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四回 心心印就 脈脈情傳
任信見素臣已經允許,心中大喜,立刻把他扶起,兩人仍然入席,歡然暢飲。素臣在懷中取出金印一顆,內刻「文素臣印」四個篆字,雙手交給任信道:「老伯,小侄既已答應,本可一言為定。但恐世妹病中難以相信,故而特此奉上這顆金印,以作信物,使世妹心中得到安慰,病魔亦可退去矣。」
任信見素臣想得如此周到,真不愧是個多情丈夫,心裡喜不自勝,連忙接過,走到內房,和任太太說知。任太太歡歡喜喜地忙去告訴湘靈。湘靈得此金印,愛不忍釋,遂也把自己平日書畫時蓋章的金印取出,和素臣相換。小翠笑道:「這真所謂心心相印了。」湘靈紅了臉也笑起來。
任信取了女兒金印,匆匆出外,交與素臣,笑道:「聊表小女寸衷。」
素臣小心藏好,覺得湘靈聰敏,不減於璇姑、素妹,心甚歡喜,因此酒落快腸,自然是千杯嫌少了。素臣臨別的時候,和任信道:「小侄大約於秋後回家,老伯若著人前來,最好亦於此時。」任信答應,素臣遂作別,坐轎而回。
走進書房,見鸞吹、素娥尚在燭下絮絮而談,一見素臣回家,便都起身相迎。鸞吹道:「哥哥今日酒喝多少?為何臉兒如此通紅?」
素娥笑道:「且滿面春風,想來定遇到了一件得意事了。」
素臣笑道:「說也有趣,愚兄真被人纏死了。」
鸞吹道:「這話如何講呀?」
素娥已端上了茶,也靜待他說話。素臣道:「上次我不是告訴過你們嗎?給任公的女兒醫好了痘症。不料今日我去,任公談及此事,便硬要把他女兒給我做妾,以報此恩。你想……」
鸞吹、素娥聽到這裡,都笑盈盈地向素臣福了萬福,賀道:「恭喜哥哥,又得一嬌妾矣!」
素臣聽了,紅暈了臉兒,望了鸞吹一眼。不料鸞吹水盈盈秋波也向素臣瞟來,四目相接,頓時回憶前塵,又覺不勝悵惘。鸞吹無心再坐,便道晚安回房。
次日鸞吹叫廚下備了酒席,送到書房,向素臣笑著叫道:「哥哥在上,聽愚妹一言。素娥妹妹雖屬下人,原出舊族,與妹子情誼如同骨肉。今又代妹子服侍哥哥,盡心竭力,不避湯火,妹子感之徹骨。現在此席特為素妹而設,一則謝她代我之情,二則與哥哥說明,送與哥哥為妾,萬望哥哥切勿推卻。」
素臣道:「素妹煨火臥屏,捨命相救,情重義深,愚兄感之入骨,不瞞賢妹說,愚兄與彼,雖無所染,卻已有約言,正要相求賢妹。今承盛情,愚兄若再虛讓,反辜負了賢妹一片大公之德。恭敬不如從命,多謝賢妹為我倆操心。」
素娥一聽兩人的話,羞澀與喜悅充滿心頭,立刻盈盈向鸞吹跪下叩頭叫道:「姐姐如此恩德,真不知叫妹子如何報答。」
鸞吹慌忙扶起,也笑著親熱地叫了幾聲妹妹。素娥滿臉紅暈,秋波向素臣一瞟,便又跪下來向素臣謝他曲意收容。素臣攙起道:「論理我是該謝你的,現在彼此免了吧。」說著,他向鸞吹卻作下揖去謝道,「只有妹妹一片情義,真令我感激不盡了。」
鸞吹慌忙避過,抿嘴笑道:「哥哥既說彼此免了,何必再來這一套呢?」
於是三人入席,鸞吹親自篩了一杯酒給素臣,向素娥說道:「本該親送一杯酒與妹妹的,但既為姐妹,轉有不便了。生素,你可斟酒與二小姐。」
生素在旁聽了,因笑盈盈地給素娥斟一杯,叫道:「二小姐用酒吧。」素娥紅著臉兒接了。大家說說笑笑,開懷暢飲。
素臣見素娥不勝羞澀的情景,偶有感觸,暗自想道:世上真不知埋沒了多少豪傑,即是素娥,姿容秀美,德行溫柔,守定識高,奚止閨中之秀。只因久屈,今日驟登繡閣,便有許多跼蹐之狀。因而又想起前日江中支拳的漢子,只因久屈泥塗,致為群兒所辱。想到此,不勝嘆息。
鸞吹驚問何事,素臣因把江上支拳的漢子沒人識得其本事的事告知。鸞吹道:「但是那天未能回家,也說過一花子,支著空拳,一些兒沒有本事,白相公倒賞了他幾錠銀子,岸上人都以為笑談。我想其中必有緣故,不知那漢子究有何種本領,得邀哥哥賞識?」
