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八回 憐卿解厄 暗地摧梁

馮玉奇 《文素臣》
且說文素臣和景日京一路進京,在德州地界的一家客店內忽然遇見了劉虎臣,彼此驚喜交集。虎臣取出汗巾,問素臣如何遺失,當時日京大驚失色,羞慚滿面。素臣卻微笑問道:「劉兄這汗巾是從哪兒得來?」 虎臣因把過去的事,細細告訴了一遍,又說道:「妹子得了這汗巾,以為文兄遇害,哭得哀哀欲絕,我心中一急,所以動身就上京中來找你了,不想果然找著,這是天可憐我了。」 素臣聽璇姑為這汗巾而痛哭,心裡也頗傷感,眼皮一紅,險些掉下淚來,因勉強鎮靜態度道:「那麼你出外將近半年,她們的生活怎樣辦呢?」 虎臣道:「這個倒不用憂愁,她們是住在我的表舅家裡,且當時身邊也還有文哥給我五十兩銀子呢。」素臣聽了,這才放下一樁心事,把汗巾拴在身懷。 虎臣又追問如何遺失,日京聽急了,立刻抱拳打拱道:「劉老兄,這事說來慚愧,我真抱歉極了。」說著,便把自己不小心,被道士騙去的話告知。 虎臣道:「這就對了,我們相遇情形是符合的,但我不明白這個道士究竟是什麼人,騙老兄汗巾有什麼作用。」 三人猜了一會兒,卻是不曉得。日京猶抱歉不停,虎臣道:「這些小事,景兄何必掛齒?」 正說時,店小二開上飯,素臣道:「不想今日遇見劉兄,心中痛快萬分,非得痛飲不可。」於是又喊店小二拿酒並添杯筷,三人歡然暢飲。素臣又告訴自己經過,虎臣聽他又得兩妾,心中大喜,舉杯相賀。三人直喝到二更,方才各自安寢。 次日飯後,素臣和虎臣說明,三人問了路徑,就一路投東門外法輪寺去瞧大言牌。只見一路上男男女女,車水馬龍,擁護得了不得,都是瞧大言牌的。出了東門,遠遠望見一座大寺。寺前一座高台,台前兩根旗杆,杆上扯起黃布長旗,看看走近,見那旗上現出斗大的黑字,一邊寫的是「任四海狠男兒爭誇大口」,一邊寫的是「遇一個弱女子只任低頭」。日京笑道:「不想是個女人,這也奇怪了哩。」 素臣道:「你別瞧輕了女人。我前日在豐城,看那兩個賣解女子,可真了不得,真也有膽氣哩。」 虎臣因問怎麼一回事,素臣把江上走索之事說一遍。虎臣道:「這真可算絕技了。」 三人說時,已走近台前,只見東首台柱邊,放一雙朱紅木斗,斗里橫著一株紅竹竿,竿上五色彩線穿一扇錫邊著綾面豎頭牌,隨風招揚,下寫「大言牌」三字。日京瞧了氣道:「吾兄若肯出場,便可先打碎此牌,過後上台比了。」 素臣笑道:「天下能人豈止一個?你休說傻話。」 大家抬頭瞧去,見一個大匾額,匾額上橫著大紅全幅彩綢,綢底下露出四個大金字,是「天下無雙」。素臣笑道:「這才真是大言不慚了。」 又見台柱上掛著一副板對,上寫著「踢倒南山擒白虎,踏翻北海捉蒼龍」,再看那台上,卻是三個座頭,正中一張交椅,高高地架起,在一個盤龍座上,是繡花金紅紗椅披,安一個藤心緞邊暗龍紋的坐墊。兩旁兩張交椅,一色披著白麗金椅披,也安著緞邊藤墊,後面一字排開四支豹尾槍。東邊斜擺一張紅櫃,柜上天平戥子、紙墨筆硯之類,櫃邊一字兒擺著四張椅子,西邊斜擺著一座架子,插著諸般兵器。台頂席篷密密地不露一些日光。飛角四柱俱用彩綢纏掛,里嵌著銅球銅鏡,耀眼生光。下面鋪著全場絨毯,簇起九鳳奕花色。四面遊人擁擠得水泄不通,言語嘈雜。那台的四周,遠遠地搭著篷帳,賣那花酒吃貨。也有星卜掛招,也有走方賣藥,更有撐著紅傘賣糕餅的,嘴裡高聲喊叫:「一個大錢一塊!」