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十回 嚴懲訟棍 辱打良醫
任信突然見素臣跪下,以為他尚要來羞駁自己,心中大吃一驚,連忙站起道:「本縣已經知道你是被誣了,現在已在這兒懲治原告了,你有話請起來說吧。」
素臣跪著說道:「未洪儒誣告生員,他的罪尚小,妨害閨閣名譽,他的罪就不輕。老父台執法懲治,本來是應該的,但生員和未老伯情同父子,恐老伯在九泉下不安,且姑念洪儒年幼無知,其中必有主使的人,求父台暫息雷霆,免他的責辱,以全縉紳體面,追究出主使,以伸朝廷之法,實為兩盡了。」
任信不住點頭道:「可敬可敬,這樣是以德報怨了,你快起來。本縣準定嚴究主使的人是了。」
素臣一聽,叩謝起來,站過一旁。那值刑的把板子正舉在半空,任信便吩咐免責,放他起來。眾差役又呼喝了一聲,把洪儒提起,推到案前。任信大聲道:「你這畜生,憑空誣告白生,難道你不知道是犯法的嗎?如今白生不記你的怨恨,反替你跪求。本縣若不瞧在白生的情面,這頓板子,你也休想活命了。現在快把誰主使告這狀子,從實供出,若有半句虛言,取夾棍伺候!」
差役聽了,又一齊呼喝一聲。這時洪儒面無人色,好像在鬼門關里剛放轉來還魂一樣,哪裡聽得明白?兩手摳住褲腰束帶,眼睛已是定了起來。瞧著知縣這副情形,還道自己要解法場了,雙淚直流,一句話也回答不出,兩腿抖著,早已跪倒地上,哭喊饒命。
任信見他嚇成如此模樣,心中又覺好笑,因把公案一擊,又喝道:「本縣問你話可聽見了沒有?若回答不出,立刻用拶!」
合堂差役又呼喝一聲,洪儒拚命磕頭,又不知他問的什麼,欲問又不敢,因此渾身抖得像發冷熱病。
素臣瞧著倒可憐起來,因提他道:「父台問你這狀子是哪個叫你告的,你幹嗎不說話?」
洪儒這才聽得清楚,回頭過來指著計多道:「就是這計老哥叫我告的。」
任信大怒道:「你這畜生像個什麼主子,怎的叫家人用這個稱呼?」
洪儒道:「青天大老爺饒命,他不是家人,他是專替人家做狀子的。我們在賭場裡相識的,他叫我這樣告,我當初是不敢告呀。」說著,淌淚不止。
任信大喝帶這光棍上來,差人答應一聲,如狼如虎,把計多拉上跪倒。
任信罵道:「你這奴才充作未家家人,在本縣面前膽敢再三頂說坐實這姦情。原來你是開賭寫狀,包打官司的惡棍,左右快與我扯下去先打四十大板!」
計多大喊「冤枉,容小人一言」。任信虎目圓睜,剛才給素臣頂撞怨氣,都要出在他的頭上,因喝聲「打了後再容你訴說」。值刑一見老爺如此盛怒,一刻不敢停遲,立即將計多掀翻在地,舉板就打。
任信把驚堂連連拍著,不住地喝道:「著實打!著實打!」
這四十大板打得計多皮爛,血肉模糊,如殺豬般地狂叫,叫到後來,竟直挺挺地昏厥過去。看審的百姓,擁堂的生員個個稱快。洪儒眼瞧著這頓板子,心中著實感激素臣,但不知以後還要打嗎,若也照樣打起來,那我小性命是定然不保了。想到此,嚇得顫抖不停,魂飛魄散。這時任信復叫值刑的豎起夾棍,套蓋雙足,用水噴醒,喝計多快快招出,你若再說冤枉,復打四十。