素臣道:「那漢子生得豹頭虎項,碧眼虬髯,渾身赤筋磊塊,如葡萄藤一般虬結,沒得些空縫。此非運氣煉筋,極有功夫者不能支的架子。無目者俱笑為空拳,豈知他兩手向天一托,直有上托泰山之勢;向地一禁,真有下禁鰲魚之力。前推後勒,不啻排石壁而倒銅牆;左探右攖,直可攫青龍而鞭白虎。即古之賁育無以過之。愚兄天生膂力,得有真傳,與之並驅中原,就未知鹿死誰手呢。」
鸞吹笑道:「原來如此,哥哥神力,妹子在湖邊習見而知,但不知究竟有多少斤兩?」
素臣笑道:「沒有上秤稱過,也不知實有多少。」因一邊瞥見那扇古銅屏風,兀自側在半邊,便指著說道:「敢怕這扇銅屏也還拿得它動。」
鸞吹、素娥縮舌吃驚道:「妹子不信哥哥有此力量。」素臣卻笑而不答。
鸞吹忽然想起遺囑來,因說道:「近日嗣弟頗有悔意,要妹子將爸爸遺命的一百畝田,檢出文契來,請哥哥收去。」素臣堅不肯受。
鸞吹道:「既哥哥堅執不受,等素妹出門時,作為奩田罷了。」素娥自然感激萬分。
大家酒落快腸,斟來就干,不知不覺已有六七分醉意。素臣因鸞吹、素娥不信自己有拿銅屏之力量,遂立起身來,叫生素滿斟三大爵,連飲而干,笑了一陣道:「愚兄竟大醉矣!」說罷,走過幾步,兩手去扶正銅屏,提了一提,說道:「這屏真倒是個重的。」
鸞吹、素娥還以為素臣真的醉了,都著慌道:「啊呀,哥哥,你病體初愈,怎有這個力量?前日五六個人不知費了多少氣力,才得側轉,可知是重的了。」
素臣笑道:「連日纏綿床蓆,幾令我有髀肉復生之嘆。今日且撾一回羯鼓,以博賢妹一笑。」因把三個指頭,將銅屏拈住,輕輕舉將起來,撮至院內,向上直托,在院中走了幾回。
鸞吹、素娥嚇得追出來喊道:「哥哥,敢怕乏了,快放下來吧。」
只見素臣面不改色,忽地往上一擲,那銅屏就躍在空中,離地有三丈多高,映著那落日光芒,閃閃爍爍和水晶相似,望著素臣頭上,直劈下來。只聽他大叫一聲啊呀,早把鸞吹嚇得臉色慘白,素娥更失聲哭起來。又聽素臣笑哈哈道:「兩位妹妹別怕。」兩人聽了,忙又定睛瞧去,只見那銅屏卻又安安穩穩托在他的手掌之上了,像似兒童拋接香櫞的一樣玩法。
鸞吹忙道:「快快放下,哥哥真有這等力量。」
素臣放下銅屏,攜著兩人,重複入席,笑著道:「兩位妹妹現在可相信了嗎?」
素娥笑道:「哥哥真把妹子的魂靈都嚇掉了,你這氣力,別人哪能夠打熬出來?」
鸞吹道:「正是的,我這時一顆心還嚇得別別地跳,我看哥哥的氣力恐是天生的,瞧哥哥容貌和身子,誰也不相信有如此神力呢。」
素臣道:「天生的氣力是死力,打熬出來的氣力是活力。我這一點子力量,一半是天生成的,一半也由於打熬出來的。」
三人說著,生素已盛上飯,大家用畢,遂各自安寢。
光陰匆匆,素臣在未公家裡一住不覺又有半月,曾往縣中亦有數次,知湘靈早已痊癒,兩人亦同桌吃過飯,彼此論文講學,頗覺情投意合。任信夫婦亦暗暗歡喜。
這日縣中又著人來請,素臣遂別鸞吹、素娥,到縣衙來翁婿相聚,說不盡酒筵快意。任信忽想著了一件事,悵然道:「有敝同年之子余雙人,才情學問雖遠遜於賢婿,但就老夫瞧來,已是鐵中錚錚。不料前日有友人來舍,謂他病已多日,勢甚沉重,醫生都不肯開方哩。惜賢婿遠在江西,不然藥到病除,還怕他不痊癒起來嗎?」
素臣驟然聽雙人病危,不覺跌足哭道:「雙人即小婿唯一之良友也,今得他病危消息,我方寸已亂。」說著,便即告別要走。
任信吃了一驚,忙扯住道:「賢婿這話真嗎?他姓余名雙人,不要誤會了吧?」
素臣淌淚滿頰道:「正是余雙人,小婿飯吃不下,明日更等不及,岳母那裡代為致意,後會有期。」說完了這話,翻身就走。任信哪裡拉得住,待追送出來,素臣早已不知去向。任公心中頗悔不該說出這話,只得怏怏回上房去。
