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一回 回天有術 獻藝種緣
素臣給任信的二女兒湘蓮看病開方,突然之間,竟把替他研墨的大女兒湘靈一把拖住,扯脫紗衫,還要扯她裙褲。這把湘靈急得沒命地竭聲大喊起來。
文素臣這一種瘋狂的舉動,不特使任信和任太太感到萬分駭異,就是諸位閱者恐怕也要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吧,以為文素臣一定是發了神經病,否則房外奔進這許多僕婦,拚命地拿棒向他頭上亂打,何以文素臣還是伸手向湘靈身上亂捏亂抓呢?
任信見素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只管要扯自己女兒的裙褲,真是氣破胸膛,大叫反了反了。任太太鐵青了臉皮,幫著許多僕婦,拿著竹竿門閂,只向素臣頭上橫七豎八地亂打。素臣好像一些不覺得痛苦模樣,還是一味地要扯湘靈的褲子。湘靈嚇得渾身冷汗,忘命大叫,幾乎叫得聲氣也沒有了,素臣兀是不肯罷休。任信見他竟猖狂到如此地步,立命家人拿槍刀棍棒進來,向素臣斫下。素臣一手拉過椅子,望著眾人用力一掃,那些槍刀卻紛紛地早被掃落在下,嚇得眾家人不敢上前,素臣卻望著湘靈面目喉頭呆呆地出神。
任信見家人不中用,正欲吩咐去叫皂班進來,忽聽素臣哈哈大笑道:「現在是好了。」說著,把湘靈放下,回身又向任信叫道,「老伯,恭喜你了。」
任信正在怒不可遏,哪兒聽見,連喊:「反了反了,快叫皂班進來!」到底還是任太太有見識,她見素臣笑容可掬,想來其中必有緣故,遂連忙阻止別喊皂班進來,把手裡一根門閂撐定了身子,氣吁吁喘喘地說道:「眾家人不要動手,白相公快些說出道理來。」
素臣剛才被眾婦女一陣亂打,倒也有些吃力,退到椅上坐下道:「大世妹患的一身悶痘,這病症是非常危險,我在燈光下瞥然看見,黑色已繞咽喉,再停半日時光,恐怕就要悶倒,便成了不救之症。所以晚生情急,捨命相救,老伯和老伯母同在房中,晚生豈敢妄行調戲世妹嗎?老伯母不信,可把燈火照大世妹的喉間,黑色定已全退,渾身必已發出痘點,性命就無憂了。」
這時眾人聽了半信半疑,湘靈躺在地上,氣力用盡,哪兒還站得起?任太太忙叫丫鬟扶大小姐進房。湘靈睡倒床上,四肢無力,竟如死人一般,渾身癱化在那裡了。任太太跟著到了房中,拿燭火向湘靈細細照看,果然頭面及上半身都發出微紅的斑點,因又把她裙褲解開,只見她小腹,腿彎以及臀部各處,俱有紅色痘點發現,方才相信白相公的話是真,一時心中又暗暗歡喜。瞧湘靈已是欲睡模樣,因吩咐丫鬟把大小姐衣服穿上。一面走出房外,見任信尚自發獃,素臣卻把窗眼中的灰塵抓來,泥在自己手裡被抓傷的血痕上。眾家人環立房中也都出神。
任太太心中實在過意不去,便朗朗地說道:「我的湘兒喉間有黑影,起自心胸,已有好幾天了。雖然揩擦,卻不能退去,心裡正在疑惑,實不知就是悶痘逆症。現在蒙相公這樣苦心費力救她性命,我們反行冒犯,真是獲罪無窮,一切還請相公原諒才好。」
任太太說著,便坐在椅上,兩眼望著素臣,好像有說不出的感激。任信一聽果然女兒患的是悶痘病,頓時臉上也堆上了笑容,急問道:「女兒的身上可真有紅色的痘點了嗎?」
任太太點頭道:「不錯,果然都有痘點,所以我還得請白相公始終加惠,用藥收功。倘我湘兒果真獲救,相公實是我們湘兒的大恩人,真令我終身不敢忘了。」