計多到此,也就變成一毫沒計了,只得實供道:「未洪儒在小的家裡賭錢,他說這兩天真觸霉頭,賭錢天天輸,家裡又有人坐著要分一百畝田去。當時小的問他是何人要分田、為了何事、叫什麼姓名,他說姓名都忘記了,單說這人救了姐姐性命,爸爸立了遺囑,分他一百畝田。小的說外人怎能分你未家的田,我和你同去拜望他,若是個雛兒,便可賴起這田做賭本。未洪儒說這人整天躲在姐姐房中,我自己也沒得見他,你怎麼能見他?小的聽了奇怪,怎的一個男人能成天躲在女人房裡?這其中定有姦情。因就叫洪儒去探問這人姓名。隔了幾天,洪儒告訴我說不在姐姐房中,卻在極裡頭一間書房中。他進去時候,見那人坐在被裡靠著床欄,姐姐坐在床前椅上,素娥正從床上爬下來,說說笑笑,親熱得了不得。小的聽了這話,便問素娥是誰、多少年紀了。他說有十七八歲,是個絕標緻的丫鬟。小的心想少女孤男,喧笑一室,主僕雜亂,內外不分,大有可疑了。因叫人從西邊園內爬牆進去,偷看了兩夜。說是小姐每夜二更後回房,那丫鬟卻是上床去陪宿的。小的聽了這話,以為白又李姦情是千真萬真的了,所以才敢代洪儒報告,希圖賴田瓜分。這些都是實話,請青天大老爺開恩,小的從此再也不敢了。」
任信聽了,向洪儒問這話可真,洪儒連連叩頭道:「句句真的。」
任信見已錄了口供,叫計多打了指印,判著枷號三個月,叫差役押出。一面又向洪儒說道:「本當一頓板子打死你這畜生,看你先人面上,白生又代你跪求,本縣就饒了你。但以後若再敢有賴田誣告或賭博等事情發生,一定把你處死。」
洪儒聽了,滿心喜歡,叩頭不止道:「若再有不法行為,情願打死。」
任信因喚兩名差役,押帶洪儒去交與族長,說我老爺吩咐,帶他回家到未老爺靈前跪著,聽任未小姐以家法懲治。懲治過了,帶來回話。她若不允,仍行責處便了。差人答應一聲,便押下洪儒。眾生員向任信打躬,讚頌任公明斷,和眾看審的百姓,各自歡然散去。
素臣候他退下,正待道謝,只見任信起身拱手道:「年兄少年老成,暗室不欺,真可追蹤柳下,實是可敬。請在賓館少坐片刻,本縣退堂,就著家人延請,還要好好兒和你暢敘哩。」說畢,轉身打鼓退堂。
當有諫房書吏把素臣請在迎賓館中,送煙送茶,奉承得了不得。素臣本來不耐煩進去,但因為剛才唐突得太厲害,現在他既以禮相待,尚不失是個好官,自己若再違拗,似乎在情理上有些兒說不過去,只得坐下等候。不多會兒,裡面有一片聲傳請進,諫房慌忙把素臣請上堂來。到月台口,見有一乘轎子在歇在西邊,堂上一個女子亭亭走將下來。
素臣定睛一看,卻是素娥。素娥也早瞧見,連忙低下了頭,偷瞟了一眼,急步入轎中。素臣知道她因眾人在旁,不好意思招呼,遂也只裝不見,走到堂上。忽聽裡面一聲雲板,暖閣開處,只見任信早迎下堂來。兩人重新見禮,接到書房裡去敘談了。
且說素娥坐轎回來,在半路上只見一個人在前飛奔,後面追著二三十個人打他。素娥定睛一瞧,正是自己大相公,心中非常奇怪:這幾個人為什麼要打他呢?難道替我們抱不平嗎?一時心裡頗覺痛快,暗暗罵聲不爭氣的相公,真是該打該打。
諸位你道這些人是誰?原來鸞吹許字之婿,複姓東方,名叫旭字。他父親從前曾做隕陽巡撫,後因年老力衰,退歸林下,守那家園,以樂晚景。此次洪儒告狀的事,他亦知道,因叫人抄詞來看。把他氣得個半死,心想未公家教嚴肅,未小姐又頗著賢聲,這事從哪兒說起?遂打聽審期,糾集了紳士去看審。若姦情虛的,便要嚴治洪儒;倘若姦情是實,便要當堂退婚。及至審時,素娥兩次驗體,都是處子,只為賴田起見,誣告姦情,故令眾紳士上堂請法。不料素臣反替洪儒求情開脫,東方旭心有不甘,遂約同族中兄弟,候在大街上,單等洪儒出來,上前一頓痛打,把洪儒打得滿臉鮮血。後來還是差役勸住,眾人方才罷手。這些原是不務正業,終日遊蕩的一些兒小教訓。
再說素娥連連說真是天報應了,不多一刻,早到家門,下轎進內,直走到大廳,只聽小姐房中隱隱有哭聲送出,心想:可憐她還在痛哭哩。因急忙三腳兩步地奔著進房,口中嚷著道:「如今是好了,姐姐不用傷心,妹子回來了。」
