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九回 神女生涯 野禪結果
素臣正欲跨步走出,忽然被天熊、天彪跪著攔住,倒是一怔道:「兩位請起,何必如此?」
天彪道:「恩爺既然不願,也不用急急就走。」
素臣道:「我並非為了這事而走,實在我們還得干正經去。」
天熊道:「恩爺既救我妹子性命,又慷慨贈銀,小人們無論是豬狗心腸,豈有無動於衷嗎?恩爺千萬不可立刻就走。」
素臣急道:「我不走是了,你們快站起來吧。」天彪、天熊方才站起。
遂良望著素臣幾乎要感激得淌下淚來,說道:「剛才爺說出真姓名叫文素臣,不也是檄文中要捉拿的一個嗎?那麼京中也不是爺久留之地,還是快回江南,老朽挈帶子女,即日回家,把爺立個長生位,終日供拜,天下像爺這樣好人,實在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素臣道:「多蒙老丈忠言勸告,我實非常感激,我們若有緣的,日後自有再見面的日子,再見了。」說著,便又和遂良等匆匆作別,果然動身預備回家去了。
且說遂良待素臣走後,不覺長嘆一聲。這時翠蓮和碧蓮在後房早聽得清楚,見爸爸嘆氣,就走出來勸道:「爸爸何必傷心?女兒只願終身服侍爸爸百年後,能得一庵修道,以終此身,已是心滿意足了。」說到這裡,不覺悽然落下淚來。
碧蓮見妹妹這樣說,氣道:「妹妹如何說出這樣消極話來?爸爸之所以要文爺收留,是叫妹妹報他的恩,文爺現在既然拒絕,妹妹自可另嫁他人,為什麼要遁入空門呢?這不是文爺救了你,反變成害了你嗎?」翠蓮默然不語,當夜匆匆用畢了飯,一宿無話。
次日遂良預備回南,父子兄妹五個下了船。這日船到閘口歇下,碧蓮見翠蓮悶悶不樂,遂攜她上岸去散心。兩人到了岸上,只見前面江邊泊著四隻官船,打著靳太監的旗號。翠蓮是驚弓之鳥,心中暗吃一驚,悄悄說道:「姐姐,岸上耳目眾多,有許多不合,我們還是回到船里去吧,省得生出事來,我一個人不打緊,倒累爸爸哥哥姐姐也受苦,心中怎能安呢?」
碧蓮道:「妹妹這話不錯,但我得打聽一下,這奸賊不知又要做什麼?這兒停了四隻官船呢。」
說著,適有一個童子走來。碧蓮因問道:「哥兒,這四隻官船是打哪兒去的?裡面乘的是誰呀?」
那童子望了兩人一眼,嘻嘻笑道:「兩位姐姐膽子不小,怎的還敢在街上走嗎?這船是由江南一路進京,裡面都是標標致致的姑娘。靳公公特地覓來去給東宮太子玩的。像你們這樣美麗女子,倘被他們瞧見,一定也要捉進京去哩。」
碧蓮姐妹聽了,都嚇了一跳,明知靳直要謀反,故而先用美人計來蠱惑東宮,兩人慌忙退回船里。
晚上,碧蓮姐妹心裡悶得慌,遂坐一小船,到江心去劃著玩。兩人抬頭,只見碧天如洗,萬里無雲,一輪皓月,放發出無限清華,映著動盪的江水,水面起了魚鱗點點的銀色光芒。夜風吹來,遍體涼爽。翠蓮悄悄道:「姐姐,我們何不劃近大船邊去望望,看有多少美貌女子在艙中。」碧蓮點頭說好,兩人遂划動木槳,輕輕劃到第二隻官船旁邊。