素臣微笑道:「這個我自當竭力用藥,但老伯母說大恩人,這未免太客氣。若見死不救,那還好算一個人嗎?」
任信和任太太聽了這話,不覺肅然起敬:天下竟有這樣少年老成、勇敢果決的好人,真是難得。但他既知是悶痘症,為何不明說呢?任信因開口道:「白相公方才既知小女出痘,為什麼不明白告訴,用藥救療,而必要如此治法?這個想來定有精微,乞道其詳。」
任太太道:「不錯,老身也很猜疑呢。」
素臣道:「大世妹的病症已實,危在頃刻,絕非藥石所能療。小侄乘其不防,猝然拿捉,急褫其衣,更做欲扯脫裙褲之勢,使大世妹又驚又怕,又恐又羞,生推死拒,大叫狂號,魂散魄飛,氣盡力竭,一身氣血無不跳蕩,周有毛孔無不開張,然後迷悶之勢,得以立見解散,發出紅點,流露生機。若用草木之性,去疏通迷悶,雖傾盆灌服,豈能夠有這等力量?這也是一時權宜之計,若一說明白,那大世妹一定是只有羞澀,沒有恐懼。假使獨瞞大世妹一人,而旁觀的沒有聲勢協助,我相信大世妹驚駭不至於會到此地步,迷悶恐怕也不能全解,此痘未必即透,生死便也難有把握了。現在是毫無問題,老伯和老伯母是盡可以放心了。」
任信和任太太聽他說出這篇道理,方才恍然大悟,嘆服道:「真華佗復生了。」因一面叫僕役去提取延胡索,這是二小姐的方藥,一面叫丫鬟重新泡上香茗。眾僕人都咋舌而退。
任信陪素臣用過茶,就請他進房去看痘開方,素臣遂跟任信夫婦進內。任太太問丫鬟小姐可曾熟睡,丫鬟道:「方才睡著,現在想已醒了。」說著,便掀起錦帳。任信就在桌邊坐下,任太太走到床邊,叫了一聲湘兒。湘靈回過頭臉,卻是淌下淚來。
任太太道:「好孩子,別傷心,你的病是很危險,全仗你白世兄把你醫治好了。現在白世兄又給你來看視開方,你千萬不用害羞。」說罷,便向素臣招手。
素臣走到床前,只見湘靈紅暈滿頰,殊有無限羞澀意態,因也管不得許多,細細瞧過她的臉兒,又拉著她縴手瞧了一會兒,覺得痘色紅潤,根腳分明,暈色結致,神氣清爽,已是無病模樣。任太太尚欲解開衣衫,給他診視胸部,素臣搖頭道:「這可不必,只要告訴我一些就好了,是否和面部痘點相同?」
湘靈聽要給他瞧胸部,嬌羞萬分,也有些不情願。今聽素臣這樣說,芳心暗暗敬佩:他真不愧是個真君子。因輕啟櫻口,羞答答地告訴了幾句。
素臣點頭,向任信和任太太笑道:「世妹已是無病之身,藥以治病,若無病而吃藥,是反傷元氣,所以就不必開方了。」
任太太道:「小女病症已是險極,即蒙神法救活,亦豈能如無病?這個千萬請白相公要開個方子,使小女完全脫離病境,這真叫我們感恩不盡了。」
素臣搖頭道:「老伯母切勿誤會,古人云:不藥為中醫。即小有疾病,尚不可妄投藥餌,何況世妹實已無病,自更可不必服藥。小侄不惜搠打之痛,正以人命為重,豈有不欲收功於垂成之理?望老伯母放心好了,世妹只需靜養數天,自然痊癒了。」
任太太這才轉憂為喜,笑著謝道:「果是如此,愚老夫婦感恩不盡。」素臣謙遜幾句,任信遂送素臣至書房安睡。
這夜裡素臣睡在床上,哪裡合得上眼,心中想著素娥:她為我累得兩頰消瘦,我出門時,她忽然寒熱起來,現在不知怎樣了?但願她不要緊才好,萬一也病倒了,這叫我心裡又怎能對得她住呢?想到這裡,心中好不難受,覺得像素娥這樣的女子實在也是不可多得。我既允許她做妾,當然不能騙她,但母親那裡,可又要把自己苦衷細細地陳說一遍了。一會兒又想鸞吹真也可憐,孤苦伶仃,偏是嗣弟又這樣不爭氣,幸喜她已配了人,這總算把自己心事放下了一樁。一會兒又摸著自己的頭上,忍不住好笑道:「怎的竟被剛才這些女子打出這許多塊來?」素臣這樣東思西忖,只是睡不著,聽旁邊童兒任錦卻是鼻聲鼾鼾,酣然熟睡。
