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六回 巨驚艷色 智失黃金
且說文素臣在虎臣家裡答應收璇姑為妾後,住了三日,虎臣遂送素臣回家。兩人臨別,約定稟明母親後,前來相接。虎臣便歡歡喜喜地回到家中來,石氏問他可曾見太夫人,虎臣道:「因為有許多不便,所以我沒進內,只向四周鄰居打聽一回,知道水夫人是非常慈和,田氏是非常賢德,文大哥說稟明了母親,立刻就來接妹妹回去,想來文大哥是絕不失信的。」石氏和璇姑聽了,亦是暗暗歡喜。
誰知從前來嚇詐的那兩個官差心裡記恨,因府縣發下告示禁約,不能奈何虎臣,就去悄悄報與靳直的侄兒子靳仁的僕役王卜知道,說虎臣的媳婦和妹子都是美艷無比,十分可人。王卜為了要奉承主子,就向靳仁告訴。原來靳仁狗仗著叔父的勢力,在杭州城裡無惡不作,家中養有一百多個壯丁、兩個老師,還有一個狗頭軍師名叫陸實,十分陰險,奸計多端。靳仁作惡,無不同他商量。
這天靳仁得知這個消息,他原是色中餓鬼,喜得心花怒放,立刻把陸實叫來,問他如何把璇姑姑嫂兩人得來。陸實道:「這個只需今天夜裡派二十個壯丁去,以查夜為名,將兩人搶來便了。」靳仁大喜,吩咐壯丁夜裡動手。誰知這事齊巧被一個僕婦蔣媽知道。蔣媽是石氏舊鄰,前曾受惠於石氏,當時得此消息,以作報答,就匆匆前來告知。
石氏、璇姑一聽,真急得魂飛魄散,虎臣道:「急也無用,為今之計,不如暫時搬到我表舅張老實那兒去躲避一下,再作道理。」石氏、璇姑聽了,也只好如此,立刻整理細軟包袱鋪蓋,悄悄逃到張老實家去。
當夜靳仁派壯丁前來搶劫,人兒早已沒有。靳仁心知必有人泄露消息,心中好生不樂。陸實道:「公子不用焦急,小的總給你想法去找來是了。」於是陸實時常到虎臣家的左右前去探聽,是搬到何處去的。這天齊巧素臣偕同日京前來相接,竟是撲了一個空。素臣遂把那條汗巾交與日京,托他代為找尋。這些事都被陸實聽去,所以假扮道士,向這個憨太歲把汗巾騙去。
天下事湊巧起來真湊巧,虎臣既搬到張老實家,過了兩天,他便又到素臣家去告訴。不料素臣因京中五叔來信又到京中去了。虎臣納悶非常,回家途中正遇著陸實拿了汗巾向人詢問。虎臣一見這條汗巾,是妹子交給素臣做紀念的物件,如何落在道士手中?想來這事定有蹊蹺,便上前假說知道,領他前去。陸實信以為真,心中大喜。誰知虎臣把他帶到冷靜地方,問他汗巾從何而來,陸實仗著主子勢力,開口大罵。虎臣一氣,竟失手把他打死,心知闖禍,立刻取了汗巾,匆匆回家,把這事告訴媳婦和妹子知道。
璇姑一聽大驚失色,凝眸沉思半晌,忽然嗚咽哭道:「這事看來,文相公恐已被人害了。」
虎臣大驚道:「妹妹這話打哪兒知道?」
璇姑道:「妹子把這條汗巾交與文相公,他定必愛若珍寶,豈肯輕易給人拿去?現在汗巾既落在道士手中,文相公不是也有危險了嗎?」說罷,又哭泣起來。
石氏、虎臣一聽果然不錯,深服姑娘心細如髮,一時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虎臣因勸慰道:「妹子恐怕是多慮了吧?我到文大哥家裡詢問,他們回說業已進京。想來這汗巾定是文大哥遺失的,他身子絕然無恙。妹妹別傷心,為兄的即刻動身,趕進京去找他是了。」虎臣說畢,便即背了一個包袱,匆匆出門進京去了。