只見艙里燈光很明,看進去比較特別清楚,果然有許多婦女,都生得柳眉杏眼,芙蓉其頰,楊柳其腰,靠近這邊紗窗旁坐著兩個女子,更是出色。一個小的愈艷麗無比,實可稱得傾國傾城。但她臉上並無笑意,蛾眉緊鎖,一排雪白的銀齒微咬著殷紅嘴唇,忽然回過頭來,對天長嘆一聲,自語著道:「我的素臣哥哥呀,你到底在哪裡啊?天空中月兒是圓了,難道我們兩人就沒團圓的一天了嗎?」
翠蓮猛可聽了這個嘆聲,雖然她是說得很輕,但因為夜裡靜寂的關係,所以倒也頗覺清晰,頓時芳心一動,對碧蓮叫道:「姐姐,你可聽見這個女子的話嗎?」
碧蓮回頭道:「怎的沒聽見?這女子到底是誰呢?」
翠蓮凝眸道:「莫非就是文素臣的夫人嗎?」
碧蓮道:「這也說不定。不過既是文爺的夫人,為什麼卻也被他們搜羅去了呢?」
翠蓮道:「你知道現在是個什麼世界?他和你講什麼公理?只要你生得美貌,他需要用得著你,他便有武力可以把你捉了去,你敢犟得一句嘴嗎?」
碧蓮嘆道:「現在真成個黑暗世界了。」
翠蓮道:「妹妹的意思,我們既受了文爺的大恩,正無從報答,如今倒要把這個女子問個明白。倘若真的是文爺夫人,我們應該要設法把她救出來才是,這樣我們方對得住自己的良心,不知姐姐以為怎樣?」
碧蓮道:「妹妹的意思和我正巧相合,今夜已晚,不便行事,我們回去且告訴了爸爸,再作道理。」
於是兩人回到船里,把這事悄悄告訴了遂良。遂良歡喜道:「我兒能知恩報恩,這樣才對,這船明日一早就要開的,那麼我們明日就上岸去住客店吧,早晚可以行事。」大家商量停妥,方才各自安息。
諸位,你道官船里那兩個女子,果然是璇姑和石氏嗎?卻是一些兒不錯。兩人怎麼會被搜羅在內呢?原來石氏姑嫂搬出了張老實的家裡,匆匆地到埠頭落船,預備到姨母家去住幾天。不料在船里遇著一個婆子,四十上下年紀,問起石氏到哪裡去,石氏道:「到揚州趙家莊去。」
那婆子笑道:「這真巧極了,我也是到趙家莊去的,這樣路上彼此都有了照應。」石氏姑嫂聽了,只道路上有了伴兒,誰知這婆子就是揚州蕊香院裡的老鴇呢。
船到揚州,老鴇開了艙門,扶著兩人上岸。石氏因久未到來,路徑有些模糊,老鴇道:「我代兩位雇轎吧。」石氏還連連道謝。
三人坐了三頂轎子,約莫有一個時辰,轎子停下,三人出來。石氏、璇姑見地方不像,因忙問道:「這兒不是趙家莊呀!」
老鴇笑道:「這兒是我的家,兩位請先到我家去坐一會兒怎樣?趙家莊離這兒不過三五里路程,回頭我送你去好了。」
璇姑道:「一路上已多承照料,如今又怎好意思來吵擾?」
老鴇道:「劉小姐,別客氣,我們都是自己人一樣,坐坐也只不過喝口淡茶罷了。」說著,便伸手敲門。
只見門開處,就有許多粉頭出來迎接。石氏和璇姑心裡一怔,意欲停步,卻見老鴇向眾人使個眼色,那些粉頭這就一哄上前,拉的拉、推的推,把兩人擁到屋裡,關上大門。
那老鴇坐了中堂,眾粉頭鋪下紅氈,叫石氏姑嫂兩人行禮。璇姑、石氏方知受騙,一時又急又氣,滿腔怨憤,都發泄出來,大罵無休,痛哭不止。
