曉然。論孝弟之義,惇篤之行,故仁義之道滿乎天下,卒致之刑錯四十餘年。遠方慕義,莫不賓服。雅頌歌詠,以思其德。 下及康昭之後,雖有衰德,其綱紀尚明。及春秋時已四五百載矣,然其餘業遺烈,流而未滅。五伯之起,尊事周室。五伯之後,時君雖無德,人臣輔其君者,若鄭之子產、晉之叔向、齊之晏嬰,挾君輔政以並立於中國,猶以義相支持,歌說以相感,聘覲以相交,期會以相一,盟誓以相救。天子之命,猶有所行。會享之國,猶有所恥。小國得有所依,百姓得有所息。故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周之流化,豈不大哉!及春秋之後,眾賢輔國者既沒,而禮義衰矣。孔子雖論《詩》、《書》,定《禮》、《樂》,王道粲然分明。以匹夫無勢,化之者七十二人而已,皆天下之俊也。時君莫尚之,是以王道遂用不興。故曰:非威不立,非勢不行。 仲尼既沒之後,田氏取齊,六卿分晉,道德大廢,上下失序。至秦孝公,捐禮讓而貴戰爭,棄仁義而用詐譎,苟以取強而已矣。夫篡盜之人,列為侯王。詐譎之國,興立為強,是以傳相放效,後生師之,遂相吞滅,並大兼小。暴師經歲,流血滿野。父子不相親,兄弟不相安。夫婦離散,莫保其命。湣然道德絕矣。晚世益甚,萬乘之國七,千乘之國五,敵侔爭權,蓋為戰國。貪饕無恥,競進無厭。國異政教,各自製斷。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力功爭強,勝者為右。兵革不休,詐偽並起。當此之時,雖有道德,不得施謀。有設之強,負阻而恃固。連與交質,重約結誓,以守其國。故孟子、孫卿儒術之士,棄捐於世,而遊說權謀之徒,見貴於俗。是以蘇秦、張儀、公孫衍、陳軫、代、厲之屬,生從橫短長之說,左右傾側。蘇秦為從,張儀為橫。橫則秦帝,從則楚王。所在國重,所去國輕。然當此之時,秦國最雄,諸侯方弱。蘇秦結之,時六國為一,以儐背秦。秦人恐懼,不敢窺兵於關中。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然秦國勢便形利,權謀之士,咸先馳之。蘇秦初欲橫秦,弗用,故東合從。及蘇秦死後,張儀連橫,諸侯聽之,西向事秦。是故始皇因四塞之固,據崤函之阻,跨隴蜀之饒,聽眾人之,乘六世之烈,以蠶食六國,兼諸侯,並有天下。杖於謀詐之弊,終於信篤之誠。無道德之教,仁義之化,以綴天下之心。任刑罰以為治,信小術以為道。遂燔燒《詩》、《書》,坑殺儒士。上小堯舜,下邈三王。二世愈甚,惠不下施,情不上達。君臣相疑,骨肉相疏。化道淺薄,綱紀壞敗。民不見義而懸於不寧。撫天下十四歲,天下大潰,詐偽之弊也。其比王德,豈不遠哉! 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夫使天下有所恥,故化可致也。苟以詐偽偷活取容,自上為之,何以率下?秦之敗也,不亦宜乎!戰國之時,君德淺薄。為之謀 者,不得不因勢而為資,據時而為。故其謀扶急持傾,為一切之權,雖不可以臨國教化,兵革救急之勢也。皆高才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出奇異智,轉危為安,運亡為存。亦可喜,皆可觀。 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所校《戰國策》書錄。 〔《師石山房叢書》本《別錄佚文》〕 管子書錄 劉 向 管子八十六篇 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讎中《管子》書三百八十九篇,大中大夫卜圭書二十七篇,臣富參書四十一篇,射聲校尉立書十一篇,太史書九十六篇,凡中外書五百六十四篇,以校除復重四百八十四篇,定著八十六篇,殺青而書可繕寫也。 管子者,潁上人也,名夷吾,號仲父。少時嘗與鮑叔牙游,鮑叔知其賢。管子貧困,常欺叔牙,叔牙終善之。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子事公子糾。及小白立為桓公,公子糾死,管仲囚,鮑叔薦管仲。管仲既任政於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故管仲曰:吾始困時,與鮑叔分財,多自予,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我有利有不利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恥,知吾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鮑叔既進管仲,而己下之。子孫世祿於齊,有封邑者十餘世,常為名大夫。 管子既相,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富國強兵,與俗同好醜。故其書稱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令,猶流水之原,令順人心,故論卑而易行。俗所欲,因予之;俗所否,因去之。其為政也,因禍為福,轉敗為功。貴輕重,慎權衡。桓公怒少姬,南襲蔡。管仲因伐楚,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桓公北征山戎,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柯之會,桓公背曹沫之盟,管仲因而信之,諸侯歸之。管仲聘於周,不敢受上卿之命,以讓高、國。是時,諸侯為管仲城穀,以為之乘邑。《春秋》書之,褒賢也。管仲富擬公室,有三歸反坫,齊人不以為侈。管子卒,齊國遵其政,常強於諸侯。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太史公曰:余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詳哉言之也。又曰: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愛。豈管仲之謂乎?《九府》書民間無有,《山高》一名《形勢》。凡《管子》書,務富國安民,道約言要,可以曉合經義。向謹第錄。 〔《師石山房叢書》本《別錄佚文》〕 晏子書錄 劉 向 晏子八篇 《內篇諫上第一》,凡二十五章。 《內篇諫下第二》,凡二十五章。 《內篇問上第三》,凡三十章。 《內篇問下第四》,凡三十章。 《內篇雜上第五》,凡三十章。 《內篇雜下第六》,凡三十章。 《外篇重而異者第七》,凡二十七章。 《外篇不合經術者第八》,凡十八章。 右《晏子》凡內外八篇,總二百十五章。 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中書《晏子》十一篇,臣向謹與長社尉臣參校讎,太史書五篇,臣向書一篇,臣參書十三篇,凡中外書三十篇,為八百三十八章。除復重二十二篇六百三十八章,定著八篇二百一十五章。外書無有三十六章,中書無有七十一章,中外皆有以相定。中書以「夭」為「芳」,「又」為「備」,「先」為「牛」,「章」為「長」,如此類者多。謹頗略,皆已定以殺青,書可繕寫。 晏子,名嬰,諡平仲,萊人。萊者,今東萊地也。晏子博聞強記,通於古今,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盡忠極諫道齊,國君得以正行,百姓得以附親。不用則退耕於野,用則必不詘義,不可脅以邪。白刃雖交胸,終不受崔杼之劫。諫齊君懸而至,順而刻,及使諸侯,莫能詘其辭。其博通如此,蓋次管仲。內能親親,外能厚賢。居相國之位,受萬鍾之祿,故親戚待其祿而衣食五百餘家,處士待而舉火者亦甚眾。晏子衣苴布之衣,麋鹿之裘,駕敝車疲馬,盡以祿給親戚朋友,齊人以此重之。晏子蓋短。其書六篇,皆忠諫其君,文章可觀,義理可法,皆合六經之義。又有復重,文辭頗異,不敢遺失,複列以為一篇。又有頗不合經術,似非晏子言,疑後世辯士所為者,故亦不敢失,復以為一篇。凡八篇。其六篇可常置旁御觀。謹第錄。臣向昧死上。 〔《師石山房叢書》本《別錄佚文》〕 列子書錄 劉 向 列子八卷 《天瑞第一》。 《黃帝第二》。 《周穆王第三》。 《仲尼第四(一曰極知)》。 《湯問第五》。 《力命第六》。 《楊朱第七(一曰達生)》。 《說符第八》。 右新書定著八篇。 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中書《列子》五篇,臣向謹與長社尉臣參校讎太常書三篇,太史書四篇,臣向書六篇,臣參書二篇,內外書凡二十篇,以校除復重十二篇,定著八篇。中書多,外書少。章亂布在諸篇中。或字誤以「盡」為「進」,以「賢」為「形」,如此者眾。及在新書有棧,校讎從中書已定皆以殺青,書可繕寫。 列子者,鄭人也。與鄭繆公同時,蓋有道者也。其學本於黃帝、老子,號曰道家。道家者,秉要執本,清虛無為,及其治身接物,務崇不競,合於六經。而《穆王》、《湯問》二篇,迂誕恢詭,非君子之言也。至於《力命》篇一推分命,《楊子》之篇唯貴放逸,二義乖背,不似一家之書。然各有所明,亦有可觀者。孝景皇帝時,貴黃老術,此書頗行於世。及後遺落,散在民間,未有傳者。且多寓言,與莊周相類。故太史公司馬遷不為列傳。謹第錄。臣向昧死上。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所校《列子》書錄。永始三年八月壬寅上。 〔《師石山房叢書》本《別錄佚文》〕 鄧析子書錄 劉 向 鄧析二篇 中《鄧析》書四篇,臣敘書一篇,凡中外書五篇。以相校除復重,為一篇,皆定殺而書可繕寫也。 鄧析者,鄭人也。好刑名,操兩可之說,設無窮之辭。當子產之世,數難子產為政,記或雲子產執而戮之。於《春秋左氏傳》昭公三十年而子產卒,子太叔嗣為政。定公八年太叔卒,駟歂嗣為政。明年,乃殺鄧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謂子然於是乎不忠。苟有可以加於國家,棄其邪可也。《靜女》之三章:取彤管焉。竿旄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棄其人。《詩》之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也。況用其道,不恤其人乎!子然無以勸能矣。竹刑,簡法也,久遠,世無其書。子產卒後二十年而鄧析死。傳說或稱子產誅鄧析,非也。 其論無厚者,言之異同,與公孫龍同類。謹第上。 〔《師石山房叢書》本《別錄佚文》〕 孫卿書書錄 劉 向 孫卿新書十二卷三十二篇 《勸學篇第一》。 《修身篇第二》。 《不苟篇第三》。 《榮辱篇第四》。 《非相篇第五》。 《非十二子篇第六》。 《仲尼篇第七》。 《成相篇第八》。 《儒效篇第九》。 《王制篇第十》。 《富國篇第十一》。 《王霸篇第十二》。 《君道篇第十三》。 《臣道篇第十四》。 《致仕篇第十五》。 《議兵篇第十六》。 《強國篇第十七》。 《天倫篇第十八》。 《正論篇第十九》。 《樂論篇第二十》。 《解蔽篇第二十一》。 《正名篇第二十二》。 《禮論篇第二十三》。 《宥坐篇第二十四》。 《子道篇第二十五》。 《性惡篇第二十六》。 《法行篇第二十七》。 《哀公篇第二十八》。 《大略篇第二十九》。 《堯問篇第三十》。 《君子篇第三十一》。 《賦篇第三十二》。 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讎中《孫卿》書凡三百二十二篇,以相校除復重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二篇,皆已定以殺青簡,書可繕寫。 孫卿,趙人,名況。方齊宣王、威王之時,聚天下賢士於稷下,尊寵之,若鄒衍、田駢、淳于髡之屬甚眾,號曰列大夫,皆世所稱,咸作書刺世。是時,孫卿有秀才,年五十始來遊學,諸子之事,皆以為非先王之法也。孫卿善為《詩》、《禮》、《易》、《春秋》。至齊襄王時,孫卿最為老師。齊向修列大夫之缺,而孫卿三為祭酒焉。齊人或讒孫卿,乃適楚。 楚相春申君以為蘭陵令。人或謂春申君曰: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孫卿,賢者也,今與之百里地,楚其危乎?春申君謝之。孫卿去之趙。後客或謂春申君曰: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魯入齊,魯弱而齊強。故賢者所在,君尊國安。今孫卿天下賢人,所去之國,其不安乎?春申君使人聘孫卿。孫卿遺春申君書,刺楚國,因為歌賦以遺春申君。春申君恨,復固謝孫卿。孫卿乃行,復為蘭陵令。春申君死而孫卿廢,因家蘭陵。 李斯嘗為弟子,已而相秦。及韓非號韓子,又浮丘伯,皆受業為名儒。孫卿之應聘於諸侯,見秦昭王。昭王方喜戰伐,而孫卿以三王之法說之,及秦相應侯,皆不能用也。至趙,與孫臏議兵趙孝成王前。孫臏為變詐之兵,孫卿以王兵難之,不能對也,卒不能用。 孫卿道守禮義,行應繩墨,安貧賤。孟子者,亦大儒,以人之性善。孫卿後孟子百餘年,以為人性惡,故作《性惡》一篇,以非孟子。蘇秦、張儀以邪道說諸侯,以大貴顯。孫卿退而笑之曰:夫不以其道進者,必不以其道亡。至漢興,江都相董仲舒亦大儒,作書美孫卿。 孫卿卒不用於世,老於蘭陵。疾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乎巫祝,信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滑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葬蘭陵。而趙亦有公孫龍為堅白異同之辨,處子之言。魏有李悝盡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長盧子、芋子皆著書,然非先王之法也,皆不循孔氏之術,唯孟軻、孫卿為能尊仲尼。蘭陵多善為學,蓋以孫卿也。長老至今稱之,曰:蘭陵人喜字為卿。蓋以法孫卿也。 孟子、孫卿、董先生,皆小五伯,以為仲尼之門,五尺童子皆羞稱五伯。如人君能用孫卿,庶幾於王,然世終莫能用。而六國之君殘滅,秦國大亂,卒以亡。觀孫卿之書,其陳王道甚易行,疾世莫能用。其言悽愴,甚可痛也。嗚呼!使斯人卒終於閭巷,而功業不得見於世。哀哉!可為涕。其書比於記傳,可以為法。謹第錄。臣向昧死上言。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讎中《孫卿》書錄。 〔〔《師石山房叢書》本《別錄佚文》〕 韓非子書錄 劉 向 韓子五十五篇 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術之學,而歸其本於黃老。其為人口吃不能道說,善著書。與李斯俱事荀卿,李斯自以為不如非。 非見韓之削弱,數以書干韓王。韓王不能用。於是韓非病治國不務求人任賢,反舉浮華之蠹而加之功實之上,以為儒者用文亂法,而俠者以武犯禁。寬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冑之士。所用非所養,所養非所用。廉直不容於邪枉,觀往者得失之變,故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難》五十五篇,十餘萬言。 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韓非之所著書。秦因急攻韓。韓始不用,及急,乃遣韓非使秦。秦王悅之,未任用。李斯害之秦王曰:非,韓之諸公子也。今欲並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過法誅之。秦王以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藥,令早自殺。韓非欲自陳,不見。秦王后悔,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又曰:秦始皇重韓非書,曰:寡人得與此人游,死不恨矣!李斯、姚賈害之,與藥令自殺。始皇悔,遣救之,已不及。 〔《師石山房叢書》本《別錄佚文》〕 山海經書錄 劉 歆後改名秀 山海經十三篇 《南山經第一》。 《西山經第二》。 《北山經第三》。 《東山經第四》。 《中山經第五》。 《海外南經第六》。 《海外西經第七》。 《海外北經第八》。 《海外東經第九》。 《海內南經第十》。 《海內西經第十一》。 《海內北經第十二》。 《海內東經第十三》。 侍中奉車都尉、光祿大夫臣秀領校秘書言:校秘書太常屬臣望所校《山海經》凡三十二篇,今定為一十八篇。已定。 《山海經》者,出於唐虞之際。昔洪水洋溢,漫衍中國,民人失據,崎嶇於丘陵,巢於樹木。鯀既無功,而帝堯使禹繼之。禹乘四載,隨山刊木,定高山大川。蓋與伯翳主驅禽獸,命山川,類草木,別水土。四岳佐之,以周四方。逮人跡之所希至,及舟輿之所罕到。內別五方之山,外分八方之海。紀其珍寶奇物異方之所生,水土草木禽獸昆蟲麟鳳之所止,禎祥之所隱。及四海之外,絕域之國,殊類之人。禹別九州,任土作貢。而益等類物善惡,著《山海經》。皆聖賢之遺事,古文之著明者也。其事質明有信。 孝武皇帝時,嘗有獻異鳥者,食之百物,所不肯食。東方朔見之,言其鳥名,又言其所當食。如朔言。問朔何以知之,即《山海經》所出也。孝宣皇帝時,擊磻石於上郡,陷,得石室。其中有反縛盜械人。時臣秀父向為諫議大夫,言此貳負之臣也。詔問何以知之,亦以《山海經》對。其文曰:貳負殺窫窳,帝乃梏之疏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兩手。上大驚。朝士由是多奇《山海經》者。文學大儒,多讀學以為奇,可以考禎祥變怪之物,見遠國異人之謠俗。故《易》曰: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亂也。博物之君子,其可不惑焉。臣秀昧死謹上。建平元年四月丙戌,待詔太常屬臣望校治,侍中光祿勛臣龔,侍中奉車都尉、光祿大夫臣秀領主省。 〔《師石山房叢書》本《別錄佚文》〕 劉向校讎學纂微序 張爾田 纂微之作,孫君益葊所以表纂劉向氏一家之學也。自來為校讎者夥矣,莫高劉向氏。顧向之所以為學,則人多未之知,殺青斯竟,爰命撮其總要以為讀者告曰:大哉校讎之為學也,非其人博通古今道術而又審辨乎源流失得,則於一書旨意必不能索其奧而詔方來。當漢成世,既命謁者陳農求遺書,向獨為之檢校區分類例。今觀所傳敘錄提要鉤元,往往一二語即洞明流變,有不待詳說而氂然者。故孟堅 史,至以辯章舊聞,推為司籍之功。所謂辯章舊聞者,蓋不徒鰓鰓於寫官之異同,與夫官私著錄之考訂而已。若但取古今藏本 正文字,斯乃始事之所為,向不如是也。《隋書·經籍志·簿錄篇》云:古者史官既司典籍,蓋有目錄以為綱紀。漢時劉向《別錄》、劉歆《七略》,剖析條流,各有其部。推尋事跡,疑則古之制,知校讎者目錄之學也。目錄之學,其重在周知一代之學術,及一家一書之宗趣,事乃與史相緯。而為此學也,亦非殫見洽聞、疏通知遠之儒不為功。乃世之號稱目錄家者,一再傳後,寖失其方,百宋千元,標新炫異。其善者為之,亦不過如吾所謂鰓鰓於寫官之異同,官私著錄之考訂,而止剖析條流以為綱紀,固概乎未之有聞,方且以此仰推於向曰:吾之學,乃向之學也。夫寧非蔽歟?寥寥數千載,能知向之學者,殆不數人。宋之鄭漁仲,本朝之章實齋,蓋嘗有慨於斯矣。漁仲之《校讎略》,於編次之法論之極為詳備。然責向不收蕭何律令、張蒼章程。又以經傳諸子詩賦不存圖譜,斥之為章句之儒。則猶未為知向者也。實齋之書,折衷諸家,究極源委,有見於官師合一,是其所長。其為《校讎通義》也,特著《宗劉》一篇,以示學者趨向,可謂有功於向者。顧其意亦但以四部既分,欲人於類別中略附便章之義,如斯而已。至於向之所以為學,不特語焉未詳,亦且蓄焉而未發,抑其疏矣。君曩著《漢書·藝文志》舉例,余嘗舉史家目錄於道最高語為之序,今復成此專書於以闡揚向之所以為學,千載絕詣,待君而發其覆,夫豈偶然。董仲舒有言:知其旨者不任其辭。不任其辭,則可以適道矣。惟不任其辭而通其旨,其於讀君書也,庶有當乎?彼但見備眾本訂脫誤諸篇,遂謂之為劉向氏之學,而疑君書所重在是,則亦淺之乎!視君也已。癸亥秋八月。 〔《劉向校讎學纂微》卷首〕 漢書藝文志總敘 班 固 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故《春秋》分為五,《詩》分為四,《易》有數家之傳。戰國從衡,真偽分爭,諸子之言紛然殽亂。至秦患之,乃燔滅文章,以愚黔首。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聖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於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咸校數術,侍醫李柱國校方技。