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二回 靈前泣血 枕上斷魂

馮玉奇 《文素臣》
素臣三腳兩步地跨進書房,只見鸞吹迎出來道:「哥哥今天可辛苦壞了,素娥妹妹略有不適,臥在床上,不能再來服侍哥哥,這可怎麼好呢?」 素臣道:「妹妹,我是早好了,你怎的說這話?倒是素妹病倒在床,我聽她聲氣甚是不妙。本來我待明日哭祭過老伯,就要束裝回家,現在是只好醫愈了素妹的病,再作歸計了。」 鸞吹雙蛾含顰凝眸道:「哥哥病未復原,如何可再做勞苦的事?我見素妹雖略有寒熱,打量過去還不要緊,這個待妹子扶她進我房中去調理是了。哥哥千萬不能立刻就回去,總要寬心靜養,且到秋涼的時候再回去也不遲哩。」 素臣見她情意真摯,點頭道:「多謝妹妹為我關心,這時且先讓我診一診看。」 兩人因到床前,鸞吹掀起紗帳,素臣見素娥兩頰發燒,愈顯明眸如水。她見素臣,尚含笑點頭,叫聲哥哥回來了。素臣遂把她縴手拉來,診過脈息,回頭對鸞吹道:「素妹這病不減愚兄,妹妹近來為了種種家務,已是個積勞的人,自己尚恐病至,怎能料理病人?何況又不諳醫理,服侍比較困難。愚兄這次病中,若沒有素妹捨命服侍,救我殘喘,性命斷然難保。如今素妹有病,且此病又為我而起,我豈可視同陌路?所以妹妹放心,素妹我終得給她醫愈了才回家的。」 鸞吹聽了,含淚謝道:「哥哥至性人,妹早知道。但妹勸哥哥就是醫愈了素妹,自己也不用急急回家的。」 素臣深感其情,心有感觸,微嘆一聲,卻又含笑稱謝,一面在身邊解下纏袋,說道:「這是前天收未能之物,今日在江中已賞去四錠,賢妹請收了。」說著,一面又在纏袋內取出銀包,揀了兩錠銀子,一併交與鸞吹道,「這些請妹妹代備祭席。」 鸞吹道:「明日的祭筵已備舒齊,哥哥可不必費心。」 素臣道:「妹子所備的怎好算愚兄呢?」 鸞吹沒法,只得伸手接過,叫丫鬟生素拿出去,吩咐未能去辦,說明天候白相公祭過,再擺本家的祭禮。生素答應自去。 一會兒進來叫用飯。素臣道:「我剛才在任公家吃了許多點心,此刻不餓,妹妹請自去用吧。」 鸞吹道:「素妹床頭擺有干點,那麼哥哥餓時就拿著充飢好了。」素臣點頭,鸞吹方自退出。 素臣關上室門,回身到床邊,伸手在素娥的臉上一摸,心中不覺痛惜起來,眼中酸溜溜地早已撲簌簌地淚下,滴在素娥的面頰上。素娥方自養神,見素臣這個模樣,便驚著道:「哥哥,你怎的沒正經起來?奴本是下賤之人,承哥哥如此抬愛,得以兄妹相稱,此心已感恩銘腑,生死又何足輕重?哥哥頂天立地,將來要做偌大事業,關係天下,哥哥不吃夜飯,妹已不快,此刻忽又傷感,倘若苦壞了身子,這叫妹子如何擔當得起?再說哥哥自己身體亦沒十分痊癒呢。」 素臣聽了這話,心中愈加痛感,可見妹雖在病中,芳心猶切切關懷著我。但恐素娥焦急,勉強收束淚痕,安慰她道:「我依你的話,總不愁苦是了。」 素娥含淚道:「哥哥既不愁苦,為何不去吃飯?」 素臣道:「我真不餓,餓了哪有不吃飯嗎?妹妹放心是了。」