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七回 威武不屈 狂且悔過

馮玉奇 《文素臣》
毛媽見老實也臉兒變了色,以為真的沒有了,急道:「剛才我端夜飯時,不是你親手藏好的嗎?窮鬼終是窮鬼的命,得了一錠銀子,怎麼就會不見了?」 老實被她提醒,方才記起,立刻向灶下火種內去取了火來,從破棉絮籠子裡倒出來,向毛媽一揚,笑道:「別急,別急,這不是嗎?」 毛媽立刻伸手搶來,緊緊摟在懷裡,笑起來道:「真把我嚇掉了靈魂兒,我有一個罐子在床底下,向來有一個錢便藏在內,從沒走失,如今還是放在罐子裡去吧。」 老實皺眉道:「不好不好,一兩個錢不打緊,這是一大錠銀子哩,怎好隨隨便便亂放?萬一被賊子偷去了,可怎好呢?我想不如放在籠里,塞向底下去,賊就不得知道了。」 毛媽搖頭道:「也不好,賊會偷罐子,難道不會偷籠子嗎?」 老實搔著頭皮道:「那麼除非捏在手裡,否則終是不放心,但卻不得睡,這真是沒法可想了。」 毛媽忽地笑起來道:「有了有了,把些棉絮將銀子裹好,揭起草蓆,拿一條繩子,把銀子紮緊在床中間的竹片上,我和你夜夜一頭睡,兩個身子壓住草蓆,就是有了賊來,也偷不去了。單只怕墊破了蓆子,卻拿什麼來過年?」 老實笑道:「你真呆笨,如今有了銀子,過起年來,還要買一條布褥子受用哩。這蓆子就破掉了也不打緊,你又愁苦什麼?」 毛媽聽了,笑得滿額角都是電車路,點頭道:「正是,我和你老運亨通,三月前頭,那抽牌算命的婆子,要了我一條麻綿,替我抽著一張牌,原說我前世是財主人家的媳婦,守著一櫃金銀,將來還有好日子過,真箇被她算著了哩。」夫妻倆人將銀照法藏好,整整歡喜了半夜。 到了次日清早,張老實急急趕進二牆門來,公子已出小廳,一眼看見,連忙把他叫到密室里,連成問道:「事情只得怎樣?」老實遂把妻子的主意,說了一遍。 連成滿心歡喜,叫他稍等一會兒,他便急到荷姨房中,坐在荷姨的床邊,將老實的話述了一遍。荷姨沉吟良久道:「這算計不妥當……」 連成一聽,把她擁入懷裡,急道:「少年女子,非貪富貴,即戀才子,見了我這般風流俊俏的公子,哪有不情願的呢?」 荷姨笑道:「大爺有所不知,大凡美貌女子,喜的是有才有貌多情多意的人兒。大爺雖才同子建,貌比潘安,她在黑夜之中,如何知道?和她未識一面,未交一言,有什麼情兒意兒呢?所以我說不妥。」 連成道:「我和她見是曾見過的,不過彼此均未說話,而且她也不知我就是公子。黑暗之中,若要向她求歡,那簡直是和強姦一樣了,這有什麼味兒?你想得絲毫不錯,這老實真可惡,怎的說這不中用的計策來誘我?」說著,就把她身子捺在床上要走。 荷姨拉住笑道:「大爺這樣聰敏,為什麼也笨起來?張老實是管園子的人,想得出什麼好計策呢?你提起筆來,詩詞歌賦全能,為什麼不先賣弄些給她瞧瞧?」 連成道:「那麼怎樣給她瞧呢?」 荷姨瞟他一眼道:「可是又要我來給你想法子了?」 連成把她胸前下身一陣亂摸笑道:「我的好人,夜裡謝你是了。」 荷姨扭著身子,咯咯地笑,附了他耳道:「你叫張老實夫婦假說屋子滲漏,請大爺去瞧,那時就好領到那女子房中,門口再預先叫幾個家人堵住,使她不便出來。然後大爺低聲下氣地和她見禮相會,說幾句知心著意的話兒,稱讚她的姿容,憐惜她的窮困,流露出無限風流溫順的意態,賣弄些錦繡才華,使她芳心暗動,情興勃發,到晚來然後貼身擁抱……這樣一步一步做下去,任她鐵石心腸,還有個不依你的嗎?」 連成聽了這話,猛可把她身子摟得緊緊的,向她頰上的肉兒最好吻下來似的,笑得一張嘴合不攏,打著哈哈道:「卿真巾幗良才,好似閨帷中隨何陸賈,令我心花朵朵都開了,晚上一準重謝你。」