且說石氏姑嫂自虎臣進京,天天吃素念佛,保佑兩人平安回來。誰知等了一個多月,不特文素臣杳無信息,連虎臣也似石沉大海。石氏姑嫂真焦急得日夜不安,時常從夢中哭醒。兩人因此疑竇叢生,央求張老實到廟裡去求神起數。紛紛雜雜,把兩人早糊塗塗地又哄過了一個多月。到後來索性不去問占卜了,納著頭鎮日地你看我、我看你,如泥塑一般,出神呆想。
到了七月十五這一天,老實作享了祖先,備下一桌素飯,要請石氏姑嫂過節。老實的妻子毛媽道:「我們同宅住房的人,唯有你我男女俱用,成年地沒有喜事,酒杯兒也沒給鄰居們看見,只有他們家裡,時常娶親嫁女,養兒育女,都請我們去吃過喜酒。如今這一席雖是素菜,卻也好看,劉家姑嫂因她大哥沒信,終日愁悶,茶飯都是懶得吃。我的意思,要把這兒三四鄰舍請來坐坐,一來還了他們的禮,二來說說笑笑,給劉家姑嫂兩人散一散心,你道好嗎?」
老實連連點頭道:「你這主意很好。」
毛媽聽了就連忙到左右四鄰,把這些趙大、錢二、孫三、李四的妻子強拉過來。一面又到石氏房中道:「原是專為你倆人買這點子素菜,倒是我那口子說,你們終日愁悶,該請幾位鄰舍來陪坐,大家談笑一會兒,散散你們的心。」
石氏、璇姑心頭有事,本欲謝絕,奈她這樣盛情,自然不好意思拗執,所以只得出來與眾人相見。那四個鄰婦裡面,算錢二的妻子最有錢,李四的妻子有嘴,見了石氏姑嫂,便先開口說道:「啊呀,再不曉得毛嬤嬤家裡藏著兩位天生的美人,怎不早給我們個信兒呀?」
石氏聽了,紅了臉兒道:「大娘不要取笑。」
錢二嫂也笑道:「真箇好標緻的模樣兒,就是這裡主子王公子家中幾個姨娘姐姐,也差得遠哩。」原來張老實是給人家管花園的。
李四嫂笑道:「一點子也不錯,真像天仙化人似的。」
石氏、璇姑胸有心事,只懶懶客氣幾句,毛媽遂請大家入席,一面喝酒,一面說話。正在興頭,忽見門外一個眉清目秀、扎著雙丫髻的小孩子,朝著屋子裡嘻嘻地只是笑。李四嫂呀的一聲,直立起來道:「大姐連日怎的惱著?這會子好風也吹著仙人下凡哩。這裡不是我的家,說不得貴人不踏賤地,但屋子裡有兩個美人兒,你可瞧一瞧,怎的就不進去呢?」說著,便身子直奔出去。
石氏聽說,回頭也向門外一望,只見李四嫂已把一個俊美的姐兒拖進來,手中還抱著一個小哥兒。毛媽也慌忙來拉她道:「真正難得下降的,請坐會兒吧。」
這時眾鄰婦都站起來,你一句我一句地奉承。李四嫂拖過孩子,叫聲「桂哥兒,可要豆炙餅吃」。一面向石氏姑嫂介紹道:「這位姐姐叫作春紅,是大奶奶房裡第一位得用的姐姐,柴房米房銀庫錢房各處的鑰匙,都是她一手掌管。」
錢二嫂又接著道:「這個桂哥兒是大奶奶的親生公子,別人誰敢親近他?只托姐姐照料。一家大大小小,里里外外誰敢不奉承大姐?我這大姐又是個好性格兒,每日歡天喜地,待我們重話也沒一句兒。我這大姐且還做得一手好針線,就是裡面姨娘們一個賽一個的好花繡,都比不上她哩。」
石氏、璇姑聽了,只得也站起,含笑點頭。春紅兩眼只向璇姑瞧著道:「你們話說上一大套,這兩位還沒給我介紹哩,真箇生得好模樣兒。」
李四嫂忙笑道:「這位是石大嫂,這位是劉姑娘,是張大娘的親戚,暫時來住著玩幾天的。剛才我見了,就嘖嘖稱讚是個美人兒,石大嫂還說我取笑哩,如今連大姐也這樣稱讚,可見是真的了。石大嫂,你還不知道哩,就是上等畫的人兒,大姐也不肯輕易說一聲美。她說好時,還有個錯的嗎?」
春紅聽了,便和璇姑、石氏招呼點頭。毛媽道:「大家別站著,春姐姐也喝杯兒去吧。」