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歆於是總群書而奏其《七略》,故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今刪其要,以備篇籍。 〔《漢書》卷三十〕 七錄序 阮孝緒 日月貞明,匪光景不能垂照。嵩華載育,非風雲無以懸感。大聖挺生,應期命世,所以匡濟風俗,矯正彝倫。非夫《丘》、《索》、《墳》、《典》,《詩》、《書》、《禮》、《樂》,何以成穆穆之功,致蕩蕩之化也哉!故洪荒道喪,帝昊興其爻畫;結繩義隱,皇頡肇其文字。自斯已往,沿襲異宜,功成治定,各有方冊。正宗既殄,樂崩禮壞,先聖之法,有若綴旒,故仲尼嘆曰: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逮也,而有志焉!夫有志以為古文猶好也。故自衛反魯,始立素王。於是刪《詩》、《書》,定《禮》、《樂》,列五始於《春秋》,興《十翼》於《易》道。夫子既亡,微言殆絕。七十並喪,大義遂乖。 逮於戰國,殊俗異政,百家競起,九流互作。嬴政嫉之,故有坑焚之禍! 至漢惠四年,始除挾書之律。其後外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內有延閣、廣內、秘室之府。開獻書之路,置寫書之官。至孝成之世,頗有亡逸。乃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命光祿大夫劉向及子俊、歆等讎校篇籍。每一篇已,輒錄而奏之。會向亡喪,帝使歆嗣其前業,乃徙溫室中書於天祿閣上。歆遂總括群篇,奏其《七略》。 及後漢蘭台,猶為書部。又於東觀及仁壽闥,撰集新記。校書郎班固、傅毅並典秘籍。固乃因《七略》之辭,為《漢書·藝文志》。其後有著述者袁山松亦錄在其書。 魏晉之世,文籍逾廣,皆藏在秘書、中、外三閣。魏秘書郎鄭默刪定舊文,時之論者,謂為朱紫有別。晉領秘書監荀勖因魏《中經》,更著《新簿》。雖分為十有餘卷,而總以四部別之。惠懷之亂,其書略盡。江左草創,十不一存。後雖鳩集,淆亂已甚。及著作佐郎李充始加刪正,因荀勖舊簿四部之法,而換其乙丙之書,沒略眾篇之名,總以甲乙為次。自時厥後,世相祖述。宋秘書監謝靈運、丞王儉,齊秘書丞王亮、監謝朏等,並有新進,更撰目錄。宋秘書殷淳撰大四部目,儉又依《別錄》之體,撰為《七志》。其中朝遺書,收集稍廣,然所亡者,猶太半焉! 齊末,兵火延及秘閣。有梁之初,缺亡甚眾。爰命秘書監任昉,躬加部集。又於文德殿內別藏眾書,使學士劉孝標等重加校進,乃分數術之文,更為一部,使奉朝請祖暅撰其名錄。其尚書閣內別藏經史雜書,華林園又集釋氏經論。自江左篇章之盛,未有逾於當今者也。 孝緒少愛墳籍,長而弗倦。臥病間居,傍無塵雜。晨光才啟,緗囊已散。宵漏既分,綠帙方掩。猶不能窮究流略,探盡秘奧,每披錄內省,多有缺然。其遺文隱記,頗好搜集。凡自宋齊已來,王公搢紳之館,苟能蓄聚墳籍,必思致其名簿。凡在所遇,若見若聞,校之官目,多所遺漏,遂總集眾家,更為新錄。其方內經史,至於術伎,合為五錄,謂之內篇。方外佛道,各為一錄,謂之外篇。凡為錄有七,故名《七錄》。 昔司馬子長記數千年事,先哲湣其勤,雖復稱為良史,猶有捃拾之責。況總括群書四萬餘卷,皆討論研覈,標判宗旨,才愧疏通,學慚博達,靡班嗣之賜書,微黃香之東觀,儻欲尋檢,內寡捲軸,如有疑滯,傍無沃啟。其為紕繆,不亦多乎?將恐後之罪予者,豈不在於斯錄?如有刊正,請俟君子。 昔劉向校書,輒為一錄。論其指歸,辨其訛謬,隨竟奏上,皆載在本書。時又別集眾錄,謂之《別錄》,即今之《別錄》是也。子歆撮其指要,著為《七略》,其一篇即六篇之總最,故以《輯略》為名,次《六藝略》,次《諸子略》,次《詩賦略》,次《兵書略》,次《數術略》,次《方伎略》。王儉《七志》改《六藝》為《經典》,次《諸子》,次《詩賦》為《文翰》,次《兵書》為《軍書》,次《數術》為《陰陽》,次《方伎》為《術藝》。以向、歆雖雲《七略》,實有六條,故別立《圖譜》一志,以全七限。其外又條《七略》及二《漢·藝文志》、《中經簿》所闕之書,並方外之經,佛經道經各為一錄。雖繼《七志》之後,而不在其數。 今所撰《七錄》,斟酌王、劉。王以《六藝》之稱不足標牓經目,改為《經典》。今則從之,故序《經典錄》為內篇第一。劉、王並以眾史合於《春秋》。劉氏之世,史書甚寡,附見《春秋》,誠得其例。今眾家記傳,倍於《經典》,猶從此志,實為繁蕪。且《七略·詩賦》不從《六藝》詩部,蓋由其書既多,所以別為一略。今依擬斯例,分出眾史,序《記傳錄》為內篇第二。《諸子》之稱,劉、王並同。又劉有《兵書略》,王以「兵」字淺薄,「軍」言深廣,故改「兵」為「軍」。竊謂古有兵革兵戎治兵用兵之言,斯則武事之總名也,所以還改「軍」從「兵」。兵書既少,不足別錄,今附於子末,總以「子兵」為稱,故序《子兵錄》為內篇第三。王以《詩賦》之名不兼余制,故改為《文翰》。竊以頃世文詞,總謂之集。變「翰」為「集」,於名尤顯,故序《文集錄》為內篇第四。王以《數術》之稱,有繁雜之嫌,故改為《陰陽》。《方伎》之言,事無典據,又改為《術藝》。竊以「陰陽」偏有所系,不如「數術」之該通。《術藝》則濫,《六藝》與《數術》不逮《方伎》之要顯,故還依劉氏,各守本名。但房中神仙,既入仙道。醫經經方,不足別創。故合《術伎》之稱,以名一錄,為內篇第五。王氏《圖譜》一志,劉《略》所無。劉《數術》中雖有歷譜,而與今譜有異。竊以圖書之篇,宜從所圖為部,故隨其名題各附本錄。譜既註記之類,宜與史體相參,故載於記傳之末。自斯已上,皆內篇也。釋氏之教,實被中土,講說諷味,方軌孔籍,王氏雖載於篇而不在志限,即理求事,未是所安,故序《佛法錄》為外篇第一。仙道之書,由來尚矣。劉氏神仙陳於《方伎》之末,王氏道經書於《七志》之外,今合序《仙道錄》為外篇第二。王則先道而後佛,今則先佛而後道,蓋所宗有不同,亦由其教育淺深也。凡內外兩篇,合為《七錄》。天下之遺書秘記,庶幾窮於是矣。有梁普通四年,歲維單閼仲春十有七日於建康禁中里宅,始述此書。通人平原劉杳從余游,因說其事。杳有志,積久未獲操筆,聞余已先著鞭,欣然會意,凡所抄集,盡以相與。廣其聞見,實有力焉。斯亦康成之於傳釋盡歸子慎之書也。 〔《廣弘明集》卷三〕 隋書經籍志總序 長孫無忌 夫經籍也者,機神之妙旨,聖哲之能事,所以經天地,緯陰陽,正紀綱,弘道德,顯仁足以利物,藏用足以獨善,學之者將殖焉,不學者將落焉。大業崇之,則成欽明之德。匹夫克念,則有王公之重。其王者之所以樹風聲,流顯號,美教化,移風俗,何莫由乎斯道?故曰: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遭時制宜,質文迭用,應之以通變,通變之以中庸。中庸則可久,通變則可大。其教有適,其用無窮,實仁義之陶鈞,誠道德之橐籥也。其為用大矣,隨時之義深矣,言無得而稱焉。故曰: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今之所以知古,後之所以知今,其斯之謂也。是以大道方行,俯龜象而設卦。後聖有作,仰鳥跡以成文。書契已傳,繩木棄而不用。史官既立,經籍於是興焉。 夫經籍也者,先聖據龍圖,握鳳紀,南面以君天下者,咸有史官以紀言行。言則左史書之,動則右史書之。故曰君舉必書,懲勸斯在。考之前載,則《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之類是也。下逮殷周,史官尤備。紀言書事,靡有闕遺。則《周禮》所稱:太史掌建邦之六典、八法、八則,以詔王治。小史掌邦國之志,定世系,辨昭穆。內史掌王之八柄,策命而貳之。外史掌王之外令及四方之志,三皇五帝之書。御史掌邦國都鄙萬民之治令,以贊冢宰。此則天子之史,凡有五焉。諸侯亦各有國史,分掌其職。則《春秋》傳,晉趙穿弒靈公,太史董狐書曰趙盾殺其君,以示於朝。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齊崔杼弒莊公,太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死者二人。其弟又書,乃舍之。南史聞太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楚靈王與右尹子革語,右史倚相趨而過。王曰:此良史也,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然則諸侯史官,亦非一人而已,皆以記言書事,太史總而裁之,以成國家之典。不虛美,不隱惡,故得有所懲勸,遺文可觀,則《左傳》稱《周志》,《國語》有《鄭書》之類是也。 暨夫周室道衰,紀綱散亂。國異政,家殊俗,褒貶失實,隳紊舊章。孔丘以大聖之才,當傾頹之運,嘆鳳鳥之不至,惜將墜於斯文。乃述《易》道而刪《詩》、《書》,脩《春秋》而正《雅》、《頌》。壞禮崩樂,鹹得其所。 自哲人萎而微言絕,七十子散而大義乖。戰國縱橫,真偽莫辨。諸子之言,紛然淆亂。聖人之至德喪矣,先王之要道亡矣。陵夷踳駁,以至於秦。秦政奮豺狼之心,劃先代之跡。焚《詩》、《書》,坑儒士,以刀筆吏為師,制挾書之令。學者逃難,竄伏山林。或失本經,口以傳說。 漢氏誅除秦、項,未及下車,先命叔孫通草綿 之儀,救擊柱之弊。其後張蒼治律歷,陸賈撰《新語》,曹參薦蓋公言黃老,惠帝除挾書之律,儒者始以其業行於民間。猶以去聖既遠,經籍散逸,簡札錯亂,傳說紕繆。遂使《書》分為二,《詩》分為三,《論語》有齊、魯之殊,《春秋》有數家之傳。其餘互有踳駁,不可勝言。此其所以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者也。 武帝置太史公,命天下計書,先上太史,副上丞相,開獻書之路,置寫書之官,外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內有延閣、廣內、秘室之府。司馬談父子,世居太史,探采前代,斷自軒皇,逮於孝武,作《史記》一百三十篇。詳其體制,蓋史官之舊也。 至於孝成,秘藏之書,頗有亡散,乃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命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咸校數術,太醫監李柱國校方技。每一書就,向輒撰為一錄。論其指歸,辨其訛謬,敘而奏之。向卒後,哀帝使其子歆嗣父之業。乃徙溫室中書於天祿閣上。歆遂總括群篇,撮其指要,著為《七略》:一曰《集略》,二曰《六藝略》,三曰《諸子略》,四曰《詩賦略》,五曰《兵書略》,六曰《術數略》,七曰《方技略》,大凡三萬三千九十卷。王莽之末,又被焚燒。光武中興,篤好文雅。明章繼軌,尤重經術。四方鴻生鉅儒,負帙自遠而至者,不可勝算。石室、蘭台,彌以充積。又於東觀及仁壽合集新書,校書郎班固、傅毅等典掌焉。並依《七略》而為書部,固又編之以為《漢書·藝文志》。 董卓之亂,獻帝西遷,圖書縑帛,軍人皆取為帷囊。所收而西,猶七十餘載。西京大亂,掃地皆盡。魏氏代漢,采掇遺亡,藏在秘書、中、外三閣。魏秘書郎鄭默始制《中經》,秘書監荀勖又因《中經》更著《新簿》,分為四部,總括群書。一曰甲部,紀六藝及小學等書。二曰乙部,有古諸子家、近世子家、兵書、兵家、術數。三曰丙部,有史記、舊事、皇覽簿、雜事。四曰丁部,有詩賦、圖、汲冢書。大凡四部合二萬九千九百四十五卷。但錄題及言,盛以縹囊,書用緗素。至於作者之意,無所論辯。惠懷之亂,京華盪覆。渠閣文籍,靡有孑遺。東晉之初,漸更鳩聚。著作郎李充以勖舊簿校之,其見存者但有三千一十四卷。充遂總沒眾篇之名,但以甲乙為次。自爾因循,無所變革。 其後,中朝遺書,稍流江左。宋元嘉八年,秘書監謝靈運造《四部目錄》,大凡六萬四千五百八十二卷。元徽元年,秘書丞王儉又造《目錄》,大凡一萬五千七百四卷。儉又別撰《七志》:一曰《經典志》,紀六藝、小學、史記、雜傳。二曰《諸子志》,紀今古諸子。三曰《文翰志》,紀詩賦。四曰《軍書志》,紀兵書。五曰《陰陽志》,紀陰陽圖緯。六曰《術藝志》,紀方技。七曰《圖譜志》,紀地域及圖書。其道佛附見,合九條。然亦不述作者之意,但於書名之下每立一傳,而又作九篇條例,編乎首卷之中。文義淺近,未為典則。齊永明中,秘書丞王亮、監謝朏,又造《四部書目》,大凡一萬八千一十卷。齊末,兵火延燒秘閣,經籍遺散。梁初,秘書監任昉躬加部集,又於文德殿內列藏眾書,華林園中總集釋典,大凡二萬三千一百六卷,而釋氏不豫焉。梁有秘書監任昉、殷鈞《四部目錄》,又《文德殿目錄》。其術數之書,更為一部,使奉朝請祖暅撰其名。故梁有五部目錄。普通中,有處士阮孝緒,沉靜寡慾,篤好墳史。博採宋齊已來,王公之家凡有書記,參校官簿,更為《七錄》:一曰《經典錄》,紀六藝。二曰《記傳錄》,紀史傳。三曰《子兵錄》,紀子書、兵書。四曰《文集錄》,紀詩賦。五曰《技術錄》,紀數術。六曰《佛錄》。七曰《道錄》。其分部題目,頗有次序,割析辭意,淺薄不經。 梁武敦悅詩書,下化其上。四境之內,家有文史。元帝克平侯景,收文德之書及公私經籍,歸於江陵,大凡七萬餘卷。周師入郢,咸自焚之。陳天嘉中,又更鳩集。考其篇目,遺闕尚多。其中原則戰爭相尋,干戈是務。文教之盛,符姚而已。宋武入關,收其圖籍。府藏所有,才四千卷。赤軸青紙,文字古拙。後魏始都燕代,南略中原。粗收經史,未能全具。孝文徙都洛邑,借書於齊,秘府之中,稍以充實。暨於爾朱之亂,散落人間。後齊遷鄴,頗更搜聚。迄於天統、武平,校寫不輟。後周始基關右,外逼強鄰,戎馬生郊,日不暇給。保定之始,書止八千。後稍加增,方盈萬卷。周武平齊,先封書府。所加舊本,才至五千。 隋開皇三年,秘書監牛弘表請分遣使人,搜訪異本。每書一卷,賞絹一匹。校寫既定,本即歸主。於是民間異書,往往間出。及平陳以後,經籍漸備。檢其所得,多太建時書。紙墨不精,書亦拙惡。於是總集編次,存為古本。召天下工書之士,京兆韋霈、南陽杜等,於秘書內補續殘缺,為正副二本,藏於宮中。其餘以實秘書、內、外之閣,凡三萬餘卷。煬帝即位,秘閣之書,限寫五十副本,分為三品:上品紅琉璃軸,中品紺琉璃軸,下品漆軸。於東都觀文殿東西廂構屋以貯之。東屋藏甲乙,西屋藏丙丁。又聚魏已來古蹟名畫,於殿後起二台:東曰妙楷台,藏古蹟。西曰寶跡台,藏古畫。又於內道場集道佛經,別撰目錄。大唐武德五年,克平偽鄭,盡收其圖書及古蹟焉。命司農少卿宋遵貴載之以船,泝河西上,將致京師。行經底柱,多被漂沒。其所存者,十不一二。其《目錄》亦為所漸濡,時有殘缺。 今考見存,分為四部,合條為一萬四千四百六十六部,有八萬九千六百六十六卷。其舊錄所取,文義淺俗,無益教理者,並刪去之。其舊錄所遺,辭義可采,有所弘益者,咸附入之。遠覽馬《史》、班《書》,近觀王、阮《志》、《錄》,挹其風流體制,削其浮雜鄙俚,離其疏遠,合其近密,約文緒義,凡五十五篇,各列本條之下,以備《經籍志》。雖未能研幾探賾,窮極幽隱,庶乎弘道設教,可以無遺闕焉。夫仁義禮智,所以治國也。方技數術,所以治身也。諸子為經籍之鼓吹,文章乃政化之黼黻。皆為治之具也。故列之於此志雲。 〔《隋書》卷三十二〕 八史經籍志序 張壽榮 萃千百年著作之林,門分類別,以之網羅六藝史書與夫諸子百家、騷選詩賦、別集總編之紛賾。後之人因是而得審夫佚存,辨夫真贗,考覈夫源流異同,以為塗逕之問,蓋目錄之學尚矣。夫自劉氏為《七略》,厥後因之者王儉《七志》,阮孝緒《七錄》,胥不免雜亂無當。惟荀勖《中經簿》易七而四,部分較然,簡約以盡。然子不先史,古史非詞章家類。《中經簿》乙部以諸子著錄,丁部詩賦後而有汲冢書,皆不可為訓。《隋書·經籍志》撰自唐魏徵諸臣,於甲乙等四部定為經史子集,其稱始允。於後史家遂代因之不改,雖班《志》上承劉《略》,未變舊例,要無失其椎輅於前焉。夫目錄者,經籍之史。諸史之志經籍,又考鏡家之史。學者誠欲博其取資,遞窺夫四部之流變也,則求之一史,抑豈若合諸史而匯觀之之詳且盡乎!予於滬上得《八史經籍志》鋟板,前無序言,末署文政八年刊,知出自東國好古者所為。求其姓氏,卒不可悉。爰為疏夫厓略,綴文於首。而各史著錄之概,亦有不容昧者,乃復具述之如左: 一、《漢書·藝文志》。自司馬氏創為八書,以紀朝章國典,象緯川源。班孟堅因之,而作十志。因律書、曆書而志律歷,因禮書、樂書而志禮樂,因平準、封禪而有《食貨》、《郊祀》之志,因天官、河渠而有《天文》、《溝洫》之志。其不因而因者,又增為《刑法》、《五行》、《地理》、《藝文》四志。而《地理》、《藝文》志中,有班氏自注語。《地理》以明沿革,《藝文》本《七略》而修,間亦識其所未盡。其諸不列姓氏者,皆班氏原文也。《七略》無史,班氏以《世本》、《戰國策》、太古以來年紀等錄附《春秋》後,近也,亦變而正也。 一、《隋書·經籍志》。《隋書》十志,最為後人推稱。當太宗命儒臣纂修《梁》、《陳》、《齊》、《周》、《隋》五史,並撰十志。而五史先成行,十志後出,以其通括五代,《隋》居於末,篇第遂編入《隋書》。雖《隋》專其名,俗猶呼為《五代史志》未改也。《經籍志》撰自魏鄭公,四部一準荀氏,甲乙等稱始定為經史子集。末附道佛二藏,分別諦當,洵足為各史之志經籍者程式。抑漢以後藝文,亦籍是得以考見源流。惟發明中言伏生口傳《尚書》,衛宏潤益《詩序》,馬融增益《小戴記》文數事多不足於後人。然志體盡善,不以小疵掩也。 一、《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是二者俱本毋煚等所修《古今書錄》,錄開元盛時四部諸書,以經史子集分隸於甲乙丙丁。曰甲部經錄,乙部史錄,丙部子錄,丁部集錄。蓋承《隋志》而又變通之矣。自班《志》以來,四部中隨類訖,系以小序,發明煚等撰集,循例無改。而舊志意主簡略,盡行汰刪,但以各書著錄。其為開元四部外,諸書雖名卿鉅公撰述,惟見本傳,此並不錄。煚等書原附釋道錄於後,亦去之。前後綴以兩序,藉窺梗概而已。新志門類間為增損,書則互相出入,部首綜舉大數,而有著錄不著錄之分。各類舉數下復於注中括以失姓名幾家、自某以下不著錄幾家云云,此為小異。余者其猶仍舊志之簡略與! 一、《宋史·藝文志》。宋自咸平以來,龍圖閣、太清樓、玉宸殿、四門殿儲偫至富,尋為煨燼。仁宗新崇文院,命學士張觀等編四庫書,為《崇文總目》,盛矣。高宗移蹕臨安,搜訪遺闕,優獻書之賞。紹熙以後,輯錄之夥,視《崇文總目》又有加焉。元人修史,刪其所重,登所未備,而為《藝文志》。復斷自嘉定以後,而有著錄不著錄之分。雖書不甚精要,亦言四部者考核所必資,不能廢也。 一、《宋史藝文志補》,《遼金元之史藝文志補》。是書為國朝盧文弨召弓編纂。召弓得上元倪燦稿及海寧張錦雲《元史藝文志補》,輯為此志。《宋》有志,而咸淳以來尚多闕略,《遼》、《金》、《元》本無志。議者欲仿《隋志》兼《五代史志》之例,輯之於《明史》。今冠倪序於首,以見其初志。而本志所輯,一補遺,一補闕,兩書仍各自為編雲。 一、《三史藝文志補》,《元史藝文志補》。是書一為金門詔作,一為錢大昕作,皆以三史無志搜輯掇拾而為之,蓋猶是倪氏、盧氏意爾。四部著錄,唯《元》為詳,《遼》、《金》則僅有存者,錢書故以元總其名。 一、《明史·藝文志》。是書為張廷玉等奉敕纂修。有明一代秘閣所儲,近百萬卷,可謂盛矣!萬曆時,焦竑嘗有《國史經籍志》之輯,號稱博洽。顧其書叢鈔舊目,未加審詳;不問存亡,率爾濫載。蓋延閣、廣內之藏,竑既無從編覽,前代陳編,漫為著錄。是其所輯,固有不足憑矣。我朝尤侗撰有《明藝文志》五卷。掛漏踳駁,二者交譏。又所著錄,往往不載卷數及撰人姓名,則書當更出竑下。是編廷玉等仰稟聖裁,稽核之周,採取之精,詳慎以至,雖上擬《隋志》,庶幾其無恧焉! 右凡史之志八,重者四,作者九人,不列者不數焉。以經籍稱者二,以藝文稱者八。曰八史,著其代也。曰經籍志,舉其重也。夫人有志於學問之事,與今人居,與古人稽。雖殊方絕域,文教覃敷,且有以動其著述之懷。康熙時,西條掌書記山井鼎撰《七經孟子考文》,東都講官物觀為之補遺,後其書進自浙汪啟淑家,獲邀四庫之收。茲復有文政八年《八史經籍志》刊本。雖其人莫詳,一經一史,後先輝映,何彼國之士之好學如是其不絕哉!今士生華夏之區,文獻足征,顧乃終身俗學,土梗經籍,汶汶於帖括制義之中,老其年而不知返,是足慨已! 〔《八史經籍志》卷首〕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敘(四十八篇) 紀 昀 經部總敘 經稟聖裁,垂型萬世。刪定之旨,如日中天,無所容其贊述,所論次者,詁經之說而已。自漢京以後,垂二千年,儒者沿波,學凡六變。其初專門授受,遞稟師承,非惟詁訓相傳,莫敢同異,即篇章字句,亦恪守所聞。其學篤實謹嚴,及其弊也拘。王弼、王肅,稍持異議,流風所扇,或信或疑,越孔、賈、啖、趙。以及北宋孫復、劉敞等,各自論說,不相統攝,及其弊也雜。洛閩繼起,道學大昌,擺落漢唐,獨研義理,凡經師舊說,俱排斥以為不足信。其學務別是非,及其弊也悍。學脈旁分,攀緣日眾,驅除異己,務定一尊。自宋末以逮明初,其學見異不遷,及其弊也黨。主持太過,勢有所偏,材辨聰明,激而橫決。自明正德、嘉靖以後,其學各抒心得,及其弊也肆。空談臆斷,考證必疏,於是博雅之儒,引古義以抵其隙。國初諸家,其學徵實不誣,及其弊也瑣。要其歸宿,則不過漢學宋學兩家,互為勝負。夫漢學具有根柢,講學者以淺陋輕之,不足服漢儒也。