老鴇冷笑一聲道:「你們若好好聽從娘的話,娘絕不待虧你們。倘然倔強不聽,哼,休怪老娘不客氣了。」
璇姑聽了這話,氣得柳眉倒豎,鳳目圓睜,嬌聲大喝道:「反了反了,在青天白日之下,汝這惡婦膽敢拐騙良家婦女,這真目無皇法,一旦向官府告發,一叫汝前去吃拶子,也不知皇法的厲害呢!」
老鴇聽了,不覺勃然大怒,立刻吩咐剝脫衣裙,拿過馬鞭,親自動手,就狠狠抽了四五十下,罵道:「不先給你個下馬威兒,你拿老娘當著什麼人哩!」
可憐璇姑、石氏粉嫩的肉兒,怎禁得住她這樣狂抽?頓時雪白的肌膚上顯出一條紅一條青的顏色來。兩人起先還會哭喊,直到後來,竟是暈厥過去。老鴇就命僕婦把兩人關入房中,用水噴醒。璇姑、石氏嗚咽不止,僕婦勸了一會兒,老鴇怕兩人尋死,叫老媽子監視。
晚上開上飯來,璇姑、石氏哪裡要吃,預備一死完事,因此第二天就懨懨病了起來。老鴇急欲令她們接客,所以只好延醫診治,都說病勢危險,老鴇心中著急,暗想:我以為騙進兩隻活元寶,不要反而賠兩口棺材錢嗎?這也真叫作大觸霉頭了。
誰知兩人臥病在床,竟拖延了兩個多月,直到重陽節後方才略有起色。老鴇又令粉頭百般哄勸,璇姑、石氏總不發一言,抵死不從。老鴇意欲再拷打起來,但又怕再拷出病來,還要花醫藥費,一時也弄得沒了法兒。
這夜她跪在兩人面前苦苦哀求道:「兩位好小姐、好奶奶,兩月來我給你也花去了二三十兩的銀子,卻沒有替我掙一個錢,你也可憐我吧。只要你能答應我接客,怕我還不把你當作老祖宗一樣看待嗎?」
璇姑、石氏聽了,都哭著道:「我們全是好人家女兒,豈肯做此不知廉恥的醜事?這個念頭,你千萬打消了,我們是存心一死了事。你若怕賠棺材錢,放出良心來,那麼就請你把我們姑嫂兩人放了吧。」
老鴇見兩人心如鐵石,至此真束手無策。把她們放了吧,心中又不捨得被花去的二三十兩銀子;若養在家裡,既不肯接客,那倒不如去養兩隻狗兒貓兒好嗎?狗兒也會看門,貓兒也會捉耗子,叫兩人去做些什麼呢?因此躊躇不決著又過了四五天。
這日烏龜進來,向老鴇悄悄告訴道:「你不用焦急,我得了一個消息,京中放下幾隻官船,是來尋覓美人,願出重金收買。這兩個女子既然不肯接客,何不賣了出去?也好得一票橫財。」
老鴇正在沒法,一聽這話,心中大喜,就立刻叫他去辦,烏龜答應自去。直到午後,方喜滋滋地回來道:「已經接洽停妥,兩個人三百兩銀子,明天把兩人騙出去是了。」
老鴇聽了,樂得心花怒放,當夜就對璇姑、石氏道:「我見你們兩人也很可憐,既然不肯接客,住在這裡無益,明天就給你們回趙家莊去吧。」
兩人一聽,便叩謝不已道:「娘肯放我們回去,這真使我們感激不盡了。」
到了次日,老鴇就雇了兩乘轎,叫璇姑、石氏上轎,抬到官船碼頭。當由小太監接著,一見兩人,果真是天香國色,心中大喜,一面打發了銀子,一面叫璇姑、石氏兩人到艙內梳洗。姑嫂兩人真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後來問了同艙中別的女子,方才明白自己又中了老鴇的圈套。但兩人既抱了決死之心,明知啼哭無用,因此也就坦然。
