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五回 良朋陷盜 稚妹出危
那女孩一見素臣,便即上前一把抱住膝踝,連喊道:「喲,你……不就是我的素臣哥哥嗎?我的爸爸和姐姐現在到底在哪兒呀?」
素臣又驚又喜,撫著她的頭髮,忙問道:「你可就是二世妹容兒嗎?自從你湖中落水以後,愚兄到處都尋到,卻不見賢妹蹤跡,以為定遭滅頂。不料竟在這裡相遇,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你快把你經過告訴我吧。」
容兒道:「容兒是我的小名,我叫金羽,素臣哥哥,說起來話長,我正好苦呀。」金羽說到這裡,眼皮兒一紅,不覺淌下淚來。
素臣連忙牽著她手,到靠窗邊站住,撫著她小手道:「羽妹別傷心,哥哥可以把你救出去,和你鸞吹姐姐一塊兒去相逢,你說吧。」
金羽含著眼淚道:「我和姐姐落水以後,兩人的手兀是緊緊拉住,不肯放鬆。不料被幾個浪頭一衝,我喝了幾口水,人就糊糊塗塗昏去了。等我醒來,我的身子已在客棧的床上了,旁邊站著一個相貌很怕的大漢。我害怕得很,就哭著喊爸爸和姐姐,他說他名叫鄭天龍,是他把我救起的,叫我不要啼哭。又問我爸和姐姐在哪裡,他可以送我回去。那時我心中暗想:爸爸和姐姐也和我同時落水,他們有沒被人救起,這哪兒知道?萬一已死,這叫我如何是好?我心中無限悲傷,也沒回答,就哭了起來。他見我不回答,又百般哄我,我把實情告訴了他,叫他伴我到撫台衙門去。因為撫台是我爸爸好友,他一定會替我設法。當時天龍答應,叫我養息一天。誰知次日他就把我帶到這裡來,叫我服侍她的妻子吳媚娘,不知不覺到現在已有半年多了……」說到這裡,那淚便又撲簌簌地滾下來。
原來鄭天龍那時亦受了靳直的命令,到杭州來捉拿文素臣,齊巧遇著湖中出蛟,山洪暴發,在湖濱邊竟給他救了金羽。聽金羽要自己把她帶到撫台衙門去,這是自己對頭,怎能夠前去?見這女孩子伶俐可愛,活潑美麗,所以便悄悄把她帶回山寨來。本來他的意思,是要媚娘認作個乾女兒,奈媚娘是個好色的女子,對於子女不放在心中,所以不要,說我們年紀正輕,難道自己不會養了嗎?天龍一聽,原也不錯,因此把金羽作為婢子了。
且說素臣見金羽這樣傷心,想她小小年紀,就陷在賊人的手裡,一時倒引起了無限的同情,安慰她道:「妹妹千萬別哭,那麼他們可待你好嗎?」
金羽道:「總算還沒有十分虐待,當初我原不知是盜窟,後來才明白。那時我心中既害怕,又記掛爸爸和姐姐,差不多天天在眼淚中過生活。真是天可憐我,今天叫我遇見了哥哥,這真是我的重睹天日的日子到了。」
素臣道:「媚娘丈夫叫天龍,天龍現在可死了嗎?」
金羽道:「天龍是三個月以前被一個人打死了。媚娘這個不要臉的淫賤女子因此就無惡不作了。哥哥,等會兒她來了,你千萬要當心,不要上了她的圈套才好。」
素臣點頭道:「這個我理會得,妹妹儘管放心。」
金羽忽又問道:「哥哥,你知道我的爸爸和姐姐現在都平安著嗎?」
素臣聽了這話,陡然想起未公,不覺長嘆一聲,含淚低聲道:「妹妹,可憐你爸爸已經死了……」
金羽一聽這話,小心靈中頓時感到一陣劇痛,叫了一聲爸爸,竟是昏倒地上。素臣大吃一驚,連忙把她抱在懷裡,捏住她的人中,叫喊妹妹快醒。良久金羽方哭出聲來道:「苦呀……我的爸爸永遠不能見面了。」
