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三回 夢來靈藥 羞說病情
素臣見素娥竟是要咽氣的光景,一面把她身子摟得更緊,一面貼過臉去,候她鼻息卻還有一些兒游氣。這時素娥的身子身子微微震動,喉間咯咯作響。素臣疑心她要上痰,只聽嘓的一聲,素娥從夢中哭醒來,兀是嗚咽不止。素臣這才心中放下一塊大石,連忙偎著她臉兒喊道:「妹妹,你別害怕,哥哥在你身旁呢。」
素娥微睜眸珠,只見自己身子完全裸著,被他緊緊摟在懷裡,一時又喜又羞,淌淚道:「哥哥,我真嚇死了。」
素臣道:「妹妹想是做了一個噩夢吧?但夢中的事,哪兒可以信以為真?你倒說給我聽聽。」
素娥搖頭嘆道:「這夢大不吉祥,想妹子這兩天終逃不過了。」說著,淌下淚來。
素臣道:「到底怎樣不吉利?妹妹,你儘管告訴我吧,別一個人悶在心裡,那對於病體是有害無益的。」
素娥紅暈著臉道:「我朦朦朧朧地睡一會兒,忽然有個穿黃衣服的大和尚,面目可怕,突然奔進我的房中,將妹子衣服剝盡,手中拿著一蓬草。這草竟像尖刀一般,他把草狠狠向我腹中劃下去,妹子頓覺疼痛非凡,害怕得魂兒出竅,所以竭聲地大叫起來。哥哥,你想,這是多麼不吉利的夢啊。」說到這裡,又嗚嗚咽咽哭道,「只怕和哥哥沒有幾天可以聚首,就要永遠地分別了。」
素臣細細回想她的夢境,猜摹一會兒,一面勸她別哭,一面問道:「妹妹,你別傷心,你以為這夢是不吉利嗎?我倒說這夢是來救妹妹的性命哩。」
素娥聽了一怔,奇怪道:「哥哥這話怎樣講?」
素臣道:「我問你,你現在腹內覺得怎樣?身子覺得怎樣?」
素娥道:「身子頗寒冷,腹中卻甚熱燥,被哥哥這樣摟著,略覺身子好過一些兒。」
素臣又屈一膝按到她的私處,只覺其熱,好像火炭一般。素娥雖然萬分羞澀,但卻感到無限涼快,微閉了眼問道:「哥哥,這是為什麼啦?」
素臣哦了一聲,說道:「一些兒不錯,原來果然被這淫藥所害。」
素娥忙又睜眼問道:「哥哥,你快說原因給我聽呀。」
素臣笑道:「妹妹有了救了。剛才我猜想妹妹恐怕是誤服頭陀淫藥,尚有餘毒在內,現在瞧來一些不錯。妹妹小腹既如此熱燥,而下處又像火炭一般,這不是明明白白的現象嗎?」
素娥一想,也覺很對,因含羞道:「那麼哥哥說妹子此夢是救星,這又是什麼話呀?」
素臣道:「穿黃衣服的大和尚,那不是一味大黃的藥嗎?手中拿一蓬草,又明明是一味甘草藥。他劃你腹部下去,即是指點你的病原,同時告訴要給你瀉一瀉才好哩。」
素娥聽他這樣解釋,不禁驚喜交集,破涕笑道:「哥哥真不愧是神醫了,倘妹子果然愈可,那哥哥真不啻是我的重生父母了,妹子終身不敢忘記。」
素臣笑道:「我和妹子既屬一體,何必再說此話?」
說著便即起身,又配了一撮瀉藥,親自煎好,抱起她身子,服侍她喝下。兩人復又摟抱而睡。約有一個更次,素娥腹內便咕嚕大響起來。素臣知道她要瀉了,連忙掀開被兒。素娥雖然裸著,這時也顧不得羞澀,隨素臣給她服侍瀉了一陣。幸喜天熱,尚不至於受冷。素娥忽然一陣咳嗽,又吐出一口痰來。素臣見這塊痰顏色鮮紅,腥味中帶著芬芳氣味,這就對她道:「妹妹,你瞧,這正是邪藥的見證到了。到了這性命交關的時候,方才顯露出來哩。妹妹放心,現在是不要緊了。」素娥芳心亦暗暗歡喜。兩人仍又躺下。這時兩人都感乏力,便沉沉睡了一會兒。