說著,便急走出房,到密室中來,和老實說了,一面又回到自己房中,換了一身華麗衣服,叫了四五名家人,吩咐了他們,竟直往老實家來。 這時璇姑方在梳洗完畢,石氏巧在廚下,連成即和老實夫婦打個照會,就步進璇姑房來。眾家人只放毛媽一人跟進,就都齊站門口,把石氏隔在外面。 璇姑忽見華服少年驀然直入,一時羞得滿面通紅,沒做理會處,低頭凝視自己腳尖。連成見她梳妝後更是艷麗,家中姨娘姐姐一個都及不來她,心中這就愈加愛煞,假意問毛媽道:「這位小娘子何姓何名?向居何處?緣何到此?似乎頗有些面熟,哦,是了,想那日前來,在院子中曾見一面,大概就是了。」 毛媽道:「這是我的表姑娘,姓劉名叫璇姑,向在湖邊上住,有些事情,暫住在此。」 連成聽了,慌忙向她深深一揖,叫道:「原來是劉姑娘,不知尊駕下降,沒叫拙荊前來候得,休得見怪。」 璇姑沒法,只得站起還禮。正色道:「屋裡狹窄,男女混雜不便,請外面去坐吧。」 璇姑話還未完,忽聽李四嫂一路笑進房來,說道:「小媳婦在那邊倒臉水,看見大爺身影,嚇得連忙撩掉了,兩步並作一步地趕來。大姑娘你說什麼話?大爺可不是外人,我們都靠著他的洪福過日子,他能進得你我的房屋裡來,這便是天大的造化。你看大爺這樣的相貌,皇帝也落後,將來入閣拜相、中狀元,都是穩穩兒的。大爺又作得一手好文章,前日新考了案首,連明年的解元都捆在蒲包里。你心上有什麼事,只要對大爺說一聲兒,他便給你擺布得停當。就是姑娘的哥哥去了這麼多天不回來,也只需求大爺一句,大爺馬上可以吩咐了知縣太守,行一角文書,任你琉球日本,跑到海外去了,也會找得轉來的。」 連成見來了一個大幫手,心中大喜,笑道:「這位姐姐,年紀又小,人物又好,可惜生在小家,只怕錯了對頭,若有人提挈,便也配得王孫公子,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受用那風流美滿的福氣。我是個最有熱腸的人,今日有緣,遇見這位姐姐,少不得要給她尋個才貌兼全的少年公子。四嫂子,你瞧像我大爺這樣相貌,可也合得過來?不辱沒這位姐姐嗎?你代我問一點子口風,就好替她留心哩。」 李四嫂忙道:「啊呀,大爺這般相貌,就是走遍天涯,恐怕也揀不出第二個。這大姑娘好不伶俐,她眼中自有分量,怕不知道嗎?」 連成道:「相貌固然要好,文才也是要緊的,一有了文才,便風流倜儻,不是土木偶人了。我並不敢誇口,這詩詞歌賦,只要有個題目,就直滾出來。除了唐朝杜工部李太白,或者讓他一籌,其餘的詩人,就也不在我的眼裡。」 李四嫂笑道:「大爺也太客氣,杜工部李太白恐怕也不及大爺呢。」 連成見她唱得好,樂得心花怒放,這就更吹得響道:「雖然有了才貌,不過還要多情才好,若不知惜玉憐香,一味使著痴公子的性兒,就把那一枝好花,被狂風驟雨都打落了,那豈不可惜?我常想古來多少女子,空自生得聰敏標緻,不能遇著多情的宋玉,白白地淒涼愁悶,枉度青春,真是可憐極了。」 李四嫂笑道:「對呀,裡邊的大奶奶,我們也不敢在她跟前多說多話,這幾位姨娘姐兒們,哪一個不喜歡小媳婦的?只要說起大爺來,個個眉花眼笑,說大爺是第一個多情的人,大爺的詩詞歌賦,外面沒人不稱讚,但小婦人是目不識丁的蠢貨,卻一些瞧不懂。大姑娘是聰敏的人,大爺有什麼文章,倒可給她看看,便知大爺是個真正的才子哩。」 連成道:「我的詩集文集,刻在外邊人家都讀爛了,拿來請教,只恐姐姐不肯相信,如今求姐姐命題,要一首就一首,要十首就十首,還是給姐姐當面考試的好。」 