宋學具有精微,讀書者以空疏薄之,亦不足服宋儒也。消融門戶之見,而各取所長,則私心祛而公理出,公理出而經義明矣。蓋經者非他,即天下之公理而已。今參稽眾說,務取持平,各明去取之故,分為十類:曰易,曰書,曰詩,曰禮,曰春秋,曰孝經,曰五經總義,曰四書,曰樂,曰小學。 易 類 聖人覺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詩寓於風謠,禮寓於節文,《尚書》、《春秋》寓於史,而《易》則寓於卜筮,故《易》之為書,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左傳》所記諸占,蓋猶太卜之遺法。漢儒言象數,去古未遠也。一變而為京、焦,入於 祥。再變而為陳、邵,務窮造化。《易》遂不切於民用。王弼盡黜象數,說以老莊,一變而胡瑗、程子始闡明儒理,再變而李光、楊萬里又參證史事,《易》遂日啟其論端。此兩派六宗,已互相攻駁。又《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為說。而好異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說愈繁。夫六十四卦大象,皆有君子以字,其爻象則多戒占者,聖人之情,見乎詞矣。其餘皆《易》之一端,非其本也。今參校諸家,以因象立教者為宗,而其他《易》外別傳者,亦兼收以盡其變,各為條論,具列於左。 書 類 《書》以道政事,儒者不能異說也。《小序》之依託,《五行傳》之附會,久論定矣。然諸家聚訟,猶有四端:曰今文古文,曰錯簡,曰《禹貢》山水,曰《洪範》疇數。夫古文之辨,至閻若璩始明。朱彝尊謂是書久頒於學官,其言多綴輯逸經成文,無悖於理,汾陰漢鼎,良亦善喻,吳澄舉而刪之,非可行之道也。禹跡大抵在中原,而論者多當南渡,昔疏今密,其勢則然。然尺短寸長,互相補苴,固宜兼收並蓄,以證異同。若夫劉向記《酒誥》、《召誥》,脫簡僅三。而諸儒動稱數十。班固牽《洪範》於洛書,諸儒並及河圖,支離 ,淆經義矣。故王柏《書疑》、蔡沈《皇極數》之類,非解經之正軌者,咸無取焉。 詩 類 《詩》有四家,毛氏獨傳,唐以前無異論,宋以後則眾說爭矣。然攻漢學者,意不盡在於經義,務勝漢儒而已。伸漢學者,意亦不盡在於經義,憤宋儒之詆漢儒而已。各挾一不相下之心,而又濟以不平之氣,激而過當,亦其勢然歟!夫解《春秋》者惟公羊多駁,其中高子、沈子之說,殆轉相附益,要其大義數十,傳自聖門者,不能廢也。《詩序》稱子夏,而所引高子、孟仲子,乃戰國時人,固後來攙續之明證,即成伯璵等所指篇首一句,經師口授,亦未必不失其真。然去古未遠,必有所受,意其真贗相半,亦近似《公羊》。全信全疑,均為偏見。今參稽眾說,務協其平。苟不至程大昌之妄改舊文,王柏之橫刪聖籍者,論有可采,並錄存之,以消融數百年之門戶。至於鳥獸草木之名,訓詁聲音之學,皆事須考證,非可空談。今所采輯,則尊漢學者居多焉。 禮 類 古稱議禮如聚訟。然《儀禮》難讀,儒者罕通,不能聚訟。《禮記》輯自漢儒,某增某減,具有主名,亦無庸聚訟。所辨論求勝者,《周禮》一書而已。考《大司樂》章,先見於魏文侯時,理不容偽,河間獻王但言闕《冬官》一篇,不言簡編失次,則竄亂移補者亦妄。三禮並立,一從古本,無可疑也。鄭康成注,賈公彥、孔穎達疏,於名物度數特詳。宋儒攻擊,僅摭其好引讖緯一失,至其訓詁,則弗能逾越,蓋得其節文,乃可推製作之精意,不比《孝經》、《論語》,可推尋文句而談。本漢唐之註疏,而佐以宋儒之義理,亦無可疑也。謹以類區分,定為六目:曰周禮,曰儀禮,曰禮記,曰三禮總義,曰通禮,曰雜禮書。六目之中,各以時代為先後,庶源流同異,可比而考焉。 春秋類 說經家之有門戶,自《春秋》三傳始。然迄能並立於世,其間諸儒之論,中唐以前則左氏勝。啖助、趙匡以逮北宋,則公羊、穀梁勝。孫復、劉敞之流,名為棄傳從經,所棄者特左氏事跡,公羊、穀梁月日例耳。其推闡譏貶,少可多否,實陰本公羊、穀梁法,猶誅鄧析用竹刑也。夫刪除事跡,何由知其是非,無案而斷,是《春秋》為射覆矣。聖人禁人為非,亦予人為善,經典所述,不乏褒詞。而操筆臨文,乃無人不加誅絕,《春秋》豈吉網羅鉗乎?至於用夏時則改正朔,削尊號則貶天王,《春秋》又何僭以亂也!沿波不返,此類宏多,雖舊說流傳,不能盡廢,要以切實有徵,平易近理者為本。其瑕瑜互見者,則別自而存之。游談臆說,以私意亂聖經者,則僅存其目。蓋六經之中,惟《易》包眾理,事事可通;《春秋》具列事實,亦人人可解,一知半見,議論易生。著錄之繁,二經為最,故取之不敢不慎也。 孝經類 蔡邕《明堂論》引魏文侯《孝經傳》,《呂覽·審微》篇亦引《孝經·諸侯》章,則其來古矣。然授受無緒,故陳騤、汪應辰皆疑其偽。今觀其文,去二《戴》所錄為近,要為七十子徒之遺書,使河間獻王采入一百三十一篇中,則亦《禮記》之一篇與。儒行緇衣,轉從其類,惟其各出別行,稱孔子所作。傳錄者又分章標目,自名一經,後儒遂以不類《繫辭》、《論語》繩之,亦有由矣。中間孔、鄭兩本,互相勝負,始以開元御注用今文,遵制者從鄭。後以朱子刊誤用古文,講學者又轉而從孔。要其文句小異,義理不殊,當以黃震之言為定論。故今之所錄,惟取其詞達理明,有裨來學,不復以今文古文區分門戶,徒釀水火之爭。蓋注經者明道之事,非分明角勝之事也。 五經總義類 漢代經師,如韓嬰治《詩》兼治《易》者,其訓故皆各自為書。宣帝時始有石渠《五經雜義》十八篇,《漢志》無類可隸,遂雜置之《孝經》中。《隋志》錄許慎《五經異義》以下諸家,亦附《論語》之末。《舊唐書志》,始別名經解,諸家著錄因之。然不見兼括諸經之義,朱彝尊作《經義考》,別目曰群經,蓋覺其未安,而采劉勰正緯之語以改之,又不見為訓詁之文。徐乾學刻《九經解》,顧湄兼采總集經解之義,名曰《總經解》,何焯復斥其不通。蓋正名若是之難也。考《隋志》於統說諸經者,雖不別為部分,然《論語》類末稱《孔叢》、《家語》、《爾雅》諸書並《五經總義》,附於此篇,則固稱《五經總義》矣。今准以立名,庶猶近古,《論語》、《孝經》、《孟子》,雖自為書,實均五經之流別,亦足以統該之矣。其校正文字,以及傳經諸圖,並約略附焉,從其類也。 四書類 《論語》、《孟子》,舊各為帙。《大學》、《中庸》,舊《禮記》之二篇。其編為四書,自宋淳熙始。其懸為令甲,則自元延祐復科舉始。古來無是名也。然二《戴》所錄《曲禮》、《檀弓》諸篇,非一人之書,迨立名曰《禮記》,《禮記》遂為一家,即王逸所錄屈原、宋玉諸篇,《漢志》均謂之賦。迨立名曰楚詞,楚詞亦遂為一家。元丘葵《周禮補亡序》稱聖朝以六經取士,則當時固以四書為一經,前創後因,久則為律,是固難以一說拘矣。今從《明史·藝文志》例,別立四書一門,亦所謂禮以義起也。朱彝尊《經義考》,於四書之前,仍立《論語》、《孟子》二類,黃虞稷《千頃堂書目》,凡說《大學》、《中庸》者,皆附於禮類,蓋欲以不去餼羊,略存古義。然朱子書行五百載矣,趙岐、何晏以下,古籍存者寥寥,梁武帝義疏以下,且散佚並盡。元明以來之所解,皆自四書分出者耳。《明史》併入四書,蓋循其實,今亦不復強析其名焉。 樂 類 沈約稱樂經亡於秦。考諸古籍,惟《禮記》經解有樂教之文。伏生《尚書大傳》,引辟舟張四語,亦謂之樂。然他書均不雲有樂經。大抵樂之綱目具於禮,其歌詞具於詩,其鏗鏘鼓舞則傳在伶官。漢初制氏所記,蓋其遺譜,非別有一經,為聖人手定也。特以宣豫導和,感神人而通天地,厥用至大,厥義至精,故尊其教,得配於經。而後代鐘律之書,亦遂得著錄於經部,不與藝術同科。顧自漢氏以來,兼陳雅俗,艷歌側調,並隸雲韶,於是諸史所登,雖細至箏琶,亦附於經末。循是以往,將小說稗官,未嘗不記言記事,亦附之《書》與《春秋》乎。悖理傷教,於斯為甚。今區別諸書,惟以辨律呂、明雅樂者,仍列於經,其謳歌末技,弦管繁聲,均退列雜藝、詞曲兩類中。用以見大樂元音,道侔天地,非鄭聲所得而奸也。 小學類 古小學所教,不過六書之類。故《漢志》以弟子職附《孝經》,而《史籀》等十家四十五篇,列為小學。《隋志》增以金石刻文,《唐志》增以書法書品,已非初旨。自朱子作《小學》以配《大學》,趙希弁《讀書附志》遂以弟子職之類併入《小學》。又以蒙求之類,相參並列,而小學益多歧矣。考訂源流,惟《漢志》根據經義,要為近古。今以論幼儀者別入儒家,以論筆法者別入雜藝,以蒙求之屬隸故事,以便記誦者別入類書。惟以《爾雅》以下,編為訓詁;《說文》以下,編為字書;《廣韻》以下,編為韻書。庶體例謹嚴,不失古義,其有兼舉兩家者,則各以所重為主,悉條其得失,具於本篇。 史部總敘 史之為道,撰述欲其簡,考證則欲其詳;莫簡於《春秋》,莫詳於《左傳》。魯史所錄,具載一事之始末,聖人觀其始末,得其是非,而後能定以一字之褒貶,此作史之資考證也。丘明錄以為傳,後人觀其始末,得其是非,而後能知一字之所以褒貶,此讀史之資考證也。苟無事跡,雖聖人不能作《春秋》。苟不知其事跡,雖以聖人讀《春秋》,不知所以褒貶。儒者好為大言,動曰舍傳以求經,此其說必不通。其或通者,則必私求諸傳,詐稱舍傳云爾。司馬光《通鑑》,世稱絕作,不知其先為長編,後為考異。高似孫《緯略》,載其與宋敏求書,稱到洛八年,始了晉、宋、齊、梁、陳、隋六代,唐文字尤多,依年月編次為草卷,以四丈為一卷,計不減六七百卷;又稱光作《通鑑》,一事用三四出處纂成,用雜史諸書凡二百二十二家。李燾《 岩集》,亦稱張新甫見洛陽有《資治通鑑》草稿盈兩屋。今觀其書,如淖方成禍水之語,則采及《飛燕外傳》;張彖冰山之語,則采及《開元天寶遺事》。並小說亦不遺之。然則古來著錄,於正史之外,兼收博採,列目分編,其必有故矣。今總括群書,分十五類:首曰正史,大綱也;次曰編年,曰別史,曰雜史,曰詔令奏議,曰傳記,曰史鈔,曰載記,皆參考紀、傳者也;曰時令,曰地理,曰職官,曰政書,曰目錄,皆參考諸志者也;曰史評,參考論贊者也。舊有譜牒一門,然自唐以後,譜學殆絕,玉牒既不頒於外,家乘亦不上於官,徒存虛目,故從刪焉。考私家記載,惟宋明二代為多。蓋宋明人皆好議論,議論異則門戶分,門戶分則朋黨立,朋黨立則恩怨結。恩怨既結,得志則排擠於朝廷,不得志則以筆墨相報復。其中是非顛倒,頗亦熒聽。然雖有疑獄,合眾證而質之,必得其情。雖有虛詞,參眾說而核之,亦必得其情。張師棣《南遷錄》之妄,鄰國之事無質也。趙與峕《賓退錄》,證以金國官制而知之。《碧雲》一書,誣謗文彥博、范仲淹諸人,晁公武以為真出梅堯臣,王銍以為出自魏泰,邵博又證其真出堯臣,可謂聚訟。李燾卒參互而辨定之,至今遂無異說,此亦考證欲詳之一驗。然則史部諸書,自鄙倍冗雜,灼然無可採錄外,其有裨於正史者,固均宜擇而存之矣。 正史類 正史之名,見於《隋志》,至宋而定著十有七。明刊監版,合《宋》、《遼》、《金》、《元》四史為二十有一。皇上欽定《明史》,又詔增《舊唐書》為二十有三。近羅四庫,薛居正《舊五代史》,得裒集成編,欽稟睿裁,與歐陽修書並列,共為二十有四。今並從官本校錄,凡未經宸斷者,則悉不濫登。蓋正史體尊,義與經配,非懸諸令典,莫敢私增,所由與稗官野記異也。其他訓釋音義者,如《史記索隱》之類;掇拾遺闕者,如《補後漢書年表》之類;辨正異同者,如《新唐書糾繆》之類;校正字句者,如《兩漢刊誤補遺》之類。若別為編次,尋檢為繁,即各附本書,用資參證。至《宋》、《遼》、《金》、《元》四史譯語,舊皆舛謬,今悉改正,以存其真。其子部集部,亦均視此,以考校釐訂,自正史始。謹發其凡於此。 編年類 司馬遷改編年為紀傳,荀悅又改紀傳為編年。劉知幾深通史法,而《史通》分敘六家,統歸二體,則編年、紀傳,均正史也。其不列為正史者,以班、馬舊裁,歷朝繼作,編年一體,則或有或無,不能使時代相續,故姑置焉,無他義也。今仍 羅遺帙,次於正史,俾得相輔而行。《隋志》史部有起居注一門,著錄四十四部。《舊唐書》載二十九部,並實錄為四十一部。《新唐書》載二十九部。存於今者,《穆天子傳》六卷,溫大雅《大唐創業起居注》三卷而已。《穆天子傳》,雖編次年月,類小說傳記,不可以為信史,實惟存溫大雅一書,不能自為門目,稽其體例,亦屬編年,今併合為一,猶《舊唐書》以實錄附起居注之意也。 紀事本末類 古之史策,編年而已,周以前無異軌也。司馬遷作《史記》,遂有紀傳一體,唐以前亦無異軌也。至宋袁樞以《通鑑》舊文,每事為篇,各排比其次第,而詳敘其始終,命曰紀事本末,史遂又有此一體。夫事例相循,其後謂之因,其初皆起於創,其初有所創,其後即不能不因。故未有是體以前,微獨紀事本末創,即紀傳亦創,編年亦創;既有是體以後,微獨編年相因,紀傳相因,即紀事本末亦相因,因者既眾,遂於二體之外,別立一家,今亦以類區分,使自為門目。凡一書備諸事之本末,與一書具一事之本末者,總匯於此,其不標紀事本末之名,而實為紀事本末者,亦並著錄。若夫偶然記載,篇帙無多,則仍隸諸雜史傳記,不列於此焉。 別史類 《漢·藝文志》無史名,《戰國策》、《史記》均附見於《春秋》。厥後著作漸繁,《隋志》乃分正史、古史、霸史諸目。然梁武帝、元帝《實錄》,列諸雜史,義未安也。陳振孫《書錄解題》,創立別史一門,以處上不至於正史,下不至於雜史者,義例獨善,今特從之。蓋編年不列於正史,故凡屬編年,皆得類附。《史記》、《漢書》以下,已列為正史矣。其歧出旁分者,《東觀漢記》、《東都事略》、《大金國志》、《契丹國志》之類,則先資草創;《逸周書》、《路史》之類,則互取證明;《古史》、《續後漢書》之類,則檢校異同。其書皆足相輔,而其名則不可以並列。命曰別史,猶大宗之有別子云爾。包羅既廣,六體兼存,必以類分,轉形瑣屑。故今所編錄,通以年代先後為敘。 雜史類 雜史之目,肇於《隋書》,蓋載籍既繁,難於條析,義取乎兼包眾體,宏括殊名。故王嘉《拾遺記》、汲冢瑣語,得與魏《尚書》、梁《實錄》並列,不為嫌也。然既系史名,事殊小說,著書有體,焉可無分。今仍用舊文,立此一類。凡所著錄,則務示別裁,大抵取其事系廟堂,語關軍國。或但具一事之始末,非一代之全編。或但述一時之見聞,祇一家之私記。要期遺文舊事,足以存掌故,資考證,備讀史者之參稽云爾。若夫語神怪,供詼啁,里巷瑣言,稗官所述,則別有雜家小說家存焉。 詔令奏議類 記言、記動,二史分司。起居注,右史事也,左史所錄蔑聞焉。王言所敷,惟詔令耳。《唐志》史部初立此門,黃虞稷《千頃堂書目》,則移制誥於集部,次於別集。夫渙號明堂,義無虛發,治亂得失,於是可稽,此政事之樞機,非僅文章類也。抑居詞賦,於理為褻。《尚書》誓誥,經有明徵,今仍載史部,從古義也。《文獻通考》始以奏議自為一門,亦居集末。考《漢志》載奏事十八篇,列《戰國策》、《史記》之間,附《春秋》末,則論事之文,當歸史部,其證昭然,今亦並改隸,俾易與紀傳互考焉。 傳記類 紀事始者稱傳記始黃帝,此道家野言也。究厥本源,則《晏子春秋》,是即家傳。《孔子三朝記》,其記之權輿乎。裴松之注《三國志》,劉孝標註《世說新語》,所引至繁,蓋魏晉以來,作者彌夥,諸家著錄,體例相同,其參錯混淆,亦如一軌,今略為區別:一曰聖賢,如孔孟《年譜》之類。二曰名人,如《魏鄭公諫錄》之類。三曰總錄,如《列女傳》之類。四曰雜錄,如《驂鸞錄》之類。其杜大圭《碑傳琬琰集》、蘇天爵《名臣事略》諸書,雖無傳記之名,亦各核其實,依類編入。至安祿山、黃巢、劉豫諸書,既不能遽削其名,亦未可熏蕕同器,則從叛臣諸傳附載史末之例,自為一類,謂之曰別錄。 史鈔類 帝魁以後,書凡三千二百四十篇,孔子刪取百篇,此史鈔之祖也。《宋志》始自立門,然《隋志》雜史類中,有《史要》十卷,注漢桂陽太守衛颯撰,約史記要言,以類相從;又有《三史略》二十卷,吳太子太傅張溫撰。嗣後專鈔一史者,有葛洪《漢書鈔》三十卷,張緬《晉書鈔》三十卷。合鈔眾史者,有阮孝緒《正史削繁》九十四卷。則其來已古矣。沿及宋代,又增四例:《通鑑總類》之類,則離析而編纂之。《十七史詳節》之類,則簡汰而刊削之。《史漢精語》之類,則採摭文句而存之。《兩漢博聞》之類,則割裂詞藻而次之。迨乎明季,彌衍餘風,趨簡易,利剽竊,史學荒矣。要其含咀英華,刪除冗贅,即韓愈所稱記事提要之義,不以末流蕪濫,責及本始也。博取約存,亦資循覽,若倪思《班馬異同》,惟品文字;婁機《班馬字類》,惟明音訓;及《三國志文類》,總匯文章者。則各從本類,不列此門。 載記類 五馬南浮,中原雲擾,偏方割據,各設史官,其事跡亦不容泯滅。故阮孝緒作《七錄》,偽史立焉。《隋志》改稱霸史,《文獻通考》則兼用二名。然年祀綿邈,文籍散佚,當時僭撰,久已無存,存於今者,大抵後人追記而已。曰霸,曰偽,皆非其實也。案《後漢書·班固傳》稱撰平林、新市、公孫述事為載記,《史通》亦稱平林下江諸人,《東觀》列為載記,又《晉書》附敘十六國,亦云載記,是實立乎中朝,以敘述列國之名。今採錄《吳越春秋》以下,述偏方僭亂遺蹟者,准《東觀漢記》、《晉書》之例,總題曰載記,於義為允,惟《越史略》一書,為其國所自作,僭號紀年,真為偽史。然外方私記,不過附存,以聲罪示誅,足昭名分,固無庸為此數卷,別區門目焉。 時令類 堯典首授時,舜初受命,亦先齊七政。後世推步測算,重為專門,已別著錄。其本天道之宜,以立人事之節者,則有時令諸書。孔子考獻徵文,以小正為尚存夏道,然則先王之政,茲其大綱歟?後世承流,遞有撰述,大抵農家日用閭閻風俗為多,與禮經所載小異,然民事即王政也,淺識者歧視之耳。至於選詞章,隸故實,誇多鬥靡,寖失厥初,則踵事增華,其來有漸,不獨時令一家為然。汰除鄙倍,採摘典要,亦未始非《豳風》、《月令》之遺矣。 地理類 古之地誌,載方域山川風俗物產而已,其書今不可見。然《禹貢》、《周禮·職方氏》,其大較矣。《元和郡縣誌》頗涉古蹟,蓋用《山海經》例。《太平寰宇記》增以人物,又偶及藝文,於是為州縣誌書之濫觴。元明以後,體例相沿,列傳侔乎家牒,藝文溢於總集,末大於本,而輿圖反若附錄,及間假借誇飾,以侈風土者,抑又甚焉。王士禎稱《漢中府志》載木牛流馬法,《武功縣誌》載織錦璇璣圖,此文士愛博之談,非古法也。然踵事增華,勢難遽返,今惟去泰去甚,擇尤雅者錄之,凡蕪濫之編,皆斥而存目。其編類首宮殿疏,尊宸居也。次總志,大一統也。次都會郡縣,辨方域也。次河防,次邊防,崇實用也。次山川古蹟,次雜記,次遊記,備考核也。次外紀,廣見聞也。若夫《山海經》、《十洲記》之屬,體雜小說,則各從其本類,茲不錄焉。 職官類 前代官制,史多著錄,然其書恆不傳。《南唐書·徐鍇傳》稱後主得《齊職制》,其書罕覯,惟鍇知之。今亦無舉其名者,世所稱述,《周官》外惟《唐六典》最古耳。蓋建官為百度之綱,其名品職掌,史志必撮舉大凡,足備參考。故本書繁重,反為人所倦觀,且惟議政廟堂,乃稽舊典,其間如元豐變法,事不數逢,故著述之家,或通是學而無所用,習者少則傳者亦稀焉。今所採錄,大抵唐宋以來一曹一司之舊事,與做戒訓誥之詞,今厘為官制、官箴二子目,亦足以稽考掌故,激勸官方。明人所著,率類州縣誌書,則等之自鄶矣。 政書類 志藝文者,有故事一類。其間祖宗創法,奕葉慎守,是為一朝之故事。後鑒前師,與時損益者,是為前代之故事。史家著錄,大抵前代事也。《隋志》載漢武故事,濫及稗官。《唐志》載魏文貞故事,橫牽家傳。循名誤列,義例殊乖。今總核遺文,惟以國政朝章六官所職者入於斯類,以符《周官》故府之遺。至儀注條格,舊皆別出,然均為成憲,義可同歸,惟我皇上製作日新,垂謨冊府,業已恭登新笈,未可仍襲舊名。考錢溥《秘閣書目》,有政書一類,謹據以標目,見綜括古今之意焉。 目錄類 鄭元有《三禮目錄》一卷,此名所昉也。其有解題,胡應麟《經義會通》謂始於唐之李肇,案《漢書》錄《七略》書名不過一卷,而劉氏《七略別錄》至二十卷,此非有解題而何。《隋志》曰:劉向《別錄》、劉歆《七略》,剖析條流,各有其序,推尋事跡,自是以後,不能辨其流別,但記書名而已。其文甚明,應麟誤也。今所傳者,以《崇文總目》為古,晁公武、趙希弁、陳振孫並准為撰述之式。惟鄭樵作《通志·藝文略》,始無所詮釋,並建議廢《崇文總目》之解題,而尤袤《遂初堂書目》因之。自是以後,遂兩體並行,今亦兼收,以資考核。金石之文,《隋》、《唐》志附小學,《宋志》乃附目錄。今用《宋志》之例,並列此門,而別為子目不使與經籍相淆焉。 史評類 《春秋》筆削,議而不辨。其後三傳異詞,《史記》自為序贊,以著本旨,而先黃老,後六經,退處士,進奸雄,班固復異議焉,此史論所以繁也。其中考辨史體,如劉知幾、倪思諸書,非博覽精思,不能成帙,故作者差稀。至於品騭舊聞,抨彈往跡,則才翻史略,即可成文,此是彼非,互滋簧鼓,故其書動至汗牛。又文士立言,務求相勝,或至鑿空生義,僻謬不情,如胡寅《讀史管見》譏晉元帝不復牛姓者,更往往而有。故瑕纇叢生,亦惟此一類為甚。我皇上綜括古今,折衷眾論,欽定評鑑闡要及全韻詩,昭示來茲,日月著明,爝火可息,百家讕語,原可無存。以古來著錄,舊有此門,擇其篤實近理者,酌錄數家,用備體裁云爾。 子部總敘 自六經以外,立說者皆子書也。其初亦相淆,自《七略》區而列之,名品乃定。其初亦相軋,自董仲舒別而白之,醇駁乃分,其中或佚不傳,或傳而後莫為繼,或古無其目而今增,古各為類而今合,大都篇帙繁富,可以自為部分者。儒家之外,有兵家,有法家,有農家,有醫家,有天文、算法,有術數,有藝術,有譜錄,有雜家,有類書,有小說家;其別教則有釋家,有道家。敘而次之,凡十四類,儒家尚矣。有文事者有武備,故次之以兵家,兵刑類也。唐虞無皋陶,則寇賊奸宄無所禁,必不能風動時雍,故次以法家。民,國之本也。谷,民之天也。故次以農家。本草經方,技術之事也,而生死系焉。神農黃帝,以聖人為天子,尚親治之,故次以醫家。