說著,便把手在她身上一按,不覺甚熱,按在皮膚里,熱氣漸旺,到得骨節之上,竟如那火炭一般。心中暗想:這是骨蒸之病,想我病的時候,累她擔飢忍渴,受熱受寒,力盡神傷,所以成功這個病象了。心中不免又暗暗傷感,嘆息道:「妹妹煨火臥屏,這樣嬌弱身子如何受得住?妹妹這病,真是我害苦你了。」 素娥心中甚覺欣慰,不禁也淌下淚來道:「哥哥再說這話,更增妹子心痛,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妹之病豈真受哥哥之累嗎?時已不早,哥哥今天在外辛苦一整日,想亦疲倦,還是早些睡吧。妹妹睡了一夜,明天也就好了。」 素臣聽了,更感素娥賢德過人,遂倒在床後,兩人抵足而眠。這夜裡素娥果然很安靜,不見怎樣煩躁。 次日黎明,素臣起身,見素娥亦醒,遂又給她按了脈息,悄悄問道:「妹妹這幾天月事行嗎?」素娥紅暈了臉兒,含羞地搖了一下頭。 素臣道:「你這病是骨蒸癆症,須以培腎水為主。俟腎水少足,然後補脾補肺。你是深明醫理的人,覺得這般治法可對不對?」 素娥點頭道:「妹子意思,和哥哥相同。」說到這裡,頓時又難為情起來,把臉兒別轉床里去。 素臣離開床邊,撮了一劑藥,開了房門。誰知鸞吹早已在門口伺候,兩人相見,各道早安。鸞吹進房問道:「素妹的病勢怎樣了?」 素臣道:「病根雖然很深,但還可治得,妹妹不要心焦,現在我已撮了一劑藥,只要取水生炭好了。」 鸞吹道:「我叫小鳳來料理水火的事吧。」 素臣搖頭道:「今天外面事繁,不用叫她了。」說著,便親自動手生火。鸞吹因幫著料理。 素娥萬分感激,淌淚道:「今日吉期,哥哥與姐姐俱備祭筵,妹子理應掙起來拜一拜。」 鸞吹忙道:「這個使不得,你睡著還覺吃力,怎能起來?」 素臣也勸阻她。只見素娥在床上兩手死力撐住蓆子,要想坐起,哪知這兩條臂膀,好像樹枝條被風在吹一樣,不由自主地瑟瑟抖個不住,那瘦削的臉兒漲得血紅。急得鸞吹慌忙把她抱住道:「妹妹,你真要嚇壞人了,快躺下來吧。」說著,就扶她睡下。 素娥含淚輕輕嘆一口氣道:「不想竟病到如此地步。」鸞吹再三安慰一番,方才出去料理祭席。 素臣煎好了藥,遞到素娥口邊。素娥道:「哥哥,還是叫生素進來吧。我又怎能夠勞動哥哥服侍呢?」 素臣嘆道:「人非草木,誰能無情?昔日我病,妹捨命服侍,今日妹病,我只拿了拿藥碗,妹妹怎的說出這話?這不是顯見生疏了嗎?承妹子多情,允做我側室,我與你已成一體,妹妹千萬再不用說這些客氣的虛偽話了。」 素娥聽他這幾句體貼的話,不覺感激得淌下淚來,一面急急喝完了藥,一面悽然道:「哥哥恩情,天無其高,海無其深,妹子永遠刻骨銘心。現在喝了這劑藥去,收效便可。恐怕妹子福薄,已非藥石所能療哩。」 素臣心中好不難受,忍不住也眼皮一紅道:「只要對症,自然見效。若心不寬,便是有效也要遲了。妹妹何苦說這些話,而自傷身子?只見我如此怪病尚且痊可,那妹妹當然更不要擔心了。」素娥聽他這樣安慰,含淚應諾。 這時生素匆匆進來報道:「白相公,祭筵已設,大小姐叫婢子來換相公伴二小姐。」 