那些賣糖果的,掂著那銅甄孩響作一片,鬧得人心發嘈。 進寺看時,那山門大殿,雖然高大,卻是倒敗,只有幾個鄉里婦人在殿中拜泥佛,數木羅漢。看那募化裝金的南海觀音。幾個晦氣臉的和尚跟著要錢,並無熱鬧。走出寺來,對著擂台,又是一座小方台兒,也掛彩紅,卻是沒匾對扎縛,很是平常。中間設著兩個座兒,卻有一張公案,圍著一條朱紅桌圍。 三人正看得完,忽聽得人聲鼎沸,遠遠地綸旗搖曳,鼓樂喧譁。兩支頭號高一聲低一聲地吹將近來。幾對槍棒過去,只見前面兩個女子,騎著白兔也似的細鬃白馬,後面一個道士,騎著黑虎也似的滾毛黑馬。 素臣定睛細瞧,猛可記得這兩人正是豐城江中所見的人。奇怪得很,這廝怎麼又到這裡來作怪了?再瞧那女子有六七分姿色,看那個道士,竟是黑字煞星臨凡,樣子非常怕人。後面喝道之聲,又是一位官員過來,掌扇上寫著德州副堂。不多一會兒,各都上台去,那道士便向擂台上居中高坐,兩個女子列坐兩邊。那官員坐在小台左邊,看上去約四十左右年紀。一個金黃面孔,嘴上搭著幾根燕毛短須,一手拿著白紙摺扇,一手撮著青紗圓領,不住地亂扇。 正在這時,只聽得小台上兩支頭號齊齊地掌了三聲,便發起擂來,擂了三通鼓,那台上的人,齊齊又發了一聲喊,把台下眾看客的嘈雜都怔住了,靜悄悄地沒有一些兒聲息。只見那道士掀起鬍鬚向台下大聲掃話道:「貧道兄妹三人,在四川峨眉山學道,奉峨眉真人法旨下山,普度通曉法術、精熟武藝、練習拳棍之人,同歸大道。列位看官,不可當面錯過,果有英雄本領,即請上台。」道士說畢,台上人又齊齊發一聲喊。 只見台下人叢中早擠出一條大漢,跳上台去,那道士立起身子,把手一擺道:「請坐柜上。」那大漢便向櫃內坐下。那柜上一個人敲著天平,大漢在身邊就摸出四五錠小銀子。那柜上人撩下天平,提出戥子,秤了一秤,在櫃內取出一封銀子,問了大漢,拿紙筆寫了些什麼,叫大漢畫了押。一個走下台來,如飛到小台上連銀遞與州同看過,判著日子,壓在公座之上。 只聽那小台號起,連掌三聲,許多人役齊喝一聲放打,這邊台上眾人也齊齊發一聲喊,就見那喊聲里擂台上右邊坐的一個女子,把身上的紗衫裙絛卸去,露出一條元色縐紗抹胸,下穿黃金紗褲,管上扎著紫抽帶兒,纏著綠抽裹腳,著一雙大紅緞子平底鳳頭鞋。只見這大漢也剝去身上布衫布褲,露著黑漆也似的一身黑肉,兩乳上一撮黃毛,一條黑漆生布褲兒,管上拴著藍布帶子,纏著白條裹腳,一雙深青色布頭班緞子鞋。 兩人各立門戶,走到身間,那女子兩手緊護小腹,賣個上身破綻。這大漢就使烏龍探爪,去抓她杏花桃腮。那女子忽地一閃,蹲著身子,使個喜鵲登株,把一隻小腳尖點,覷定那大漢腎囊,假意虛挑。這大漢忙使金雞劈腿姿勢,把右腳盡力一撩。那女子驀然仰臥,兩腿放開,使一個玉蟹舒鉗勢,向大漢腰胯里生生地一夾,夾得這大漢小便直淋作一堆,蹲在地下,如棉條一般,更是掙扎不動。那女子笑吟吟起身來,慢慢穿裙,這大漢苦奄奄掙下台去,台下眾人看出一身臭汗,齊齊喝彩道:「這女子好手段也!」 喝彩聲未息,那東邊早飛上一個女子,手捻一錠銀子,當的一聲響,望天平里擲去,把衣裙一卸,就去與那女子放對。素臣仔細一瞧,見那女子就是那豐城江中唱歌走索的一個年輕的,綠抹胸綠褲帶綠裹腳綠鞋,一身全綠,宛似仙子凌波。那擂台上左邊坐的一個女子就慌忙脫去衣裙,露出鵝黃縐紗抹胸,一條淺紫紗褲,元色抽帶扎管,白綾裹腳,穿一雙天青素緞鵝頂頭銜珠鞋。 