重民事者先授時,授時本測候,測候本積數,故次以天文、算法。以上六家,皆治世者所有事也。百家方技,或有益,或無益,而其說久行,理難竟廢,故次以術數。遊藝亦學問之餘事,一技入神,器或寓道,故次以藝術。以上二家,皆小道之可觀者也。《詩》取多識,《易》稱制器,博聞有取,利用攸資,故次以譜錄。群言歧出,不名一類,總為薈粹,皆可採摭菁英,故次以雜家。隸事分類,亦雜言也,舊附於子部,今從其例,故次以類書。稗官所述,其事末矣,用廣見聞,愈於博弈,故次以小說家。以上四家,皆旁資參考者也。二氏外學也,故次以釋家、道家終焉。夫學者研理於經,可以正天下之是非;征事於史,可以明古今之成敗。余皆雜學也。然儒家本六藝之支流,雖其間依草附木,不能免門戶之私,而數大儒明道立言,炳然具在,要可與經史旁參,其餘雖真偽相雜,醇疵互見,然凡能自名一家者,必有一節之足以自立,即其不合於聖人者,存之亦可為鑑戒。雖有絲麻,無棄菅蒯;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在博收而慎取之爾。 儒家類 古之儒者,立身行己,誦法先王,務以通經適用而已,無敢自命聖賢者。王通教授河汾,始摹擬尼山,遞相標榜,此亦世變之漸矣。迨托克托等修《宋史》,以道學、儒林分為兩傳,而當時所謂道學者,又自分二派,筆舌交攻,自時厥後,天下惟朱陸是爭。門戶別而朋黨起,恩讎報復,蔓延者垂數百年。明之末葉,其禍遂及於宗社,惟好名好勝之私心,不能自克,故相激而至是也。聖門設教之意,其果若是乎?今所錄者,大旨以濂、洛、關、閩為宗,而依附門牆,藉詞衛道者,則僅存其目。金溪姚江之派,亦不廢所長,惟顯然以佛語解經者,則斥入雜家。凡以風示儒者,無植黨,無近名,無大言而不慚,無空談而鮮用,則庶幾孔孟之正傳矣。 兵家類 《史記·穰苴列傳》稱齊威王使大夫追論古者司馬兵法,是古有兵法之明證。然風后以下,皆出依託,其間孤虛王相之說,雜以陰陽五行、風雲氣色之說,又雜以占候,故兵家恆與術數相出入,術數亦恆與兵家相出入,要非古兵法也。其最古者,當以《孫子》、《吳子》、《司馬法》為本,大抵生聚訓練之術,權謀運用之宜而已。今所採錄,惟以論兵為主,其餘雜說,悉別存目,古來偽本,流傳既久者,詞不害理,亦並存以備一家。明季游士撰述,尤為猥雜,惟擇其著有明效,如戚繼光《練兵實紀》之類者列於篇。 法家類 刑名之學,起於周季,其術為聖世所不取。然瀏覽遺篇,兼資法戒,觀於管仲諸家,可以知近功小利之隘;觀於商鞅、韓非諸家,可以知刻薄寡恩之非。鑒彼前車,即所以克端治本,曾鞏所謂不滅其籍,乃善於放絕者歟!至於凝、所編,闡明疑獄;桂、吳所錄,矜慎祥刑。並義取持平,道資弼教,雖類從而錄,均隸法家。然立議不同,用心各異,於虞廷欽恤,亦屬有裨。是以仍准舊史,錄此一家焉。 農家類 農家條目,至為蕪雜。諸家著錄,大抵輾轉旁牽,因耕而及《相牛經》,因《相牛經》及《相馬經》、《相鶴經》、《鷹經》、《蟹錄》,至於《相貝經》,而《香譜》、《錢譜》相隨入矣。因五穀而及《圃史》,因《圃史》而及《竹譜》、《荔支譜》、《橘譜》,至於《梅譜》、《菊譜》,而唐昌《玉蕊辨證》、揚州《瓊花譜》相隨入矣。因蠶桑而及《茶經》,因《茶經》及《酒史》、《糖霜譜》,至於《蔬食譜》,而《易牙遺意》、《飲膳正要》相隨入矣。觸類蔓延,將因《四民月令》而及算術、天文,因《田家五行》而及風角鳥占,因《救荒本草》而及《素問》、《靈樞》乎。今逐類汰除,惟存本業,用以見重農貴粟,其道至大,其義至深,庶幾不失《豳風》、《無逸》之初旨。茶事一類,與農家稍近,而龍團鳳餅之制,銀匙玉碗之華,終非耕織者所事。今亦別入譜錄類,明不以末先本也。 醫家類 儒之門戶分於宋,醫之門戶分於金元。觀元好問《傷寒會要序》,知河間之學與易水之學爭。觀戴良作《朱震亨傳》,知丹溪之學與宣和局方之學爭也。然儒有定理,而醫無定法,病情萬變,難守一宗。故今所敘錄,兼眾說焉。明制定醫院十三科,頗為繁碎,而諸家所著,往往以一書兼數科,分隸為難,今通以時代為次。《漢志》醫經、經方二家,後有房中、神仙二家,後人誤讀為一,故服餌導引,歧塗頗雜,今悉刪除。《周禮》有獸醫,《隋志》載《治馬經》等九家,雜列醫書間,今從其例,附錄此門,而退置於末簡,貴人賤物之義也。《太素》脈法,不關治療,今別收入術數家,茲不著錄。 天文算法類 三代上之製作,類非後世所及。惟天文、算法,則愈闡愈精,容成造術。顓頊立制,而測星紀閏,多述帝堯,在古初已修改漸密矣。洛下閎以後,利瑪竇以前,變化不一。泰西晚出,頗異前規,門戶構爭,亦如講學。然分曹測驗,具有實征,終不能指北為南,移昏作曉,故功新法者,至國初而漸解焉。聖祖仁皇帝御製《數理精蘊諸》書,妙契天元,精研化本,於中西兩法,權衡歸一,垂範億年,海宇承流,遞相推衍,一時如梅文鼎等,測量撰述,亦具有成書,故言天者至於本朝,更無疑義。今仰遵聖訓,考校諸家,存古法以溯其源,秉新制以究其變,古來疏密,厘然具矣。若夫占驗 祥,率多詭說,鄭當再火,裨灶先誣,舊史各自為類,今亦別入之術數家。惟算術、天文,相為表里,《明史·藝文志》以算術入小學類,是古之算術,非今之算術也。今核其實,與天文類從焉。 術數類 術數之興,多在秦漢以後。要其旨不出乎陰陽五行生剋制化,實皆《易》之支派,傅以雜說耳。物生有象,象生有數,乘除推闡,務究造化之源者,是為數學。星土雲物,見於經典,流傳妖妄,寖失其真,然不可謂古無其說,是為占候。自是以外,末流猥雜,不可殫名,史志總概以五行。今參驗古書,旁稽近法,析而別之者有三:曰相宅相墓,曰占卜,曰命書相書,並而合之者一,曰陰陽五行。雜技術之有成書者,亦別為一類附焉。中惟數學一家,為《易》外別傳,不切事而猶近理,其餘則皆百偽一真,遞相煽動,必謂古無是說,亦無是理,固儒者之迂談。必謂今之術士,能得其傳,亦世俗之惑志,徒以冀福畏禍,今古固情,趨避之念一萌,方技者流,各乘其隙以中之。故悠謬之談,彌變彌夥耳。然眾志所趨,雖聖人有所弗能禁,其可通者存其理,其不可通者,姑存其說可也。 藝術類 古言六書,後明八法,於是字學、書品為二事。左圖右史,畫亦古義,丹青金碧,漸別為賞鑒一途。衣裳制而纂組巧,飲食造而陸海陳,踵事增華,勢有馴致,然均與文史相出入,要為藝事之首也。琴本雅音,舊列樂部,後世俗工撥捩,率造新聲,非復清廟生民之奏,是特一技耳。摹印本六體之一,自漢白元朱,務矜鐫刻,與《小學》遠矣。射義投壺,載於《戴記》,諸家所述,亦事異禮經,均退列藝術,於義差允。至於譜博弈,論歌舞,名品紛繁,事皆瑣屑,亦並為一類,統曰雜技焉。 譜錄類 劉向《七略》,門目孔多,後並為四部,大綱定矣。中間子目,遞有增減,亦不甚相遠。然古人學問,各守專門,其著述具有源流,易於配隸。六朝以後,作者漸出,新裁體例,多由創造,古來舊目,遂不能該,附贅懸疣,往往牽強。《隋志》譜系,本陳族姓,而末載《竹譜》、《錢圖》。《唐志》農家,本言種植,而雜列《錢譜》、《相鶴經》、《相馬經》、《鷙擊錄》、《相貝經》。《文獻通考》亦以《香譜》入農家。是皆明知其不安,而限於無類可歸,又復窮而不變,故支離顛舛,遂至於斯。惟尤袤《遂初堂書目》,創立譜錄一門,於是別類殊名,咸歸統攝,此亦變而能通矣。今用其例,以收諸雜書之無可系屬者。門目既繁,檢尋亦病於瑣碎,故諸物以類相從,不更以時代次焉。 雜家類 衰周之季,百氏爭鳴,立說著書,各為流品,《漢志》所列備矣。或其學不傳,後無所述。或其名不美,人不肯居。故絕續不同,不能一概著錄。後人株守舊文,於是墨家僅《墨子》、《晏子》二書,名家僅《公孫龍子》、《尹文子》、《人物誌》三書,縱橫家僅《鬼谷子》一書,亦別立標題,自為支派,此拘泥門目之過也。黃虞稷《千頃堂書目》,於寥寥不能成類者,併入雜家。雜之義廣,無所不包,班固所謂合儒墨兼名法也。變而得宜,於例為善,今從其說。以立說者謂之雜學,辨證者謂之雜考,議論而兼敘述者謂之雜說,旁究物理、臚陳纖瑣者,謂之雜品,類輯舊文、塗兼眾軌者謂之雜纂,合刻諸書、不名一體者謂之雜編。 類書類 類事之書,兼收四部,而非經非史非子非集。四部之內,乃無類可歸。《皇覽》始於魏文,晉荀勖《中經部》分隸何門,今無所考。《隋志》載入子部,當有所受之。歷代相承,莫之或易。明胡應麟作《筆叢》,始議改入集部,然無所取義,徒事紛更,則不如仍舊貫矣。此體一興,而操觚者易於檢尋,注書者利於剽竊,變輾稗販,實學頗荒。然古籍散亡,十不存一,遺文舊事,往往托以得存。《藝文類聚》、《初學記》、《太平御覽》諸編,殘璣斷璧,至捃拾不窮,要不可謂之無補也。其專考一事,如同姓名錄之類者,別無可附,舊皆入之類書,今亦仍其例。 小說家類 張衡《西京賦》曰:小說九百,本自虞初。《漢書·藝文志》載《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注稱武帝時方士,則小說興於武帝時矣。故《伊尹說》以下九家,班固多注依託也。然屈原《天問》,雜陳神怪,多莫知所出,意即小說家言。而《漢志》所載《青史子》五十七篇,賈誼《新書·保傅篇》中先引之,則其來已久,特盛於虞初耳。跡其流別,凡有三派:其一敘述雜事,其一記錄異聞,其一綴輯瑣語也。唐宋而後,作者彌繁,中間誣謾失真、妖妄熒聽者,固為不少。然寓勸戒、廣見聞、資考證者,亦錯出其中。班固稱小說家流,蓋出於稗官,如淳注謂王者欲知閭巷風俗,故立稗官,使稱說之。然則博採旁,是亦古制,固不必以冗雜廢矣。今甄錄其近雅馴者,以廣見聞。惟猥鄙荒誕,徒亂耳目者,則黜不載焉。 釋家類 梁阮孝緒作《七錄》,以二氏之文,別錄於末,《隋書》遵用其例,亦附於《志》末,有部數卷數,而無書名。《舊唐書》以古無釋家,遂並佛書於道家,頗乖名實。然惟錄諸家之書為二氏作者,而不錄二氏之經典,則其義可從。今錄二氏於子部末,用阮孝緒例,不錄經典,用劉晌例也。諸志皆道先於釋,然《魏書》已稱《釋老志》。《七錄》舊目,載於釋道宣《廣宏明集》者,亦以釋先於道。故今所敘錄,以釋家居前焉。 道家類 後世神怪之跡,多附於道家。道家亦自矜其異,如《神仙傳》、《道教靈驗記》是也。要其本始,則主於清淨自持,而濟以堅忍之力,以柔制剛,以退為進,故申子、韓子流為刑名之學,而《陰符經》可通於兵。其後長生之說,與神仙家合為一,而服餌導引入之。房中一家,近於神仙者亦入之。鴻寶有書,燒煉入之。張魯立教,符籙入之。北魏寇謙之等又以齋醮章咒入之。世所傳述,大抵多後附之文,非其本旨,彼教自不能別,今亦無事於區分,然觀其遺書,源流遷變之故,尚一一可稽也。 集部總敘 集部之目,楚辭最古,別集次之,總集次之,詩文評又晚出,詞曲則其閏余也。古人不以文章名,故秦以前書,無稱屈原、宋玉工賦者。泊乎漢代,始有詞人,跡其著作,率由追錄。故武帝命所忠求相如遺書,魏文帝亦詔天下上孔融文章。至於六朝,始自編次,唐末又刊版印行。夫自編則多所愛惜,刊版則易於流傳。四部之書,別集最雜,茲其故歟。然典冊高文,清辭麗句,亦未嘗不高標獨秀,挺出鄧林,此在翦刈卮言,別裁偽體,不必以猥濫病也。總集之作,多由論定,而《蘭亭》、《金谷》悉觴詠於一時,下及《漢上題襟》、《松陵倡和》,《丹陽集》惟錄鄉人,《篋中集》則附登乃弟。雖去取僉孚眾議,而履霜有漸,已為詩社標榜之先驅。其聲氣攀援,甚於別集。要之浮華易歇,公論終明,巋然而獨存者,《文選》、《玉台新詠》以下數十家耳。詩文評之作,著於齊梁,觀同一八病四聲也。鍾嶸以求譽不遂,巧致譏排。劉勰以知遇獨深,繼為推闡。詞場恩怨,亘古如斯。冷齋曲附乎豫章,石林隱排乎元祐,黨人余釁,報及文章,又其已事矣。固宜別白存之,各核其實,至於倚聲末技,分派詩歌,其間周、柳、蘇、辛,亦遞爭軋轍。然其得其失,不足重輕,姑附存以備一格而已。大抵門戶構爭之見,莫甚於講學,而論文次之。講學者聚黨分朋,往往禍延宗社。操觚之士,筆舌相攻,則未有亂及國事者。蓋講學者必辨是非,辨是非必及時政,其事與權勢相連,故其患大。文人詞翰,所爭者名譽而已,與朝廷無預,故其患小也。然如艾南英以排斥王李之故,至以嚴嵩為察相,而以殺楊繼盛為稍過當,豈其捫心清夜,果自謂然?亦朋黨既分,勢不兩立,故決裂名教而不辭耳。至錢謙益《列朝詩集》,更顛倒賢奸,彝良泯絕,其貽害人心風俗者,又豈鮮哉!今掃除畛域,一準至公,明以來諸派之中,各取其所長,而不回護其所短,蓋有世道之防焉,不僅為文體計也。 楚辭類 裒屈宋諸賦,定名楚辭,自劉向始也。後人或謂之騷,故劉勰品論楚辭,以《辨騷》標目。考史遷稱屈原放逐,乃著《離騷》,蓋舉其最著一篇。《九歌》以下,均襲騷名,則非事實矣。《隋志》集部,以楚辭別為一門,歷代因之。蓋漢魏以下,賦體既變,無全集皆作此體者。他集不與楚辭類,楚辭亦不與他集類。體例既異,理不得不分著也。楊穆有《九悼》一卷,至宋已佚,晁補之、朱子皆嘗續編,然補之書亦不傳,僅朱子書附刻《集注》後。今所傳者,大抵注與音耳。注家由東漢至宋,遞相補苴,無大異詞,迨於近世,始多別解。割裂補綴,言人人殊,錯簡說經之術,蔓延及於詞賦矣。今並刊除,杜竄亂古書之漸也。 別集類 集始於東漢,《荀況諸集》,後人追題也。其自製名者,則始張融《玉海集》。其區分部帙,則江淹有《前集》,有《後集》;梁武帝有《詩賦集》,有《文集》,有《別集》;梁元帝有《集》,有《小集》;謝朓有《集》,有《逸集》;與王筠之一官一集,沈約之《正集》百卷,又《別選集略》三十卷者。其體例均始於齊梁,蓋集之盛自是始也。唐宋以後,名目益繁,然《隋》、《唐》志所著錄,《宋志》十不存一;《宋志》所著錄,今又十不存一。新刻日增,舊編日減,豈數有乘除歟!文章公論,歷久乃明,天地英華所聚,卓然不可磨滅者,一代不過數十人,其餘可傳可不傳者,則系乎有幸有不幸,存佚靡恆,不足異也。今於元代以前,凡論定諸編,多加甄錄。有明以後,篇章彌富,則刪薙彌嚴,非曰沿襲恆情,貴遠賤近,蓋閱時未久,珠礫並存,去取之間,尤不敢不慎云爾。 總集類 文籍日興,散無統紀,於是總集作焉。一則網羅放佚,使零章殘什,並有所歸。一則刪汰繁蕪,使莠稗咸除,菁華畢出。是固文章之衡鑑,著作之淵藪矣。《三百篇》既列為經,王逸所裒,又僅楚辭一家,故體例所成,以摯虞流別為始。其書雖佚,其論尚散見《藝文類聚》中,蓋分體編錄者也。《文選》而下,互有得失,至宋真德秀《文章正宗》,始別出談理一派,而總集遂判兩途,然文質相扶,理無偏廢;各明一義,未害同歸。惟末學循聲,主持過當,使方言俚語俱入詞章,麗制鴻篇橫遭嗤點,是則並德秀本旨失之耳。今一一別裁,務歸中道,至明萬曆以後,儈魁漁利,坊刻彌增,剽竊陳因,動成巨帙,並無門徑之可言,姑存其目,為冗濫之戒而已。 詩文評類 文章莫盛於兩漢,渾渾灝灝,文成法立,無格律之可拘。建安、黃初,體裁漸備,故論文之說出焉。典論其首也,其勒為一書,傳於今者,則斷自劉勰、鍾嶸。勰究文體之源流,而評其工拙。嶸第作者之甲乙,而溯厥師承。為例各殊,至皎然詩式,備陳法律。孟棨《本事詩》,旁采故實。劉攽《中山詩話》、歐陽修《六一詩話》,又體兼說部。後所論著,不出此五例中矣。宋明兩代,均好為議論,所撰尤繁,雖宋人務求深解,多穿鑿之詞。明人喜作高談,多虛之論。然汰除糟粕,採擷菁英,每定以考證舊聞,觸發新意。《隋志》附總集之內,《唐書》以下,則並於集部之末。別立此門,豈非以其討論瑕瑜,別裁真偽,博參廣考,亦有裨於文章歟! 詞曲類 詞曲二體,在文章技藝之間,厥品頗卑,作者弗貴,特才華之士,以綺語相高耳。然《三百篇》變而古詩,古詩變而近體,近體變而詞,詞變而曲。層累而降,莫知其然,究厥淵源,實亦樂府之餘音,風人之末派,其於文苑,同屬附庸,亦未可全斥為俳優也。今酌取往例,附之篇終,詞曲兩家,又略分甲乙,詞為五類:曰別集,曰總集,曰詞話,曰詞譜、詞韻。曲則惟錄品題論斷之詞,及中原音韻,而曲文則不錄焉。王圻《續文獻通考》,以《西廂記》、《琵琶記》俱入經籍類中,全失論撰之體裁,不可訓也。 四庫提要辨證序 余嘉錫 右《四庫提要辨證》經部二卷,史部七卷,子部十卷,集部五卷,武陵余嘉錫季豫甫之所作也。嘉錫束髮受書,先君子自課之,常坐之案頭,口授章句。五經、《楚辭》、《文選》既卒業,即命觀四史、《通鑑》,學為詩古文,不令習時藝也。嘉錫頗知嗜學,發簏中書盡讀之,目為之眚。小子狂簡,遂斐然有述作之志。年十四,作《孔子弟子年表》。讀《郁離子》,好之,效其體著書數萬言。十六歲注《吳越春秋》。然於學問之事,實未有所解。閱張之洞《書目答問》,駭其浩博,茫乎失據,不知學之所從入,及讀其《 軒語》曰:今為諸生指一良師,將《四庫全書提要》讀一過,即略知學問門徑矣。不禁雀躍曰:天下果有是書耶!間請於先君子,為道其所以然,意欣然嚮往之,遂日求講讀。光緒二十六年庚子,年十有七矣,先君子以事於長沙,始為購得之,則大喜,窮日夜讀之不厭。時有所疑,輒發篋陳書考證之,筆之上方,明年遂錄為一冊,此余從事《提要辨證》之始也。 爾後讀書續有所得,復應時修改,密行細字,冊之上下四周皆滿,朱墨淋漓,不可辨識,則別易一稿。如此三十餘年,積稿至二十餘冊,自期以沒齒乃定,故未嘗出以示人。歲在辛未(1931年),忽慨然動念,懼其放失,始發憤銓次先後,刪除重複,編為目錄,合經史子集四部,凡得七百餘篇。其間尚多少作,見聞不廣,讀之令人慚,遂以暇時,稍加改治,手自繕錄。然迫於講課,擾於人事,或十許日不能終一篇,輒復投筆嘆息。 自念平生於經部所得不深,集部自犖犖數十家外,可傳者少,其書汗牛充棟,讀之未遍,未易妄加論定;惟史子兩部,宋以前書,未見者少,元明以後,亦頗涉獵。因就兩部芟定之,舊稿以外,復有增益。至1937年6月,甫經寫出十之五六,忽又因病輟業。7月,盧溝橋事變起,日寇侵入北京,人益困頓憂苦,殆岌岌不可終日。自念平生精力盡於此書,世變日亟,馬齒加長,懼亡佚之不時,殺青之無日,乃取史子兩部寫定之稿二百二十餘篇排印數百冊,以當錄副。 爾後續有修改增益,寢寢加多。從1937年直至1952年,十五年之間,復先後寫定經部稿六十餘篇,集部稿百餘篇,史子兩部稿百餘篇,凡二百六十餘篇。蓋自初讀《提要》以來,五十餘年之久,惟此二十餘年治之最勤。然中間三次大病幾死,至今手足尚時時麻痹不仁,意志雖勇,欲續有述作,而精力就衰,不足以副之矣。是以曠日持久,而其所成就者如是其少也。 猶憶革命勝利以後,1949年冬,以考證《東林點將錄》及《天鑒錄》二書用思過度而罹疾,病劇之時,第覺病榻之前後左右所陳列者莫非書也。迨病癒,而考索愈力,未及終篇,忽轉為風痹,臥床數月始愈。自是以後,精神疲頓,雖發憤撰述,早興夜寐,手自抄錄,但以右臂麻痹,手顫作書不易,往往經一月始成一篇。至1952年秋,寫《元和姓纂提要辨證》稿成,忽跌損右股,轉為癱瘓,腦力益衰,遂不能復有所述作矣。每念及此,輒為之神傷。 自顧平生無用世材,惟以著書為事,此稿既為一生精力所瘁,於他人或不無裨益,未可任其廢置,因重加編定,取其成稿四百九十篇,依《四庫提要》原書目次排列,匯為一書,以就正於當世,儻蒙告之以所聞,而匡其不逮,則是區區之願也。 間嘗論之,乾嘉諸儒於《四庫總目》不敢置一詞,間有不滿,微文譏刺而已。道咸以來,信之者奉為三尺法,毀之者又頗過當。愚則以為《提要》誠不能無誤,然就其大體言之,可謂自劉向《別錄》以來,才有此書也。《別錄》亡矣,今其存者,八篇而已。班固嘗稱劉向校書,每一書已,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又雲劉向司籍,辨章舊聞。夫取經傳九流百家而辨章之,又從而撮取其指意,豈易言也哉!非博通如向,不足以辦此。向子歆繼父之業,總群書而奏其《七略》,今觀諸書所引,已不能如《別錄》之詳,若固之《藝文志》,特《七略》之要刪耳。其後荀勖、李充之徒,代有簿錄。王氏《七志》、阮氏《七錄》,又復繼軌向、歆。然《隋志》率譏其不述作者之意,淺薄不經。蓋著錄之事,如此其難也。唐元行沖等撰《群書四錄》,同時修書學士毋煚已議其不能精悉,今遂隻字弗傳。宋之《崇文總目》,多所謬誤,復殘闕失次。晁氏《讀書志》、陳氏《解題》,粗述厓略,鮮有發明。楊士奇以下,又不足算也。今《四庫提要》敘作者之爵里,詳典籍之源流,別白是非,旁通曲證,使瑕瑜不掩,淄澠以別,持比向、歆,殆無多讓,至於剖析條流,斟酌古今,辨章學術,高挹群言,尤非王堯臣、晁公武之所能望其項背。故曰自《別錄》以來,才有此書,非過論也。故衣被天下,沾溉靡窮。嘉道以後,通儒輩出,莫不資其津逮,奉作指南。功既鉅矣,用亦弘矣。 雖然,古人積畢生精力,專著一書,其間牾尚不自保,況此官書,成於眾手,迫之以期限,繩之以考成。十餘年間,辦全書七部,薈要二部,校勘魯魚之時多,而討論指意之功少。中間復奉命纂修新書十餘種,編輯佚書數百種。又於著錄之書,刪改其字句。銷毀之書,簽識其違礙。固已日不暇給,救過弗遑,安有餘力從容研究乎? 且其參考書籍,假之中秘,則遺失有罰。取諸私室,則藏弆未備。自不勉因陋就簡,倉卒成篇。故觀其援據紛綸,似極賅博。及按其出處,則經部多取之《經義考》,史子集三部多取之《通考》、《經籍考》。即晁、陳書目,亦未嘗覆檢原書,無論其他也。及其自行考索,徵引群籍,又往往失之眉睫之前。《隋》、《唐》兩志,常忽不加考察。《通志》、《玉海》,僅偶一引用。至《宋》、《明》志及《千頃堂書目》,已憚於檢閱矣。甚至顏叔秉燭,不知出於《毛傳》;蜆稱縊女,不知出於《爾雅》。作《論衡》之王仲任,不知有傳在《後漢書》;撰《家訓》之顏之推,不知已見於《北齊史》。馬遷之《史記》,謬謂嘗采陸賈《新語》;胡之《拾遺》,未覺全抄《困學紀聞》。於習見習聞者尚如此,其他疏漏,復何待言。 顏之推曰:讀天下書未遍,不得妄下雌黃。此雖名言,其實難副。