正在這個當兒,忽聽書房門有人篤篤敲了兩下。有個丫鬟聲氣的喊道:「錦哥你快開了門,太太叫我送桂圓湯給白相公吃。」
素臣這時並不覺餓,因就在床上答道:「任錦已睡熟了,這桂圓湯煩你拿了進去,說白相公並沒有餓,謝謝你太太費心。」
丫鬟方欲進內,忽見上房裡又走來一個丫鬟道:「咦,錦哥怎不開門?太太因為二小姐吃下藥去,屙出許多黑血,怕二小姐屙乏了,所以叫我來問白相公,可有法子來止住它?」
素臣在室內聽得明白,因說道:「是要屙得盡才好,怎的反要止住它呢?你對太太去說,這是不妨事的。」
正說時,又有一個跑來道:「現在不是黑血,是紫血了。」
素臣道:「對了,要等紫血下完,方才除得盡病根呢。」
隔了一會兒,三人便悄悄地走開了。約莫頓飯時候又聽有人喊道:「白相公可曾睡熟了?」
素臣道:「還沒有睡熟,你的二小姐現在怎樣了?」
丫鬟道:「二小姐血已止了,肚裡痛也住了,請白相公放心,明日太太和老爺面謝呢。」素臣答應一聲,聽丫鬟噔噔地走開了。這時已五更將近,素臣也已倦極,就沉沉睡去。
這一覺醒來,不覺已次日巳牌時分。素臣披衣起身,任錦送上臉水來道:「老爺已來瞧過三四遍了。」
素臣點頭,正在洗臉,任信又踱進來,滿口致謝道:「二小女病已痊癒,只是身子乏些。大小女的痘,方才請專門痘科女醫看過,說這痘出得甚好,休養數天就愈。想賢侄神力真是我大小女再生父母了。」
素臣把手巾丟在盆內,回過身子,連說老伯言重。任信一眼瞧見素臣頭上許多磊塊,點頭贊道:「頭無惡骨,賢侄頭上有此奇骨,是極貴之相了。」
素臣聽了忍俊不禁,搖頭道:「哪有這些骨頭?是昨晚被尊婢們打腫的。」任信紅了臉兒,頗覺抱歉。
不多一會兒,任錦托著兩碗蓮桂湯進來,請素臣用了。一會又有一個丫鬟拿著梳具,說是奉太太之命,來替相公通發。素臣昨夜被打,髻發散亂,正欲急需梳理,但見這丫鬟年已豆蔻梢頭,事有未便,當即辭謝。
任信道:「這丫鬟名小翠,是服侍大小女的,賤內最喜歡她,等閒不令見人,因賢侄是坐懷不亂的正人,故特著她出來服侍,賢侄可不用客氣。」
素臣感情難卻,只好允了。小翠遂笑盈盈上前,把素臣頭髻解散,用梳通理。素臣一面便和任信閒談。小翠梳完綰髻,見一支金簪七彎八曲,枝葉並作一塊兒,忙拿入內。任太太接過,用鉗修理。卻是一支並頭蓮,系高手匠人造成,玲瓏剔透,愛不釋手,良久方交給小翠,出來簪好。恰好巾已折就,送將出來,是一頂栗色亮紗方巾,面上盤著玉色如意,中間嵌一塊嫩黃密珀。又是一個網巾,兩條鴛鴦帶子,上墜兩個羊脂玉環。小翠便替素臣扎戴好了,方才進去。接著便有一個僕婦進來,手捧方盒,擺著幾盆精潔點心,還有一盤百果蜜糕。素臣略為用些,和任信談了一會兒,隨即擺下飯來,水陸畢陳,極其豐盛。
飯後,素臣便即告辭,任信苦留過了節去,素臣道:「小侄自到敝世伯家,即發重病,未曾一致薄祭。前月未公百日,亦因病未去一拜。明日是個節日,必須回去哭奠一番,少盡鄙念。老伯父盛情,小侄心領是了。」
任信見強留不得,因道:「如此我與賤內說知。」不多一會兒,出來又道,「拙荊說節日既不可留,今日一定要屈賢侄同至江口一觀競渡,少盡愚夫婦寸意,改天專誠再求大教如何?」