素臣點頭,遂整衣出來,見鸞吹和嗣弟洪儒都站在靈旁。素臣上了香,奠過了酒,便拜了下去。誰知他既拜下去,卻不再站起,伏在地上,放聲大哭。 鸞吹當初陪著他哭,後來見他哭得聲嘶力竭,還是不住,生恐他大病初癒,要哭壞了身子,所以反止了自己哭泣,上前勸他。哪裡知道素臣這哭出於痛腸,雖經鸞吹苦勸,卻終不能止住。未能站在旁邊也哭得呆了。許多僕婢圍著看哭都覺心酸,也不自然地紛紛落淚。連洪儒都哭得兩眼通紅,抽噎不已。 鸞吹見素臣伏在拜毯上,直聲哭喊,大痛無休,只得跪了下去,伸手扯著素臣的衣袖,含淚哭道:「哥哥,你若傷心得太厲害,舊病復發,這不但叫妹妹無顏對你老伯母,即我爸爸在天之靈,恐怕也要感到萬分的不安呢。哥哥,請你不要傷心了吧。」 素臣哭道:「愚兄與老伯通家世侄,自不消說。只那岸邊一見,即延請入船,非常關懷。至於賢妹,雖為愚兄救起,而店中哭拜,被褥留遺,絕不嫌疑瓜李,稍涉防閒,此非深知經鄙之懷,洞識拘迂之性者,何能至此?古人云:得一知己,雖死無憾!茫茫四海,知我如老伯者,寧有幾人?乃臨別拳拳,囑圖再會,憐才若命,含意無窮。而愚兄以兒女之私,忍忘肺腑,竟爽巾車,衣冠空在,人琴俱亡。撫今昔之殊,念幽冥之隔,能勿愴入心脾?」素臣說到這裡,益加號叫。 鸞吹聽他提起舊事,回憶湖邊相救、古廟過夜、脫衣烤火種種事情,亦不覺觸動心事,萬分哀怨,涕泗橫流。待欲再用話相勸,不料素臣竟已哭暈在地,不省人事。慌得鸞吹急叫未能把他扶救,自己也管不得許多,親手掐住他的人中,喊了半日,方才悠悠醒轉。生恐他還要再哭,遂和一個小鬟親自扶掖他到書房,向素娥說道:「哥哥哭壞了,我去靈前祭了,立刻就來。」 素娥在房中聽素臣哀號之聲,已是著急;今見素臣躺在床邊,如醉如痴,嚇得一縷芳魂竟自飛撲出來,猛可抱住素臣的肩頭,嗚嗚咽咽地心痛不已。鸞吹在外祭畢,如飛回房,也坐在床邊,拉住素臣的手兒,連喊哥哥。素臣昏昏地睡了一會兒,睜開眼來,只見自己和素娥並頭而臥,素娥的臉頰偎在自己的肩頭,兀是啜泣。鸞吹坐在床沿,也是流淚滿面。因柔聲安慰她們道:「我因一時痛心,暈昏去了。這時已平復如舊,怎累你們慌得這種樣兒?」 鸞吹、素娥聽他說話已很清楚,這才略為放心。素娥道:「哥哥,你沒知道你剛才情形,可真把我的小魂靈兒都嚇掉了。」素臣聽她這樣說,很溫柔的目光中含著無限的感激之意,向她望了一眼,卻是默默無語。 這時廚下送酒席進房,生素安擺好杯筷。素臣便要起來,鸞吹道:「哥哥只怕還用不得,多躺會兒吧。」 素臣道:「妹妹放心,我已完全好了。」說著,便在床上坐起。 這就和鸞吹坐在一排,鸞吹微紅暈了臉兒,站起道:「今天是節日,我備兩席葷酒,打算請哥哥和素妹坐坐。哪知賢妹病勢如此,只好改日補請的了。」 素娥忙道:「姐姐,你這話妹妹怎樣擔當得起?」 素臣回頭問她可有餓,素娥搖頭道:「哥哥自己用吧。」 於是鸞吹請素臣上座,自己下首相陪。素臣問洪儒這兩天可還去賭,鸞吹道:「安分多了,但願他從此悔過自新,這就是我家的大幸了。」 