不覺已五更敲過,素臣醒來,只覺自己懷中抱著的素娥渾身肌肉都漸漸暖和起來。伸手摸她小腹,亦不像剛才熱燥,一時心中大喜。
不料經他一摸,卻把素娥驚醒。她覺自己果然已好許多,因笑央素臣道:「哥哥,天快亮哩,恐怕姐姐要來,這樣若被她瞧見,豈不難為情嗎?你快把衣褲遞給我吧。」
素臣點頭稱是,便先起身,把素娥衣褲拿給她。誰知素娥不但四肢無力,連身子也如死人一般動彈不得,哪裡還能自穿衣褲?素臣笑道:「我給妹妹穿吧。」
素娥紅了臉,瞟他一眼,無限嬌羞地道:「這個我怎敢勞動哥哥?」
素臣笑道:「昨夜不是我給你脫嗎?那麼今天原該我給你穿上。再說上次我在病中,亦屢叫妹妹脫衣穿衣,這也可稱投我以桃、報之以李了。」
素娥聽了這話,兩頰更顯朵朵桃花,溫柔地道:「我原不希望哥哥有所報我,妹妹只希望和哥哥永以為好,那妹子一片痴情,也就有安放之處了。」
素臣把她衣褲穿好,捧著她臉兒,對準她嘴唇吻著道:「妹妹,你難道尚疑心我收你的話是假的嗎?妹子和我數月來貼身沾肉,殷殷服侍,雖然彼此心底光明,如同日月,但妹妹乃是個黃花閨女,自然斷難再嫁他人,我若不收你,那不是害了你的終身嗎?以德報怨,這我還能算是個人嗎?昨夜妹妹說出這樣死別的話,我心宛如刀割。倘然妹妹果真物化,我亦必侍奉老母百年後,遁入空門,永做佛爺子弟了。因為我命是你救活,我生而累你死,這叫我如何對得住你呀?」
素娥聽了,心中又快樂又感激,忍不住撲哧笑道:「哥哥平生最恨釋教,今天怎麼竟說這話?」
素臣被她問得啞口無言,也不禁笑道:「失意人每說消極話,倘妹妹真的不幸,我萬念俱灰,雖不皈依佛門,亦當杜門謝客,以終此身。」
素娥無限得意,眉兒一揚道:「哥哥為了妹子,真難道負了你平生大志,不求富貴功名了嗎?那麼當初璇姐為何三求三拒?可憐累她真不知淌了多少眼淚鼻涕呢。」
素臣嘆道:「說富貴草頭著露,論功名鏡里看花。對於這些,我本來沒有意思。你說璇妹的事,並非我沒情義,實和妹妹處境不同耳。」素娥聽了,愈加敬服,拉了素臣的手,感激得又淌下淚來。
這時聽門外有腳步聲。素臣因問誰,只聽門外鸞吹敲門道:「是我,哥哥為何如此早起?素妹到底如何了?」
素臣忙去開門道:「妹妹,你也為何就起來了?天沒甚亮哩。素妹如今是好了。」
鸞吹道:「謝天謝地,這便還好。妹子因昨日見素妹病勢厲害,一夜未睡。今天一早就醒,放心不下,所以就急急來問了。」
素娥在床上答道:「多謝姐姐為我如此掛心,妹子實刻骨難忘哩。」
鸞吹道:「哥哥給素妹吃了什麼藥味?竟是大好了。」
素臣因把她的病原向鸞吹告訴了一遍。鸞吹聽了,心中頗喜,走到床邊,見素娥神志安舒,臉上已含有生意,不由笑逐顏開地說道:「真箇是好了。」素娥也快樂得了不得。
自此調理了七八日,素娥胃口已開,肌肉漸長,血氣漸生,臉兒也豐腴起來,而且又恢復了她原有的紅潤。到了五月三十日,素娥差不多完全已好,也能起床,在房中踱步。素臣、鸞吹自然歡喜萬分。