素臣回到未家,直進書房,鸞吹、素娥接入,還沒開口問話,素臣就嚷著道:「煩賢妹們替我收拾行李,我即刻便要動身回去了。」
鸞吹大吃一驚道:「哥哥這是打哪兒說起?敢是家中有什麼要緊事嗎?」
素娥更著慌道:「哥哥到底為了何事?竟滿面都是眼淚?」
素臣急道:「我得知好友余雙人病危消息,哪裡還能再多耽擱下去?我即刻就要動身回去,對素妹之事,只管放心,我自當將苦衷稟明母親,想母親也絕不至於十分拗執的。」
鸞吹、素娥都知素臣是個熱腸的人,他要趕回家去醫治好友,這正是他的美德處,當然不好意思勸阻他。而且明知勸阻也是不肯,因都說道:「哥哥好友病危,理應速急動身,但今日萬來不及,一面收拾行李,一面雇覓牲口,明天一早就走是了。」
素臣搖頭急道:「有什麼來不及?只要一個行囊,牲口沿途雇覓。能趕回家中,倘我好友還未死去,醫得他活,固屬大幸。即不然,得能握手一訣,也不枉我們相識了一場。妹妹們怎的還說那些遠話?若不肯給我收拾,只得空身而去了。」說完這話,已是滿頰淌下淚來。
鸞吹一把拖住,素娥也急道:「誰又沒說不肯給哥哥收拾行李,那麼你千萬別性急,等一刻兒吧。」說著,慌忙打起鋪陳。鸞吹早給他在纏袋內塞進一大封銀子。素臣已向靈前哭別,一手提了鋪蓋,已是飛步出廳。鸞吹、素娥七跌八撞地直追出來,只聽素臣口中說出一句兩位妹妹保重,便如飛樣地去了。
鸞吹、素娥呆了一會兒,只得攜手進來。素娥嘆了一口氣,眼皮兒已是潤濕了。鸞吹不由恨道:「總是這個知縣不好,請了去,就給他這一個凶信,真累得我們姐妹倆好苦啊。」
兩人正在房中坐定,忽見未能匆匆進來道:「縣裡打發人送來四樣路菜,一百兩銀子路費,說隨後老爺親來送行。」
鸞吹皺眉道:「人已去遠了,還送誰呢?快回他們去吧。」未能答應退出。這裡且丟過一旁。
再說素臣一路急急跑了一程,天色早已黑了下來,小鳥兒都括著翅膀,吱叫著歸巢。心中暗想:我已錯過宿店,且再趕一程,看有破廟暫過一宵也好。約莫又走了三十餘里,不料前面已到一帶黑魆魆的松林,看似盜匪出沒之區。正在毫不介意地前進,說時遲那時快,樹林中一陣梆子鈴響,就在月光依稀之下,嗖嗖地飛來三支響箭。素臣眼快,兩支接在手裡,一支把嘴一張,早已咬住箭頭。這就見從林中跳出二三十個大漢,為首一個一臉的紫膛顏色,眼如銅鈴,聲若洪鐘,大喝一聲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快留下買路錢來,放你過去。」
素臣心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因把三支響箭丟下,冷笑一聲道:「路乃皇上之路,何來買路之錢?清平世界,豈任汝等狗才猖獗?若要買路錢,文爺身邊倒有幾個,只是汝沒福分拿罷了。」
那大漢一聽,氣得咆哮如雷地狂叫道:「好一個不識時務的孩子,還不留下包裹,敢是要待老子動手不成?」
素臣道:「倒要瞧瞧你有多少力量。」
那漢子見他如此倔強,喝聲看刀,早已向素臣直劈過來。素臣見他來勢兇猛,看得準確,就飛起一腿。只聽那大漢啊呀一聲,早已仰面跌倒,原來素臣一腿正中他的手腕。今見他已跌倒,因心中記掛雙人,不欲和他多纏,遂奪路而走。不料二十多個嘍囉早已一擁上前,不肯放鬆。素臣心裡好笑:我存慈悲之心,不來傷害你等性命,誰知你等偏來討死,這就別怨文爺心狠了。因回身大喝一聲,早已一腿掃去,只見嘍囉們一連跌倒四五個。