說著,又隨口問素臣在任公家裡玩些什麼,素臣因把醫病及看龍舟等事大略告訴。鸞吹嘆道:「哥哥這樣苦心救人性命,恐怕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吧。」 素臣道:「見死豈有不救之理?這是人類應盡義務,妹妹休得過獎。」 鸞吹愈加敬服,握著酒壺雖也勉強勸上幾杯,但都是哭壞了的人,不過應個景兒。鸞吹也不願他多飲,就叫人撤開去。素娥因鸞吹今日忙碌整天,催她回房去息。鸞吹亦覺乏力,便自走了。 素臣又把素娥脈息診了一回,素娥道:「哥哥醫法,如此入神,怎的這一劑藥吃下去,一些不見動靜?想病已入膏肓矣。」說完,大有悽然淚落模樣。 素臣緊偎她臉兒,安慰道:「她們病都是風火症候,易於奏功;你這病是原本上來的,何能速效?醫下三四日,有些效驗,就是對症之藥了。病人最忌性急,而病人又都最是性急,抱著今日病明日愈的心理。要知得病容易養病難,不過欲速則不達。所以我勸妹妹切勿性急,總以靜養為旨那才好。」 素娥點頭道:「聆哥一夕話,勝讀十年書。妹子絕不再作無為之性急了。」自此以後,素娥也靜靜只望病體日有見效。 誰知醫了幾日,如石投水,倒覺胃口裡泛泛的,只管噁心。鸞吹瞧了,心中好生奇怪,因問素娥腹內究竟有何不適。素娥想了一會道:「妹子前因哥哥病重,每日俱帶了些餓。後來爸爸百日那兩天,更是一日到晚沒吃東西,脾胃想是傷了。哥哥用藥,可要帶些補脾之品?」 素臣在旁聽了,說道:「補脾的藥,無不襄燥助火涸水,故此不敢輕用。如今妹妹既這樣說,加入一二味滋潤些脾家的藥吧。」說著,便自到外間去配藥。 鸞吹見房中只有自己和素娥兩人,因附耳悄悄地問道:「妹妹的月水兒怎的不來?」 素娥紅著臉道:「骨蒸如此厲害,已成干血癆症,哪兒還有月事?」 鸞吹雙眉含顰,凝眸沉思半晌,低聲說道:「哥哥醫學極精,豈有屢服無效之理?只怕妹妹諱疾忌醫,致哥哥錯會病原,所以不能立見痊癒吧?」 素娥聽了了這話,不覺一怔,囁嚅道:「姐姐這話怎講?妹子實不知自己病由,怎肯諱疾忌醫呢?」 鸞吹紅著臉兒輕輕撫著她手,溫柔地道:「我與你情深義厚,如同手足,大概沒有什麼話不可以說的吧。我瞧你幾天來神思倦怠,噁心吐嘔,不肯飲食,咳嗽足腫,服藥無效,月事不行,不要是有了喜嗎?」 素娥聽她說出這個話來,直羞得連耳根子都通紅了,顫抖地捏著她手,涕淚俱下道:「姐姐怎的說出這話?莫非疑心妹子和素臣哥哥有苟合之事嗎?妹子即有邪心,臣哥乃蓋世英雄、正直君子,豈肯屈就?前日穩婆驗試,若果如此,就要弄出大事,性命便不保了,何待今日?」 鸞吹吃驚道:「我因那天哥哥尚在病中,前來探問,不料敲門不開,我叫人掮門進來,只見你與哥哥交頸而眠,你的小衣襯褲都脫在床後頭。我因恐被別的丫鬟撞見,故而反鎖了門去。乃至開門時節,你倆人又都臉兒紅紅的,似有含羞光景,後來又見你連打呵欠,我竟疑及此事。所以哥哥被誣入庭,當官驗試,竟無他事,我還感謝神差鬼使,哪知妹子原本還是個處子,若非今日說明,此疑何由得白?素妹素妹,我險些兒看錯你了。」 