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十回 歡承四美 樂敘天倫

馮玉奇 《文素臣》
且說翠蓮見自己竟會和素臣撞了一下,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一時羞得兩頰通紅。素臣想起自己拒絕納妾的事情,如今和她見了面,倒也覺有些兒不好意思。還是日京指著道:「咦咦,我們又遇見了。」 翠蓮被他這樣一說,不禁嫣然露齒一笑,無限嬌媚地道:「真的,和三位爺又遇到了。文爺,我們正有件事兒欲找你,如今是好了。」 素臣暗吃一驚,忙道:「有什麼事情?」 碧蓮道:「請文爺和二位爺到我們爸的房中去細談吧。」於是五人到了房中,又和遂良父子相見,彼此各道別後情形。 遂良道:「小女昨夜遊江,聽官船上有個女子暗自獨嘆,話中有帶文爺的名兒,當時小女肯定那女子定是文爺的夫人,意欲把她救出,所以又留住在客店。剛才兩人去探聽,不知可真的嗎?」 素臣吃了一驚,什麼話?難道我髮妻慧娟妹被搜羅在內了嗎?因急問翠蓮是怎等模樣的一個女子。翠蓮道:「是個瓜子臉兒,眉淡而細長,眼珠烏圓,鼻樑挺直,嘴小齒白,約莫十六七歲年紀……」 虎臣聽到這裡,嚷起來道:「啊呀,如此說來,竟是我的妹子了,不知可有我的媳婦在內嗎?」 素臣暗想:只有十六七歲年紀,那準是璇姑了。因忙道:「兩位今天去探聽,可有問她姓名嗎?」 翠蓮秋波盈盈瞟他一眼道:「剛才我和姐姐扮了賣魚的人到船上去,悄問那女子可是文爺的夫人,她點了點頭,我說晚上夜靜,再和她細談,她也答應。她身旁常有個婦人模樣的女子坐著,可是卻沒知道究竟是不是劉爺的夫人。」 素臣、虎臣一聽這話,竟是一些兒不錯,都道:「想來是了。但她們好好兒地住在親戚家裡,怎麼會被他們搜羅去呢?」 翠蓮道:「兩位爺放心,今天夜裡終叫你們見到夫人是了。」 素臣、虎臣俱各站起,向翠蓮姐妹深深一揖道:「如此真感激不盡了。」 慌得翠蓮、碧蓮還禮不迭道:「恩爺說哪兒話來?咱姐妹倆受恩爺再生大恩,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今恩爺如此說話,叫咱姐妹何顏見人呢?」 遂良亦道:「這話正是,文爺千萬別客氣。」 天彪道:「大凡無論何事,都是一個巧字,我們怎能料到在此又會和文爺相遇?咱心中很是痛快,大家痛飲幾杯如何?」 日京拍手贊成道:「彪兄這話對了,我們預祝兩位姑娘今夜前去,必然事成。」 於是天熊吩咐小二拿酒拿菜。翠蓮、碧蓮不好意思入席,就退到後房裡去。天熊叫道:「妹妹別走,這兒三位爺都不是外人,不妨同席來喝幾杯。」 翠蓮回頭過來,卻只管哧哧地笑,碧蓮拉著她手笑道:「妹妹,哥哥既然這樣說,我們就不必避嫌疑了。」於是大家入席,天熊、天彪握壺,給各人斟酒。 酒過三巡,素臣見翠蓮兩頰愈加嬌艷,眼皮低垂,默默無語,宛如一盆海棠,但臉上卻含有無限怨抑的樣子。素臣想起前事,心中也起了一陣莫名的惆悵。一會兒翠蓮和碧蓮站起道:「三位爺多喝杯兒,咱們失陪。」 日京喊道:「忙什麼,再喝一杯兒吧。」 翠蓮道:「喝醉了,怕晚上誤了二位爺的事,我們也得去收拾一下。」說著,又向素臣露齒嫣然一笑,便和姐姐同到後房去。素臣、虎臣心中非常感激,尤其素臣更覺有陣說不出的滋味。 夜裡,客船俱已停泊,翠蓮姐妹悄悄劃到官船旁邊,見艙口果然等著一個少女。兩人大喜,立刻輕輕跳上,璇姑接著,亦喜不自勝,急問道:「大姐,文郎現在何處?他如何請你來的?如今怎樣去法?」 