這時為首一個大漢又從地上躍起,分開眾人,怒喝道:「今日鄭爺若不殺汝,誓不為人!」話聲未完,就像猛虎跳澗地直撲過來。素臣連忙也施個大鵬展翼,向他一拳掠過去。兩人在松林中就各展本領,一來一往,約斗有數十回合。那漢子如何抵擋得住,便即翻身就往林中逃去。素臣緊緊趕上幾步,大喊賊子往哪兒逃。誰知一聲響亮,素臣身子竟已跌入陷坑。素臣本可以一躍而出,怎奈背上有鋪蓋掮著,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只聽轟然一聲,坑的四周奔出十餘個嘍囉,拿了繩索,把素臣用鐵鉤鉤起,兩手反縛,牢牢綑紮。那大漢回身哈哈大笑,立刻吩咐嘍囉押上山去。
這時天色全黑,一彎眉毛兒樣的新月,掩映在白雲堆里,在閃爍的星光下,依稀還認得出山路是十分險惡。不多一會兒已押到大寨。只見寨門豎著一竿木柱,柱上飄著一面挺長大的旗幟,旗上左右畫著兩隻黑熊,中央寫著「黑熊嶺」三字。寨門內站著的個個都是彪形大漢,一見那漢子,口喊:「鄭三爺,可是拿到了一隻肥羊?」鄭三笑著點頭。只聽一聲梆子,素臣抬頭瞧去,遠遠已見山寨的聚義廳上,燈燭輝煌,早坐著一個盜婆。瞧她年紀只不過二十五六歲左右,雖是戎裝打扮,但兩頰紅若玫瑰,一張櫻桃小口,露著雪白牙齒,眉若遠山,眼如秋波,雖非傾國傾城,倒也著實有幾分姿色,不過眉目間終不脫淫蕩風騷之氣。
作書的趁素臣未走到大廳,就把這黑熊嶺的內幕情形向閱者敘述一下。原來這個盜婆名叫吳媚娘,學得一身好本領,嫁與鄭天龍為妻。天龍有兩個兄弟,一個天虎,一個天豹,四人占據黑熊嶺已有多年,官府因他勢力浩大,無法剿滅,也只好由他。不料天龍那年被一個江湖好漢打中一鏢,竟一命嗚呼,從此媚娘便成寡婦。天虎、天豹見嫂子美而艷,都欲得而為妻,各獻殷勤。媚娘原是十足道地的淫婦,自然是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因此天虎兄弟倆幾乎反目廝殺起來。後來媚娘把他們勸開,並約法三章:第一章是她為寨主;第二章是兄弟每月各十五夜一人,前來寨主房中陪伴,不得爭論;第三章是即使外面有白嫩肥羊捉上,自己瞧得中意的,兩人都須退避,不得喝醋。天虎兄弟雖然稍有不願,但因媚娘本領非常,實在有些害怕,也只好勉強應允。
且說天豹把素臣解到大廳,媚娘便即嬌聲喝道:「哪裡來的小子?倒是個好模樣兒。見了咱家,還不快跪?」
素臣見她這樣如花似玉的一個美人兒,竟然會到這裡來落草為寇,心中已不勝奇怪,今又叫自己跪下,不覺勃然大怒道:「好一個不安分的女子,不好好兒在閨中守著禮教,卻大膽敢在此做盜匪之營生。一旦撞著官兵,前來相剿,那時你身首異處,才感激我文爺的話哩。我文爺是何等樣的人兒?豈能跪向你這個小小女子?今文爺被汝用奸計捉上,要殺就殺,何必多言?」
媚娘見她如此倔強的態度,不覺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意欲將他斬首,但仔細把他打量,又覺得實在是個好模樣兒,英挺非凡,心中甚是愛他。一時又想他只管自稱文爺,這廝莫非就是京中要捉的文素臣嗎?若果然是他,那真是天網恢恢,自投山寨。我若把他獻給靳王爺,這我的功勞真可不小,也許有做王妃的可能了。
原來這黑熊嶺還是靳直的耳目,因為靳直要篡位,所以他結納天下好漢,連綠林盜匪都收為心腹,預備造反時,以為接應。媚娘原是個淫毒婦人,她知靳直好色如命,自己把素臣送去,正可作為覲見之禮,而自己也存著了做王妃的欲望,對於天豹天虎,根本談不上愛情,只不過作為自己臨時的洩慾器具罷了。
媚娘主意打定,便稍改面容嬌聲問道:「聽你聲音不像北方人,我今問你,姓什麼?叫什麼?從實說來,若有半句虛言,定不饒汝。」