素臣自和任信分手,差不多已有二十餘天,縣中屢次派人來請,素臣因素娥病正危險,哪裡有心思前去,自然只推病後勞乏,在家調護。這天縣中又著人來請,素臣意欲再謝絕不去,素娥急道:「妹子已好,諒不妨事,若哥哥執意不去,恐縣老爺要怪哥哥不近人情,太輕視人了。」
鸞吹聽了,亦勸素臣去一次。素臣被她們倆人這樣一催,只好答應前去。素娥便給素臣換好衣服,坐轎到縣衙門裡去。
任信為什麼這樣記掛素臣,不厭其煩地一而再、再而三地來請素臣去呢?這其中原也有個緣故。湘靈自被素臣發狂般地拉衣扯裙一陣亂鬧,總算保全了她一條小性命,悶在裡面的痘點,一顆顆很顯明地發出來。這天黃昏時候,任信在江邊看龍舟回家,又急急步到大女兒房中來看視,痘點發得甚好,心中也很安慰。任太太問白相公回去了嗎,任信點頭稱是。兩人又極力稱讚白又李真是個難得的少年英雄。
過了幾天,湘靈的痘症也就痊癒了。但是痘症雖愈,身子懶懶地卻又生起別的病來,茶飯不思,只是暗暗淌淚。任信好不納悶,任太太雖猜到幾分,但也不敢斷定。
這天夜裡,湘靈昏沉而睡,任太太見房中別無他人,只有婢子小翠在旁,因向她招手道:「小翠,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小翠聽了,便忙著過來,眼珠一轉道:「太太有什麼吩咐?」
任太太把小翠肩兒扳著,悄悄問道:「你聽小姐病中可有什麼話說嗎?」
小翠凝眸沉思一會兒道:「夢中囈語常有,可是聽她不清楚。不過小姐她是時時長吁短嘆的。」
任太太暗想:這就是了。因又輕聲道:「大小姐你可知道她患什麼病?」
小翠粉臉一紅,支吾不答。任太太道:「你知道就告訴我,可以設法給她醫治呀。」
小翠搖頭道:「這個大小姐並沒告訴我,我哪兒知道?不過我服侍大小姐幾年,對於大小姐的性情終有些猜得到……」
任太太道:「你猜大小姐到底患的什麼病呢?」
小翠遲疑一會兒,方道:「婢子是胡猜的,假使太太以為不對,千萬饒恕婢子無罪。」
任太太道:「你快說吧,我總不怪你是了。」
小翠聽太太這樣說,便低聲兒道:「大小姐被白相公當著眾僕婦衣裙扯盡,赤身露體。雖說是白相公一片苦心,要救大小姐性命,但大小姐乃是閨閣千金,平日就是婢子也不能輕易瞧見小姐肌膚,今給一個陌生少年男子這樣貼身摟抱……太太,你想,這個大小姐怎不要鬱鬱不樂而患起病來呢……」說到這裡,望了任太太一眼,又哧地笑道,「太太,依婢子意思,最好請老爺把白相公接來,問明他有無娶妻。假使沒有,就把大小姐許配給他,這樣既報了他救命之恩,而且大小姐鬱悶亦可打消。白相公蓋世英雄,又是正直君子,我們小姐亦是才貌雙全,想來正是一對璧人,豈非是個美滿姻緣?」
任太太聽了,暗暗歡喜,怪不得湘兒這樣疼她,原來這妮子真是鬼靈精般地聰敏得可愛,這就不愧是湘兒的心腹婢子了。因笑道:「你這妮子才十五六歲的姑娘,什麼一對璧人啦、美滿姻緣啦,這些都由你女孩兒家說的嗎?」
小翠被太太這樣一說,直羞得連耳根子都通紅,扭轉身子要逃,卻被任太太拉住道:「小妮子,幹嗎要逃?」
小翠囁嚅著道:「我原說太太不以為然,千萬要恕我的。」
正說時,忽聽湘靈在床上嚶了一聲,便嗚咽哭起來。任太太連忙走到床邊,掀起紗帳,輕輕拍著她身子道:「湘兒,你快醒醒,你夢魘了。」