且說翠蓮姐妹既和父兄商量停妥,到了次日,便進城落了宿店。天熊、天彪去辦了魚籃等物,買只小船,放在船中。翠蓮道:「今天我和姐姐先去探聽個確實,哥哥可以不必同行。人多了反累手腳。」碧蓮稱是。於是兩人便下小船,把船劃了上來,望著繡鳳白旗的官船慢慢地划過去。
將近中艙,碧蓮便伸起挽鉤,輕輕挽住,翠蓮便拿著魚籃,安著兩尾大金色鯉魚,飛身跳上大船,蹲在船沿上,一手推開紗窗,把頭探進窗去,喊了一聲賣魚。那船上各人一來因是女人,二者年紀甚小,三者姿容秀麗,哪裡肯攆她開去,都出神地呆看著兩人,由她去買賣。
翠蓮口中雖喊著賣魚,但她那雙滴溜烏圓的眸珠早已靈活地向艙中眾女人打量個仔細。只見昨夜所見的那兩個女人,今天卻坐在對過,正和自己打個照面。這就緊緊睃她一眼,好像是專和她說話似的喊道:「這河上都是山東人賣死魚的,我是吳江人,養的好魚,若是吃過吳江鮮魚,嘗著滋味,不要當面錯過了。」
原來這個女子正是璇姑,一聽吳江兩字已是觸心,又聽她說不要當面錯過,心中更覺奇怪。且又見她只用眼兒頻頻向自己示意,莫非這個美麗姑娘是文郎叫她來的嗎?想文郎半年多不見,哥哥說他進京,或許他如今正在這兒左右,打探我在船上,所以叫那姑娘來送信嗎?若果如此,那我和嫂子就有生望了。璇姑眸珠一動,這就有了主意,便直站起身子,急急走近窗邊說道:「我是最喜歡活魚的,你果然是吳江人嗎?」
翠蓮一聽話中有了回音,心中暗喜,想果然是個聰敏女子,因笑答道:「這魚全靠吳江水生養著它哩,奶奶不信可以瞧的,那魚還兀是跳著哩。」
璇姑聽了,益發信是素臣所使,頓時喜形於色,假作看魚的死活,一手提那魚,一面把頭低著,卻直側過翠蓮的胸前來。翠蓮就湊到璇姑耳旁,輕聲問道:「奶奶可是文素臣的夫人?」
璇姑聽她說出「文素臣」三字,那是千真萬確,這就管不得許多,連連點頭。翠蓮忙又道:「文爺我認識他,特地來救你。晚上人靜開了這窗,我有要緊話和你說哩。」璇姑忙又點頭。
這時那些女人,也都擁到窗前,有的和翠蓮搭訕問話,有的伸手看魚。璇姑道:「這魚我甚喜歡,你要多少錢?到艙上去問管事的支取,若有好魚,再送幾尾來,你就去吧。不要耽擱你,誤了你的正事。」
翠蓮也見人多礙眼,忙說道:「這尾魚要八十文老錢,誰領我去支吧?」璇姑因叫一個使女領翠蓮到船上來支錢。
那管事的是個中年太監,性極風騷,見翠蓮在船艙口,不便來調戲,推著要買魚,已跳下小船去和碧蓮勾搭。碧蓮怕決散了事,憑他涎著臉兒說些風流,卻只是望著他眯眯笑,不作一聲。這太監喜得遍體軟麻,正欲再進一步摸她手,忽被使女要討魚錢,打斷興頭,好生不快。卻又看著翠蓮年紀更小,心裡方又喜歡,連連答應,如飛般地跳上大船,騙翠蓮到艄去給錢。收了活魚,一面向腰間摸出銅錢,兩隻眼睛釘在翠蓮臉上,手裡把那銅錢顛來倒去,哪裡數得清。
翠蓮催促道:「公公,快些兒吧。」
太監笑起來道:「好性急的孩子。」因胡亂數了八十文錢,交給翠蓮,悄悄把翠蓮手心搔了一下。
翠蓮發急道:「你這人怎麼是這樣纏賬?咱是好人家女兒,你休認錯了人。」