璇姑見兩人一搭一擋地吹唱,臉兒漲得血紅,卻是眼觀鼻、鼻對心地呆坐。李四嫂見她不語,就自動手,把桌上擺著的硯墨研起來,一面笑對璇姑道:「最好請姑娘立刻就出十來個題目,大爺就一連地作它十來首詩,教小媳婦見個世面,好在人前去說幾句海話兒。」 連成聽了,便走至桌邊,只見桌上有許多竹紙,紙上蠅頭細楷,寫許多題目,畫出許多日輪月輪,合半規全規的弧矢弦徑,切割各線。連成雖不甚懂得其中之奧妙,卻也略知一二,早已急了一驚,失聲道:「原來姐姐如此聰敏,竟在這裡推天算地哩,就是這一筆字,也寫得如鮮花一般,叫人愛煞。我的家中,頗多天官之書,因沒有傳授未曾習學,若小妾們有姐姐這等才貌,我真不惜拜為名師,結為益友,成年成月地在閨中領略教訓,還肯出門一步嗎?」一面說,一面提起筆來,在一張潔白的絹紙上,寫了一律桂花式的情詩。字體狂草,比十七帖還難認。 連成喜滋滋地把這首詩拿到璇姑面前,璇姑急得雙淚直流,安然站起,把身子面到壁上,頭也不回,耳如聾,口如啞,真是囫圇鴨蛋,無縫可鑽。弄得連成伸手拿著這首詩,竟縮不回來。 李四嫂怕弄僵了,忙替連成收篷道:「大姑娘年紀小,有些羞答答不好意思來接,大爺把這詩就放在桌上,停會子她自會看的。待她看過了,才賞識大爺的才華,還怕不拿著紙兒流水般地送到裡面去求大爺作嗎?」 連成得風便轉,把詩放在桌上,輕輕地說道:「我是情重的人,見了大姑娘這樣可憐的人兒,我不知要怎樣安慰她才好,誰知倒惱了她。好姐姐,別動氣,算我的不是吧,過幾天准向你賠個小心。」說著,又問毛媽道,「昨日你男人說屋子有漏,請我出來看過,好叫匠人收拾,你可指我看是哪幾處。」毛媽聽了,連忙東指西點地鬼混一回,連成只好怏怏回去。毛媽、李四嫂亦悄悄退出去了。 璇姑等連成一出房門,就回身把桌上那張詩箋拿過,撕得粉碎。石氏早亦奔進房來,見她要哭的神氣,便說道:「姑娘,真把我急死了。這公子真令人討厭,來吹這沒有眼的笛子。方才我要趕進門來,卻又被他家人攔住,我又沒知裡面在做什麼,直把我幾乎急得要嚷起來,但又恐觸犯了他,惹出事來。如今我們是怎樣好呢?」 璇姑淌淚道:「我也是這個念頭,沒有發作,如今只須緊防著他。萬一事急,唯命一條而已。」 石氏眼皮一紅道:「這才是正理,我從前落在和尚廟中,也是這般主意……但是……唉,我想姑娘若沒有和文相公做過親,現在還是閨女,遇著這等勢力的人,拘不過他,貪他才貌,做了他侍妾,也還不甚辱沒,強如嫁了村夫俗子,辜負一世聰敏。如今當然是不消說,要從一而終,顧不得性命的了。」 璇姑哼了一聲道:「我現在何嘗不是個閨女?只一心相許,三夜同床,雖未合歡,已如並蒂。休說文相公聖賢學問,豪傑胸襟,有才有貌,能文能武,比這惡奴相懸天壤。就是一個蠢蠢無才奇形怪狀的人,我也只知一馬一鞍,心無二念,任他才如子建,貌比潘安,一毫也不能動搖我心的。」 石氏聽了,不覺肅然起敬,嘖嘖稱讚道:「姑娘和我性格一樣,這才相配是姑嫂呢。」 說著,兩人默了一會兒,忽然又道:「怪不得昨夜毛媽兩口子喁喁地咕嚕一夜,今日公子突如其來,又吩咐家人堵住了門,買囑李四嫂幫同引誘,可見毛媽夫妻兩人已受公子賄賂,要你為妾了。我們孤身兩個女子,無從逃避,只有牢守此心,以死自誓,再無別法的了。」 璇姑望著她點頭道:「嫂嫂之見,正與我合。我們如今也不必作楚囚之泣,也不必作杞人之憂,更不必和毛媽夫婦討論,倒安心息意,靜以待之。他早發動一日,就是我命該早盡一日,遲發動一日,就是我該遲死一日。或者天可憐,哥哥一旦忽然回來,就可高飛遠走,保全身命,交還文相公了。」 