翠蓮正欲告訴,忽然艙中又走出一美婦人來,吃了一驚,倒退數步。璇姑道:「大姐別害怕,這是我嫂子石氏。」 翠蓮一聽,忙問道:「大嫂的相公,可不是叫劉虎臣嗎?」 璇姑驚喜道:「正是,這是我的哥哥,大姐何由知道?」 翠蓮歡喜道:「文爺劉爺都在城裡客店,我背負著你們下船去是了。」 石氏因為已受了一次的騙,吃了許多苦,今見翠蓮突如其來,心中好生疑訝,因對璇姑附耳低說一陣。璇姑凝眸沉思道:「嫂子這話正是。」因回頭對翠蓮柔聲道,「大姐冒險前來相救,我們姑嫂自然非常感激,但我們到底是初見,不曉得文郎可有信物給你帶來?」 翠蓮聽了一怔道:「這個……文爺倒沒有給我帶來,但是奶奶只管放心,咱們姐妹倆絕不是歹人。」 璇姑道:「我們姑嫂前曾受騙墜入火坑,受盡了千辛萬苦,如今又被獻上京去,咱們雖自誓必死,心裡還想著靳直是個宦官,就到他家,還不妨事。倘若造化,東宮看不中意,或問知我們已有丈夫,放將出來。文郎的年家故舊頗多,可以設法贖身。若落奸人之局,今日性命,便不可保。這個大姐請你原諒,並非我們不相信,實在我們乃是驚弓之鳥,嚇怕了。」 翠蓮雖覺這話有理,但我們原不是騙子,因急道:「奶奶這話雖是,但我實在是真正文爺托我前來。事情頗急,快別胡猜疑了。」 璇姑道:「你明天拿文爺信物來是了,反正這船還要停泊一天,後天才開呢。」 翠蓮道:「這不是容易的事,往返多麼不便,今夜我們就走吧,回頭終給你立刻瞧到文郎是了。」說到這裡,忍不住瞟她一眼笑了。 璇姑原不知她還是一片天真孩氣,心中這就愈加疑惑,說道:「你若有信物,明天帶來,我們就跟你下船,否則寧願死在京中的。」 翠蓮見她說得這樣決裂,暗暗焦急,連連催勸,璇姑、石氏更加不放心了,因道:「你若強逼我下船,我就喊起來,不要怪我薄情。」 翠蓮沒法,只得叮囑道:「那麼明夜裡仍舊等著,千萬別忘記。」璇姑連聲道謝,翠蓮怏怏而回。 姐妹兩人急急到客店,把這事告訴素臣。素臣一面連道辛苦,一面暗嘆璇姑有見識、有志節,因把懷中那條春風曉日圖汗巾取出,交與翠蓮道:「這就是信物了。」翠蓮接過藏好,大家回房安寢。 直到第二天夜裡,翠蓮姐妹倆又坐船前去,見璇姑仍舊在那裡候著,翠蓮把汗巾向她一揚道:「奶奶,現在可相信了嗎?」 璇姑接過一看,奇怪道:「這東西在我哥哥身邊,現在怎的又在文郎處了呢?」 翠蓮急道:「你哥哥也在一塊兒,我的好奶奶,你再不相信,我要急得跳江哩!你瞧我也只不過十六歲的女孩兒家,難道有什麼噁心計來騙奶奶嗎?」 璇姑、石氏聽她這樣說,幾乎感激得要淌下淚來,說道:「多謝大姐這樣熱心,此恩此德,沒齒不忘。昨夜有冒犯之處,千萬恕我,這時不便叩謝,到船上再拜恩吧。」翠蓮一聽,也不回答,伸手向碧蓮一招。碧蓮知事已成功,就飛身跳上,兩人各負一人,跳下小船,鬼不知神不覺地就脫離了這隻官船。 碧蓮搖動木槳,只聽輕微水花飛濺之聲,瑟瑟作響,那小船身子,早已似箭般地飛向前進了。璇姑欲向兩人拜謝,翠蓮急把她扶住道:「奶奶不要客氣,這兒船小,別掉下水去,那可不是玩的。」 璇姑、石氏只得做罷,因問兩人姓名,如何和文郎相識。翠蓮笑道:「我們是姐妹兩個,我名叫解翠蓮,姐姐解碧蓮,這次在德州打擂台,被妖道魔住,幸遇文爺得救,才得活命。後來又蒙文爺贈銀,此恩此德,亦是終身不忘。天下事有湊巧,我們跟爸和哥哥回南,那夜聽奶奶嘆聲,裡面帶文爺姓名,故而冒險相救,以報文爺救命大恩。誰知昨天在這裡又和文爺、劉爺、景爺相遇,奶奶,你想這事可巧嗎?」璇姑、石氏一聽夫婿果然有了下落,心裡這一喜歡,真樂得不知如何是好,掀著嘴兒只是哧哧地笑。 