然董遇謂讀書百遍,而義自見,固是不易之論。百遍縱或未能,三復必不可少。《四庫》所收,浩如煙海,自多未見之書。而纂修諸公,絀於時日,往往讀未終篇,拈得一義,便率爾操觚,因以立論,豈惟未嘗穿穴全書,亦或不顧上下文理,紕繆之處,難可勝言。 又《總目》之例,僅記某書由某官采進,而不著明板刻,館臣隨取一本以為即是此書,而不知文有異同,篇有完闕,以致《提要》所言,與著錄之本不相應。如宗懍《荊楚歲時記》,《提要》所著為《漢魏叢書》本,而《四庫》所收,則《寶顏堂秘笈》本也。儻取全書細校,類此者固當不乏。顧千里嘗言,板本之異,夐若徑庭,不識其為何本,則某書之為某書,且或有所未確,烏從論其精粗美惡。惜乎纂修諸公,未能解此也。 昔遷、固修史,必撰自序;劉向校書,亦條篇目。既標宗旨,復便檢閱,歷世相承,莫之或易。而《四庫》繕寫,苟欲殺青,遂刪除序目,取便急就,及作《提要》,未窺原本。故或連篇累牘,皆舊序之陳言;或南轅北轍,乖作者之本意;或有此篇,而謂酒誥俄空;或無此事,而忽無的放矢。此雖寫官之失職,然而校讎之謂何。若夫人名之誤,移甲就乙;時代之誤,將後作前;曲解文義,郢書燕說;謬信讕言,榛楛無剪。余已逐條駁正,不假一二談也。 案乾隆三十八年諭旨云:朱筠奏每書必校其得失,撮舉大旨,若悉放劉向校書序錄,未免過於繁冗。應令承辦各員,將書中要旨括,總敘厓略,用便觀覽。然則,高宗初意本不責以錄略之體,及諸臣承詔撰述,遂能鉤玄提要,旁引群書,加以考證,原原本本,動至數百言,不肯以括厓略塞責,可謂通知著作之義矣。今庫本所附《提要》,雖不及定本之善,以視《崇文總目》,固已過之。其後奉旨編刻頒行,乃由紀昀一手修改,考據益臻詳贍,文體亦復暢達,然以數十萬卷之書,二百卷之總目,成之一人,欲其每篇覆檢原書,無一字無來歷,此勢之所不能也。 紀氏恃其博洽,往往奮筆直書,而其謬誤乃益多,有並不如原作之矜慎者。且自名漢學,深惡性理,遂峻詞醜詆,攻擊宋儒,而不肯細讀其書。如謂朱子有意抑劉安世,於《名臣言行錄》不登一字,而不知原書采安世言行多至二十二條;謂以呂惠卿之奸詐,與韓、范諸人並列,而不知書中並無呂惠卿;謂楊萬里嘗以黨禁罷官,講學之家,終不引以為氣類,故《慶元黨禁》遂削其名,而不知萬里實於孝宗時乞祠不復出,並無因黨禁罷官之事;謂孔平仲不協於程子,講學家百計排詆,終不能滅其著述,而不知朱子實未嘗詆平仲,且文集中有孔毅父《談苑跋》,於其著述,護惜甚至;謂唐仲友立身自有本末,其為朱子所論罷,蓋以陳亮之誣構,周密《齊東野語》所載甚明,而不知密之所載,與朱子按狀皆不合,其說得之傳聞,無一可信。夫其於宋儒如此,則其衡量百家,進退古今作者,必不能悉得其平,蓋可知也。 然而漢唐目錄書盡亡,《提要》之作,前所未有,足為讀書之門徑,學者舍此,莫由問津。一二通儒心知其謬,而未肯盡言,世人莫能深考,論學著書,無不引以為據,《提要》所是或是之,非者非之,並為一談,牢不可破,鮮有能自出意見者。逮至近代,高明之士,自持其一家之說,與《提要》如冰炭之不相容,遂厭薄其書,漫以空言相詆毀,亦未足以服作者之心也。 余治此有年,每讀一書,未嘗不小心以玩其辭意,平情以察其是非。至於搜集證據,推勘事實,雖細如牛毛,密若秋荼,所不敢忽。必權衡審慎,而後筆之於書。一得之愚,或有足為紀氏諍友者。然而紀氏之為《提要》也難,而余之為辨證也易。何者?無期限之促迫,無考成之顧忌故也。且紀氏於其所未讀,不能置之不言,而余則惟吾之所趨避。譬之射然,紀氏控弦引滿,下雲中之飛鳥,余則樹之鵠而後放矢耳。易地以處,紀氏必優於作《辨證》,而余之不能為《提要》決也。夫蠹生於木,而還食其木,柳子厚好讀《國語》,乃能作《非國語》。蓋必與之相習,然後得其要害也。余之略知學問門徑,實受《提要》之賜,逮至用力之久,遂掎摭利病而為書,習慣使然,無足怪者。然往往草創未就,旋覺其誤。《傳》曰:三折肱,然後知為良醫。余之為醫弗良,而其折肱也屢矣,尚望世之讀者,勿徒以詆訶古人為餘罪,而能入我室操我矛以伐我,使我得有所啟牖,則余之厚幸也。 1954年10月,余嘉錫序,時年七十有二。 〔《四庫提要辨證》卷首〕 論經史子集四部之分 錢大昕 問:經史子集之名,何昉乎? 曰:漢時分群書為六略:曰《六藝》者,經部也。《詩賦》者,集部也。《諸子》、《兵書》、《術數》、《方技》,皆子部也。《世本》、《戰國策》、《楚漢春秋》、《太史公書》、《漢著紀》,則入之《春秋》類。《古封禪群祀》、《封禪議對》、《漢封禪群祀》,入之《禮》類。《高祖傳》、《孝文傳》、河間獻王《對上下三雍宮》,入之《儒家》類。是時蓋無四部之名,而史家亦未別為一類也。魏文帝《典論·自敘》稱五經、四部、《史》、《漢》諸子百家之言,靡不畢覽。所謂四部者,似在五經諸子之外,亦不知其何所指。晉荀勖撰《中經簿》:一曰甲部,紀六藝及小學。二曰乙部,有古諸子家,近世子家、兵書、兵家、術數。三曰丙部,有史記、舊事、皇覽簿、雜事。四曰丁部,有詩賦圖、汲冢書。四部之分,實始於此。而乙部為子,丙部為史,則子猶先於史也。及李充為著作郎,以典籍混亂,刪除煩重,以類相從,分為四部。五經為甲部,史記為乙部,諸子為丙部,詩賦為丁部,而經史子集之次始定。宋元徽初,秘書丞王儉撰《七志》:曰《經典志》,紀六藝、小學、史記雜傳。曰《諸子志》,紀古今諸子。曰《文翰志》,紀詩賦。曰《軍書志》,紀兵書。曰《陰陽志》,紀陰陽圖緯。曰《術藝志》,紀方技。曰《圖譜志》,紀地域及圖書。而以道佛附見,合為九條。蓋仿漢之《七略》,而改輯略為圖譜。又附入老釋書,則儉自立新意也。齊永明中,秘書丞王亮、監謝朏造《四部書目》。梁秘書監任昉、殷鈞亦撰《四部目錄》。而術數之書,別為一部,令奉朝請祖暅撰次,故稱《五部目錄》。普通中,處士阮孝緒更為《七錄》:曰《經典錄》,《紀傳錄》,《子兵錄》,《文集錄》,《技術錄》,《佛錄》,《道錄》。釋老二氏,各為一錄,而進佛於道之右,則以梁武方崇其教故也。其前五錄,蓋沿《五部》之舊。然則齊梁《四部》,亦史先於子可知矣。隋唐以後,敘書目者,大率循經史子集之次,而子家寥寥,常並釋道方技而一之。自道學興於宋儒,人人各有語錄,而儒家之目,亦滋多矣。 〔《潛研堂答問》卷十〕 七略與四部分合論 金錫齡 七略之流為四部,風會使然也。其分合不同之故約有四端:《七略》不列史部者,古無史名,不能別自為類,且以太史公書之褒貶謹嚴,自足直接《春秋》,列入《春秋》類意正以此,後世史部日繁,不能悉繩以《春秋》之法,故別為一部。其不同者一也。《七略》不列集部者,古人著為文章,皆守顓門之學,長於百家者,即列入百家;長於九流者,即列入九流;亦猶長於詩賦,則列於詩賦。非若後世文集熾盛,拉雜成編,不能定其流別,須別編為一類。其不同者二也。《七略》以兵書、方技、術數為三部,列於諸子之外,至後世而皆列入子類,較為簡括。然《七略》所以分者,重顓門之學也。《藝文志》云: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咸校術數,侍醫李柱國校方技,蓋兵書、方技、術數非顓門名家不能通其法,故校書之人可與諸子同列,此部次所以獨精。其不同者三也。古無今有之書,紛然雜出,何由辨為某家者流,某氏之學,四部悉隸之雜家,亦勢之所不容已者也。其不同者四也。總之,七略四部學問之眉目,著述之門庭,學者先從事於此,乃能識取徑途,豈徒為甲乙記數之需云爾哉! 〔《劬書室遺集》卷十二〕 十三經註疏校勘記序 阮 元 古《周易》十二篇,漢後至宋,晁以道、朱子始復其舊。自晁以道、朱子以前,皆《彖》、《象》、《文言》,分入上下經卦中。別為《繫辭》上下、《說卦》、《序卦》、《雜卦》五篇。鄭玄、王弼之書,業已如是,此學者所共知,無庸縷者也。《易》之為書最古,而文多異字,宋晁以道古文《易》撏撦為文,如郭忠恕、薛季宣《古文尚書》之比。國朝之治《周易》者,未有過於徵士惠棟者也,而其校刊雅雨堂李鼎祚《周易集解》與自著《周易述》,其改字多有似是而非者。蓋經典相沿已久之本,無庸突為擅易,況師說之不同,他書之引用,未便據以改久沿之本也,但當錄其說於考證而已。元於《周易》註疏舊有校正各本,今更取唐宋元明經本、經注本、單疏本、經註疏合本讎校,各刻同異,屬元和生員李銳筆之,為書九卷,別校略例一卷,陸氏《釋文》一卷,而不取他書妄改經文,以還王弼、孔穎達、陸德明之舊。 自梅賾獻《孔傳》,而漢之真古文與今文皆亡,乃梅本又有今文古文之別。《新唐書·藝文志》云:天寶三載,詔集賢學士衛包改古文從今文。說者謂今文從此始,古文從此絕。殊不知衛包以前,未嘗無今文;衛包以後,又別有古文也。《隋書·經籍志》有《古文尚書》十五卷,《今字尚書》十四卷,又顧彪《今文尚書音》一卷,是隋以前已有今文也。蓋變古文為今文自范寧始。寧自為《集注》,成一家言,後之傳寫《孔傳》者從而效之,此所以有今文也。六朝之儒,傳古文者多,傳今文者少。今文自顧彪而外,不少概見。李巡、徐邈、陸德明皆為古文作音。孔穎達《正義》,出於二劉,蓋亦用古文本。如「塗」之為「 」,「雲」之為「員」,是也。然疏內不數數覯,殆為後人竄改,如陳鄂等之於《釋文》歟?然則衛包之改古從今,乃改陸、孔而從范、顧,非倡始為之也。乃若天寶既改古文,其舊本藏書府,民間不復有之。更經喪亂,即書府所藏,亦不可問矣。開成初,鄭覃進石經,悉用今文。前此張參之壁經,後此長興之板本,廣政之石本,當無不用今文者。乃後周顯德六年,郭忠恕獨校《古文尚書》上之。上距天寶三載,已二百餘年,不知郭氏從何而得其本?宋初仍不甚行,至呂大防得於宋次道、王仲至家,而晁公武取以刻石,薛季宣據以作訓,然後大顯。今按《釋文序錄》云:《尚書》之字,本為隸古。既是隸寫古文,則不全為古字。今宋齊舊本及徐、李等音,所有古字,蓋亦無幾。穿鑿之徒,務欲立異,依傍字部,改變經文,疑惑後生,不可寫用。是所謂古文,不過如《周禮》、《漢書》,略有古體及假借通用之字而已。晁氏《讀書志》云:陸德明獨存一二於《釋文》。此正與古字無幾之說相合。若連篇累牘,悉是奇字,則陸氏豈得或釋或不釋哉?晁氏又云:以《古文尚書》校《釋文》,雖小有異同,而大體相類。夫《釋文》所存,僅止一二,就此一二之中,復小有異同,則全經不合者,必十之九,其為贗本無疑。然觀陸氏之言,則穿鑿立異,自古而然,不獨郭氏也。元於《尚書註疏》舊有校本,茲以各本授德清貢生徐養原校之,並及《釋文》。元復定其是非,且考其顛末,著於簡首。 考異於毛《詩》,經有齊、魯、韓三家之異。齊、魯《詩》久亡。韓《詩》則宋以前尚存。其異字之見於諸書可考者,大約毛多古字,韓多今字,有時必互相證而後可以得毛義也。毛公之傳《詩》也,同一字而各篇訓釋不同,大抵依文以立解,不依字以求訓,非孰於《周官》之假借者,不可以讀《毛傳》也。毛不易字,鄭《箋》始有易字之例。顧注《禮》則立說以改其字,而《詩》則多不欲顯言之。亦或有顯言之者,毛以假借立說,則不言易字,而易字在其中。鄭又於傳外研尋,往往傳所不易者而易之,非好異也,亦所謂依文立解,不如此,則文有未適也。孟子曰: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孟子所謂文者,今所謂字,而必使作者之志昭著顯白於後世。毛、鄭之於《詩》,其用意同也。傳箋分,而同一毛《詩》,字有各異矣。自漢以後,轉寫滋異,莫能枚數。至唐初,而陸氏《釋文》、顏氏定本、孔氏《正義》先後出焉。其所遵用之本,不能畫一。自唐後至今,鋟版盛行,於經,於傳箋,於疏,或有意妄更,或無意訛脫,於是繆盭莫可究詰。因以元舊校本,授元和生員顧廣圻,取各本校之,元復定是非,於以知經有經之例,傳有傳之例,箋有箋之例,疏有疏之例。通乎諸例,而折衷於孟子不以辭害志,而後諸家之本,可以知其分,亦可以知其一定不可易者矣。 有杜子春之《周禮》,有二鄭之《周禮》,有後鄭之《周禮》。《周禮》出山岩屋壁間,劉歆始知為周公之書而讀之,其徒杜子春乃能略識其字。建武以後,大中大夫鄭興、大司農鄭眾,皆以《周禮解詁》著。而大司農鄭康成,乃集諸儒之成,為《周禮注》。蓋經文古字不可讀,故四家之學,皆主於正字。其雲故書者,謂初獻於秘府所藏之本也。其民間傳寫不同者,則為今書。有雲「讀如」者,比擬其音也。有雲「讀為」者,就其音以易其字也。有雲「當為」者,定其字之誤也。三例既定,而大義乃可言矣。說皆在後鄭之注。唐賈公彥等作疏發揮,殊未得其肯綮。元於此經舊有校本,且合經註疏讀之,時窺見其一二。因通校經註疏之訛字,更屬武進監生臧庸蒐校各本,並及陸氏《釋文》,元復定其是非。凡言周制漢學者,容有藉於此。 《儀禮》最為難讀。昔顧炎武以唐石刻九經,校明監本,惟《儀禮》訛脫尤甚。經文且然,況註疏乎?賈疏文筆冗蔓,詞意郁,不若孔氏《五經正義》之條暢。傳寫者不得其意,脫文誤句,往往有之。宋世註疏各為一書,疏自咸平校勘之後,更無別本,誤謬相沿,迄今已無從一一釐正。朱子作《通解》,於疏之文義未安者,多為刪潤。在朱子自成一家之書,未為不可。而明之刻註疏者,一切惟《通解》之從,遂盡失賈氏之舊。元於《儀禮》註疏,舊有校本,奉旨充石經校勘官,曾校經文上石。今合諸本,屬德清貢生徐養原詳列異同,元復定其是非。大約經注則以唐石經校及宋嚴州單注本為主,疏則以宋單行本為主,參以《釋文》、《識誤》諸書,於以正明刻之訛。雖未克盡得鄭、賈面目,亦庶還唐宋之舊觀。鄭注疊古今文,最為詳覈,語助多寡,靡不悉紀,今校是經,寧詳毋略,用鄭氏家法也。 《小戴禮記》,《隋》、《唐》志並二十卷,唐石經所分,是也。貞觀中,孔穎達等為《正義》,舊新《唐志》皆雲七十卷,晁氏《讀書志》、陳氏《書錄解題》皆同。案古人義疏,皆不附於經注而單行,猶古《春秋》三傳,不附於經而單行也。單行之疏,北宋皆有鐫本,今厪有存者,《儀禮》、《穀梁》、《爾雅》,間存藏書家,而他經多亡。《正義》多附載經注之下,其始謂之兼義,其後直謂之某經註疏;其始本無釋文,其後又附以釋文,謂之附釋音某經註疏。最後又去附釋音三字,蓋皆紹興以後所為,而北宋無此也。有在兼義之先為之者,今所見吳中藏本,有《春秋》、《禮記》二種。《春秋》,曰春秋正義卷第幾;《禮記》,曰禮記正義卷第幾。皆不標為某經註疏。其卷數則《春秋》三十六卷,《禮記》七十卷,皆與《唐志》、《正義》卷數合。蓋以單行《正義》為主,而以經注分置之。此紹興初年所為,非如兼義註疏之以經注為主,而以疏附之。既不用經注之卷數,又不用《正義》之卷數,《春秋》為六十卷,《禮記》為六十三卷,遂使唐人《正義》之卷次不可知,蓋古今之遷變如此。《禮記》七十卷之本,出於吳中吳泰來家。乾隆間,惠棟用以校汲古閣本,識之云:訛字四千七百有四,脫字一千一百四十有五,闕文二千二百一十有七,文字異者二千六百二十有五,羨文九百七十有一。點勘是正,四百年來闕誤之書,犁然備具,為之稱快。今記中所云惠棟校宋本者是也,其真本今藏曲阜孔氏。近年有巧偽之書賈,取六十三卷舊刻,添注塗改,綴以惠棟跋語鬻於人,鏤板京師者,乃贗本耳。今屬臨海生員洪震煊,以惠棟本為主,併合元舊校本及新得各本考其異同,元復定其是非。為《校勘記》六十有三卷,《釋文》則別為四卷。後之為《小戴》學者,庶幾有取於是。 《春秋左氏傳》,漢初未審獻於何時。《漢藝文志》說孔壁事,祇雲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不言左氏經傳也。《景十三王傳》亦但云得古文經傳。所謂傳者,即《禮》之記及《論語》,亦未言有左氏也。《楚元王傳》,劉歆讓太常博士,亦以《逸禮》三十有九、《書》十六篇系之魯恭王所得,孔安國所獻;而於《春秋左氏》所修二十餘通,則但云藏於秘府,不言獻自何人。惟《說文解字》序分別言之曰:魯恭王壞孔子宅,得《禮記》、《尚書》、《春秋》、《論語》、《孝經》,又北平侯張蒼獻《春秋左氏傳》。然後左氏經傳所自出,始大白於世。顧許言恭王所得有《春秋》,豈孔壁中有《春秋》經文為孔子手定者與?北平侯所獻,蓋必有經有傳,度其經必與孔壁經大同。然則班《志》所云《古經》十二篇者,指恭王所得與?抑指北平所獻與?《左氏傳》之學,興於賈逵、服虔、董遇、鄭眾、潁容諸家,杜預因之分經比傳,為之《集解》。今諸家全書不可見,而流傳間見者,往往與杜本乖異。古有吳皇象所書本,宋臧榮緒、梁岑之敬所校本,今皆不可得。蓋傳文異同,可考者亦僅矣。唐人專宗杜注,惟蜀石經兼刻經傳杜注文,而蜀石盡亡,世間搨本,僅存數百字。後唐詔儒臣田敏等,校九經,鏤本於國子監,此亦經傳注兼刻者,而今多不存。至於孔穎達等,依經傳杜注為《正義》三十六卷,本自單行,宋淳化元年有刻本。至慶元間,吳興沈中賓分系諸經注本合刻之,其跋云:踵給事中汪公之後,取國子監《春秋經傳集解》、《正義》精校,萃為一書。蓋田敏等所鏤,淳化元年所頒,皆最為善本,而畢集於是。後此附以釋文之本,未有能及此者。元和陳樹華,即以此本遍考諸書,凡與《左氏傳》經文有異同可備參考者,撰成《春秋內傳考證》一書。《考證》所載之同異,雖與《正義》本夐然不同,然亦間有可采者。元更病今日各本之踳駁,思為正。錢塘監生嚴傑熟於經疏,因授以舊日手校本,又慶元間所刻之本,並陳樹華《考證》及唐石經以下各本,及釋文各本,精詳捃摭,共為《校勘記》四十二卷。雖班孟堅所謂多古字古言,許叔重所謂述《春秋傳》用古文者,年代綿邈,不可究悉。亦庶幾網羅放佚,冀成註疏善本,用裨學者矣。 漢武帝好《公羊》。治其學者,胡毋子都、董膠西為最著。膠西下帷講誦,著書十餘萬言,皆明經術之意,至於今傳焉。子都為景帝時博士,後年老歸教於齊,齊之言《春秋》者,莫不宗事之。《公羊》之著竹帛,自子都始。戴宏序稱:子夏傳與公羊高,高傳其子平,平傳其子地,地傳其子敢,敢傳其子壽,壽與弟子胡毋子都著於竹帛。是也。何休為膠西四傳弟子,本子都條例以作注,著《公羊墨守》、《公羊文諡例》、《公羊傳條例》,尤邃於陰陽五行之學,多以讖緯釋傳。惟黜周王魯,傳無明文。晉王接以為乖硋大體,非過毀也。《公羊》傳文,初不與經相連綴,《漢志》各自為卷。孔穎達《詩正義》云:漢世為傳訓者,皆與經別行。故蔡邕石經,《公羊》殘碑無經,解詁亦但釋傳也。分經附傳,大氐漢後人為之,而唐開成始取而刻石。徐彥疏,《唐志》不載,《崇文總目》始著錄,亦無撰人名氏。宋董逌云:世傳徐彥所作,其時代里居,不可得而詳矣,光祿寺卿王鳴盛雲即《北史》之徐遵明,不為無見也。蓋其文章似六朝人,不似唐人所為者。《郡齋讀書志》、《書錄解題》並作三十卷。世所傳本,乃止二十八卷。其參差之由,亦無可考也。元舊有校本,今更以何煌所校蜀大字本、宋鄂州官本及唐石經本、宋元以來各註疏本屬武進監生臧庸,臚其同異之字,元為訂其是非。成《公羊註疏校勘記》十一卷,《釋文校勘記》一卷。後之為是學者,俾得有所考焉。 《六藝論》云:穀梁善於經。豈以其親炙於子夏所傳為得其實與?公羊同師子夏,而鄭氏《起廢疾》則以穀梁為近孔子,公羊為六國時人。又雲傳有先後。然則《穀梁》實先於《公羊》矣。今觀其書,非出一人之手。如隱五年,桓六年,並引尸子。說者謂即尸佼,佼為秦相商鞅客,鞅被刑後,遂亡逃入蜀,而預為徵引,必無是事。或傳中所言者,非尸佼也。自漢宣帝善《穀梁》,於是千秋之學起,劉向之義存,若更始、唐固、麋信、孔衍、徐幹,皆治其學。而范寧以未有善釋,遂沉思積年,著為《集解》。《晉書·范傳》云:徐邈復為之注,世亦稱之。似徐在范後,而書中乃引邈注一十有七。可知邈成書於前,范寧得以捃拾也。讀釋文所列經解傳述人,亦可得其後先矣。《漢志》經傳,各自為帙,今所傳本,未審合併於何時也。《集解》則經傳並釋,豈即范氏之所合與?范注援漢魏晉各家之說甚詳,唐楊士勛疏,分肌擘理,為《穀梁》學者,未有能過之者也。但晉豕魯魚,紛綸錯出,學者患焉。康熙間,長洲何煌者,焯之弟,其所據宋槧經注殘本、宋單疏殘本,並希世之珍。雖殘編斷簡,亦足寶貴。元曾校錄,今更屬元和生員李銳,合唐石經、元版註疏本及閩本、監本、毛本以校宋十行本之訛。元復定其是非,成《穀梁註疏校勘記》十二卷,《釋文校勘記》一卷。 《春秋》、《易大傳》,聖人自作之文也。《論語》,門弟子所以記載聖言之文也。凡記言之書,未有不宗之者也。魯齊古本異同,今不可詳。今所習者,則何晏本也。元於《論語》註疏舊有校本,且有箋識。又屬仁和生員孫同元推而廣之。於經註疏釋文,皆據善本讎其同異。暇輒親訂成書,以詒學者云爾。 《孝經》有古文,有今文,有鄭注,有孔注。孔注今不傳,近出於日本國者,誕妄不可據。要之孔注即存,不過如《尚書》之偽傳,決非真也。鄭注之偽,唐劉知幾辨之甚詳,而其書久不存。近日本國又撰一本,流入中國。此偽中之偽,尤不可據者。《孝經》注之列於學宮者,系唐玄宗御注。唐以前諸儒之說,因藉捃摭以僅存。而當時元行沖《義疏》,經宋邢昺刪改,亦尚未失其真。學者舍是,固無繇《孝經》之門徑也。惟其訛字實繁,元舊有校本,因更屬錢塘監生嚴傑旁披各本,並《文苑英華》、《唐會要》諸書,或讎或校,務求其是,元復親酌定之,為《孝經校勘記》三卷,《釋文校勘記》一卷。 《爾雅》一書,舊時學者苦其難讀。今則三家村書熟尟不讀者,文教之盛,可雲至矣。《爾雅》注,郭氏後出,不必精審。而從前古注之散見者,通儒多愛惜捃拾之,若近日寶應劉玉麐、武進臧庸皆采輯成書可讀。邢昺作疏,在唐以後,不得不萃唐人語為之。近者翰林學士邵晉涵,改弦更張,別為一疏,與邢並行,時出其上。顧邢書列學官已久,士所共習。而經註疏三者皆訛舛日多,俗間多用汲古閣本,近年蘇州翻版尤劣。元搜訪舊本,於唐石經外,得明吳元恭仿宋刻《爾雅》經注三卷,元槧雪窗書院《爾雅》經注三卷,宋槧《爾雅》邢疏未附合經注者十卷,皆極可貴。授武進監生臧庸,取以正俗本之失,條其異同,纖悉畢備。