春紅正欲回答,忽見兩個小丫鬟氣喘吁吁奔來道:「啊呀,大姐原來在這裡,真累我們好找,快些進去吧。」
春紅啐她一口道:「看你這個樣兒,可是反了嗎?兵馬渡過江來也不用急得這樣哩。」
那個小丫鬟揩拭著臉上唾沫道:「大爺等著出門,說是大熱,要換單衫袍子哩。」
春紅聽了,嗔道:「她們都是死人,樣樣都纏著我,我還沒和璇姑娘說句話兒哩,你可也瞧見這樣好的美人兒。」
那小鬟仰著頭,瞧著璇姑,竟真的看呆了,忽然又急道:「好姐姐,你就等會兒再來和這位姑娘敘談吧,大爺等得焦急得了不得呢。」春紅被她催不過,只得抱著桂哥兒和眾人作別,回進裡面去。這裡石氏和璇姑也無心多喝,匆匆用過飯,先回房去。眾鄰婦抿著嘴兒,向毛媽道了謝,也都歡然散開。
春紅究竟是誰呢?原來張老實管的花園主子,姓王名連成,頗有才貌,性極慷慨,父親世忠,現任兵部尚書,母親和氏,隨任在京。因家中產業甚多,所以留他在家掌管。連成不耐煩這些收租放債事情,卻喜坐守家園,專門尋花問柳。正妻曹氏雖然厲害,他尚娶三個美妾。可是他還玩不夠,見一個愛一個,家中所有丫鬟,沒有一個不給他搭上手。丫鬟見大爺歡喜,自然曲意奉承,所以王府里沒有一個清潔的人,簡直變成淫亂世界。這個春紅就是曹氏心腹婢子,亦是連成最寵愛的婢子,因此春紅自然就大紅而特紅的紅人了。
且說春紅跨進上房,連成兀是跳腳,曹氏大奶奶道:「看你急得像個什麼?春紅來了。」
連成回頭見了春紅,便忙問道:「你在什麼地方呀?死了不進來了?」
春紅噘了嘴道:「就算我死了,你叫別人去取好了。」
連成只得賠笑道:「是了,我錯罵了你,你快給我找吧。」
春紅這才把桂哥兒交給大奶奶,偏偏慢條斯理地一面到櫥邊取衣,一面向大奶奶笑道:「哥兒要往大街里玩去,走到張老實家門口,只見裡面兩個女人,生得真好模樣兒,一個年紀小一些的,更是生得齊整。我心裡很是愛她,所以在那裡和她們搭訕了。」大奶奶瞅她一眼,意思叫她別多說。春紅沒理會,取出紗衣服,給連成換了,他便頭也不回急急地出去了。
大奶奶埋怨春紅道:「你這妮子偏是個快嘴,當著你這個風流爹怎麼說出這話?你不見他喜得眉飛色舞,我諒他也沒什麼要緊事兒,這時恐怕是到張老實家去了吧。」
春紅聽了,這才理會,一時也懊悔不迭道:「啊呀,我真箇竟忘記了。因為她這個姑娘實在生得太美,不過我瞧這姑娘雖然生得艷麗,但非常端莊,性氣高傲,絕不是容易上鉤的魚兒,恐怕爺也想不到手哩。」
大奶奶道:「你倒說得好風涼話兒,你大爺是個什麼樣身份兒?姑娘們見他生得這樣風流,哪有個不愛他嗎?」
春紅道:「奶奶放心,我總叫爺不成功是了。」
不說兩人在房中商量,誰知連成這個風流公子果然被曹氏猜著,他匆匆地奔到張老實家裡,見院子裡果有兩個女子,在拿桶向井裡吊水,預備洗衣。連成驚為天人,意欲上前搭訕,誰知兩人早退回房去了。原來這兩人正是璇姑和石氏。連成兀是呆了一會兒,方匆匆奔回家去,劈面撞著春紅,春紅笑道:「爺這份兒急地向我取服,怎麼沒出去會客嗎?」連成卻沒回答,自管奔到二姨的房中去。
原來二姨名叫荷仙,父親喬子財是仁和縣中仵作。因和錢二嫂有親,荷仙便時常往來,連成垂涎好久,子財知之,但暗令其女通姦,然後再潛行捕捉,因此詐了一筆大財。荷仙便嫁至府中,做了第二房姬妾,家中俱呼為二姨。生得嬌小身材,心靈性巧。因大奶奶頗有醋意,拘管防閒,不許任聽連成作為,她就翻轉樣兒,不做釅醋,卻做餳糖,一心迎逢連成,替他想些詭計,奸騙外面女子,所以連成愛得像掌上明珠、爪中之肉一樣。憑著大奶奶這般風力,一月之內,還是要到荷姨房中去陪她三夜五夜。荷姨見有功效,益發貼心貼意,替他劃策設謀了。