翠蓮笑道:「奶奶,現在不用再疑心了。」璇姑聽她聲聲口口地叫奶奶,不覺紅了臉兒,就老實把自己地位說給她知道,並說以後不要稱呼奶奶。翠蓮姐妹這才知道璇姑乃是素臣愛妾,頓時觸動心事,不覺悽然。 碧蓮因道:「承姐姐實告,愚妹亦傾心相吐。」說著,遂將爸爸意思,欲把妹妹給文爺做妾,以報大恩,不料文爺正直君子,謂救人乃人類應盡義務,拒而不收的話告知。璇姑聽了,方知素臣真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心中暗喜。回眸瞧那翠蓮,卻是垂首默然,大有盈盈淚下模樣。清暉的月光,從碧藍天空中照射在她的粉頰上,更映得紅暈可愛,艷麗無比。璇姑陡然回憶自己被素臣拒絕,費了多少眼淚鼻涕,方得成功,一時不免惺惺相惜,起了無限的同情。因拉過翠蓮的縴手,無限溫柔地撫了一會兒,說道:「你才十六歲,我虛長你一歲,就老實不客氣叫你一聲妹妹吧。妹妹救我們姑嫂出險,衷心感激,莫可言重。妹妹放心,愚姐在文郎面前,終竭力勸納妹妹是了。」 翠蓮驟然聽了這話,芳心又喜又羞,一時通紅了臉,更抬不起頭來。碧蓮早搶著謝道:「姐姐肯如此加惠,終身感激,妹子這裡代妹妹先向你叩謝了。」說著,要跪下來。 璇姑慌忙扶住道:「姐姐,你不是說小船危險嗎?怕掉下水去,如今怎麼你也來這一套了?」碧蓮笑著做罷。這時萬籟俱寂,月光皎然,蘆葦密密,江水泱泱,涼風吹來,略有寒意,一葉扁舟,四美容與,細語喁喁,頗覺情投意合,大有相見恨晚之慨。 待船至江邊,到了客店,璇姑、石氏和素臣、虎臣相見,不覺抱頭嗚咽,兩人細訴所受苦楚,素臣、虎臣亦覺酸鼻。這時素臣亦把過去之事說與璇姑知道。璇姑聽到素臣患病,幾至性命不保,心中又覺傷悲,淌淚不已;聽到素娥臥屏煨火,又感激涕零;聽到素臣收納素娥,芳心又暗暗歡喜,這真理應如此。後來聽到負屈入庭,案情大白,又給知縣請去醫病,因此又硬把大小姐給與做妾報恩,想來種種事情,都是出於無奈。心裡替素臣歡喜一陣,又傷心一陣,歡喜的又得兩位愛寵,傷心自己和素臣都患一場大病,幾乎性命不保,在當時又哪裡知道呢?因又問素臣汗巾何以被道士騙去,害妹妹哭得死去活來。素臣因又告訴一遍,兩人又默默淌一回淚。 璇姑忽然想著一樁心事,便悄悄向素臣道:「哥哥還記得在妹子閨房所說的話嗎?」 素臣一怔道:「這個……我說什麼話?我卻不記得了。」 璇姑破涕笑道:「哥哥平生所擅長的有四件事,歷算之法,妹妹終算是你的傳人了;醫宗之法,素娥妹妹實可充之;詩學一事,湘靈妹當之無愧。只有兵法一項,尚是無人,如今眼前正有絕好一個,且人家長輩已有此意,哥哥為何如此無情而忍心拒絕呢?」 素臣驚訝道:「賢妹何以知之?」 璇姑因把船中所說話告訴,素臣嘆息道:「我非寡情,若日後都如這樣,我真受累無窮矣。」 璇姑嫣然笑道:「欲再娶三個慧姬,每人傳與一業,這是哥哥自己說的吧。現在天從人願,果然已有這樣人才,哥哥怎麼倒又假惺惺起來了呢?」 素臣問得啞口無語,良久方道:「這是愚兄戲言耳,何能作真?」 璇姑正色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況人家女兒身份,已出口請哥收納,而見拒於哥,叫彼何顏為人?妹子這次被獻進京,自誓必死;今能得救,和哥哥相見,全賴彼冒險捨身相救,此恩如同再造。今哥若不納蓮妹,妹願從死於地下矣。」 素臣見璇姑這樣賢德,不覺笑道:「卿真推己及人的可兒了。」 璇姑聽他這樣說,知有允意,因也不再徵求素臣同意,就站起身來拉著翠蓮手笑道:「我的文郎已答應了,如今我就替翠妹做個月老吧。」 