元復定其是非,為《爾雅註疏校勘記》六卷,後之讀是經者,於此不無津梁之益。陸德明《經典釋文》,此經為最詳。仍別為校訂訛字,不依註疏本與經注相淆。若夫《爾雅》經文之字,有不與《經典》合者,轉寫多歧之故也;有不與《說文解字》合者,《說文》於形得義,皆本字本義,《爾雅》釋經,則假借特多,其用本字本義少也。此必治經者,深思而得其意。固非校勘之餘所能盡載矣。 漢人《孟子》注存於今者,惟趙岐一家。趙岐之學,以較馬、鄭、許、服諸儒,稍為固陋。然屬書離辭,指事類情,於詁訓無所戾。七篇之微言大義,藉是可推。且章別為指,令學者可分章尋求,於漢傳注別開一例,功亦勤矣。唐之張鎰、丁公著,始為之音。宋孫奭采二家之善,補其闕遺,成《音義》二卷,本未嘗作正義也。未詳何人,擬他經為《正義》十四卷,於注義多所未解,而妄說之處,全鈔孫奭《音義》,略加數語,署曰孫奭疏。朱子所云邵武一士人為之者,是也。又盡刪章指矣,而疏內又往往詮釋其所削。於十三卷自稱其例曰:凡於趙注有所要者,雖於文段不錄,然於事未嘗敢棄之而不明。其可議有如此者。自明以來,學官所貯,註疏本而已。疏之悠繆不待言,而經注之訛舛闕逸,莫能正。吳中舊有北宋大字本,宋劉氏丹桂堂巾箱本,相州岳氏本,盱郡重刊廖瑩中世彩堂本,皆經注善本也。賴吳寬、毛扆,何焯、何煌、朱奐、余蕭客先後傳校。迄休寧戴震,授曲阜孔繼涵、安丘韓岱雲鋟版,於是經注訛可正,闕可補。而註疏本有十行者,亦較它註疏本為善。今屬元和生員李銳合諸本,臚其同異。元為辨其是非,以經注本正註疏本,以註疏十行本正明之閩本、北監本、汲古閣本,為《校勘記》十四卷。章指及篇敘,既學者所罕見,則備載之,《音義》亦校訂附後,俾為趙氏之學者,得有所參考折衷。日本《孟子考文》,所據僅足利本古本二種,今則所據差廣,考《孟子》者,殆莫能舍是矣。 〔《揅經室一集》卷十一〕 十三經註疏優劣考 劉壽曾 十三經者,宋人增補唐人九經正義之名也。六朝義疏之學最盛,其師法猶淵源於漢儒。唐人之作正義,多取六朝義疏而沒其名。然掩覆之過與存古之功,各不相蔽,其優劣當以所取注為斷焉。唐人於《易》,棄馬、鄭、荀、虞諸家而用王弼、韓康伯注,王、韓注《易》多參清言,故《易》疏亦多空語,非其考訂之疏,乃本原之舛也。於《書》則兼用偽古文,棄馬、鄭古誼而用梅賾傳,亦失裁斷,惟疏中於名物訓詁尚詳備耳。於《左氏傳》則棄賈、服、鄭、穎諸家而用杜預《集解》,疏中凡杜氏不用舊注者,每駁舊注而曲傅杜氏,亦其一蔽。此三疏皆出孔氏穎達手,《書》疏為上,《左氏》疏次之,《易》疏則最下也。於三禮取注較精,故疏亦較善。毛《詩》亦然。《詩》用毛傳鄭箋,亦孔氏疏之。《周禮》、《儀禮》、《禮記》皆用鄭注,乃賈氏公彥疏之。按:《禮記》疏在五經正義中,乃孔穎達所撰集,非出賈手。劉氏偶誤。《詩》疏惟於毛、鄭之誼,分析多歧淆而精密處致多。《儀禮》、《禮記》疏最精,今為說禮家之淵海。《周禮》疏多引緯書,則鄭氏之學本如此,宋人譏之,非知言也。《公羊》用何休注,注多誇大。《穀梁》用范寧《集解》,《集解》多矜慎。此乃師派之異,未可論優劣。至徐彥之疏《公羊》,楊士勛之疏《穀梁》,皆近冗沓,不及孔、賈矣。宋人補唐正義之缺,凡四經邢昺之疏,《孝經》用唐玄宗注,玄宗用今文而棄古文,致鄭注不傳,深為可惜。昺又疏《論語》,用何晏《集解》,晏猶多見古書,馬、王諸家注賴此以存,邵武士人之疏《孟子》,用趙岐注,趙注雖多駁雜,而師說猶近古。《爾雅》疏亦邢昺作,用郭璞注,郭注所取亦非一家,中多舊注。四經之注雖有短長,而疏則蕪淺已甚。故為《論語》之學者,尚取蕃舶之皇侃《義疏》以資參證,以其勝於邢氏也。 〔《傳雅堂文集》卷一〕 十經齋記 段玉裁 余自幼時讀四子書,注中語信之惟恐不篤也。既壯,乃疑焉。既而熟讀六經孔孟之言,以覈之四子書注中之言,乃知其言心言理言性言道,皆與六經孔孟之言大異:六經言理在於物,而宋儒謂理具於心,謂性即理。六經言道即陰陽,而宋儒言陰陽非道,有理以生陰陽,乃謂之道。言之愈精,而愈難持循,致使人執意見以為理,礙於政事,此東原先生《原善》一書及《孟子字義疏證》不得已於作也。余謂言學但求諸經而足矣。六經,《漢》謂之六藝,樂經亡散在五經中;禮經,《周禮》之輔,《小戴記》也;《春秋》之輔,《左》、《公羊》、《穀梁》三傳也;《孝經》、《論語》、《孟子》,五經之木鐸也;《爾雅》,五經之鼓吹也。昔人並《左氏》於經,合集為十三經,其意善矣,愚謂當廣之為二十一經,禮益以《大戴禮》;《春秋》益以《國語》、《史記》、《漢書》、《資治通鑑》;《周禮》六藝之書數,《爾雅》未足當之也,取《說文解字》、《九章算經》、《周髀算經》以益之。庶學者誦習佩服既久,於訓詁名物制度之昭顯,民情物理之隱微,無不憭然,無道學之名而有其實。余持此論久矣,未敢以聞於人。嘉興沈君濤,久從余游,今年八月書來,請作十經齋記。十經者,有取於南史周賡之五經五緯,號曰十經也。緯亦經之輔,此亦五經,廣為十三、二十一之意歟!漢之大儒若鄭康成、何邵公,時以緯注經,名流尟不甄綜,故緯不可廢。其文沈博淵奧,苟羅之也富,擇之也精,則有裨於經,夫豈淺鮮?沈君天資卓犖,十二三時已倍誦十三經,如瓶瀉水;長益氾濫辭章,苕發穎豎,離眾絕致,而猶自恐華而不實也,乃沉潛於五經,以五緯博其趣,築室閉戶,著述其中,不為聲華馳逐,其於訓詁名物制度民情物理之際,揅之深矣,此其志之遠大何如哉!豈守兔園帖括,或剿說宋儒一二以拾青紫、夸學問者所可輩哉!抑余耄矣,不足以測君之所到,近者亦閉戶一室中,以二十一經及吾師《原善》、《孟子字義疏證》恭安几上,手披口讀,務欲訓詁制度名物民情物理稍有所見,不敢以老自懈,其勤猶沈君也。惟沈君知我,我雖無沈君高文,顧請沈君為我作二十一經堂記以酬吾,以勉吾好學不倦,好禮不變,耄期稱道不亂,豈非以敝帚易千金也哉?是為記。嘉慶元默涒灘長至月朔日,金壇段玉裁撰,年七十有八。 〔《經韻樓集》卷九〕 廣經室記 劉恭冕 今世治經者言十三經尚矣,金壇段若膺先生謂宜益以《國語》、《大戴禮》、《史記》、《漢書》、《資治通鑑》、《說文解字》、《九章算術》、《周髀算經》,為廿一經。嘉興沈匏盧先生又以五經合諸緯書,取周續之之言為十經,若膺先生為之記。冕謂緯書雜出附會,不足擬經,而《史》、《漢》、《通鑑》又別自為史,不比《國語》之與《左氏傳》相輔以行也。冕則取《國語》、《大戴禮》、《周髀算經》、《九章算術》、《說文解字》,而益以《逸周書》、《荀子》入焉。《漢書·藝文志》,《周書》七十一篇,周史記。此明是百篇之遺,與張霸、枚賾書不同。荀子源出聖學,當時與孟子並稱,故太史公以孟荀合傳。《漢書·古今人表》,孟荀同列大賢。《藝文志》,孟荀並列諸子。而《勸學》、《修身》、《禮論》、《樂論》、《大略》、《哀公》諸篇,大小戴《記》,並見稱述。則信乎為聖門微言大義之所系矣。乃世之論者,祇以性惡、非十二子為荀子詬,不知性惡乃感時之激論,家君作戴筠帆侍御文集序曾發明之。非十二子,《韓詩外傳》止有十子,昔人疑子思、孟子乃李斯等所附益。且此亦第言其學之有異於孔,而非議其人。此雖小有僻違,究亦何害為大儒耶?此外,若《管子·弟子職》與《少儀》相輔;《呂氏春秋·大樂》、《侈樂》、《適音》、《古樂》、《音律》多古樂記之說,《上農》、《任地》、《辯土》、《審時》則古教耕之法;賈子《容經》、《禮容語下》、《立後義》則古禮家之說。皆足以羽翼群經,啟資來哲。又《呂書》、《月令》十二紀,為漢儒集禮者所本,涿郡高誘為之注。亦宜別出與鄭注《小戴》本並行。如是而古經略具,治經之士,庶以獲所纘述云爾。甲寅四月。 〔《廣經室文鈔》〕 古經典標題說 金 鶚 經典標題,古本皆小題在上,大題在下,如《儀禮》首雲《士冠禮弟一》,次雲儀禮。鄭氏注是小題在上,大題在下也。賈公彥疏云:《儀禮》者一部之大名,《士冠》者當篇之小號,退大名在下者取配注之意故也。其說是也。但古本禮經本無「儀」字。鄭注《禮器》云:事禮謂今禮也。可見鄭本不稱《儀禮》。《漢書·藝文志》,《禮古經》五十六卷,《經》十七篇;《景十三王傳》曰《禮》、《禮記》,顏師古註:《禮》者,禮經也。然則古本無「儀」字甚明。賈疏與釋文石經皆稱《儀禮》,非也。標題必去「儀」字方合鄭氏本書。又如《尚書》標題,首雲《堯典弟一》,次雲虞書。孔氏《傳》亦小題在上,大題在下也。但馬融、鄭康成《別錄》題皆曰《虞夏書》,鄭序以為虞夏書二十篇、商書四十篇、周書四十篇,贊云:三科之條是虞夏同科也。楊子云云:虞夏之書渾渾爾,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據此則馬、鄭題虞書者當是古本。《左傳》莊八年、僖二十四年、成二十七年、襄二十六年引夏書皆在今虞書內,可見古本題《虞夏書》也。孔疏從偽孔,非也。又如毛《詩》鄭氏箋,箋傳固即所以注詩,而實主於箋傳,故序下鄭注本無箋字,今本有之,亦非也。 〔《求古錄禮說》卷十四〕 六經正名 龔自珍 龔自珍曰:孔子之未生,天下有六經久矣。莊周《天運》篇曰:孔子曰某以六經奸七十君而不用。記曰: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有《易》、《書》、《詩》、《禮》、《樂》、《春秋》之教。孔子所睹《易》、《書》、《詩》,後世知之矣。若夫孔子所見《禮》,即漢世出於淹中之五十六篇;孔子所謂《春秋》,周室所藏百二十國寶書是也。是故孔子曰述而不作。司馬遷曰:天下言六藝者,折衷於孔子。六經六藝之名,由來久遠,不可以臆增益。 善夫,漢劉向之為《七略》也,班固仍之,造《藝文志》。序六藝為九種,有經,有傳,有記,有群書。傳則附於經,記則附於經,群書頗關經,則附於經。何謂傳?《書》之有大小夏侯、歐陽,傳也。《詩》之有齊、魯、韓、毛,傳也。《春秋》之有公羊、穀梁、左氏、鄒、夾氏,亦傳也。何謂記?大小戴氏所錄,凡百三十有一篇是也。何謂群書?《易》之有《淮南道訓》、《古五子》十八篇,群書之關《易》者也。《書》之有《周書》七十一篇,群書之關《書》者也。《春秋》之有《楚漢春秋》、《太史公書》,群書之關《春秋》者也。然則《禮》之有《周官》、《司馬法》,群書之頗關《禮》經者也。漢二百祀,自六藝而傳記,而群書,而諸子畢出,既大備,微夫劉子政氏之目錄,吾其如長夜乎? 何居乎,世有七經、九經、十經、十二經、十三經、十四經之喋喋也?或以傳為經,《公羊》為一經,《穀梁》為一經,《左氏》為一經。審如是,是則韓亦一經,齊亦一經,魯亦一經,毛亦一經,可乎?歐陽一經,兩夏侯各一經,可乎?《易》三家,《禮》分慶、戴,《春秋》又有鄒、夾,漢世總古今文,為經當十有八,何止十三?如其可也,則後世名一家說經之言甚眾,經當以百數。或以記為經,大小戴二《記》畢稱經。夫大小戴二《記》,古時篇篇單行,然則《禮》經外,當有百三十一經。或以群書為經,《周官》晚出,劉歆始立,劉向、班固灼知其出於晚周先秦之士之掇拾舊章所為,附之於《禮》,等之於《明堂》、《陰陽》而已。後世稱為經,是為述劉歆,非述孔氏。 善夫劉子政氏之序六藝為九種也,有苦心焉,斟酌曲盡善焉。序六藝矣,七十子以來,尊《論語》而譚《孝經》,小學者,又經之戶樞也。不敢以《論語》夷於記,夷於群書也。不以《孝經》還之記,還之群書也。又非傳,於是以三種為經之貳。雖為經之貳,而仍不敢悍然加以經之名,向與固可謂博學明辨慎思之君子者哉!《詩》云: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向與固豈非則古昔崇退讓之君子哉! 後世又以《論語》、《孝經》為經,假使《論語》、《孝經》可名經,則向早名之,且曰序八經,不曰序六藝矣。仲尼未生,先有六經。仲尼既生,自明不作。仲尼曷嘗率弟子使筆其言以自制一經哉!亂聖人之例,淆聖人之名實,以為尊聖,怪哉!非所聞!非所聞! 然且以為未快意,於是乎又以子為經。漢有傳記博士,無諸子博士。且夫子也者,其術或醇或疵,其名反高於傳記。傳記也者,弟子傳其師,記其師之言也。諸子也者,一師之自言也。傳記,猶天子畿內卿大夫也。諸子,猶公侯各君其國,各子其民,不專事天子者也。今出《孟子》於諸子,而夷之於二戴所《記》之間,名為尊之,反卑之矣。子輿氏之靈,其弗享是矣。 問:子政以《論語》、《孝經》為經之貳,《論語》、《孝經》則若是班乎?答:否否。《孝經》者,曾子以後,支流苗裔之書,平易泛濫,無大疵,無閎意妙指,如置之二《戴》所錄中,與《坊記》、《緇衣》、《孔子間居》、《曾子天圓》比,非《中庸》、《祭義》、《禮運》之倫也。本朝立博士,向與固因本朝所尊而尊之,非向、固尊之也。然則劉向、班固之序六藝為九種也,北斗可移,南山可隳,此弗可動矣。後世以傳為經,以記為經,以群書為經,以子為經,猶以為未快意,則以經之輿儓為經,《爾雅》是也。《爾雅》者,釋《詩》、《書》之書,所釋又《詩》、《書》之膚末,乃使之與《詩》、《書》抗,是尸祝輿儓之鬼,配食昊天上帝也。 〔《龔定盦全集·類編》卷六《論辨類下》〕 志寫定群經 龔自珍 龔自珍曰:予大懼後世益不見《易》、《書》、《詩》、《春秋》。李銳、陳奐、江藩,友朋之賢者也,皆語自珍曰:曷不寫定《易》、《書》、《詩》、《春秋》?方讀百家,好雜家之言,未暇也。內閣先正姚先生語自珍曰:曷不寫定《易》、《書》、《詩》、《春秋》?又有事天地東西南北之學,未暇也。 嗚呼!姬周之衰,七十子之三四傳,或口稱《易》、《書》、《詩》、《春秋》,不皆著竹帛,故《易》、《書》、《詩》、《春秋》之文多異。漢定天下,立群師,置群弟子,利祿之門,爭以異文起其家,故《易》、《書》、《詩》、《春秋》之文多異。然而文武之文,非史籀之孳也。史籀之孳,孔子之雅言,又非漢廷之竹帛也。漢之徒隸寫官,譯形借聲,皆起而與聖者並有權。然而竹帛廢,契木起,斠者不作,凡契令工匠胥史學徒,又皆起而與聖者並有權,聖人所雅言益微。悲夫!悲夫! 將欲更定姬周之末之文章,不有考文之聖,其孰當之?將欲更漢氏也,群師互有短長,非深於義訓、勇於割聞者弗能也。無已,則我所欲糾虔,姑在夫引書變為徒書之際乎?以與漢寫官爭,姑在夫竹帛變契木之際乎?以與後世之契令工匠胥史爭,所據者皆賤,所革者功不大,小賢勉而能為之,庶幾其遂為之,勇改三百字,鬼不相予,乃又言曰:是不足為! 今夫《易》、《書》、《詩》、《春秋》之文,十五用假借焉,其本字蓋罕矣。我將盡求其本字,然而所肄者孤,漢師之泛見雅記者闕,孤則不樂從,闕則不具,以不樂從之心采不具之儲,聚而詧之,能灼然知孰為正字,孰為假借,固不能以富矣。諸師籍令完具,其於七十子之所請益,倉頡、史籀之故,孔子之所雅言,又不知果在否焉。則足以慰好學臚古者之志,終無以慰吾擇於一之志。且吾之始猖狂也,憾姬周之末多歧,憾漢博士師弟子之多歧。今也不然,憾漢寫官之弗廣,憾契木之初之不廣,憾兵燹之不佑,憾俗士之疏而弗嗜古,無以俟予。予所憾,日益下,恧如何!恧如何!龔自珍歲為此言,且十稔,卒不能寫定《易》、《書》、《詩》、《春秋》。生同世,又同志,寫定者:王引之、顧廣圻、李銳、江藩、陳奐、劉逢祿、莊綬甲。 〔《龔定盦全集·類編》卷五《論辨類中》〕 說文解字敘 許 慎 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及神農氏結繩為治而統其事,庶業其繁,飾偽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百工以又,萬品以察,蓋取諸央」,「央揚於王庭」,言文者宣教明化於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也。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著於竹帛謂之書,書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體。封於泰山者七十有二代。靡有同焉。《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先以六書。一曰指事。指事者,視而可識,察而見意,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三曰形聲。形聲者,以事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會意。會意者,比類合誼,以見指,武、信是也。五曰轉注。轉注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無其字,依聲託事,令、長是也。乃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異。至孔子書六經,左丘明述《春秋》傳,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說。其後諸侯力政,不統於王,惡禮樂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分為七國,田疇異晦,車塗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是時秦燒滅經書,滌除舊典,大發隸卒,興役戍,官獄職務繁,初有隸書,以趣約易,而古文由此絕矣。自爾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漢興有草書。尉律:學僮十七已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為吏,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太史並課,最者以為尚書史。書或不正,輒舉劾之。今雖有尉律,不課,小學不修,莫達其說久矣。孝宣時,召通《倉頡》讀者,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時,征禮等百餘人,令說文字未央廷中,以禮為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楊雄采以作《訓纂》篇,凡《倉頡》已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群書所載,略存之矣。及亡新居攝,使大司空甄豐等校文書之部。自以為應製作,頗定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三曰篆書,即小篆,秦始皇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曰佐書,即秦隸書。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書,所以書幡信也。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禮記》、《尚書》、《春秋》、《論語》、《孝經》。又北平侯張蒼獻《春秋左氏傳》,郡國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銘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雖叵復見遠流,其詳可得略說也。而世人大共非訾,以為好奇者也,故詭更正文,鄉壁虛造不可知之書,變亂常行,以耀於世。諸生競說字解經,宣稱秦之隸書為倉頡時書,云:父子相傳,何得改易?乃猥曰:馬頭人為長,人持十為斗,蟲者屈中也。廷尉說律,至以字斷法,苛人受錢,苛之字止句也,若此者甚眾,皆不合孔氏古文,謬於史籀。俗儒鄙夫玩其所習,蔽所希聞,不見通學,未嘗睹字例之條,怪舊藝而善野言,以其所知為秘妙,究洞聖人之微旨。又見《倉頡》篇中幼子承詔,因號古帝之所作也,其辭有神仙之術焉。其迷誤不諭,豈不悖哉!《書》曰:予欲觀古人之象。言必遵修舊文而不穿鑿。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今亡矣夫!蓋非其不知而不問,人用己私,是非無正,巧說衺辭,使天下學者疑。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後,後人所以識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嘖而不可亂也。今敘篆文,合以古籀,博採通人,至於小大,信而有證。稽其說,將以理群類,解謬誤,曉學者,達神旨。分別部居,不相雜廁。萬物咸睹,靡不兼載。厥誼不昭,爰明以諭。其稱《易》孟氏、《書》孔氏、《詩》毛氏、《禮》、《周官》、《春秋》左氏、《論語》、《孝經》,皆古文也。其於所不知,蓋闕如也。 此十四篇,五百四十部,九千三百五十三文,重一千一百六十三,解說凡十三萬三千四百四十一字。其建首也,立一為耑。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同條牽屬,共理相貫。雜而不越,據形系聯。引而申之,以究萬原。畢終於亥,知化窮冥。於時大漢,聖德熙明。承天稽唐,敷崇殷中。遐邇被澤,渥衍沛滂。廣業甄微,學士知方。探嘖索隱,厥誼可傳。粵在永元,困頓之年。孟陬之月,厥日甲申。曾曾小子,祖自炎神。縉雲相黃,共承高辛。太岳佐夏,呂叔作藩。俾侯於許,世祚遺靈。自彼徂召,宅此汝瀕。竊卬景行,敢涉聖門。其弘如何,節彼南山。