那掌柜的人平著銀子,取出兩大封銀來喝道:「快立文契!」 穿綠女子哼了一聲道:「打死便了,誰要償命?立什麼文契?」 那道士哈哈大笑道:「來得正好,今日才遇有緣人了。」 那台上左邊坐的女子便來接手。綠衣女子也就入步,重新放對。兩個女子都使著含雜步兒,緊走起來,一來一往,走有一二十個回合。素臣看台上女子,只辨著招架,已漸漸地招架不迭,香汗盈盈。綠衣女子卻身似蛺蝶,毫不費力地穿來穿去,靈活非常。 日京樂得笑道:「這就遇著道兒了,問她還寫天下無雙的牌子嗎?」 話還未完,只見右邊坐的黑紗抹胸女子,仍把裙子脫卸,忽地也加入戰圈,三個女子丁字兒站著廝打。台下眾人俱憤怒起來,只礙著官府鎮住,不敢哄鬧,卻嘈嘈雜雜地議論。 日京和虎臣早已大喊起來道:「反了反了,天下有這樣混賬的事?」說著,都要飛身穿上去。素臣生恐闖禍,慌忙阻止。 正在這個當兒,突見台下早又飛起一個女子,撞入場中,捉對兒敵住。渾身紅抹胸紅褲紅裹腳,紅鞋紅帶。素臣認得是豐城江中一同唱歌走索的女子,好像是綠衣女子姐姐的一個。這時台下眾人,幾萬道目光都盯住在台上,瞧得出神。日京、虎臣這才吐了一口氣道:「終究有人抱了不平的。」 素臣見她們打得熱鬧,在台上左穿右插,仰後迎前,骨節珊珊,星眸炯炯,金蓮簇簇,玉臂紛紛。四朵桃花嬌靨,紅黃紫綠四色褲兒,閃閃爍爍,參參差差,如黃鸝繞柳,粉蝶拍花,燕子穿簾,蜻蜓戲水。把看的人兒眼光霍霍地都耀花了,哪裡還顧得場規,不住地連珠炮也似的喝彩。那州官睜大了眼,落開了口,急切再合不攏來。素臣看那台上女子,臉紅頸漲,氣乏神虧,看那唱歌走索的紅綠女子卻是眼明手快,氣旺神充,心中不覺也暗暗讚嘆。 不料這時又見那道士閉著雙眼,牽動嘴唇,念念有詞,那唱歌兩女子頓時變起臉來,搖搖欲倒的神氣。素臣知是道士弄的邪術,想著預備的袖弩暗中助她一弩,除了這個妖道。偏是在未公家裡被素娥洗衣服,掉在那邊。但此刻若不想法救她,那紅綠女子的性命定然不保。一時情急智生,也就不管一切,把肩頭一擺,看的眾人竟是紛紛讓滾,閃落兩邊,分開一條路來。 素臣搶上一步把東邊台柱用力一扳,只聽豁喇一聲雷也似的大響,如山崩石塌一般,早把柱子扳斷,那台便直卸過來。台上的人連桌椅櫃架等物都一齊滾落地下。只空了道士一個,挽著西北角上台柱,懸空站立台上。台下跌傷壓壞的,驚喊爬滾,四邊的人一齊發喊,頓時秩序大亂,如糞窖中蛆蟲般地亂攪。 素臣尚欲去救那兩個女子,只見已被兩個後生漢子背著,如猛虎一般地打開一條血路,往西直奔而去了。素臣因忙回身,找著虎臣、日京,急急回店裡去歇下。 日京把大姆指一豎,笑道:「那柱子足有三四尺粗,除了老哥,恐怕再也沒有人折得斷哩。」 虎臣道:「文兄為什麼要把台柱折斷呀?那兩個紅綠女子不是很占優勢嗎?」 素臣道:「賢弟不知道,那道士在使那邪術害兩個女子哩,若不是我把台柱拉倒,恐怕那女子的性命就有危險了。」 虎臣、日京方才恍然悟道:「怪不得道士念念有詞,這真不要臉的東西,可惜那兩個女子現在不知怎樣了。」 素臣道:「不瞞二位說,你道這兩個紅綠女子是誰?原來就是豐城江中走索賣解的,所以才有這樣身手呢。」 三人正在這樣說話,忽見有人在門口一探道:「造化尋著了。」 素臣忙看那人,有二十多年紀,走跳江湖的打扮。他向素臣撲地跪倒。素臣大吃一驚道:「壯士貴姓?我與你素不相識,為何如此?」 那人低低說道:「小人解天熊,領著妹子在江湖上走跳,前日在豐城江中蒙爺賞了兩錠銀子,至今猶感念不忘。