這天連成到她房中,當然又要和她商量去了。荷姨見連成到來,笑臉相迎,連成就把璇姑之事告知,求她設計。
荷姨笑道:「這有何難?是在你家牆門的人,怕她飛到哪兒去?只需不叫大奶奶和春紅知道,包你事成便了。」
連成將她一把抱住,連吻著嘴道:「我的好二姨,你快告訴我的法子吧。將來事成之後,一定重謝你。」
荷姨一面哧哧笑,一面勾著他頸兒,悄悄道:「天下事有了銀子,沒有做不來的。只消叫張老實到一秘密所在,許他些銀子,叫他做牽頭,或和那女子明說,或是暗中照應,只要弄得上手,便是果然貞烈的人,也沒有不順從了。可是春紅千萬別讓她知道。」
連成道:「果然妙計,但是張老實不肯做牽頭,那可怎麼好呢?」
荷姨笑道:「大爺怎的這樣沒見識?隨他這樣老實人,見了銀子就會不老實的。你索性和他直說,做得成給他許多銀子,現在先給他兩錠。他若不肯,你就嚇他送官究辦,並連夜趕出屋子,不許他管園,叫他和妻子露天去睡覺。他漆黑的眼珠見了雪白的銀子,又怕沒有屋子住,又怕送官吃板子,又想著後頭尚有許多銀子,他還肯老實不依你嗎?」連成聽了這幾句話,直樂得心花怒放,把個二姨發狂似的吻了一回。
誰知兩人的話,都被春紅躲在窗外聽了去。原來春紅是個伶俐女子,她見公子一心一意地奔進二姨房中,所以悄悄跟來偷聽,果然被她聽去秘密。她冷笑一聲,暗想:果然不出我大奶奶所料。這時她亦不聲張開去,只管暗暗察防,且待事情成實,就和大奶奶一同給公子一個當頭棒喝,這才顯我的手段厲害呢。春紅打定主意,自管走開。
這裡連成和二姨肉麻一會兒,就匆匆到他書房間裡,喊人到花園把張老實叫來,悄悄地把荷姨所教之言,從頭到尾,告訴明白,並在袖內摸出一錠雪白銀子,說道:「事成之後,再給九錠。」
老實一聽這話,嚇得目定口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連成喝道:「你裝聾作啞,肯依則依,如不肯依,立刻押你去打板子,攆你出門了。」
老實這一驚,更非同小可,吃板子還不過受此痛苦,如今若要趕出屋子,那我兩老不是要做叫花了嗎?因此就把良心抹煞,連連答應,說回家和老婆商量,再給大爺回音。連成方才大喜道:「這事成了,不特九十兩銀子不少你絲毫,且還要著實看顧你哩。只是明日一定要給我回音,這一錠銀子只管拿去,不許推卻。」
老實沒法,只好唯唯答應,收了銀子,匆匆回家,悄悄與妻子說知。毛媽天良發現,埋怨不該答應,老實道:「我原不肯答應,公子說要送官,又要趕我們出屋,又要把我們去拶拶子,你這副老骨頭可擋得住嗎?」
毛媽聽了,也害怕起來。這時又見老實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吃了一驚道:「怎的這銀子有這麼大?我眼裡從來也沒能瞧見過,這是誰給你的?」
老實笑道:「這是公子賞我的,事成之後,還是這樣大的九錠,而且尚要另眼看顧我們,真有說不盡的好處在後頭呢。」
毛媽見錢眼開,這就拉開了嘴兒,轉愁為喜笑道:「這便顧不得許多了,公子是個貴人,就是璇姑娘配他做妾,也不算辱沒了她的好模樣兒。那麼你既得了銀子,也該想個法子,究竟怎樣騙她呢?」