那太監這才放手,讓開了路,笑道:「你有好魚,只管拿來,咱多給你錢好了,你急什麼?咱與你是一般樣的人,怕我給你吞吃了不成?」
翠蓮也不回言,急走出艄,如飛下船,把這事告訴了碧蓮,兩個便喜喜歡歡地回去了。
碧蓮姐妹匆匆走進客店,不料在門框子裡正走出一人,翠蓮性急,兩人竟撞了一個滿懷。翠蓮慌忙停步瞧時,不覺羞得紅暈了滿頰,芳心頓時又驚又喜,反而呆呆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道這個人是誰?原來就是文素臣。文素臣怎麼也到這個客店來呢?他自和虎臣、日京和遂良等分別後,就回到宿店,算清房飯金,便和三人匆匆就道回南。這天到濟寧州地方,時已黃昏將近。三人見前面一座山嶺,頗覺險惡,虎臣道:「天色已夜,不便前進,還是找個宿店再說。」
日京指著那邊樹梢蓬中道:「這邊露著一角黃牆,想來定是廟寺,我們何不前去借宿一宵?」
素臣點頭稱是,三人緊趕幾步。就見一座寺院,很是龐大。素臣見是「天道寺」三個大金字,因上前叩門。就有個小沙彌出來問道:「客官可是燒香?天已黑夜,明日早來吧。」
素臣搖頭道:「不是燒香,我等三人乃是路過客商,請小師父進內通報一聲,可否暫宿一宵?」
小沙彌把三人打量一會兒,點頭道:「那麼請進內來。」說著,便匆匆奔了進去。
素臣三人早已踱進大殿,只見禪室里走出一個大和尚,向素臣合十。素臣忙亦還禮,問方丈法號,和尚道:「小僧法號了塵,敢問大爺尊姓大名?」
素臣道:「小生姓白名又李,這兩位都是我的好友,多承大師父允許借宿,感激得很。」了塵客氣一會兒,吩咐小沙彌陪三人到客房裡去。
素臣待小沙彌走後,便悄向兩人道:「我瞧這了塵生得油頭紫面,暴眼赤腮,絕非善良之輩,今夜可要防著些。」
日京道:「果然,小弟見他賊眼溜溜,好像很注意我們的神氣,恐怕今夜還有一場廝殺哩。」
於是三人不敢睡覺,各執寶劍,等待動靜。約在三更時分,忽聽遠處有陣女子謔笑聲傳入耳鼓,素臣好生奇怪,便悄悄開門出來,循聲而往。只見西首那邊一座房屋,裡面燈光通明。素臣叫日京、虎臣兩人且停步大殿前的院子裡,自己躡手躡腳地走近屋邊,縱身跳上屋頂,毫無一些聲息。
素臣做個燕子入巢之勢,兩腳翻鉤屋檐,從窗縫中望將進去,頓時不覺面紅耳赤,悄悄罵聲淫賊可殺。原來裡面擺著一席酒,桌上山珍海味,十分豐盛,一個和尚正是剛才見面的了塵,他袒胸露臂的懷中摟一裸體女子,你喝一口酒,她喝一口酒,各人用嘴湊合著傳遞。那女子亦有六七分姿色,頗覺面熟,卻記不起是哪裡見過。
正在這時,素臣又聽得一陣淫聲謔浪的哼聲,這就見了塵回過頭去笑道:「蕭道兄,你們別樂得這樣厲害呀,回頭還要去殺這三個小子哩。」
素臣跟著了塵回眸看去,不覺勃然大怒,原來西邊一張炕榻上,還躺著一對精赤的男女,女的全身像一隻白羊,男的卻是全身像只黑豬,正在騰雲駕霧地打著架。素臣仔細一瞧,猛可想起,原來這黑臉漢子和那兩個女子就是打擂台的道士兄妹,既然兄妹,怎的可以如此模樣?這真比禽獸都不如了。