今日打擂被妖道暗算,又蒙爺奮力相救,真是小人的重生父母了。」 素臣因恐傳揚出去,於己不利,因謊道:「打擂時,我不過在那裡閒看,後來台擁倒了,我們就回來了,何曾有什麼搭救之事?你莫非認錯了人嗎?」 天熊道:「人多眼暗,看的人都認是擁倒的,唯有小人看得真切,如今妹子被妖道魔住了,小人本領又低,不敢胡亂,正在乾急,忽被爺把小人推開,扳摺檯柱,救了妹子性命,這是小人親眼目睹,哪裡會認錯呢?」 素臣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你准錯認了。」虎臣、日京見素臣不認,心中好生不解,意欲代認,卻又怕素臣責罵,所以站在旁邊發獃。 只見天熊叩下頭去,淌淚說道:「爺不肯承認,真教小人沒法。但小人兩個妹子,被魔病危,久聞爺是個神醫,要求爺去救一救,爺如再不肯承認,小人的妹子就沒命了,只是辜負爺一番救拔之恩了。」 素臣聽了,大吃一驚,一面把他扶起,一面急問道:「你如何知道我是神醫?你妹子可真魔著了嗎?」 天熊道:「妹子不魔,敢謊著爺嗎?那日蒙爺賜賞,小人們感激,問著人都說是一位名醫,醫好縣裡老爺的病,請來看龍船的,所以知道了。」 虎臣、日京這就再也忍耐不住,忙道:「既然如此,素哥抱救濟世人之志,就答應了吧。」 素臣道:「你叫我醫病,何不早說?偏是要牽連著那倒台的事做什麼呀?如今也別多說,你快領我們去吧。」 天熊聽了,破涕為笑,叩謝不已,立刻領著三人到了一個小酒店中。走進一個房間,又見一個後生壯漢前來跪接。天熊道:「這是哥哥天彪。」 素臣連忙扶住道:「切不要客氣。」 這時又從後間走出一個鬢須雪白的老者,素臣尚認得出那天江中走索時這位老者亦在小船中,我曾猜他為父子,不知究竟是誰。只見那老者向素臣深施一禮道:「不知英雄到來,老朽有失遠迎,罪甚罪甚!」 素臣連忙回禮不迭,問天熊是誰,天熊道:「是家父解遂良。」 素臣暗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因也把虎臣、日京和他們介紹,遂良道:「小女現昏迷不醒,萬望白英雄垂憐,救治活命,真令人感恩不盡。」 原來素臣和人只說白又李,聽他這樣說,因叫他引入後房診視。只見一張榻上躺著兩個紅綠少女,臉色灰白,口吐唾沫。素臣看了臉色,又把兩人縴手握起,墊了書本,診過了脈,便又走出外間,開了方子,卻是大黃牙皂兩味,註明分兩,又要劈砂五錢。天虎立刻就去買來。 素臣又到裡面,用筆蘸飽硃砂,在女子心窩裡疊寫「邪不勝正」四字,又在字的四圍畫一個大圈,濃濃地圈將進去,把字跡都圈沒了,就是一輪赤日一般。將兩味藥末用綠豆冷湯送下,只聽得兩個女子心窩裡嘓的一聲,須臾滿腹咕咕地作響,一霎時大小便齊下,瀉了一褲的尿屎,膠連著許多痰塊,竟是霍然而愈。 眾人俱各大喜,天彪、天熊陪素臣到外間敬煙敬茶,遂良出來亦笑謝道:「如今小女是全好了,白大爺真神醫也!」 素臣道:「這些邪術傷人,原沒有什麼稀罕。」 因問老丈是哪兒人,遂良長嘆一聲道:「老朽本為成和縣知縣,娶妻朱氏,生兩男兩女,不幸朱氏早亡,孩子俱喜武藝,因請名師教授。不料五年前老朽因不滿上司,以致革職為民。老朽浮沉宦海二十餘年,到末了還是兩袖清風,因此流落江湖,借賣解以度生。唉,老朽回首前塵,真不勝感嘆。」素臣聽了,亦覺惆悵。 