湘靈微睜星眸,叫了一聲媽媽。任太太撫著她臉兒道:「好孩子,你到底有什麼不快樂?你告訴我吧。好好兒的身子,為什麼要餓瘦它呢?你要怎樣,媽媽是沒有不依你的。」
湘靈聽了,明眸里含了滿眶子的眼淚,微紅了臉兒,欲語還停的意態,愈覺楚楚可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卻是默默地無語。
任太太柔和地道:「咦,為什麼不向媽媽說呀?媽媽是你最親密的人了,你的心事不告訴我,難道還去告訴比媽媽更親密的人嗎?好孩子,媽媽是疼你的,你說出來,我是統依你的。」
湘靈雖然要說,但一個女孩兒家羞人答答的,到底不好意思說出來,明眸含著無限的哀怨,凝望著她媽,低聲道:「媽媽放心,我原沒有什麼,只不過心裡悶煩罷了。但究竟為什麼悶煩,我自己也不明白呢……」說到這裡,又深深嘆了一聲,淌下淚來。
任太太就在床邊坐下,俯下身子,向她附耳道:「孩子,你雖然不肯告訴我,但做娘的哪裡會不明白自己女兒的心事。」
湘靈聽了這話,暗吃一驚:媽媽難道是一面鏡子,把我心事都照出來了不成?因含羞憨憨笑道:「女兒吃媽的,穿媽的,哪兒還有什麼心事呢?」
任太太道:「別瞞吧,你心裡是不是為了白相公給你脫衣扯裙不高興嗎?」
湘靈緋紅了臉道:「白相公是醫女兒的病,救女兒的性命,所以才這樣的,我怎的能反怪白相公嗎……」說到這裡,已是無限羞澀,長嘆了一聲。
任太太見她口裡雖然如此說,心中看似有無限抑鬱,這就證明小翠的話大概不會十分有差,因撫著她的手道:「湘兒,你心裡別抑鬱,別傷心,你茶也只管喝,飯也只管吃,待你明兒好了,我叫你爸把白相公請來,問明了他的家世之後,就準定給你嫁過去可好?」
湘靈一聽媽這個話,齊巧說到自己的心坎里,心中一樂,幾乎要笑出來。但女孩兒家究竟不好放浪太甚,而可以喜形於色呢,於是通紅了臉兒不語。任太太見此光景,想已是默允,暗嘆女兒真是痴心極了。但假使以自身設想,實在亦屬難堪。因便細語喁喁地又勸慰了她一會兒,湘靈方有喜色。
小翠已端上一盅燕窩粥,向湘靈笑了一笑,抿嘴道:「大小姐,現在你可以喝些兒了吧?你有好多天米不沾唇了呢。」
湘靈聽她話中有因,便瞅她一眼道:「你放著吧,冷一冷,我回頭吃。」
小翠聽了,向任太太使個眼色,任太太會意,知道她當著自己不好意思立刻就吃,因站起道:「小翠,你好好服侍小姐,我進去了。」說著,便出了湘靈的閨房。
小翠見太太已走,她便又把粥碗端到湘靈面前笑道:「太太走了,小姐終可以吃了吧。」
湘靈瞟她一眼道:「又是你這妮子向太太不知說些什麼來,所以叫媽對我說出這個話,真令我好難為情。」
小翠道:「沒有我和太太說出這個病原,怕小姐還不見得就好呢。」
湘靈啐她一口道:「你這妮子愈發爬上來了,怎麼連我也說出來?再過兩年恐怕倒要和我姐妹稱呼了。」
小翠噘了嘴道:「婢子就婢子,婢子為了小姐事,險些被太太罵了一頓,小姐不感謝我……不,不,婢子吧,這真叫婢子沒處討好了。再過兩年婢子原也不必叫小姐了,婢子是應該叫姑奶奶了……」
湘靈呸她一聲,笑罵道:「別慪我氣了,你再胡嚼,明兒不撕了你的嘴。」
小翠道:「婢子給小姐撕死了,看還有誰來知道小姐的心事哩。喏,喝了吧。」