素臣給她拭淚道:「妹妹,你輕聲些兒,這裡不是哭的地方,你快不要傷心。」
金羽這才止住哭,淌淚問道:「哥哥,我爸爸到底怎樣死的?那麼我的姐姐呢?你也快告訴我吧。」
素臣因把過去的事情,告訴了一遍。金羽哭道:「怪不得幾月前,我做了個夢,夢見爸爸對我微笑。這樣說來,爸爸竟是對我哭了。」說著,又嗚咽不止。
素臣好好勸她一會兒,正在這時,忽聽外面有腳步聲音,金羽知道有人來了,急忙收束淚痕,跳下素臣的身懷。只見兩個嘍囉端著酒菜上來,擺在桌上。金羽給素臣斟上一杯茶,滴溜圓的眼珠向素臣一轉,悄悄地道:「哥哥千萬留心。」素臣頻頻點頭。
不多一會,媚娘早已姍姍而來。只見她已脫去戎裝,穿了便衣,更覺體態輕盈,婀娜多姿。笑嘻嘻地喊了一聲文爺道:「叫你等候好多時候,真對不起得很,我們坐席吧。」說著,竟已伸出纖纖玉手,來拉素臣。
素臣只覺她手兒柔若無骨,好像糯米糰似的,一時身不由主隨她坐下。媚娘便親自斟了一杯酒,送到素臣面前,殷勤勸道:「文爺乃蓋世英雄,今日得能駕臨敝寨,實在是三生有幸。今特備薄筵,萬望文爺不棄,互相痛飲數杯,這真使我感恩不盡了。」
素臣忙拱手道:「說哪兒話來?寨主如此盛情,敢不遵命?但路途辛苦,不宜多飲,還請寨主原諒。」
媚娘道:「那麼就少飲幾杯吧。」
素臣見她這樣相勸,若一味地推辭,她一定要惱怒,但是喝了,又怕其中放著什麼毒藥。但仔細一想,她果真要害我性命,何必在此時呢?這就大膽喝了一杯。
媚娘又連連相勸,素臣卻苦苦謝叩。媚娘見他如此膽怯,便叫金羽上飯,一面笑對素臣道:「文爺只管放心,奴家絕無歹意欲加害於你,你可不必這樣不安的神氣。」
素臣聽她這樣說,倒微紅了臉兒笑道:「寨主這是什麼話?我雖然在此,卻安如泰山,怎麼會疑心寨主有什麼歹意呢?」
素臣這話其中有骨子,媚娘卻不理會,撲地一笑,繞過那無限媚意的俏眼,水盈盈地只管向素臣瞟來,同時把那三寸金蓮卻踢到素臣的腳上來。素臣只裝不知,低頭吃飯。
一會兒,兩人用畢。素臣連打呵欠,意思是催她可以回房。媚娘理會道:「文爺既然辛苦,那麼早些兒睡吧。」說著,便囑金羽好生服侍,就和素臣含笑點頭而去。
素臣心中好不奇怪,就問金羽道:「羽妹,瞧她神情,並無什麼意外的念頭,不知她尚有什麼計謀嗎?」
金羽凝眸沉思良久道:「哦,是了,今天早晨亦捉上一個男子,關在北書房裡,恐怕這無恥賤婦先到北書房纏那個去了。」
素臣因問了金羽山寨上的路徑,見時已二更,便叫金羽自去安睡。素臣移步倒身在床,只覺一陣細香觸鼻,從被褥里散發出來,令人心魂飄蕩。素臣深恐半夜裡尚有意外,不敢熟睡。這時忽然起了一陣狂風,竟把房中燭火吹滅。素臣倒是一驚,連忙起身,原來窗門並沒有關閉。因走到窗邊,只見對面房中燈火通明,似有兩個黑影,一男一女,男的被綁在椅上,女的好像全身裸著,一絲不掛。雖然是黑影子,亦顯出高高奶峰、纖纖細腰、圓肥臀兒,十足的曲線美來。素臣暗想:這對面房中一定是北書房了,這不要臉的淫婦,竟淫到如此地步,真所謂醜態畢露了。心中好不惱怒,恨不得立刻飛身過去,揮劍把她一斬兩段,方消心頭之恨呢。