素臣見他說得這樣客氣,只得俯允。素臣、任信遂下船,同到江口。只見岸上男男女女擠得挨肩擦背,沒些空縫。江邊遊船,也有百十餘號。三隻龍船,在江中顛風播浪,旋轉如飛。
兩人一面觀看,一面飲酒。划了一會兒,三隻龍船司鼓太保齊向官船叩頭討賞。任信命門子丟了三個紅封,龍船謝賞過去。接著就有一隻賣解的船,船上一個少年女子,船中桌上,四面縛著四柄快刀。那女子光著上身,露著半身白肉,只罩了一個大紅肚兜,一條苹綠紗褲,將五色帶緊扎褲管。一雙白細裹腳,黑帶綰緊。下穿一對小小燕尾青色結底尖鞋,不著膝衣。在那四把尖刀上,前合後仰,左穿右插。那肚腹背脊,咽喉肋骨,與刀尖離不上半分來去。這把任信瞧得呆了,臉都失色。岸上人和船里的都齊聲喝彩,把錢都向船中丟去。
過後又是一隻船兒,四面扎縛欄杆,前後搭著綢彩,中間鋪著絨毯,兩旁掛著刀槍劍戟、鞭鐧錘耙諸般兵器。兩個花拳繡腿的後生在那裡放對,做那泰山壓頂、猿猴獻果、觀音倒淨瓶、小鬼跌金剛等把戲。身勢甚是便捷,手法亦頗花巧。大家都又喝著彩,丟了賞銀過去。
正在這時,忽聽岸上和船里人都一齊發笑起來。素臣回頭瞧去,只見一隻破船,並沒有扎縛,也沒有鋪設,一個瘦矮老人,搖著船里一個晦氣色臉兒的漢子,有三十多年紀,幾莖黃須,穿一條青布破褲,兩根錢串繫著,一雙半白半黑的破靴,露出腳跟上的紅肉,中間想來是沒穿襪子。赤膊著空手,捻著一對拳頭,上打天,下捺地,前推後擁,側撞橫勾地支那空架子,想要博幾文賞錢。誰知岸上船里的人沒有一個肯給他,只管哈哈地笑著。那岸上的小孩子們,還都拾起土塊,向那破船里亂擲,要叫他搖開去。
任信瞧了,也熬不住笑,向素臣道:「這花子沒一些本事,怎的也混在賣解數里,要博起賞錢來了呢?」
素臣嘆道:「老伯未曾講究這些,所以不知。此人卻是有真實本事,可惜眾人都喜油拳,以致埋沒真才,真是可惜得很。」說著,便在纏袋內撈出兩錠銀子,命差役丟到破船上去,並大聲喊道:「這是咱們白大爺賞與你的。」
那漢子見素臣竟賞兩錠銀子,叩頭就拜,尚欲叩問姓名,只聽岸上人又大喊道:「花子船快搖開去,看後面好的來了。」那瘦矮賣家無奈,只得搖開。
素臣瞧那大漢眼睜睜地望著自己,眼中感激得淌下淚來,心中有了一陣感觸,不覺嘆了一口氣,暗念道:「這真是英雄末路了。」
任信見素臣獨具慧眼,賞識這個大漢,自然必有道理,遂也不說什麼了。大家又去瞧那後面的兩隻小船,橫在江心這隻船上,立一根紅竹竿,竹竿邊挽著一個穿紅紗褲的美貌女子,年紀有十八九歲光景。把紅綢扎縛褲管,紅綢裹腳,紅緞弓鞋,胸前束著一幅大紅縐紗抹胸,右手捏著一根紅布八腳旗。那邊一隻船上,卻是立著一根綠竹竿,竿邊挽著一個穿綠紗衣服的美貌女子,年紀只有十六七歲,裝束和這邊船上女子相同,好像是對姐妹。瞧那妹子的臉兒,較她姐姐更覺艷麗。她的右手也捻著一根綠布八腳旗。兩根竿子梢頭,橫綴著一條五丈多長的細繩,隨著那兩隻手的姿勢,在空中不住地搖舞。只見兩船的艄上,兩個赤膊的壯後生,各有二十以外的年紀,拿一面銅鑼鏜鏜地敲著。綠衣女子船上還多坐一個白髮銀髯的老者。瞧這光景,好像是父子女兒一家似的。只見兩個少女,兩對紅綠鞋尖,忽地拿著繩子,倒掛在上,手裡拿那紅綠旗竿,劃著那江上水聲哧哧地響。一會兒那兩個女子把那兩對紅綠鞋底又忽地立在繩子上,手裡兩根紅綠旗兒被風吹在半空里,飄飄蕩蕩。兩隻船兒隨著波浪,在風裡一搖一播,那兩根竹竿,便是一合一仰。