兩人打定主意,竟像毫沒有事的人一樣,在張老實夫婦跟前,並不發一言半語。老實夫婦自己虛心,當然更不敢先來兜搭。 且說連成恐事不妥,屢次著人問信,終沒動靜,心裡又歡喜起來,暗想: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她一個羞怯女兒,在眾人之前怎好和我調情弄意?此時不發心計,可知晚間之行,必然無慮。想到這裡,樂不可支,單等晚飯用過,就叫小僮向老實討了信息,安心等候。 這晚老實果然託故外出,毛媽必要石氏相伴。石氏抵死不肯,倒是璇姑道:「不妨,我主意已定,遲早總是一般,嫂嫂就同在這兒,也不濟事,倘若他叫幾個家人,把你我一齊捉去,更是厲害。不如任他惡奴自來,見就這般決裂,或者息了念頭,固屬千萬之幸。不然與他拼個死活,亦是大數難逃。」石氏聽她說得這樣透徹,只得含著眼淚,去與毛媽同睡。 連成在秘室中候至人靜,袖著幾十兩銀子,悄悄地走到老實家來,躡手躡腳地踅至璇姑房門口,用手推那房門,卻並沒閂上,連成心中大喜,走進室中。只見璇姑手托香腮,兀自出神,卻沒聽見連成進來。 連成走至前面,深深一揖,溫和地叫道:「璇姐姐,你一個人可寂寞嗎?小生特來陪伴姐姐。」 璇姑驟然瞧見他果然黑夜到此,一時把心一橫,害怕的成分都被憤怒趕走,突然站起,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喝道:「你這人既然知情達理,為何毫無人格?深夜闖入人家閨房,意欲何為?」 連成撲地跪倒在地,央求道:「我自見姐姐,幾至廢寢忘食,心中愛你,真難形容。我的好姐姐,你就答應了我吧,我絕不待虧於你,將來娶你入府,把你像鮮花樣地供養,你可憐我一片痴心吧。」 璇姑急道:「你再不出去,我便叫喊了。」 連成又在袖內取出銀子,送到璇姑面前,叫她收受。璇姑氣極,把銀子接來,向窗外直拋到院子裡去。連成見她富貴不能淫,心中暗想:一不做二不休,諒她一個小女子,有多大能力?因驟然撲上去,把璇姑抱住,哼道:「我的親人,我的寶貝,你再不答應,我要死了。如今迫不及待,只得放肆了。」說著,便伸手去扯璇姑裙褲。璇姑情急,就低頭在他臂上狠命咬了一口,痛得連成怪叫一聲,連忙放手,慾火早已減了一半。 璇姑得脫,退至壁房,意欲逃出院去,連成伸開兩手,口喊「姐姐,你就咬死了我,我也愛你」,就又直撲上來。璇姑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連忙閃過一旁,瞥見桌上放著一把皮刀,她咬緊銀齒,伸手拿來,一面大喊有賊,一面早已把皮刀向他戳過去。連成到此,也覺害怕,立刻翻身就逃。璇姑抱著決死之心,非將他淫賊結果不可,這就追了出來。 正在這時,忽然大門外燈火通明,闖進許多人來,只聽有女子聲音喊道:「請姑娘住手。」 璇姑連忙住步。連成抬頭瞧去,頓時大吃一驚。你道這些人是誰?原來卻是大奶奶曹氏,帶著大姨三姨春紅並幾個大丫鬟都來了。連成見了大奶奶,好如老鼠見了貓,頓時渾身亂抖。 大奶奶怎麼會知道呢?這當然是聰敏的春紅暗暗打聽出來的。當時璇姑瞥眼瞧見春紅,心知是裡面奶奶來了,因仗著膽子,提著皮刀,愈加要趕過去刺連成。春紅慌忙把璇姑抱住道:「璇姑娘,你千萬別動手,我們奶奶來了。」 這時石氏和毛媽也都出來,見事情弄大,毛氏嚇得臉無人色,一面連忙搬出兩根凳子,讓曹氏坐下,又忙請安。曹氏怒氣沖沖,向連成大喝道:「好呀,你如今色膽真比天還大了!」連成早已嚇得坐倒地上,不敢作聲。 