正在這時,忽見那女子黑影,直撲到男子的身上去,這就聽得一陣粗暴的聲音大罵道:「好個不要臉的女子,膽敢如此調戲於我,我景爺素來不好女色,不要說你脫得一絲不掛,不能動搖我的心,即使你再做出淫蕩的樣子來,我景爺也不會動情呢。賤婦,我瞧你還是早死了這條心,要想景爺答應你,萬萬不能……」
從夜風中吹送過來,聲音是特別清楚。素臣頗覺耳熟,心中好生奇怪,猛可理會,這人自稱景爺,莫非就是景日京嗎?對了,一定是他。他是個鐵中硬漢,素來不愛女色,聽了這話,不是他還有誰?但這個憨大為什麼也會到這兒來呢?不要我家裡又出了什麼事嗎……想到這裡,忽聽對面房中又嬌聲叱道:「你若不答應我,我就殺死你。」
聽那男子又咆哮道:「景爺既已被捉,要殺就殺,何必多言?」
媚娘把手中寶劍一揚道:「你果真不怕死嗎?」
素臣見此光景,再也忍耐不住,不要真的手起劍落,這如何是好?想到這裡,立刻開門出去,尋路到北書房窗口,探眼從窗縫中望進去一瞧,那男子果然是景日京,那女子當然是媚娘了。再瞧那媚娘的騷態,真把素臣氣得個半死。她把寶劍架在日京的脖子上,故意把她身子不住地扭著,她那兩隻奶峰這就不停地顫抖,腰肢搖擺,下身動得更是厲害。這種浪漫行動,實在難以寓目。
大凡一個人的心理,女色多半是歡喜的,不過往往情動的,是為了楚楚可憐,所以愛惜起來。像媚娘這種醜態,不但不足以動人情慾,而且是增加人的鄙視。一經鄙視,心中就覺憎厭,這哪兒還引得起人的愛呢?不過日京他面對著她,到底瞧不下去,只好閉了眼睛。媚娘見他竟是鐵石心腸,恨起來就要揮劍斬去。不過自己碰著男子著實也不少,沒有一個不順從我,讓我玩弄個暢快,如今遇到這樣硬漢,實在還是初見。好奇心動,就把一肚皮怒火,暫時壓下,伸出一腿,把那小腳挑起,直向日京胯下按去。
素臣瞧到這裡,無可再忍耐了,遂破窗直入,大喝「賤婦休得放肆」,早就一拳向媚娘後腦擊去。媚娘把頭一低,身子已躍開丈遠。這時日京也嚇了一跳,睜眼一見從窗外跳進的正是文素臣,頓時不覺喜出望外,大叫道:「文哥速救小弟。」
素臣把手向他綁繩輕輕一拉,早已紛紛斷開。媚娘見素臣破窗而入,一時大怒道:「文小子,老娘待你不薄,膽敢破咱好事。今日若不把你一劍兩段,定不知老娘的手段厲害。」說完這話,也不管全身是裸,毫不羞澀地跨步趕來,提著利劍,向素臣頭頂直劈。
素臣忍不住好笑,伸手把她手腕擱住,騰出左拳,向她胸前就打。媚娘眼快,伸出纖掌,向前一推,這力量倒也不小,素臣的拳兒竟被推縮回來。素臣乘其不備,猛可飛起一腳,向她下部踢去,媚娘丟下寶劍,身子向後退去丈遠,齊巧坐在桌上,她便伸手拿起茶壺,向素臣擲過來。素臣叫聲來得好,早已接住,反擲過去。媚娘閃身避開,立刻一個大鵬騰空,反撲過來。素臣迎住,兩人就大打起來。日京因為兩手被綁得麻木,這時已好,亦加入戰圈,幫著抵抗。素臣見她果然不弱,一時情急智生,就猛可地把她三寸金蓮狠命一踢,媚娘這一痛,真是痛徹心扉,大叫一聲啊呀,站立不住,仰身跌倒。素臣、日京同時趕上,各執一隻小腳,東西分開。只聽媚娘沒命地叫喊一聲,身子早已被兩人撕為兩半,鮮血直淌滿地。一代尤物,從此一命嗚呼。
素臣忙問日京道:「賢弟為何在此?我家中可有甚事?」