那一條繩索,竟是忽上忽下、忽東忽西地動盪個不停。那兩個少女因此也隨著忽歪忽斜、忽側忽閃,卻是玲瓏活潑得像兩隻小鳥兒似的。兩個少女走到繩索中間,兩人故意撞了一下,很險地像要跌落江中,只見她倆各伸縴手,互扭抹胸,把身子一旋,高高地在空中落下腳兒,狠狠地將繩子一蹬,這就見那兩根竹竿都朝著江里深深地一拜,只見兩隻船都望江里直翻轉來,一面那繩的一端就向江水裡淹下去。那兩個少女,這就渾身濺著浪花,好像在雪窩裡亂滾。這時岸上和船里有七八千個看眾個個都臉兒失色,驚呆住了。任信早嚇出一身冷汗,素臣亦暗暗讚嘆。
四周是靜悄悄的,一些兒沒有聲息。只聽鑼聲鏜的一聲響,那兩隻船上的兩個後生便一齊動手,把槳直劃開來,那個便仰過去。這兩根竹竿遂又復豎起,繩索便直繃得緊緊了。那穿紅的女子便飛也似的跑到綠竹竿邊,那穿綠的女子便飛也似的跑到紅竹竿邊,鑼鼓聲是敲得震天價響,兩個少女便水淋淋地一齊落下兩條藕臂,各挽長竿,竿頭招搖著兩條旗兒,拍著四條玉臂,一齊唱道:
船兒快快搖,
竿兒快快圍,
旗兒快快招。
姑娘的腳兒快快跑,
姑娘的眼兒快快瞧。
瞧的快,快的跑,
鑼兒敲得響嘈嘈,
鼓兒擊得咚咚響。
姑娘的歌兒快快唱,
爺們兒的錢兒快快拋。
這歌聲頗覺清脆動聽,岸上船里的眾人,沒有一個不大聲喝彩,紛紛丟錢到小船里去。那時兩隻小船已合在一處,兩個小女各披一件紅綠紗衫,手裡擎著一桿長柄大筐,望著船縫裡直鑽進來討賞。
任信道:「走得不錯,家人賞她三錢銀子。」
素臣在纏袋內也撈出兩錠銀子來,每一個筐子裡各放一錠,說道:「這身份膽氣也是有本領的,不比平常撮合,可惜都落在賣解數內。」
兩個少女似乎也聽見這話,四道秋波都凝望了素臣,脈脈含情。尤其那綠衣女子還非常嫵媚地嫣然一笑,各自謝賞。當不得那雙木槳,望江中一划,便直掠向別船去了。猶見那綠衣女子回眸向素臣又瞟了一眼。素臣被她臨去秋波頓時觸動心事,覺得此女子活像璇姑。自從和璇姑分手至今,匆匆已將半年,不知跟她哥嫂究竟是往哪兒去了?茫茫大地,又何處去處?想到這裡,不勝惆悵。
任信卻望著他道:「今日本是老夫做東,卻累賢侄屢屢破費,心頗不安,且亦太多了,未免有傷於惠。」
素臣笑道:「這不過一時賞心,也難得相逢呢。」
任信聽他這樣說,可見英雄氣概,別有心腸,遂含笑無語。不料這時又聽得岸上人一齊喧嚷,船里的人都和著道:「這個道士來了。」
任信、素臣急睜眼瞧時,只見船上坐一個道士,生得面如黑炭,眼如銅鈴,身穿九宮八卦金鑲繡扮法衣,赤著一雙精毛黑腳,一部紅須,從嘴直至鬢髮,根根倒掩。起去左手握住令牌,右手仗著寶劍。另有一個女子,穿著一身艷麗的宮裝衣服,端端正正地分立在令牌之首,寶劍之尖,從大江中心上流頭,趁著水勢,直瀉下來。
任信遠遠望著,還道是兩個紙人,待瀉到跟前,才知是活的,不覺大驚失色。素臣笑道:「此不足為奇,乃左道惑眾耳。」再看那船時,更不轉來,竟已往下流瀉去了。
這時日影西斜,天空蔚藍一色,東邊雲堆被西邊紅日反映過來,浮現了無限美好的色彩。江上眾船隻都已散動。素臣因心裡記掛素娥,便拜別任信。未能在堤邊候著,跟轎而回,已是點燈時分。素臣走進書房,聽見素娥呻吟不息,頗含痛苦之狀,知她果真病倒,頓時大吃一驚,那一顆心便忐忑亂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