素臣冷笑道:「別多放屁,要殺就殺,不然就放了我,我尚有要緊事呢。」
媚娘見他強硬得如此,不由敬愛起來,心生一計,喝道:「你真不怕死嗎?我曉得天下除了江南文素臣不怕死外,此外便很少了。你是江南口音,又自稱文爺,莫非就是文素臣嗎?」
素臣見她臉上並無惡意,暗想:這女子她倒也知道文爺的厲害嗎?因大聲叫道:「文素臣就是我,你便怎麼樣?」
媚娘一聽果然是的,芳心暗喜,慌忙跳下虎皮交椅,滿臉堆笑,伸出玉手,親釋其縛,納諸上座,笑盈盈福個萬福,叫道:「文爺果然當今豪傑,小婦人有眼不識,多多冒犯,還請文爺海涵。」
天虎、天豹見嫂子如此模樣,明知定必看中了他,想來今夜大家沒有希望,只好怏怏退回營房去,設法自找女人去尋樂。
素臣再也想不到她會改容釋縛,以禮相待,一時亦只好抱拳道謝,並問女子姓名,因何落草。媚娘聽了,便圓個謊道:「小婦人姓吳名媚娘,嫁與陳大興為妻,本為縣中千總,因和官府不睦,竟將奴夫以私通江洋大盜為名,把奴夫斬首,故而奴就占住山頭,創立本寨,專行打擊貪官污吏,並不搶奪單身客商。素仰文爺乃頂天立地之英雄,意欲請文爺奉屈歸寨,共圖大事,萬望文爺金口一諾,實為敝寨大幸。」
素臣見她說話的意態騷形怪狀、勾人靈魂,換了別人,也許要中她的圈套,但我生平最恨淫賤之人,哪裡瞧得入眼?若和她翻臉,事情也覺不好。因婉言謝絕道:「多承寨主美意,敢不遵命,奈因友人病危在即,不敢久留片刻。既蒙釋放,恩同再造,意欲日後來至尊寨效勞。今特告辭,後會有期。」
媚娘見他轉身要走,不覺笑道:「文爺既不願入伙,何必匆匆就道?此刻夜已昏黑,路上固有不便,且前面亦無宿處。你此刻下去,恐怕他們也不允許你下山哩。」
素臣聽了這話,猛可理會,沒有媚娘命令,他們嘍囉怎肯放行?一時回過頭來,望著媚娘,倒呆呆地怔住了。媚娘忍不住嫣然一笑道:「咱想文爺且在敝寨過宿一宵,且待明日,咱們再重行計議,你想怎樣?」
素臣心知今夜萬萬不能離開山寨了,料想一夜工夫,亦絕無什麼意外,因只好含笑道謝。媚娘見他答應,直樂得眉飛色舞,心花兒都朵朵開了,因命人把文爺伴到南書房裡去暫息。
媚娘把素臣留住在寨,究竟有什麼用意在內呢?原來媚娘既要把素臣獻給靳直,又要想和素臣真箇地銷魂幾夜。這實在是個困難的事,不能兩全,所以她想出先親熱而後翻臉的主意,預備給自己玩厭了,再獻上去,這不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嗎?可見媚娘心裡的淫毒,真是甚於蛇蠍了。
且說嘍囉引著素臣出了聚義廳,素臣抬頭見碧天如洗,萬里無雲,夜風吹在身上,已含有秋天意味,心中想著雙人病勢,到底不知要緊否?璇姑又不知漂流到何處去?我這條汗巾被景日京這個憨大給一個道士騙去,其中究竟有沒有關係?這次到江西,哪裡料到又會收了兩個妾,母親知道了,會不會責罵……想到這裡,素臣只覺無限心事陡上心頭,仰天長嘆一聲,全身頓時感到有陣說不出的淒涼。
嘍囉見素臣對天呆立,便叫道:「文爺,別想心事,也別害怕,咱們寨主是個多情的美人兒,今夜准給你許多好處,快跟我到書房去吧。」
素臣啐他一口,只好跟著他轉了幾個彎,到一個院子,裡面種著奇異花朵,好像別有境界。嘍囉高喊道:「容兒,快來服侍文爺進內,回頭寨主立刻就來。」嘍囉喊畢,早已回身自去。
素臣抬頭望去,只見裡面室中奔出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子,齊巧和素臣打個照面。兩人仔細定睛一瞧,頓時驚喜交集,不覺都大聲咦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