欲罷不能,既竭愚才。惜道之味,聞疑載疑。演贊其志,次列微辭。知此者稀,儻昭所尤。庶有達者,理而董之。 〔《說文解字》卷十五〕 上文字源流表 江 式 臣聞庖羲氏作而八卦列其畫,軒轅氏興而龜策彰其彩。古史倉頡覽二象之爻,觀鳥獸之跡,別創文字,以代結繩,用書契以維事。宣之王庭,則百工以敘。載之方冊,則萬品以明。迄於三代,厥體頗異,雖依類取制,未能悉殊倉氏矣。故《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以六書:一曰指事,二曰象形,三曰諧聲,四曰會意,五曰轉注,六曰假借。蓋是史頡之遺法也。及宣王太史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同或異,時人即謂之籀書。至孔子定六經,左丘明述《春秋》,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言。 其後七國殊軌,文字乖別,暨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蠲罷不合秦文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於是秦燒經書,滌除舊典,官獄繁多,以趣約易,始用隸書。古文由此息矣。隸書者,始皇使下杜人程邈附於小篆所作也,以邈徒隸,即謂之隸書。故秦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書,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 漢興,有尉律學,復教以籀書,又習八體,試之課最,以為尚書史。吏民上書,省字不正,輒舉劾焉。又有草書,莫知誰始,考其書形,雖無厥誼,亦是一時之變通也。孝宣時,召通《倉頡》讀者,獨張敞從之受。涼州刺史杜鄴、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時,征禮等百餘人說文字於未央宮中,以禮為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揚雄采以作《訓纂》篇。及亡新居攝,自以應運製作,使大司空甄豐校文字之部,頗改定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三曰篆書,雲小篆也。四曰佐書,秦隸書也。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所以幡信也。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禮》、《尚書》、《春秋》、《論語》、《孝經》也。又北平侯張倉獻《春秋左氏傳》,書體與孔子氏相類,即前代之古文矣。 後漢郎中扶風曹喜號曰工篆,小異斯法,而甚精巧,自是後學皆其法也。又詔侍中賈逵修理舊文。殊藝異術,王教一端,苟有可以加於國者,靡不悉集。逵即汝南許慎古文學之師也。後慎嗟時人之好奇,嘆儒俗之穿鑿,惋文毀於譽,痛字敗於訾,更詭任情,變亂於世,故撰《說文解字》十五篇,首一終亥,各有部屬,包括六藝群書之詁,評釋百氏諸子之訓,天地山川、草木鳥獸、昆蟲雜物、奇怪珍異、王制禮儀、世間人事莫不畢載。可謂類聚群分,雜而不越,文質彬彬,最可得而論也。左中郎將陳留蔡邕采李斯、曹喜之法為古今雜形,詔於太學立石碑,刊載五經,題書楷法,多是邕書也。後開鴻都,書畫奇能莫不雲集,於時諸方獻篆無出邕者。 魏初博士清河張揖著《埤倉》、《廣雅》、《古今字詁》,究諸埤廣,綴拾遺漏,增長事類,抑亦於文為益者。然其《字詁》,方之許慎篇,古今體用,或得或失矣。陳留邯鄲淳亦與揖同時,博古開藝,特善《倉》、《雅》,許氏《字指》,八體六書,精究閒理,有名於揖,以書教諸皇子。又建三字石經於漢碑之西,其文蔚炳,三體復宣。校之《說文》,篆隸大同,而古字少異。又有京兆韋誕、河東衛覬二家,並號能篆。當時台觀榜題,寶器之銘,悉是誕書,咸傳之子孫,世稱其妙。 晉世義陽王典祠令任城呂忱表上《字林》六卷,尋其況趣,附托許慎《說文》,而案偶章句,隱別古籀奇惑之字,文得正隸,不差篆意也。忱弟靜別故左校令李登《聲類》之法,作《韻集》五卷,宮商角徵羽各為一篇,而文字與兄便是魯衛,音讀楚夏,時有不同。 皇魏承百王之季,紹五運之緒,世易風移,文字改變,篆形謬錯,隸體失真。俗學鄙習,復加虛巧,談辯之士,又以意說,炫惑於時,難以釐改。故傳曰:以眾非,非行正。信哉得之於斯情矣。乃曰:追來為歸,巧言為辯,小兔為,神蟲為蠶。如斯甚眾,皆不合孔氏古書、史籀大篆、許氏《說文》、石經三字也。凡所關古莫不惆悵焉。嗟夫!文字者六藝之宗,王教之始,前人所以垂今,今人所以識古,故曰:本立而道生。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又曰:述而不作。《書》曰:予欲觀古人之象。皆言遵修舊史而不敢穿鑿也。 臣六世祖瓊家世陳留,往晉之初,與從父兄應元俱受學於衛覬。古篆之法,《倉》、《雅》、《方言》、《說文》之誼,當時並收善譽。而祖官至太子洗馬,出為馮翊郡,值洛陽之亂,避地河西,數世傳習,斯業所以不墜也。世祖太延中皇威西被,牧犍內附,臣亡祖文威杖策歸國,奉獻五世傳掌之書,古篆八體之法,時蒙褒錄,敘列於儒林,官班文省,家號世業。暨臣短,識學庸薄,漸漬家風,有忝無顯。但逢時來,恩出願外,每承澤雲津,廁沾漏潤,驅馳文閣,參預史官,題篆宮禁,猥同上哲。既竭愚短,欲罷不能,是以敢藉六世之資,奉遵祖考之訓,竊慕古人之軌,企踐儒門之轍,輒求撰集古來文字,以許慎《說文》為主,爰采孔氏《尚書》、《五經音注》、《籀篇》、《爾雅》、《三倉》、《凡將》、《方言》、《通俗文》、《祖文宗》、《埤倉》、《廣雅》、《古今字詁》、《三字石經》、《字林》、《韻集》、諸賦文字有六書之誼者,皆以次類編聯,文無復重,糾為一部。其古籀、奇惑、俗隸諸體,咸使班於篆下,各有區別。詁訓假借之誼,僉隨文而解,音讀楚夏之聲,並逐字而注。其所不知者,闕如也。脫蒙遂許,冀省百氏之觀,而同文字之域,典書秘書。所須之書,乞垂敕給。並學士五人嘗習文字者,助臣披覽。書生五人,專令抄寫。侍中、黃門、國子祭酒一月一監,評議疑隱,庶無紕繆。所撰名目,伏聽明旨。 〔《魏書》卷九十一《江式傳》〕 論自漢迄宋為說文之學者 黃 侃 《說文》書成未久,鄭康成注經即援以為證。《周禮·考工記·冶氏》注引許叔重《說文解字》云:鋝,鍰也。《儀禮·既夕禮》注引許叔重說:有輻曰輪,無輻曰輇。次則應劭《風俗通義》、晉灼《漢書》注亦間有稱引。然其研治此書與否,未有明文。自孟生、李喜以降,迄於安石《字說》未作以前,中間傳習《說文》,有文可據者,略如左方所列: 漢則有孟生、李喜。 許衝上書:慎作《說文解字》凡十五卷,慎前以詔書校書東觀,教小黃門孟生、李喜等,以文字未定,未奏上。 又許君弟子有尹珍、見《後漢書·西南夷傳》。高彪,見《外黃令高彪碑》。其受《說文》與否,無文可知。 漢魏之際有邯鄲淳。 《魏書·江式傳》:上表曰:陳留邯鄲淳,博古開藝,特善《倉》、《雅》,許氏《字指》,即《說文》。八體六書,精究閒理。 吳則有嚴峻。 《吳志》:嚴峻少耽學,善《詩》、《書》、三禮,又好《說文》。 晉則有呂忱, 江式表云:晉世義陽王典嗣令任城呂忱表上《字林》六卷,尋其況趣,附托許慎《說文》,而按偶章句,隱別古籀奇惑之字,文得正隸,不差篆意也。 《五經文字·序例》:後有呂忱,又集《說文》之所漏略,著《字林》五篇以補之。 李燾《說文韻譜序》:晉東萊縣令呂忱繼作《字林》五卷,以補叔重所闕遺者,於叔重部敘初無移徙。忱書甚簡,顧為他說揉亂,且傳寫訛脫,學者鮮通。今往往附見《說文》,蓋莫知自誰氏始。 任大椿《字林考逸序》:《唐六典》載,書學博士,以石經、《說文》、《字林》教士。《字林》之學,閱魏、晉、陳、隋,至唐極盛,故張懷瓘以為《說文》之亞。今字書傳世者,莫古於《說文》、《玉篇》,而《字林》實承許氏之緒,開《玉篇》之先。 江應元、江瓊。 江式表云:臣六世祖瓊家世陳留,往晉之初,與從父兄應元俱受學於衛凱。古篆之法,《倉》、《雅》、《方言》、《說文》之誼,當時並收善譽。祖避地河西,數世傳習,斯業所以不墜也。 又有《說文音隱》,作者不知誰氏。 《隋書·經籍志》:《說文音隱》四卷,在庾儼默《演說文》之前。 桂馥云:《宋書》謝靈運《山居賦》自注云:魷音優,鯉音禮,鮒音附,音敘,鱒音寸袞反,鯢音睨,鰱音連,鯿音毖仙反,魴音房,鮪音痏,鯊音沙,鱖音居綴反,鱨音上羊反,鯔音比之反,鱣音竹仚反,皆《說文》、《字林》音。馥據此,知《音隱》在宋以前。 畢沅有《說文解字舊音》。其序曰:唐以前傳注家多稱《說文解字音》,《隋書·經籍志》有《說文音隱》,疑即是也。是編,《隋志》次在呂忱之下,但云有四卷,而不詳撰著姓名及時代。考《詩》:有雉鳴。,沈重音,耀皎反。此雲以水。,本音以水,水字三寫成小,遂為以小,以小轉為耀皎。可見沈時已訛讀同么。又忱音為於水,於水與以水適合。則是編為忱以前人所作無疑。許君之書,今所存者,有徐鉉等校定音,並《唐韻》也。有徐鍇《系傳》音,朱翱所加也。有《五音韻譜》音,則鍇所加也。然皆唐以後所改更。是編所輯雖寡,要為探本之誼。 南朝則有庾儼默, 《隋志》:梁有《演說文》一卷,庾儼默注,亡。梁有者,謂梁「七錄」有也。 顧野王。 李燾《五音韻譜序》曰:陳左將軍顧野王更因《說文》造《玉篇》三十卷。梁大同末,獻之。其部敘既有所升降損益,其文又增多於叔重。唐上元末,處士孫強復修野王《玉篇》,愈增多其文。今行於俗間者,強所修也。叔重專為篆學,而野王雜以隸書,用世既久,故篆學愈微。野王雖曰推本叔重,而追逐世好,非復叔重之舊。自強以下,固無譏焉。 北朝則有江文威, 江式表云:世祖太延中,臣亡祖文威杖策歸國,奉獻五世傳掌之書,古篆八體之法。 江式, 江式表云:汝南許慎,嗟時人之好奇,嘆俗儒之穿鑿,故撰《說文解字》十五篇,首一終亥,各有部屬,包括六藝群書之詁,評釋百氏諸子之訓,天地山川、草木鳥獸、昆蟲雜物、奇怪珍異、王制禮儀、世間人事莫不畢載。可謂類聚群分,雜而不越,文質彬彬,最可得而論也。 又云:臣敢藉六世之資,奉遵祖考之訓,輒求撰集古來文字,以許慎《說文》為主,爰采孔氏《尚書》、《五經音注》、《籀篇》、《爾雅》、《三倉》、《凡將》、《方言》、《通俗文》、《祖文宗》、《埤倉》、《廣雅》、《古今字詁》、三字石經、《字林》、《韻集》、諸賦文字有六書之誼者,皆以次類編聯,文無復重,糾為一部。其古籀、奇惑、俗隸諸體,咸使班於篆下,各有區別。詁訓假借之義,僉隨文而解,音讀楚夏之聲,並逐字而注。其所不知者,則闕如也。 《北史·江式傳》:式書成,號曰《古今文字》,凡四十卷,大體依許慎《說文》為本,上篆下隸。 李鉉, 《北史·李鉉傳》:以去聖久遠,文字多有乖謬,於講授之暇,遂覽《說文》、《倉》、《雅》,刪正六藝經注中謬字,名曰《字辨》。 趙文深, 《周書·趙文深傳》:太祖以隸書紕謬,命文深與黎季明、沈遐等依《說文》及《字林》刊定六體,成一萬餘言,行於世。 按此皆六朝人研習《說文》有明文可考者。余如衛恆《四體書勢》云:許慎撰《說文》,用篆書為正,以為體例,最可得而論。是衛恆亦最譽《說文》。又梁江總有《借劉太常說文》詩。有云:三寫遍鑽研,六書多補益。此則總持亦篤好《說文》者也。 顏之推。 《顏氏家訓·書證》篇:客有難主人曰:今之經典,子皆謂非。按謂非本字也。《說文》所明,子皆雲是。然則許慎勝孔子乎?主人撫掌大笑,應之曰:今之經典,子以為皆孔子手跡耶?客曰:今之《說文》,皆許慎手跡耶?答曰:許慎檢以六文,貫以部分,使不得誤,誤則覺之。孔子存其義,而不論其文也。先儒尚得改文從意,何況書寫流傳耶?必如《左傳》止戈為武,反正為乏,皿蟲為蠱,亥有二首六身之類,後人自不得輒改也。安敢以《說文》校其是非哉? 又曰:大抵服其為書隱括有條例,剖析窮根源。鄭玄注書,往往引其為證。若不信其說,則冥冥不知一點一畫有何意焉。 又曰:吾昔初看《說文》,蚩薄世字,從正則懼人不識,隨俗則意嫌其非,略是不得下筆也。所見漸廣,更知通變,救前之執,將欲半焉。若文章著述,猶擇微相影響者行之。官曹文書,世間尺牘,幸不違俗也。案彌亘字,從二間舟。《詩》云:亘之秠秬。是也。今之隸書,轉舟為日,而何法盛《中興書》乃以舟在二間為舟航字,謬也。《春秋說》以人十四心為德,《詩說》以二在天下為酉,《漢書》以貨泉為白水真人,《新論》以金昆為銀,《國志》以天上有口為吳,《晉書》以黃頭小人為恭,《宋書》以召刀為劭,《參同契》以人負告為造,如此之類,一作例。蓋數術謬語,假借依附,雜以戲笑耳。如猶轉貢字為項,以叱為七,安可用據一作此定文字音讀乎?潘、陸諸子《離合詩》、《賦》,《拭卜》、《破字經》及鮑昭《謎字》,皆取會流俗,不足以形聲論之也。 唐則有玄宗皇帝, 玄宗《開元文字音義序》:古文字惟《說文》、《字林》最有品式,因備所遺缺,首定隸書,次存篆字。案《字林》以隸為主,此雲存篆字,則專錄《說文》也。 張九齡賀狀云:表隸以訓今,存篆以證古,眾釋大備,取證於前修,片言旁通,去嫌於翻字。 李陽冰, 李燾曰:大曆間,李陽冰獨以篆學得名,時稱中興。更刊定《說文》,仍祖叔重。然頗出私意,詆訶許氏,學者恨之。 林罕《字原偏傍小說·序》曰:罕今所篆者,則取李陽冰《重定說文》。 徐鉉進《說文》表曰:唐大曆中,李陽冰篆跡殊絕,獨冠古今,於是刊定《說文》,修正筆法,學者師慕,篆籀中興。然頗排斥許氏,自為臆說。 徐鍇《說文系傳·祛妄》篇曰:《說文》之學,久矣!其說有不可得而詳者,通識君子,所宜詳而論之。楚夏殊音,方俗異語,六書之內,形聲居多,其會意之字,學者不了,鄙近傳寫,多妄加聲字。篤論之士,所宜隱括,而李陽冰隨而譏之,以為己力,不亦誣乎? 案陽冰書不傳,散見於二徐書中者,尚數十條。今錄其最奇侅者如下: 弋,質也。天地既分,人生其間,形質已成,故一、二、三皆從弋。毒,從 母出。句地之盛從土,土可製毒,非取毒聲。毒,烏代反。 、折各異, ,自折;折,人手摺之。龠,從亼冊。亼,古集字。品,象眾管如冊之形,而置竅爾。叚,從 。 ,予也。匚,器也;又,手也。手持器,為求之於人,人予之也。皮,從又持皮。 ,墨斗中形,象車軸頭 墨之形,上畫平引,不從 也。厶,不公也,重厶為么,會意,非象形。竹,謂之艸,非也。主,凵象膏澤之氣,士象土木為台,氣生火之義,會意。矤,倉頡作字,無形象者,則取音以為之訓,矢引則為矧,其類往往而之,矣字是也。木,象木之形。木者,五行之一,豈取象於艸乎?日,古文正圜,象日形,其中一點象烏,非口一。蓋篆籀方其外,引其點爾。尗,父之弟為尗,從上小,言其尊行居上而己小也。 字,從卩而生。一重為卩,二為,三為 。豸,從肉力。狀,象形之中,犬字象似文之尤者,故狀從犬。州,三 為州。龍,右旁反半弱,象夭矯飛騫形。非,兩手相背也。垔,從卯,卯時人不臥。午,五月筍成,竹之半枝出地。 張參、唐玄度。 林罕《字原偏傍小說·序》云:大曆中,司業張參作《五經文字》三卷,凡一百六十部。其序略云:自非經典文義之所在,雖切於時,略不集錄,以明為經,不為字也。開成中,唐玄度以《五經文字》有所不載,復作《新加五經字樣》一卷,凡七十六部。其序略云:有偏傍上下本所無者,纂為雜辦部以統之。然九經所有之字,即加訓切。況是隸書,莫如篆意。其字註解,或雲《說文》者,即前來兩《說文》也;或雲石經者,即蔡邕於國學所立石經也;或雲隸省者,即隸減也。 案前來兩《說文》,一即上文所云太尉祭酒許慎,取字形類,作偏傍條例十五卷,名之曰《說文》,頗有遺漏者也;一即上文所云唐將作少監李陽冰,許氏《說文》,復加刊正,作三十卷,今之所行者是也。據此,是少溫以後,兩本並行,唐本《說文》所不可盡信也。 孫淵如刊《說文序》曰:張參、唐玄度不通六書,所引不為典要。侃案:如林罕言,則張、唐所取《說文》,兼雜許、李,不通六書之咎,非必當人自負,疑皆陽冰累之也。王筠《說文釋例》云:《五經文字》、《九經字樣》兩書所引《說文》,近人以其為唐本也,往往信之,以改今本。然不可信者居多,謹分別說之:其可信者,《五經文字》之 、窌、冪、臡、案不可信。帑、案不可信。繼、全、案不可信。我、繭、跨。案不可信。其不可信者:犫、羹、粊、寂、辭、 、夊、 、旁、盍。《九經字樣》之可信者: 、案不可信。斗、案不可信。畏;案不可信。其不可信者: 、 、撲、 、禮、忼、蛇、絢、輜、舌、高、、晨、參、鼎、要、夙、 。大抵唐宋人所引《說文》,或彼此不同,或一書而屢引不同,可知其時別本甚多,不歸一律。直由魏晉以後,傳述《說文》者,不知為說經之鈐鍵,而視為雜湊之字書,故有許君不收之字,而以意增之者;不解許君之說,而以意改之,或以《字林》改之者。是以《爾雅疏》所引尗字說,陋謬不通,亦謂出自《說文》。然則張氏、唐氏所引,猶之此也,豈盡關其讀書粗疏乎?侃案:友猶未知張、唐之疏謬皆本於陽冰,遽加詆譙,遂令張、唐蒙冤於千載。若知皆陽冰所為,則二徐之功可明,而張、唐之責可貸矣。 五季則有林罕, 罕有《字原偏傍小說》三卷。其序曰:罕今所篆者,則取李陽冰重定《說文》;所隸者,則取《開元文字》。今以《說文》浩大,備載群言,捲軸繁多,卒難尋究,是以翦截浮詞,撮其機要,於偏傍五百四十一字,各隨字訓釋,名之曰《林氏字原偏傍小說》。晁公武《郡齋讀書志》曰:唐林罕撰。凡五百四十一字,以《說文》部居,隨字出文,以定偏傍。其說頗與許慎不同,而互有得失。邵必緣進《禮記》石經,陛對,仁宗顧問:罕之書如何?必曰:雖有所長,而微好怪。《說文》歸字,從堆,從止,從帚,案當云:從,從止,從婦省。以堆為聲。罕云:從追,於聲為近,此長於許氏矣。案追亦從聲,何必改作,罕、必均謬也。《說文》:哭,從吅,從獄省。案當云:獄省聲。罕乃云:象犬嗥,此怪也。有石刻在成都,公武嘗從數友就觀之,其解字殊可駭笑者,不疑好怪之論試然。 徐鍇。 《說文》至今日,猶得見真本之功,斷推二徐。而楚金書先成,其書有《通釋》三十篇,釋《說文》木文十五篇。《部敘》二篇,釋《說文》部次之意。《通論》三篇,釋常見要字,推其造字之意。《祛妄》一篇,糾正李陽冰。《類聚》一篇,取《說文》字義同類者釋之。《錯綜》一篇,體仿《繫辭》,最為無謂。《疑義》一篇,記《說文》逸字,及與小篆有異諸體。《系述》一篇。是其自敘。今本《通釋》闕弟二十五卷,即十三篇。宋鈔本以大徐書補之。其全書,則宋人如尤袤、王應麟已雲其斷爛難讀。又楚金所釋,微傷於繁冗,故盧抱經與翁覃溪書,譏其牽強證引,改竄經典舊文以從己;又譏其引書,多不契勘,甚且人人所誦習者,而亦舛互相仍;又其分疏音義,多可疑,其引經史,亦多失其本意。其掊擊楚金,可謂至矣。然今世所傳《說文》,僅二徐本,足以校大徐者,亦惟小徐。如大徐本:福,祜也。小徐作備也,祜為上諱,必為訛字。 字下,大徐雲闕,小徐本雲家本無注,楚金疑為許沖之言。此皆有益校勘。又形聲、讀若,多於大徐數百。如開卷元字,大徐本雲從兀,小徐引俗本有聲字;瑞,大徐本雲從耑,小徐引俗本有聲字。此類皆經大徐疑以為聲不通,而妄去之。小徐雖未嘗不疑,見《祛妄》篇。而猶不敢輕刪,此則有益於吾輩研究古聲韻者,甚大也。 宋則有徐鉉、句中正、葛湍、王惟恭等。 宋雍熙中,徐鉉受詔與句中正、葛湍、王惟恭等校定《說文》,今所行三十卷本是也。其表略云:許慎作《說文解字》。而隸書行之已久……加以行草八分紛然間出,反以篆籀為奇怪之跡,不復經心。至於六籍舊文,相承傳寫,多求便俗,漸失本原,《爾雅》所載草木魚鳥之名,肆意增益,不可觀矣。諸儒傳釋,亦非精究小學之徒,莫能矯正。李陽冰刊定《說文》……頗排斥許氏,自為臆說,夫以師心之見,破先儒之祖述,豈聖人之意乎?……篆書堙替,為日已久。凡傳寫《說文》者,皆非其人,故錯亂遺脫,不可盡究。今以集書正副本及群臣家藏者,備加詳考。有許慎注義、序例中所載,而諸部不見者,審知漏落,悉從補錄。復有經典相承傳寫,及時俗要用,而《說文》不載者,承詔皆附益之,以廣篆籀之路,亦皆形聲相從,不違六書之義者。其間《說文》具有正體,而時俗訛變者,則具於注中。其有義理乖舛,違戾六書者,並序列於後。俾夫學者無或致疑。大抵此書務援古以正今,不徇今而違古。……又許慎註解,詞簡義奧,不可周知。陽冰之後,諸儒箋述,有可取者,亦從附益。猶有未盡,則臣等粗為訓釋,以成一家之書。《說文》之時,未有翻切,後人附益,互有異同,今並以孫愐《唐韻》音切為定。錢大昕曰:《說文》傳寫已久,多錯亂遺脫。今所存者,獨徐鉉等校定之本。鉉等雖工篆書,至於形聲相從之例,不能悉通,妄以意說。如《說文》代、絰、配、卦、暵、 、 、、熇、翬、能、兌、弼、訴、贛、移、虔、駁、 、輅、賂、 諸字下,徐皆致疑。其他增入會意之訓,大半穿鑿附會。王荊公《字說》蓋濫觴如此。 孫星衍曰:漢人之書多散佚,獨《說文》有完帙。蓋以歷代刻印得存,而傳寫脫誤亦所不免。大氐一曰已下,義多假借,後人去之,或節省其文,或失其要義,或引字移易,或妄改其文,俱由增修者不通古義。賴有唐人、北宋書傳引據,可以是正文字。今世多深於《說文》之學者,蒙以漢人完帙僅存此書,次第尚可循求。倘加校訂,不合亂其舊次,增加俗字。唐人引據,多誤以《字林》為《說文》,張參、唐玄度不通六書,所引不為典要,並不宜取以更改正文。後有同志,或鑒於斯。 〔《黃侃論學雜著》〕 釋名略例 顧千里 顧千里曰:《釋名》之例可知也。其例有二焉:曰本字,曰易字是也。