曹氏又叫璇姑坐在旁邊,向她細細打量,真覺是國色天香,不禁驚喜道:「姑娘貞烈如此,真令人佩服,一切萬望瞧在我的面上,饒他一次吧。」 璇姑猶柳眉倒豎,余怒未平道:「若不瞧在奶奶臉上,我不把這個浪子殺死,替我們女界吐氣,絕不甘心。」 石氏在旁瞧了,這才放心。曹氏問是誰,璇姑道:「是我嫂子。」 石氏遂也上前請安。曹氏笑著點頭,也叫她坐下,暗自想道:果然一對好模樣兒。 這時春紅又拾來一隻元寶道:「奶奶,這個元寶在院子角里,想是爺的物件,不知為何在此?」 璇姑一聽,氣著道:「想你年紀輕輕,正該力求上進才是,怎的仗著幾個臭錢,只想在女人那裡占些便宜!你要知道,女人不是個個淫賤的,休想錯了念頭……」說到這裡,越說越氣,猛可站起,又要把皮刀去刺他。 曹氏這才明白連成是拿銀子去誘惑她的,心中更加佩服,慌又扯住道:「姑娘息怒,待姐姐痛責是了。」 石氏忙也把她皮刀拿去。春紅卻望著連成抿嘴笑。曹氏回頭向連成狠狠數落道:「你也算是黌門秀士,書禮中人,卻專門做那種豬竊狗偷的事,一妻三妾,丫頭裡面收過的還有許多,難道是我不賢,慣做那河東獅吼嗎?你既頂了秀才的名目,就該靜坐書房,溫習經史,以圖上進,難道這頂頭巾就夠你終身了?可不辱沒了祖父的臉面?又且公婆只生你一子,更該安分守己,保養精神,免得作病生災,使他兩個老人家在京憂慮。就是你自己也該打算,身子關係非輕,上有父母,下有哥兒,豈止千斤重擔,怎還不知愛惜,一味耗損精神?別人會獻殷勤撮鬼神,你只道她是功臣,可知道暗裡傷了你的陰騭,折了你的壽數,你還蒙在鼓兒中哩!」 連成聽了大奶奶這篇正大光明的話,心中也有些懊悔,但二姨的代我設策,她又怎樣知道呢?想來又是春紅這妮子搬的是非,但也奈何不得,只好啞口無言,受她教訓。 這時曹氏又把毛媽喊出,喝道:「你這沒心肝的人,見了銀子,就會抹煞良心,陷害自己的親戚,真是老不成材。若非瞧在璇姑娘臉上,定將你送官究辦。」 嚇得毛媽屁尿直流,伏在地上,叩頭道:「這事我一些不知,全是我這老不死的那口子主張,萬望奶奶饒恕。」 曹氏喝道:「還不快把那銀子拿出交還,你想拿穩了嗎?」毛媽兩頰像血噴豬頭一樣紅,十分痛心地只好把那錠銀取出還了她,又連連叫饒。 曹氏見時近二更,因叫春紅把公子扶進屋去,自己又向璇姑道謝,叫璇姑和石氏明天進裡面來玩玩。璇姑見大奶奶做事豪爽,心裡頗覺痛快,遂也笑著點頭。曹氏便領大姨三姨眾丫頭和璇姑作別回去。這裡毛媽把門關上,也無顏和璇姑石氏說話,就悄悄逃進房去睡了。次日老實回家,還和他狠狠鬧了一場,轉是璇姑和石氏把兩人勸住了。 且說春紅這夜把連成扶進大奶奶房中,在枕上曹氏又軟軟硬硬勸了半夜,連成一塊頑石也就有些點頭了。從此以後,曹氏只不許連成進荷姨房去。荷姨心知自己代設計謀敗露,心中非常怨恨,因為不慣獨守閨房,就整些細軟物件,跟同府中一個壯年僕人捲逃走了。連成氣得半死,曹氏倒很快活,對他說道:「你若從今以後,能悔過自新,我就把春紅給你收房。」連成聽了,這才又滿心歡喜,連連答應改過。從此春紅便補了荷姨的缺。連成果然不敢再干拈花惹草、偷香竊玉的工作了。 且說璇姑和嫂子石氏在老實家裡一住又是半月,仍不見哥哥回來,心中真焦急萬狀。且見老實夫婦近來口出怨言,如有嫌著兩人的意思,璇姑便和嫂子商量,預備到揚州趙家莊的姨母家去住幾天,省得被人惹厭。石氏也是贊成,遂和老實夫婦說知。兩人也不留她們。到了次日,石氏姑嫂整理行李,動身出門而去。因這一出門,以下便又引出曲折離奇的故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