素娥聽了這話,回憶那日情景,當時也曾覺得姐姐話中有因,原來她是早就疑我和他有苟且之事了,這才恍然。因把誤服春藥的事向鸞吹告訴一遍,又道:「若非哥哥以禮自持,恐真要種下了禍根哩。」 鸞吹哦了一聲道:「哥哥真不下於柳下惠了,但既無事實,為何出門聽審那般畏懼?你若早與我說知,我亦不用嚇得這個模樣了。」 素娥嘆口氣道:「妹子以為一到當官,自必水落石出,不特官府要治男女同床、瀆亂禮法之罪,而於公庭上供出穢褻實情,那還了得?故而害怕。誰知只需未涉苟且,便可無罪。現在思想起來,妹子真怨著不懂法律的苦楚了。」 鸞吹聽了,方才大悟,不禁驚喜羞慚,謝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開罪無窮,慚感靡盡。但是妹妹的病竟如此深重,如何是好?」說到這裡,忍不住又垂下淚來。素娥長嘆一聲,亦頗感傷心。 誰知這一回長談,虛火益熾,神氣益傷。素臣治了幾日,脾不旺腎水愈枯,毛髮俱焦,形神並槁,一身大肉落去無存,一個嬌滴滴的玉人幾成了一桿枯木,毫無生意。起初還呷幾口粥湯,後來竟是水米不沾。起初大便小解還能勉強扶掖起來,後來竟直僵僵挺在床上。弄得素臣主意全無,鸞吹只顧哭泣。素娥雖已一病至此,心裡卻是甚清,知道自己身子是不得好的了,懼怕素臣、鸞吹著急,暗地傷心,表面強作笑容。哪知花容已是枯萎,啟齒牽唇,形容更覺可怕,愈增兩人悲切。 這天到了五月十二日夜裡,素娥見素臣坐在床邊,愁眉苦臉,因低聲叫道:「哥哥,你遞一面鏡子給我吧。」 素臣恐她對鏡自照,見此憔悴形容,徒增傷感,因此不允她道:「妹妹,你靜靜養息著是了,何苦煩心?」 素娥不依,苦苦要了鏡子照看,不禁長嘆一聲道:「唉,斷無生理矣!」便伸手牽著素臣衣袖道,「哥哥,妹子的死期就在早晚,心中有一句話,早想要和你說,如今是緩不得了。我家本亦世代書香,不幸父母早亡,一兄失手,打死了人,問成絞罪,蒙赦減流,發配廣西,直到現在尚不知生死。我自賣入府中,雖蒙老爺小姐青眼相看,自恨已做下人,終身豈能自主?倘誤配匪人,固情難苟活,即村夫俗子,亦難償志平生。幸遇相公垂憐,辱收葑菲,私心歡躍,莫可言宣。哪知道妾身命薄如紙,不能長侍巾櫛。妾心私忖,假使能延十年之壽,得承雨露,稍服勤勞,得一男半女,以延血脈,則臨危撒手,自當瞑目九泉。何圖宿孽已深,朝榮夕萎,從此永遠脫離人世,而竟化青燐矣。」說到這裡,淚如雨下,咽不成聲。 素臣聽了這話,心片片碎,腸寸寸斷,把鏡子燭台放在桌上,躺身倒下,捧著素娥的臉兒,含淚說道:「妹妹,你不要說了,真令我心痛極了。」說著,偎著她臉,也不禁淚如泉湧。兩人的淚都混在一起。 素娥咽了一會兒,眼望著他又哭道:「妹妹死後,相公若肯垂憐,將我屍骸燒化,結骨帶回,使我魂魄一路上可以追隨哥哥回家。哥哥隨便分一塊地給我埋著,清明除夕,燒化一百紙錢,供我一碗麥飯,妹子在九泉之下,真感激不盡了。」 素臣亦哭道:「妹妹還會好起來哩,何苦要說這樣痛斷肝腸的話呢?」 