小翠沉著臉,把粥碗放在床邊的椅上。湘靈笑道:「瞧你這副樣兒,竟把我當作什麼人了?」
小翠撲地笑道:「婢子當你小姐呀,敢當什麼人呢?」兩人忍不住都又笑了。
任太太回到上房,任信正在秉燭看卷,見任太太進來,便急問道:「湘兒究系所患何病?怎麼茶飯不進?現在可大好了嗎?」
任太太走近他身邊的椅上,悄悄地道:「我女兒患的是心病。」
任信聽了,變色道:「這是什麼話?」
任太太忙道:「你急什麼?她因被白相公拉衣扯裙,心中羞慚交迸,所以鬱郁而病了。」
任信道:「這是人家一片好意,豈能見責於人?」
任太太道:「為今之計,只有把白相公請來,問明身世,把女兒嫁與了他,這倒未始不是一頭好姻緣呢。」
任信躊躇半晌道:「女兒之意如何?」
任太太道:「雖沒明言,諒已默許。」
任信搓手道:「唯恐白生已有妻子奈何?」
任太太聽了這話,亦是委決不下:像我們這樣人家,若把女兒為人做妾……這……如何說得過去?兩人靜默許久。任信道:「明天且待把白生請來,問明了再作道理。」
任太太點頭道:「也只好如此。」
不料第二天去請,回來報說,白相公稍有不適,養病在家,改天前來拜謁。這樣二十餘天來,去請了五六次,終是推病不出。任信好生不樂,且又憂慮湘靈依然病臥在床。
這天任信對任太太道:「照你意思,女兒是非他不嫁了。但倘然他家已有妻子,怎麼辦呢?」
任太太道:「女兒亦甘願做妾。你若再不設法把白相公請來,恐女兒要成不救之症了。」
任信嘆道:「這真是前世冤孽,那麼我親自去請他吧。」
任太太道:「且先叫縣役去請。如再不肯來,你自己去也不遲。」
任公答應,吩咐出去。約莫有一個多時辰,家人報道:「白相公已到。」
任公一聽大喜,立刻整衣迎出去,接入書房。任太太在屏後偷瞧,見白相公果然清瘦得多,心知他有病不假,一時愈加愛惜起來,雖還未做東床,卻已大有丈母看女婿,愈看愈中意之概。
這時兩人分賓主坐下,僕人送上香茗。素臣欠身道:「辱承老伯屢次相招,怎奈賤軀多病,以致不克前來,實深抱歉。」
任信道:「說哪兒話來?前蒙賢侄神力醫治,大小女二小女都已痊癒,賤內感激不盡,心中時念賢侄大恩,故老夫欲請賢侄一敘。不料賢侄稍有貴恙,現在可大好了?瞧臉頰果已清瘦不少了。」
素臣道:「托福今已大好。」
任信道:「大小女痘症雖已痊癒,乃接著不知又患何病,雖經名醫診視,卻不見好,竟懨懨已病二十餘天。敢請賢侄再為一視,那愚老夫婦就感恩不盡了。」
素臣慨然答應道:「如此,老伯請導小侄診視。」
任太太在屏後聽了大喜,立刻先入女兒房中來告訴。湘靈聽白相公給自己來治病,這病明明是為他而生,若給他察破,這是多麼難為情的事,意欲拒絕,但任信早已導素臣入室。素臣先向任太太請安,然後至床前診視。
素臣和湘靈四目相觸,竟是像電流一般地直傳到各人心靈。湘靈無限羞澀地和素臣點了一下頭,伸出縴手,給他診視。素臣不覺大吃一驚,半晌說不出話來。湘靈見他目不轉睛地呆望自己,直羞得連耳根子都通紅。小翠也好生奇怪。素臣又見過她舌兒,按了她的左手,問了幾句。湘靈已羞得不敢回答,都是小翠代答。素臣更覺著慌,因移步至桌邊開方,提著筆卻是寫不出來,心裡暗想:此心病也,心病非心藥不醫,這……這如何是好?