夫妻兩口捏緊了銀子,搗鬼了一會子,總沒計較。毛媽道:「且藏好了銀子,拿夜飯給她們吃了,和你躺在床上細細長想吧。」老實答應。於是兩人忙忙地拿了夜飯,送到屋裡,叫石氏姑嫂用飯。
石氏道:「姑娘和我肚裡都不受用,舅媽請便。」
毛媽胸有心事,也不多說,和老實胡亂吃了一口,就睡到床上,兩人細細商量。老實忽然想著主意,毛媽連忙詢問,老實又連說不妥不妥。毛媽想了一會兒道:「我倒有個主意了。」老實方欲問時,毛媽也搖頭說不對。
直到更余,老實方歡喜道:「這是極妥的了,明日你就騙她姑嫂兩個,進去拜見大奶奶,再不就說大奶奶叫進去,料她們不敢違拗。我自與公子說知,在二門裡候著,搶到花園裡成親,你說好嗎?」
毛媽搖頭道:「幾日前我曾勸她們到裡邊去見見大奶奶,往各房走走,散散心,她們把頭幾乎搖落。況且裡邊人多口雜,白日裡拖拖扯扯,鬧得大奶奶知道了,那你我這兩副老骨頭恐怕要保不牢了呢,我如今倒真的有一條好計了。」
老實忙問何計,毛媽道:「你便出門去了,借宿在親眷家,我便推著害怕,要石大嫂來相伴。那時璇姑娘只有一人,就叫公子預先伏在床下,等石大嫂到我房中來,就叫公子出來向她求愛,她見公子這樣風流少年,敢也肯了。」
老實大喜道:「這真是妙計,她就是不肯,男子漢力量,璇姑也抵敵不過,只要弄上了手,生米已成熟飯,公子有的是銀子,璇姑娘她跟哥哥苦了一世,也沒有見過大銀子,怕不情願嗎?我們這一錠銀子也就穩穩拿牢了。」
兩人說得高興,毛媽笑起來道:「可是我的主意好呢,我成日聽見裡邊殺豬宰羊,吃得滿嘴的油。我和你好的時候,過冬過年,也只買得半斤四兩的豬肉,這羊肉是從來也沒有嘗過它是什麼滋味。如今有了銀子,你要買一斤羊肉,蘸著蔥醬,給我嘗嘗呢。」
老實笑道:「這還用說的嗎?我和你還是做親時節的棉褲,總過了兩年,就當掉了,至今沒有傍著棉褲影兒。這事若成了,我們還得做兩條藍青布棉褲,大家受用哩。」
毛媽道:「這更好了,將來銀子多了,每日買他兩塊豆腐,多著些油,和你肥肥嘴兒。我和你也有四五十歲人了,又沒有兒女,有了銀子,若不受用,那真是個痴漢了。」
老實道:「休說後來許多看顧,只要有了他後來九錠銀子,也不愁沒男女了。拼著一錠大銀子,討一個小丫頭,生得一男半女,我與你就有靠了。」
毛媽正在歡天喜地,忽聽此言,發急起來,罵道:「你這老失時老短命,我嫁到你的家,替你燒茶煮飯,洗衣括裳,鋪床掃地,舂米搗糧,一日到晚,手忙腳亂,略空閒些,還幫你上兩隻鞋兒。這樣辛苦,可曾嘗著你半斤四兩肉兒魚兒?有一頓沒一頓挨飢忘餓,到如今還是我出主意賺來的銀子,你倒要想討小老婆了,你叫人心痛不心痛?你這天殺的黑良心,可比那強盜的心腸還狠著三分,這我好苦啊!」
老實聽她竟哭起來,急忙用手把她嘴兒捫住道:「不要哭,被隔壁聽見了,可不是玩的。我和你說著笑話哩,你何必信真?誰要討小老婆,就是活烏龜,那你總可以相信我了。」毛媽哪裡肯信他,只是嗚咽地哭。
老實發急道:「你還這樣地哭,我那銀子不見了。」
毛媽這才停止了哭,嚇得直跳起來道:「天殺的,這可不是當耍。」
兩人慌忙起來,各處去摸,可是再也摸不著,這把兩人真的都幾乎要急得哭出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