素娥道:「即使能好,固然大幸,但萬事豈能逆料?趁妹子還能說話,一口氣未斷之前,請哥哥明白答應我吧。」 素臣萬般無奈,雖心如刀割,但為要安慰她,只好含淚道:「倘若妹妹萬一不幸,我必載你棺木回去,擇地安葬,將來璇姑娘若得生子,就立在你的名下,歲時奉祭,絕不使你為無祀之鬼。不過我終希望妹妹會好起來,有共敘閨房之樂的一天。」 素娥聽了這話,滿頰帶淚的臉兒上也不禁浮上了一絲苦笑,興奮地叫道:「哥哥若肯如此加惠,妹子含笑入地矣。」說罷,便欲掙起來叩謝,但哪裡掙得起,只把頭在素臣肩上泥了兩泥,忽又哭道,「妹子如何報答哥哥才好呢?唉,想不到我竟命薄如此……」素娥再也說不下去,睜著眼睛乾哭,但因哭得久了,這時更哭不出一滴眼淚來。 素臣的心裡如有幾把小刀在絞轉一般,緊緊把素娥的身子抱住,哭得抽抽噎噎地把嘴湊到她的上唇去吻吮。兩人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素娥忽然推開他臉兒道:「我已是垂死的人,嘴中有穢氣,哥哥,你豈可以這個……呢?」說到這裡,明眸向他一瞟,淡白的頰上也會浮起一層紅雲,無限嬌羞地迴轉臉去。 素臣頗覺傷心,暗想:她本是個很健康的人,完全為了我煨火臥屏,硬生生把她累到這樣地步,這簡直是我害死了她。自己活了命,倒叫她來給我代死,這叫我哪裡還有臉兒來見天下的眾人?素臣想到此,心痛如摘。伸手摸她身子,竟是頗涼,且絲毫並無動靜,不覺大吃一驚。見她陰盛陽衰,遂把自己外衣脫了,鑽進被裡,把她貼身摟在懷裡,捧過她臉頰,卻見她星眼微閉,鼻息微微,像是睡了過去。因又呆想道:怯症本是難醫,但沒有這般快,不過事情終在早晚了,我此後還要治什麼病、說什麼醫,回去便當把家中所藏醫書盡行燒毀,不要再去誤人性命了。一會兒又想道:我這人竟也會如此命薄,一個璇姑,現在杳無下落,不知是死是生,尚未可定。素妹病勢又危在目前。雖然我有老母在堂,當以理節情。但此二女倘有不幸,則烏啼花落,觸處悲傷,更有何心浪遊天下?從此當杜門養母,借斑衣之戲,以忘此恨。一會兒又想道:我看脈察症,其為骨蒸癆症無疑,不過我這樣對症藥吃下去,病勢反有增無減,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呢? 素臣想著,只覺素娥全身肌膚甚涼,只有下體頗熱。素臣心中好生奇怪,把一腿插入她的股間,覺她陰處更熱燥得厲害。素臣這就愈加不解,凝眸沉思良久,忽然猛可省悟道:「莫非她前日誤服頭陀的淫藥,尚有餘毒在內?熱邪未清,所以愈補愈燥,這也未可知。」 正在這個時候,只覺一陣冷氣直逼上床,一時渾身起栗,毛髮直豎。桌上的蠟燭,便奄奄直滅下去,只留一點亮光,似明似滅,連床帳都照不見一些影兒。素臣大驚失色,暗想:見此光景蹊蹺,莫非素娥此時就要動身了嗎?頓時只覺一股辛酸,直衝上鼻管,制不住那滿眶子的熱淚,撲簌簌地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