任太太見他凝眸沉思,不覺急道:「白相公,莫非小女病厲害嗎?」
素臣這就難了,叫他回答什麼好呢?因搖了搖頭,就簌簌開了張通氣健脾的藥方。雖明知無用,但也沒有辦法,這事豈能直言,且事恐又累及自己,萬萬不能明告。不過照此下去,她的性命定然不保,我本是救她,至此不覺又變成害她了。素臣無限感嘆,一面交過方子。任信叫人去撮。
家人報說外面已擺酒席,請白相公入座。任信遂陪他出去,一同坐下,僕人篩酒。任信接過道:「白賢侄並非外人,我們對斟對酌很好,爾等且退。」僕人答應自去。
兩人酒過三巡,任信問道:「賢侄家居江南,未知雙親可都健在?昆仲有幾位?可曾娶親?」
素臣道:「嚴父早亡,現在只有老母在堂。小侄只有一個哥哥,如今奉母家居。前年母親已替小侄娶下親了。」
任信聽素臣果已娶妻,臉上頓時變色,不覺喟然而嘆。素臣驚問其故,任信移椅靠近素臣,懇切道:「老夫不當賢侄外人,當以肺腑相告。大小女自蒙賢侄捨命相救,因此得以活命,此恩不足言謝。乃大小女自以為女兒身份,經賢侄當眾扯衣,羞慚難言,雖然舍此不能醫治,但彼痴心執拗,因以鬱郁成病。賤內最疼此女,今此女若得不救之症,賤內必疾首痛心。故與賢侄相商,如賢侄未娶,即嫁為妻,若已娶,亦當望賢侄收為妾,未知賢侄意下如何?」
素臣聽他說出這話,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心想:原來湘小姐此病,他們亦早已知道。那麼今日叫我進房診視,其用意並非在此,而在彼矣。一時紅了臉,支吾不能對答。良久方道:「世妹乃官宦閨閣千金,豈能屈做妾滕,小侄萬不敢當。」
任信到此,不禁也紅了臉道:「賢侄顧念老夫愛女一片苦心,萬望切勿推卻。」
素臣沉思良久,搓手躊躇不決,望著任信道:「老伯誠意,敢不遵命?乃小侄自有不得已之苦衷。今老伯既不當小侄為外人,小侄亦不得不將真相相告。小侄實乃文素臣是也。」
任信聽了,失驚道:「原來如此,賢侄實乃江南第一才子,久聞其名,卻不曾見過,誰知白又李即文素臣也,但賢侄為何隱瞞?」
素臣聽了,只得把西湖覆舟、火燒普照寺以及璇姑、素娥之事,原原本本訴說一遍。又道:「今小侄無可奈何已收二妾,若老伯又欲如此,不特有屈世妹身份,且小侄在老母面前,亦不能陳說矣。」
任信聽素臣這樣年少老成,心中愈加敬佩,因此也愈加要把湘靈許配與他。素臣因任信是縣公身份,竟委屈將女兒硬與我為妾,若拗執太甚,未免使他惱怒;但若答應了,萬一母親發怒,豈非害了別人家女兒終身?所以愁眉苦臉,終不能委決。
任信已知其意,因說道:「只需賢侄答應,令堂那兒,老夫自當著人去說。想太夫人慈愛成性,豈有不答應之理?」
素臣聽他這樣說,無可奈何,只得離座向任信拜將下去。任信大喜,不覺笑逐顏開,連叫賢婿少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