日京道:「太夫人甚健,沒有什麼事。愚弟因汗巾被騙,心中非常抱歉,所以和雙人回家後,即又動身出外,立志尋找這個王八道士,同時亦尋訪你的寵人。誰知路過這裡,竟被捉上山寨。若非文哥到來相救,恐弟必被淫婦所害矣。」
素臣慌又問道:「愚兄頃得友人報說,雙人兄病危在即,可真有其事?」
日京道:「雙人前果曾有病,如今業已愈可,哪兒有什麼病危在即?這次愚弟出外,他還送我呢。」
素臣這才放下一塊大石,笑道:「如此恐人傳錯了。」
日京因問素臣未公病體如何,怎麼也會至此,素臣遂也從實告訴一遍。日京聽未公已死,很為嘆息,聽素臣又連得兩位愛妾,忍不住又哈哈大笑,連連道賀。素臣笑道:「賢弟且別道賀,我們快設法脫離盜窟吧。」
日京道:「一不做二不休,燒他一捧火,殺他一個不剩,豈不大快人心?」
素臣聽了,真覺快人快語,心中大喜,便點頭稱是。兩人走到聚義廳上,悄悄地真箇放起火來。一會兒火勢蔓延,守夜的嘍囉立刻鳴鑼,搜集嘍囉救火。這時天虎、天豹正在房中摟著女子尋歡,一聽警鑼大敲,心中都各吃驚,慌忙起身,仗劍奔出。齊巧遇著素臣、日京。兩人瞧得清楚,揮劍就劈,四人打作兩對。不上三五個回合,天虎、天豹早被斫死倒地。
素臣見寨外嘍囉數百名,各執戒刀,圍將上來,因大叫道:「眾嘍囉聽著,寨主都已殺死,汝等欲活命者,速即拋刀改過,回家骨肉團聚,以做安分良民。不然文爺寶劍無情,那時悔之晚矣。」這時眾嘍囉一聽寨主都已被殺,蛇無首不行,遂都紛紛跪在地上叫饒。素臣日京把庫房打開,所有金錢,都分派遣散,嘍囉大喜,俱狂呼萬歲。諸事完畢,天已大明。素臣又叫眾嘍囉齊集場上,好好地教訓一番,個個都歡天喜地地回去。
素臣回身進來,見日京拿著火棒還在東點西燃。素臣猛可記得,慌忙問道:「南書房可曾燒去?」
日京道:「已在燒了。」
素臣一聽,大驚失色,翻身如飛樣地奔去。只見火勢甚旺,煙霧瀰漫。素臣這一急,非同小可,這就奮不顧身,躥入室中,奔到後房。只見金羽已昏厥在床,素臣忙將她抱在懷裡,急急奔出。怎奈火勢已燃至房中四周,無路可走,素臣幾乎被煙悶得透不過氣,暗自嘆道:「此番吾命休矣!」
耳中還聽日京在外大喊道:「文哥,你有什麼寶貝留在裡面?這樣火勢,你躥進去,敢是不要性命了?」
素臣心中一急,不覺情急智生,立刻雙臂護住金羽,就地一滾,這就直滾到屋外。嚇得日京連忙扶起道:「文哥,你真把我急死了。」
素臣深吐口氣道:「賢弟,你這一把火不打緊,險些把她小性命都送了。」
日京定睛一瞧,這才見素臣懷中還抱著一個女孩,急問道:「這孩子是誰?」
素臣且不回答,把金羽放在地上,解開她的衣衫,兩手給她上下提伸,用人工呼吸法救她。金羽方才悠悠醒來,一見自己身子躺在地上,雪白胸口露在外面。雖然年幼,但女孩兒羞澀乃是天性,不覺紅暈了臉頰,一骨碌翻身坐起,見素臣和一個陌生男子在旁,便忙叫道:「哥哥,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素臣見她知覺已清,心中大喜,立刻把她扶起,給她扣上紐襻,告訴她強盜都已殺死,這位景大哥不知妹妹睡在裡面,所以燒房子了。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慌忙將妹妹抱出。你回頭見南書房,火勢不是已穿頂了嗎?金羽回頭一見,果然火光融融,心中非常感激,便向素臣拜將下去道:「哥哥真是妹子救命的大恩人了。」