諸位,你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原來這道士姓蕭名玄空,那兩個女人,大的叫朱愛英,小的叫楊美英,都是人家孤孀,被玄空騙來,教授了幾路拳法,白天裡算兄妹,夜裡就成了夫妻。都是靳直的心腹人物,出外訪查文素臣、解翠蓮、劉虎臣等一班人的。這天在德州擺設擂台也是為了這個緣故。所以他見翠蓮上台,便說是有緣的人來了。誰知正欲施用邪術傷害她性命,忽然台柱倒了,當時他著官府派兵各處搜查,奈素臣、翠蓮早已離開德州了。玄空見搜查不著,遂帶愛英、美英回南而來。路過天道寺,因裡面了塵和尚是他知己好友,所以進內拜訪。了塵見玄空帶著兩個美貌女子,心中樂得大喜,立刻殷殷招待,住了幾天。兩人因為知己,且這兩個女人又不是玄空真的妻子,所以很慷慨分一個給了塵受用,因此兩人日夜飲酒作樂。今日素臣等前來借宿,了塵告訴玄空,玄空猜他就是文素臣,所以定三更後前去行刺,不料早被素臣察破。
且說素臣心頭怒火高燃,立刻飛身躍下,和虎臣、日京說知。兩人一聽,大怒道:「淫賊如此可惡,此時不結果他們,更待何時?」說著,便在地上拾起一塊石頭,拋入窗中。只聽裡面大叫有刺客,三人早已破窗而入。只見了塵和玄空已披衣跳起,虎臣、日京搶步上前,手起劍落,美英、愛英正在樂得銷魂之間,驟然受此一驚,急欲逃避,哪裡來得及?只見鮮血飛濺處,兩人的身子早已被虎臣、日京一劍揮成兩段了。了塵、玄空見心愛的人兒被殺,這一氣不覺暴跳如雷,一個手執寶劍,一個手執禪杖,狠命擊來。
素臣等三人見房內地位小,施展不開,就飛身跳出院子,玄空、了塵亦追著出來,五個人就在院子中大戰起來。這時寺中警鐘大敲,四面湧出百餘個小和尚,個個手執亮閃閃戒刀,圍殺過來。三人哪裡放在心上,劍光起處,只見人頭滾滾落地。但是人兒越殺越多,把三人圍得水泄不通。正在危急之間,忽然從天空飛進三條好漢,簌簌飛射過來三支銀鏢,對準了塵、玄空面門射去。了塵、玄空哪裡防得到,只聽大叫一聲,兩人都早翻身跌倒。小和尚見師父倒地,都大吃一驚,四散奔逃。素臣一劍劈下,了塵的腹部劃破,肚腸流出而死。玄空尚欲掙扎站起,卻被虎臣狠命一腳,玄空竟被跌出數丈以外,腦袋撞在石柱上,頭破血流而死。
這時三人便放一棒火,那天道寺就燃燒起來。素臣回身連忙向飛進三位好漢叩謝救命之恩,彼此一見,都啊呀起來。原來這三人,一個是聞人傑,一個是葉豪,一個是奚奇。大家各道別後情形,葉豪道:「我們久知天道寺乃是淫惡之地,所以前來剿滅,不料卻遇文兄,真是大幸。」
六個人既把天道寺燒了,奚奇等便握別而去。這時天已大明,素臣等三人遂到客店暫住。聽說靳直官船停在閘口,便和虎臣、日京出城去看,同時預備僱船回南。不料才出門口,即與翠蓮撞個滿懷。翠蓮固然覺難為情,素臣卻也頗覺不好意思,兩人這就怔怔地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