雖然猶有十焉:曰本字,曰疊本字,曰本字而易字,曰易字,曰疊易字,曰再易字,曰轉易字,曰省易字,曰省疊易字,曰易雙字。本字者何也?則冬日上天其氣上騰與地絕也。以上釋上,如此之屬一也。疊本字者何也?則春日蒼天陽氣始發色蒼蒼也。以蒼蒼釋蒼,如此之屬二也。本字而易字者何也?則宿宿也,星各止宿其處也。以止宿之宿釋星宿之宿,如此之屬三也。易字者何也?則天顯也,在上高顯也。以顯釋天,如此之屬四也。疊易字者何也?則雲猶云云眾盛意也。以云云釋雲,如此之屬五也。再易字者何也?則腹復也,富也。以復也、富也再釋腹,如此之屬六也。轉易字者何也?則兄荒也,荒大也。以荒釋兄而以大轉釋荒,如此之屬七也。省易字者何也?則綈似 蟲之色綠而澤也。以 釋綈而省 也之雲,如此之屬八也。省疊易字者何也?則夏日昊天其氣布散皓皓也。以皓皓釋昊而省猶皓皓之雲,如此之屬九也。易雙字者何也?則摩娑猶未殺也。以未殺雙字釋摩娑雙字,如此之屬十也。十者非他也,二例之分焉者也。第二以上本字例分者二,第四以下易字例分者七,而有第三之一例分半於本字,半分於易字者,在其間以相關通,然則易字之所由生固生於本字而已矣。所謂易簡而天下之理得也。讀者循是而一一求焉。凡今本脫誤之當補正者,無不可知也。至於尤脫誤而非復能補正者,亦無不可知也。吳子志忠將治《釋名》,屢咨其所難知者於予,故略舉本書以明其例,書而貽之。 〔《思適齋集》卷七〕 釋名新略例 楊樹達 元和顧千里撰《釋名略例》,謂《釋名》之例有二:一曰本字,一曰易字。其凡則有十:曰本字,曰疊本字,此屬於本字者也。曰本字而易字,此兼屬本字與易字者也。曰易字,曰疊易字,曰再易字,曰轉易字,曰省易字,曰省疊易字,曰易雙字,此屬於易字者也。今按顧氏此文,能於劉氏書義訓繁複之中繹端緒,使其井然不紊,信足為美矣。顧《釋名》乃以音為訓之書,治之者宜於聲音求其條貫,不當全以字形為說。顧氏以本字、易字為大例而以十凡括之,蓋猶不免泥於跡象也。今用顧氏之法為《釋名新略例》一篇,雖未能盡舍字形,要以聲音為主。其說曰: 《釋名》音訓之大例有三:一曰同音,二曰雙聲,三曰疊韻。其凡則有九:一曰以本字為訓,二曰以同音字為訓,三曰以同音符之字為訓,四曰以音符之字為訓,五曰以本字所孳乳之字為訓,此屬於同音者也。六曰以雙聲字為訓,七曰以近紐雙聲字為訓,八曰以旁紐雙聲字為訓,此屬於雙聲者也。九曰以疊韻字為訓,此屬於疊韻者也。一曰以本字為訓者,如以宿釋宿,以闕釋闕,以蒼蒼釋蒼天,以孚甲釋甲之類是也。二曰以同音字為訓者,如以省釋眚,以喪釋霜,以竟釋景,以孳釋子,以扦釋寒,以羽釋雨,以禁釋金,以冒釋卯,以麗釋離,以身釋申,以恤釋戌,以更釋庚之類是也。聲韻兼符,是為同音,今音有四聲之別,古無是也。三曰以同音符之字為訓者,如以閔釋旻,閔、旻皆從文聲;以耀釋曜,耀、曜皆從翟聲;以揚釋陽,揚、陽皆從 聲;以遇釋偶,遇、偶皆從禺聲之類是也。四曰以音符之字為訓者,如以止釋趾,趾從止聲;以卻釋腳,腳從卻聲;以殿釋臀,臀從殿聲之類是也。五曰以本字之孳乳字為訓者,如以愾釋氣,愾從氣聲;以蔭釋陰,蔭從陰聲;以爇釋熱,爇從熱聲;以蠢釋春,蠢從春聲;以終釋冬,終從冬聲;以吐釋土,吐從土聲;以仵釋午,仵從午聲;以核釋亥,核從亥聲;以軋釋乙,軋從乙聲;以炳釋丙,炳從丙聲;以紀釋己,紀從己聲;以茂釋戊,茂從戊聲;以妊釋壬,妊從壬聲;以揆釋癸,揆從癸聲;以廣釋光,廣從黃聲,黃從炗聲即古字之類是也。六曰以雙聲字為訓者,如以坦釋天,以散釋星,以氾與放釋風,以冒釋木,以化釋火,以散釋巽,以戰釋震,以綏釋雪之類是也。七曰以近紐雙聲字為訓者,如以健釋乾,以昆釋鰥,以踝釋寡之類是也。又如以進釋年,今音聲類若相遠,然年從千聲,千、進為近紐雙聲,亦當屬此。八曰以旁紐雙聲字為訓者,如以假釋夏,以祝釋孰,以承釋媵之類是也。九曰以疊韻字為訓者,如以闕訓月,以顯訓天之類是也。雖古今音變,不可悉知,然大旨具是矣。 〔《積微居小學金石論叢》卷五〕 論小學書流別 楊樹達 世人分別小學書,謂《爾雅》主義,《說文》主形,《切韻》主音,是固然矣。然小學本以義訓為主,《說文》開卷元訓始,丕訓大,非說義乎?《廣韻》篇首東訓春方,又訓東風菜,又非義乎?故知以義專屬《爾雅》者,乃踦頗之說,非篤至之論也。愚謂小學書皆所以說義,而其所由說義之方式不必同。語其流別,大要分為四宗。故書四品,品各一宗,而《切韻》不與焉。第一曰《爾雅》。《爾雅》首《釋詁》,詁為訓故言,不煩論矣,《釋言》亦《釋詁》之別也。《釋詁》疏引《爾雅》敘篇云:《釋詁》、《釋言》通古今之字,其說是也。豈惟《釋詁》、《釋言》然哉!《釋訓》以下皆是矣。故《爾雅》者,以今語釋古言,主於時者也。此一宗也。第二曰《方言》。吾家子云篤生西京末季,殫精小學,見《爾雅·釋鳥》有「伊洛而南」云云、「江淮而南」云云特異之例,知語言不止有今古之殊,尤有方域之異。故懷鉛握槧,咨訪郡國計吏,齊、魯、秦、晉,東西殊語;燕、趙、楚、越,南朔異言。包舉六合,囊括一編,而以四方共曉之語釋之。此以通語釋殊言,主於地者也。此又一宗也。《淮南子》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宇者地也,宙者時也,二者相對,一縱一橫,《爾雅》、《方言》各主其一,自為一偶。第三曰《說文》。自籀篆易為秦隸,字形殊矣,馬頭人為長,人持十為斗,異說蜂起,無所據依。許君起而溯古文,考籀篆,形必麗於義,義不違其形,形義相比,不失累黍,此以形說義者也。此一宗也。第四曰《釋名》。乾健離麗,著於《易·象》。校教庠養,說於《孟子》。劉熙本此,撰述《釋名》,謂語必有柢,皆寓於音,得其本源,義詁斯顯,此以音說義者也。此又一宗也。夫文字之生也,有義而後有音,有音而後有形,三事遞衍,而義為之主。許、劉二君,一求之形,一求之音,復為一偶。自此而降,作者百族,大都糅合宇宙,混同形音,脈理淆亂,不復可紀。張揖志廣《爾雅》,而遍采《方言》,則時地混也。《法言》標題《切韻》,而多本《說文》,則形音亂也。此如儒墨名法,老莊申韓,憂世著書,各有宗主,逮至晚近,胸無獨見,意欲垂文,於是秦相《呂覽》,書懸國門;《淮南鴻烈》,文成眾手。大都剽剟儒墨,裁翦道法,說雜九流,義非一貫。小學支流,亦猶是矣。 《方言》自吾家子云而後,缺者千餘年,近世餘杭章君妙解語言,精通雅故,撰《新方言》一書。顧題品雖同,體裁各異。何則?子云之作,以通語釋殊言,義主於橫。章氏之書,以古訓稽今語,義主於縱故也。然章君以雅詁通殊語,志在貫縱於橫,與前人之糅合宇宙者殊科,此其所以為獨絕也。 就形求義者,形有界域,自非妄誕之士,猶能率履不越。許君而後,戴侗、周伯琦以逮晚近王筠、朱駿聲、徐灝之徒,稍事補苴,時有勝義。及近日龜甲文出而道益宏,業益精矣。若夫循聲說義者不然。蓋聲音之為物也,廣漠無涘,未可准依。故自成國《釋名》,已多鑿空之論。獨清儒高郵王氏,跬步不失,嚴而有節,精諧所至,二千年來未之有也。餘杭章君創為《文始》,尋音求義,間有善言。然其皮傅失真,未能免也。後之學者允宜擷前人之善說,仿王氏之精思,以擴及全文,其不可知者,則姑闕焉,庶循音求義之學得其指歸,斯可矣。 〔《積微居小學述林》卷六〕 經籍纂詁凡例(二則) 阮 元 一、經傳本文,即有詁訓。如: 和,會也。勤,勞也。 《周書》諡法。 基,始也。命,信也。 《國語·周語下》。 需,須也。師,眾也。 《易·彖上》傳。 畜君者,好君也。 《孟子·梁惠王下》。 親之也者,親之也。 《大戴記·哀公問於孔子》。 敬,文之恭也。忠,文之實也。正,德之道也。端,德之信也。 並《周語下》。 忠,德之正也。信,德之固也。 《左氏·文元年》傳。 禮,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 《成十三年》傳。 元,體之長也。亨,嘉之會也。 《襄九年》傳。 陳,水屬也。火,水妃也。 《昭九年》傳。 黃,中之色也。裳,下之飾也。 《昭十二年》傳。 漢,水祥也。水,火之牡也。 《昭十七年》傳。 春曰祠,夏曰礿。 《公羊·桓八年》傳。 春曰田,夏曰苗。 《穀梁·桓四年》傳。 師眾以順為武。 《左氏·襄三年》傳。 經緯天地曰文。 《昭二十八年》傳。 咨才為諏。 《魯語下》。 咨親為詢。 《左氏·襄四年》傳。 止戈為武。 《宣十二年》傳。 皿蟲為蠱。 《昭元年》傳。 無患曰樂,樂義曰終。 《大戴記·小辨》。 約信曰誓,蒞牲曰盟。 《禮記·曲禮下》。 以及乾為天。 《易·說卦》傳。 震為土。 《左氏·閔元年》傳。 乾剛坤柔。 《易·雜卦》傳。 屯固比入。 《左氏·閔元年》傳。 如此之類,皆詳為采入。 一、傳注有云: 某,某也。 《易·乾》,《子夏傳》:元,始也;《豐》,《子夏傳》:芾,小也。《詩·關雎》傳:淑善;逑,匹也。 某者,某也。 《書大傳》:顓者,事也;禹者,輔也。 某者,某也,某也。 《書大傳》:堯者,高也,饒也;舜者,推也,循也。 某,猶某也。 《周禮·天官·序官》註:體,猶分也;佐,猶助也。 某,謂某某。 《冢宰》註:鄭司農云:士,謂學士;兩,謂兩丞。 某之言某也。 《詩·召南》箋:之言賓也,藻之言澡也。 某某曰某。 《論語》鄭註:同門曰朋,同志曰友。 以某為某曰某。 《周禮·醢人》註:鄭大夫、杜子春皆以拍為膊,謂脅也。 某某,某某貌。 《論語》鄭註:恂恂,恭順貌;便便,言辨貌。 某某,某某之辭。某,是某某之稱。 《儀禮·士冠禮》註:吾子,相親之辭;子,男子之美稱;伯、仲、叔、季,長幼之稱;甫,是丈夫之美稱。 某讀為某。 《論語》鄭註:純讀為緇,厲讀為賴。 某讀曰某。 《禮記·曲禮》註: 讀曰吸,繕讀曰勁。 某讀如某。 《呂覽·季夏》註:飭讀如敕;《士容》註:胕讀如 。 某,讀如某某之某。 《考工記》註:鄭司農云:函,讀如國君含垢之含;泐,讀如再扐而後卦之扐。 某,讀若某某之某。 《儀禮·鄉飲酒禮》註:如,讀若今之若;《聘禮》註:藪,讀若不數之數。 某,古某字。 《詩·鹿鳴》箋:視,古示字也。《禮記·曲禮》註:或者攘,古讓字。 古曰某,今曰某。 《周禮·外史》註:古曰名,今曰字。《論語》鄭註:古者曰名,今世曰字。 古聲某某同。 《詩·東山》箋:古者聲、栗、裂同也;《常棣》箋:古聲填、寘、塵同。 古字某某同。 《論語》鄭註:古字材、哉同耳。《周禮·外府》註:齎、資同耳。其字以齊,次為聲,從貝變易,古字亦多或。 故書作某。 《周禮·天官·序官》註:嬪,故書作賓;《典枲》註:故書齎作資。 古文某為某,今文某為某。 《儀禮·士冠禮》註:今文扃為鉉,古文鼏為密,古文為結,今文禮作醴。《禮記·緇衣》註:吉,當為告。告,古文誥,字之誤也。 某某,或為某某。 《周禮·小宰》註:杜子春云:廉辨,或為廉端;《掌舍》註:杜子春云:棘門,或為材門。 某誤為某。 《大戴記·保傅》聲註:瞽與鼓,聲誤也。夜史為字誤。 某當為某。 《周禮·醢人》註:齊,當為齏;《內司服》註:狄,當為翟。 某聲近某。 《內司服》註:鄭司農云:屈者,音聲與闕相似;襢,與展相似。玄謂褘揄狄展聲相近。 長言短言。 《公羊·莊廿八年》傳註:伐人者為客,讀伐,長言之;見伐者為主,讀伐,短言之。 內言外言。 《公羊·宣八年》傳註:言乃者,內而深;言而者,外而淺。 急言緩言。 《淮南·本經》註:螣,讀近殆,緩氣言之。《墬形》註:旄,讀近綢繆之繆。急氣言乃得之。 如此之類,聲音詁訓,一以貫之,今並 入。 〔《經籍纂詁》卷首〕 釋三九(上中下) 汪 中 上 一奇二偶,一、二不可以為數,二乘一則為三,故三者,數之成也。積而至十,則復歸於一。十不可以為數,故九者,數之終也。於是先王之制禮,凡一、二之所不能盡者,則以三為之節,三加、三推之屬是也。三之所不能盡者,則以九為之節,九章、九命之屬是也。此制度之實數也。因而生人之措辭,凡一、二之所不能盡者,則約之三,以見其多;三之所不能盡者,則約之九,以見其極多。此言語之虛數也。實數可稽也,虛數不可執也,何以知其然也?《易》:近利市三倍。《詩》:如賈三倍。《論語》:焉往而不三黜。《春秋》傳:三折肱為良醫。此不必限以三也。《論語》:季文子三思而後行,雌雉三嗅而作。《孟子》書陳仲子食李三咽。此不可知其為三也。《論語》:子文三仕三已。《史記》:管仲三仕三見逐於君,三戰三走;田忌三戰三勝;范蠡三致千金。此不必其果為三也。故知三者,虛數也。《楚辭》:雖九死其猶未悔。此不能有九也。《詩》:九十其儀。《史記》:若九牛之亡一毛;又:腸一日而九回。此不必限以九也。《孫子》: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此不可以言九也。故知九者,虛數也。推之十、百、千、萬,固亦如此。故學古者通其語言,則不膠其文字矣。 〔《述學·內篇一》〕 中 古之名物制度,不與今同也。古之語,不與今同也。故古之事,不可盡知也。若其辭則又有二焉:曰曲,曰形容。何以知其然也?《曲禮》:歲凶,年穀不登,膳不祭肺。禮,食殺牲則祭先,周人以肺,不祭肺,則不殺也。鄭義。然不雲不殺,而雲不祭肺。《坊記》:大夫不坐羊,士不坐犬。古者殺牲,食其肉,坐其皮,不坐犬羊,是不無故殺之。鄭義。然不雲不無故殺之,而雲不坐犬羊。《春秋》傳:衛懿公好鶴,鶴有乘軒者。鶴無樂乎軒,好鶴者不求其行遠,謂以卿之秩寵之,以卿之祿食之也,故曰鶴實有祿位。然不雲視卿,而雲乘軒。《論語》:孔子見冕者,雖狎,必以貌。冕非常服,當其行禮,夫人而以貌也,惟卿有元冕。雲冕者,斥其人也,謂上大夫也。然不雲上大夫而雲冕者,此辭之曲者也。《禮器·雜記》: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揜豆。豚實於俎,不實於豆。豆徑尺,並豚兩肩,無容不揜,此言乎其儉也。本鄭義。《樂記》:武王克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堯、舜之後。大封必於廟,因祭策命,不可於車上行之,此言乎以是為先務也。《詩》:嵩高維岳,峻極於天。此言乎其高也。本劉勰義。此辭之形容者也。周人尚文,君子之於言,不徑而致也,是以有曲焉。辭不過其意則不鬯,是以有形容焉。名物制度可考也,語可通也,至於二者,非好學深思,莫知其意焉。故學古者知其意,則不疑其語言矣。 〔《述學·內篇一》〕 下 孔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三年者,言其久也。何以不改也?為其為道也。若其非道,雖朝沒而夕改可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鯀堙洪水,汩陳其五行,彝倫攸,天乃不畀《洪範》九疇。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彝倫攸敘,天乃畀禹《洪範》九疇。蔡叔啟商,惎間王室,其子蔡仲改行帥德,周公以為卿士,見諸王而命之以蔡,此改乎其父者也。不寧惟是,虞舜側微,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又,不格奸,只載見瞽瞍,夔夔齋栗,瞽瞍亦允若。曾子曰:君子之所謂孝者,先意承志,諭父母於道。此父在而改於其子者也。是非以不改為孝也。然則何以不改也?為其為道也。三年雲者,雖終其身可也。自斯義不明,而後章惇、高拱之邪說出矣。 〔《述學·內篇一》〕 古籍多虛數說(六篇) 劉師培 一 汪氏《述學·釋三九》篇云:實數可指,虛數不可執。今考《楚辭·九歌》,篇計十一,而以九數標目,則數之不止於九者,亦可以九為數。蓋九訓為究,又為極數,故數指其極,均得稱九。凡古籍所謂九攻、九守、九變者,亦可以斯例求。三數亦然。《禮記·曲禮》篇:醫不三世。猶言不數世也。《孟子·萬章》篇:湯三使往聘之。猶言數聘之也。《後漢書·袁紹傳》:結恨三泉。注云:三者,數之小終,則三亦虛數。均可援汪氏說而推矣。 二 古人於數之繁者,約之以百,如百工、百物、百貨、百穀是。《虞書·堯典》篇:平章百姓。《荀子·正論》篇:古者天子千官,諸侯百官。不必泥千、百之數也。百不能盡,則推至千、百、億、兆。《國語·楚語》云:百姓,千品,萬民,億丑,兆民,經入,姟數,以奉之。《鄭語》云:先王合十數以訓百體,出千品,具萬方,計億事,材兆物,收經入,行姟極。是均虛擬之詞。自是以外,則以三數形眾多。於數之尤繁者,則擬以三百、三千,以見其尤多。《詩·曹風》:三百赤芾。《左傳·僖二十八年》:乘軒三百人。特極言職官之眾耳。《史記》言孔子弟子三千,古詩三千,孟嘗、平原、春申之客三千,東方朔用三千奏牘。褚先生補。白居易《長恨歌》言後宮佳麗三千人,亦屬表多之詞。非必限於三千之數,亦未必足於三千之數也。故《周書》、《孝經》言五刑之屬三千,《呂氏春秋》引《商書》則言刑三百。舉斯以推,則《禮記·禮器》篇: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中庸》篇: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猶言數百數千耳。不必以三為限,亦不必詁以《周禮》、《儀禮》也。又古人於浩繁之數,不能確指其目,則所舉之數,或曰三十六,或曰七十二。三十六天之例,與九天同。三十六宮之例,與千門萬戶同。不必泥定數以求。又《史記·封禪書》載管子對桓公語,謂古之封禪者七十有二家,夷吾所記者十有二。夫其詳既不可得聞,則七十二家亦系虛擬。《莊子》載孔子語,謂以六藝干七十二君。夫孔子所經之國,不過十餘,則七十二君亦虛詞,不必確求其數矣。《詩·召旻》:辟國百里,蹙國百里。亦不可指實事求。若夫古籍屬詞,恆沿故語。所舉之數,互相因襲。官名日益,猶舉百官。邦國日泯,仍標萬國。是則沿用故言,因成虛數。衡以前例,蓋稍別矣。 三 古人記數,或出以懸擬之詞,不與實符,亦非大與實違。如《書序》、《孟子》皆言武王伐殷,車三百兩。而《佚周書·伐殷解》則言周車三百五十乘。蓋一為實數,一為懸擬之詞。又《孟子》言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此不足七百者也。趙注溯太王、王季開基,求合《孟子》之言。近儒江永、焦循又強辟歆《三統曆》。均非也。《史記》言孟子卒後至於今五百年。此不足五百者也。《滑稽傳》言優孟後二百餘年,秦有優旃。此不僅二百餘年者也。《刺客傳》言專諸刺吳王后七十餘年,晉有豫讓事;實六十二年。豫讓刺趙襄後四十餘年,軹有聶政事;實五十七年。聶政刺俠累後二百二十年,秦有荊軻事。徐廣曰:僅百七十年。所記均與實違。此則古人屬文,多出以想像之詞,不必盡符實數。凡古史紀年互歧者,均可緣此例以解矣。又《孟子》言君子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亦懸擬之詞。 四 古籍記數,恆據成數言。《禮記·明堂位》言:有虞氏官五十,夏後氏官百,殷二百,周三百。案鄭君注《禮記·王制》、《昏義》,均以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為夏制。是夏代職官,百有二十。百舉成數言。殷代下士倍上士,則為二百一人。周以下士參上士,《繁露》所謂三百六十三人也。二百、三百,均系約舉之詞。鄭以為舍冬官言,故曰三百,非也。又《周禮·天官·小宰》於天官以下均言其屬六十。實則六官之屬,於六十之數,或贏或虧,則六十亦約詞。與《論語》、《詩》三百、誦《詩》三百同例。蓋古代書籍,主於便記誦,故記數之詞,恆舉成數。若強為之解,徒見其截趾適履耳。孔子弟子七十二人,孟子言七十子,亦此例也。 五 古人屬詞記事,恆視立言之旨為轉移。語大則更少為多,語小則易多為少。如《孟子·滕文公》篇云: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又《史記·平原君傳》毛遂曰: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地臣諸侯。《荀子·仲尼》篇曰:文王載白里地而天下一。《韓詩外傳》載客說春申君,亦曰: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顧炎武《日知錄》曰:孟子為此言以證王之不得大,其實文王之國,不止百里。今考孟子言文王之囿,已雲方七十里。則百里、七十里,不過援封國古制,以形其小,猶後世所謂彈丸黑子耳。乃焦氏《孟子正義》,援文王由方百里起之文,遂謂文王初興,其地不過百里。殆古人所謂刻舟求劍者歟?又《晏子春秋·內篇雜下》云:炙三弋五卵苔菜耳矣。此不過形容其儉耳,非必弋限以三,卵限於五也。若強附古制,則所失將與焦氏同矣。 六 古籍記事,恆記後先之次。若飾詞附會,律以一定之時期,則拘固鮮通。如《史記》言舜所居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此特敘成聚成邑成都之後先耳,不必膠執其年也。又孫真人《千金方》述徐之材養胎法,謂婦人受孕一月名胎胚,《原病論》作始形。二月名始膏,三月名始胞,《原病論》作胎。四月成血脈,五月成氣,六月成筋,七月成骨,八月成膚革,九月成皮毛,十月五臟俱備。此特敘血氣筋骨膚革皮毛臟腑生成之次耳,若膠以一定之期,則為支詞。夫世人固有七月生子者,若如徐氏之說,則膚革皮毛臟腑未備也。 〔《左盦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