這時日京在旁倒瞧得呆了,素臣幾時有這樣一個小妹妹呀?怎的我從來也沒知道?忍不住開口問道:「文哥,這位到底是誰呀?我真弄不懂了。」
素臣笑道:「我給你們介紹,這位就是未公的二小姐。」說著,又向金羽道,「妹妹,這位是我的好友景大哥。」
金羽聽了,便笑盈盈向日京福了一福,叫聲景大哥。日京這才恍然悟道:「哦,原來就是未二小姐,不知因何也墜在這裡?」素臣代為告訴一遍,日京聽了,也頗感嘆。
三人見東方朝陽已從地平線上直升高空,遂各自背包袱,匆匆尋路下山。金羽早已香汗盈盈,不勝嬌怯模樣。素臣道:「這裡地面冷靜,不但沒處僱車,連牲口也沒有,妹妹怎能步行?還是愚兄抱一程吧。」
金羽憨憨笑道:「哥哥豈不受累嗎?」
素臣笑道:「這樣嬌小身子,宛如黃鶯兒一般,也重不了什麼。」
說著,就把金羽抱在懷內。走了十餘里路程,見前面樹梢蓬處,露著一角屋子,日京笑道:「如今是好了,前面一定是酒家,我們先去吃些點心吧。」素臣點頭稱是。
將近酒店時,金羽要跳下來道:「哥哥,前面人多,你給我放下吧。」
素臣因放她下來,攜著她手,三人步進酒店。即有店小二迎上來道:「大爺們請坐裡面清潔的。」說著,把抹布向桌上擦了一下。三人坐下,店小二泡上茶,問吃什麼。
日京道:「十斤陳酒,一盤燒羊肉,一盤烤牛肉,一盤大蔥,都要嫩的。」店小二答應下去。
金羽攀著素臣手臂,問道:「哥哥,能不能送我回家?若能使妹子和姐姐見面,這真叫妹子終身不敢忘哩。」
素臣道:「這個還用妹子說的,難道哥哥把妹妹就拋在路上不管了嗎?」
金羽聽了,明眸里含著無限感激之意,向素臣凝視許久,忽然淌下淚來。素臣連忙撫著她手,安慰她道:「好好兒的怎又傷心了?」
金羽嘆道:「想不到這次回家,竟不能見爸爸的面了。」
素臣聽她說出這話,也引起了傷感,不覺長嘆一聲。這時店小二把酒肉送上,日京高喊道:「大家不要難過了,快喝酒吧。」說著,把酒壺握來,向兩人滿斟一杯。
金羽勉強含笑道:「多謝景大哥,妹子不會喝酒。」
素臣道:「那麼就少喝一些兒得了。」
日京道:「一杯酒總可以喝的,來來,大家別客氣。」說著,便握著杯子就喝。素臣見他痛快,忍不住笑了。
三人喝了一會兒,素臣把筷子夾著牛肉,送給金羽。金羽連聲謝道:「哥哥,我自己會夾的。」
日京望著金羽,嘻嘻笑道:「未三小姐怎麼老喊哥哥?你是該叫一聲姐丈哩。」
金羽聽他忽叫自己三小姐,又要叫素臣為姐丈,心中好生不解,微紅了臉兒,暗自想道:莫非姐姐已嫁給他了嗎?一時望著兩人,便呆呆地怔住了。
素臣因笑著把素娥和你姐姐已結為姐妹,並已給我做妾,你的鸞姐亦已配人,並有一個嗣兄叫洪儒,統統告訴金羽。金羽這才完全明白,不覺喜滋滋道:「原來如此,哥哥果然還是我的二姐丈哩。」
日京聽了,忍不住又哈哈笑了一陣。三人用畢了酒飯,素臣付去錢,叫店小二雇兩隻牲口,向日京道:「我把羽妹送回家去,不能多耽擱,就要走的,所以賢弟不妨和我同去,大家就有了道伴。」日京聽了,唯唯答應。一會兒店小二把牲口雇來,素臣和金羽同坐一騎,鞭子一揚,早已嘩啦啦一陣馬蹄聲向前飛跑而去。