這時石氏和虎臣也贊成道:「文相公切勿再推卻了。」 翠蓮羞得低頭無語,遂良道:「文爺若能收納,真感恩不盡。」 碧蓮因推翠蓮叩謝文爺,璇姑也拉素臣站起。翠蓮羞人答答地步至素臣面前,跪拜下去。素臣到此,真是無可奈何,只得攙起說道:「只是委屈了二姑娘了。」翠蓮聽了這話,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忍不住眼皮兒一紅,險些掉下淚來。 日京哈哈笑道:「我的文哥連得四位愛寵,而且又各有所長,這真可喜可賀,今夜我又非痛飲不可了。」 素臣慌忙阻止道:「賢弟,切勿聲張,喝酒的時候有哩,這兒不是久留之地,明天若船中發覺,搜查起來,可不是玩的。」眾人一聽,都道不錯,就悄悄熄燈,各自安寢。次日一早,大家就收拾行李,僱車就道,到了另一個碼頭下船。遂良、天彪、天熊因要把碧蓮送到張家去結親,故而和素臣分道而別。翠蓮抱住遂良,依依不捨。素臣亦請遂良天熊兄弟常來舍間遊玩。翠蓮又和姐姐握手,大家只說得一句保重,早已淌下淚來。 且說素臣帶著璇姑、翠蓮兩個愛寵一路回南,心中頗覺得意。虎臣夫妻團聚,當然亦甚喜歡。日京在旁,一路取笑著玩,更覺有趣。大家歡歡喜喜地回到江南,日京先回家去見母,說明日前是來拜訪,各自別去。 這裡素臣僱車,給眾人坐回家去。老家人文虛一見二公子回來了,連忙接入道:「二爺,未家兩位小姐在我家已住有三天了。」 素臣驚訝道:「真的嗎?文虛,快去通報二少奶,說有許多女客到來了。」 文虛答應,匆匆進去。不多一會兒,早見上房裡姍姍走出三個麗姝。素臣定睛一瞧,正是慧娟和鸞吹、素娥,不覺喜歡十分,搶步道:「大妹二妹哪日到的?」 鸞吹笑道:「大前天到的。」 素臣道:「你們的璇妹妹來了。」 鸞吹、素娥是認識璇姑的,大家笑盈盈招呼,又給慧娟介紹。璇姑見大奶奶果然儀態萬方,十分莊重,便跪拜下去。慧娟見璇姑雖艷如桃李,卻沒一些兒輕浮樣子,心中大喜,連忙扶住道:「妹妹平身,何必多禮。」 這時石氏也都來見過,素臣哥哥古心和大嫂子阮氏也都過來,大家見禮。古心、素臣早把虎臣接入書房去坐。這兒眾人見翠蓮又有另一種美麗,正欲詢問,忽聽紫函叫道:「老太太亦出來了。」大家一聽,都站立兩旁。璇姑經慧娟說知,她便輕盈下拜。水夫人因叫紫函扶起,細細打量,心裡甚是中意。 這時石氏也來見過,水夫人知她是客,便命石氏和鸞吹坐下。水夫人又問璇姑翠蓮是誰,璇姑聽了,忙又向水夫人跪倒道:「這事萬望老太太恕賤妾無禮。」 水夫人奇道:「吾兒,這話怎麼講?」 慧娟、鸞吹等也好生不解。璇姑因把過去的事告訴一遍,說收納蓮妹完全是賤妾之意,並非相公自願。水夫人聽素臣在外做出這許多事情,所收納四妾,又是出於萬不得已的,一時弄得反而好笑起來。翠蓮多麼伶俐,也早已跪拜下去。水夫人又打量翠蓮又是好模樣兒,心中雖然惱恨素臣,但見媳婦都是花朵一般,倒也不好意思說話了。因忙命紫函扶起兩人,一面叫她見過大伯姆和大奶奶。又和鸞吹、素娥見禮。 這時水夫人都命眾人坐下。鸞吹、石氏、阮氏坐左邊,慧娟、璇姑、素娥、翠蓮坐右邊。水夫人左顧右盼,除阮氏年長一些,此外六人,沒有一個不美麗嫵媚,各人有各人的風韻,都是芙蓉其臉、楊柳其腰、體態輕盈、眉若遠山、眼如秋水,個個都能稱得一聲美人。 正在這時,素臣整衣而出,跪在水夫人面前,低聲道:「孩兒出外將近一年,在外荒唐,行為不檢,一切萬望母親饒恕。」 水夫人見他這樣,便立刻變臉道:「畜生,你亦自知罪嗎?為娘如何教訓於你?施恩不望報,如今你只不過略加惠於人,就膽敢把人家如花如玉的閨女收納做妾,豈非委屈人家姑娘?