正在這時,那後房裡便娉娉婷婷走出兩個少女,遂良忙道:「我兒快來叩謝白大爺救命大恩。」 兩少女聽了,便盈盈拜倒在地,口稱「白大爺,多謝救我姐妹,此恩至死不忘」。素臣忙叫起來,不必客氣。兩少女就站立一旁,明眸轉了轉,粉紅頰上浮現了淺笑。 遂良指著紅衣女道:「這是大小女解碧蓮,今年十八歲。」又指綠衣女道,「這是二小女解翠蓮,今年十六歲。」 素臣一聽「解翠蓮」三字,猛可想起,忙問翠蓮道:「你可是去行刺杭州靳直太監的侄兒子靳仁的解翠蓮嗎?」 碧蓮、翠蓮驟然聽了這話,不覺花容失色,遂良和天彪、天熊亦變了臉色。翠蓮忽又向素臣跪倒道:「小女正是,爺如何知道?萬望爺保守秘密。」 素臣連忙搖手道:「這個我自然理會,你千萬別這樣,快些起來,不知究係為了何事?」 翠蓮站起道:「在爺跟前不敢說謊,可是沒有刺著。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姐妹倆在西湖賣解,那靳直太監的侄子瞧著我姐妹倆的解數,他便放了五十兩銀子,要我姐妹兩個去做妾。我們不依,他就送到縣裡去拶打。我的爸和哥哥因石卵不敵,就連夜逃去。我一時氣憤,黑夜裡就到他家,尋到一所側樓口,見那廝和一個道士兩個和尚在裡面吃酒。我就在樓窗里飛劍進去,卻被那道士把手裡的筋子點掉。一個和尚從窗口跳出來追趕,我見事不好,就似飛般地跑掉了。」 素臣道:「可惜得很,如今你可知他差有本領的人在外面要拿你嗎?」 翠蓮忙道:「爺如何知道?」 素臣因把打死頭陀,搜出偽檄之事說了一遍。虎臣跳腳道:「啊呀,我也在內嗎?」素臣笑著使個眼色,虎臣就也不語了。 翠蓮望著爸爸哥哥道:「他們既然各處訪查,我們卻只顧在外邊賣解,將來恐怕難免要著了他們道兒,這可怎麼好?」 天熊嘆道:「若不賣解,拿什麼盤纏?今日又白折了十兩銀子,兩件衣裙。」 遂良自語道:「你姐姐已配張家,我倒可以把她送去,只是你如何好?只要蓮兒有了安身處,我和你兩個哥哥什麼地方不好去混飯吃?唉,可憐的孩子,隨了爸爸不覺已苦了五個年頭了。」翠蓮和碧蓮都含羞低頭,默然無語。素臣瞧著,也覺可憐。 遂良忽然站起,向素臣打躬道:「白爺在上,老朽冒昧,求白爺一事,萬望允諾。」 素臣一怔道:「解老丈說得太客氣,你有什麼事兒相商,不妨說了出來。我如能辦得到,絕不會不肯幫助的。」 遂良大喜,說道:「自豐城江中得了白爺的賞銀,心中感激,無時不在想念。今又把小女救起,這真再生父母。二小女雖然生得醜陋,卻還聰敏伶俐,鄙意欲請白爺收作婢子,終身服侍白爺,一來報了白爺救命大恩,二來使小女有了歸宿,不致於拋頭露臉再在街上賣解,給他們緝拿。這事求白爺答應了,老朽沒齒不忘。」 翠蓮聽爸爸說出這話,羞得紅雲滿頰,她那秋水盈盈的明眸,滴溜圓地向素臣含情脈脈地一瞟,拉著她姐姐逃到後房間去了。日京、虎臣聽了,心裡倒代為歡喜,正欲勸素臣答應,不料素臣卻站起謝絕道:「老丈美意,敢不遵命?奈我是有婦之夫,恐有屈令愛。況見死而救,乃人類應有之義務,若因此而望報,這還能算一個人嗎?請老丈原諒,此事萬萬不能允許。令郎剛才說缺乏盤纏,鄙人倒可以幫一些忙。」說著,把鸞吹給他一百兩銀子,取出五十兩來道:「區區之數,不必客氣,咱們後會有期。」說完這話,便立刻和虎臣、日京回身走出。誰知天熊、天彪兩人搶步上前,對著素臣雙雙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