待到了未公家裡,時已午後。鸞吹和素娥用過了飯,正在上房裡閒談。一會兒談到素臣回家後,那位朋友不知可醫得好;一會兒又談金羽妹妹落水至今,已將半載有餘,還是杳無信息,想來終是凶多吉少。說到這裡,兩人又感傷一回。不料正在這時,忽見生素急急地奔來,滿面笑容地嚷著道:「如今是好了,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回來了。」
鸞吹、素娥驟然聽了這話,都不約而同地站起問道:「你這話可真?三小姐回來了嗎?你可是在做夢?」
生素笑道:「真的金羽小姐回來,還有白相公跟一個景相公陪了來的。」
鸞吹、素娥不覺都驚喜欲狂,撞撞跌跌奔出廳來,身子還沒到廳上,口裡先妹妹妹妹地亂嚷。等到見了面,金羽早已投入鸞吹懷裡,姐妹兩人抱頭大哭起來。
無限傷心地哭了一會兒,素娥因勸住了她們。金羽又和素娥行了姐妹之禮。鸞吹請素臣、日京坐下,未能送上茶來。鸞吹因問素臣羽妹在哪裡救得,素臣把經過事告訴一遍。一面又把日京介紹,彼此見了禮。這時金羽倚在鸞吹懷裡,絮絮地訴說半年來的所受苦楚。姐妹兩人說到傷心地方,忍不住都又嗚咽起來。
鸞吹站起要向素臣謝救命大恩,素臣道:「彼此都成至戚,妹妹何必再來客套?」鸞吹只得罷了。
這時日京要向未公靈前弔奠,鸞吹不敢,素臣道:「景賢弟與愚兄情同骨肉,既已到此,理應如此。」鸞吹不敢有違,叫未能開了靈門。日京吊畢,金羽跪在未公靈前,望著未公遺像,連叫數聲爸爸,竟哭昏在地。鸞吹、素娥一面哭,一面把金羽救醒。金羽猶縱哭不已,素臣、日京不禁淚濕衣襟。這時洪儒在書房聞聲趕出,彼此又都見禮。洪儒自經這場官司以後,果然性情大改,終日書房攻讀,步門不出,這也是未公慈厚為人,所以嗣子能悔過自新。
當時請素臣、日京至書房坐談,素娥扶鸞吹、金羽亦回上房細訴衷情。知他們還未用飯,遂立刻叫廚下備了酒飯,開了出去。洪儒陪他們用過,素臣、日京便要告辭。洪儒苦留不住,就進上房來告訴。鸞吹等三人一聽,都急急趕出,前來相勸。金羽更是抱住素臣不放。素臣沒法,只得答應暫住一宿。次日,堅決要行,彼此各道珍重,灑淚而別。素臣、日京商量停妥,預備進京一游,並找尋璇姑下落,兩人一路進發。
這日到了德州地方,兩人下了客店。店小二道:「爺還是進京的?還是瞧大言牌的?若是瞧大言牌的,就替爺預備早飯哩。」
日京一聽有大言牌瞧,心裡高興道:「我們就去瞧瞧,究竟這些大言不慚的人有多少力量。」
素臣這次來京,原無目的,今聽日京這樣說,也就由他。正在這時,忽見店門外走進一個壯漢,日京喜得跳起來,怪叫道:「咦,咦,這不是劉老兄嗎?」
素臣定睛一瞧,果然是劉虎臣。這真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了。虎臣這時亦已瞧見,立刻搶步上前,大叫道:「文大哥,你真找得我好苦呀!這條汗巾你怎麼會被一個道士拿去?我妹子還以為文大哥有了什麼意外,竟是哭得死去活來。」
虎臣說時,把那幅繡有春風曉日圖的汗巾拿出來給素臣瞧,素臣心中明白,日京大吃一驚,頓時羞慚得說不出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