況你亦對得住你的妻子嗎?」素臣一聽,羞慚滿臉,伏地不起,口稱「孩兒該死,任憑母親責罰」。 璇姑、素娥、翠蓮至此,方知水夫人家教之嚴,甚於軍法,意欲跪求,但又不敢。慧娟早知她們意思,就和她們使個眼色,三人會意,才知大奶奶果然賢德,心中都感恩不盡。於是四人輕移蓮步,同時跪下代他求饒。水夫人見四個媳婦一齊跪下,憐她們嬌柔弱質,心中又不忍起來,尤其是對於田氏,更捨不得,因叫紫函把她們扶起。四人不肯道:「請老太太饒赦了相公,方敢起來。」 水夫人指著素臣道:「為娘若不瞧在你妻子臉上,定不饒汝。如今可便宜了畜生,快都起來。」於是大家站起。鸞吹心中甚是感觸,又覺有趣,忍不住抿嘴望著素臣笑。這時古心又伴虎臣來拜見,水夫人忙請坐下。正在這時,文虛領一老僕進來,說是豐城任知縣遣來,呈上一信,素臣早已知道,慌又跪下告訴。水夫人瞧過來信,笑著叫他起來,說道:「這事已由鸞吹姑娘詳細告訴,總而言之,你完全出於無奈,姐妹們都幫著你,我也管不得許多,便宜了你吧。」 素臣見母親如此說,心中大喜,叩謝起來,一面賞了來仆路費,一面素臣備信叫他帶回。這時各人全都放下心來,水夫人又告訴素臣,未小姐已給我做乾女兒,此後須親兄妹一樣照顧,素臣答應,又和鸞吹重新見禮,一個呼二哥,一個呼妹妹。水夫人大喜,立命擺席。大家圍坐一桌,歡然暢飲。 這夜鸞吹跟水夫人上房睡,璇姑、素娥、翠蓮三人睡在西廂房。阮氏伴石氏同睡,古心陪虎臣書房安息。水夫人特命素臣到田氏房中去睡。 素臣向田氏打躬作揖,連賠不是。田氏笑道:「別涎臉了,妹子怎能放在你的心裡?」 素臣握著她縴手道:「慧娟妹妹,我若沒有把你放在心上,定不得好……」 田氏慌忙把手給他按住了口道:「不要你胡嚼什麼……」 素臣笑道:「妹妹大賢大德,真令我終身感激哩。」 慧娟瞅他一眼,只管笑。兩人談到夜深,素臣道:「妹妹,我們睡吧。」慧娟羞人答答,兩人寬衣解帶。這夜裡兩小口子久別重逢,說不盡的恩愛纏綿,話不完的旖旎風光。直到三更敲後,方才沉沉入睡。 自從這天起,文府里就熱門起來。要收拾四間新房,又預備一間客房,給虎臣夫婦安住。日京、雙人和水梁公等親友都來和素臣敘闊別之情。 光陰如流水般地過去,忽忽已有旬日,素臣接到任信來函,說大小女湘靈於十月十五送到府上完婚。素臣一算,尚有五天,心中歡喜,忙來告知水夫人。水夫人知湘靈是知縣千金,這次定有妝奩隨來,於是日便叫僕人至埠頭相接。果然任信特雇大船兩隻,滿裝妝奩。湘靈既到文府,拜見水夫人,又欲拜見大奶奶,慧娟不允,福了萬福。 這時新房早已布置舒齊,湘靈所有妝奩不止一副,都分房送開。水夫人早已擇定十月二十日黃道吉日,給四人圓房。水夫人因四房媳婦並非庸俗脂粉,當然另眼相待,廢止奶奶稱呼,按年齡呼姐妹。四人當然感激萬分。田氏本是賢德之人,亦不介意,彼此相親相愛,絕無一句多嘴,而且對於水夫人孝順非凡,水夫人亦是歡喜。 從此以後,素臣每日在閨房裡對著一妻四妾,焚香啜茗,不是論詩,就是談兵,不是講醫,就是推算,追三百之風雅,窮八門之神奇,研素問之精華,闡周髀之奧妙,把塵世功名富貴,會給浮雲太虛。水夫人因朝廷昏淫無道,宦閹專權,到處捉拿素臣,所以亦不願他再露頭角。素臣如願以償,就在家中享受著閨房畫眉之樂,真可說得一句其樂融融了。 《文素臣》一書,就在三集做一圓滿之結束。作者非不欲照坊間的《野叟曝言》編下去,因命名既各不同,事實自不無稍異,閱者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