鸞吹忽聽素娥的聲氣,慌忙止了哭,從床上直跳起來。素娥早到面前,兩人一把抱住,便嗚咽起來。鸞吹悲喜交集,縴手摸著素娥的臉兒道:「啊喲,妹妹,我們莫非是在夢中嗎?」
素娥破涕笑道:「姐姐,是真的,妹妹真回來了。素哥沒有罪,知縣還請他到裡面敘談去哩。」
鸞吹聽了這話,直樂得把素娥頰兒吻著道:「妹妹這話可真?」
素娥道:「哪有不真的道理?妹妹否則怎能回來呢?」
這時眾僕婦小鬟聽素娥回家,都進來擠滿了一堂,問官司如何結局的。鸞吹方把素娥放手,素娥遂將兩次驗看的事,紅著臉兒告訴一遍。鸞吹驚喜萬分道:「這真是鬼使神差,謝天不盡了。」
鸞吹的心中,還只道素娥是破瓜的了,所以說這一句話。素娥卻也並沒理會,又告訴道:「縣官夫人真慈和十分,她很愛憐我,並叫兩位小姐陪我吃飯。原來他家也有這等美貌的小姐,那大小姐湘靈更是幽雅溫文,直令人愛煞了,而且性情又好,和氣得了不得,一點兒沒有驕傲態度,和我好像熟識了一般。臨別的時候,好生戀戀不捨,還叫我時常去玩玩。那夫人留住了我,等外面審完了事,一一告訴我知道,方才送我出來,並叫我向小姐問好。」
鸞吹道:「你出門後,我已拼著一死,心中只念著你,不知要怎樣受苦,累我直哭到如今。哪知遇著這樣好人,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將來我們怎生補報他們呢?」
素娥道:「可不是,大相公本來要打個半死,反是白相公代他求情,方才免了。但他板子雖沒挨,卻也夠他了。」
鸞吹嘆道:「哥哥這人也真太慈悲了,不叫這畜生吃些苦,他怎肯改過?既沒挨打,妹妹怎說夠了他呢?」
素娥道:「大相公走在路上,被二十多個人扭住痛打,打得滿頭是血,不是也夠他忍受了嗎?」
鸞吹奇怪道:「這是誰代我們出氣呀?真也叫我謝天謝地了。」說著,又問白相公被知縣請去做什麼。
素娥道:「這個倒不知道,大概知縣也很敬愛白相公的。」
鸞吹見房中僕婦丫鬟都在,因向大家道:「素娥為了我受盡了苦楚,現在我已把她收作了妹子,你們從此都該叫她為二小姐。」
眾人一聽,便都前來見禮,口喊二小姐。這樣一來,把個素娥又喜又羞,紅著臉兒竟抬不起頭來。正在這時,忽見未能進來道:「素娥姐姐,你怎的把轎夫擱著不打發他們去呢?」
素娥喲了一聲笑道:「真的,我只顧說話,竟忘了呢。」
鸞吹聽了,忙叫生素取出一串錢,交給未能去打發,這裡眾僕婦各自散開。只見未能又氣吁吁進來道:「四房老相公奉官府吩咐,押大相公罰跪在老爺靈前,請小姐去痛打一頓,還要去回銷哩。」
鸞吹聽了,恨道:「他倒還有臉兒來見我嗎?」因吩咐開了廳門,點起香燭,一面同素娥走出廳來。只見洪儒直挺挺跪在靈前,果然滿臉鮮血。族長坐在旁邊,鐵青了臉兒。鸞吹招呼了族長,便靈前放聲大哭,素娥也嗚咽不止。
族長勸道:「這畜生瞞得鐵桶似的,幾乎弄出大事來。虧著天有眼睛,官府明白,本來已經扯脫褲子吃板子,偏是白相公求情,可是終逃不過的,在大街上被東方旭族中弟兄打了一頓。現在官府叫你做姐姐的行了家法,那兩位差役方好去回官府呢。」
鸞吹素娥這才知道打洪儒的人是東方旭族中人,因嘆口氣道:「這樣傷天害理的人,我也不犯著打他。」
族長道:「你不打他,便要當官去打,聽說計多這樣硬漢,也打得皮開肉綻,昏厥過去,如今還不知有命沒有命哩。像這畜生這樣身體,怕兩下打過,就送掉了小性命哩。鸞吹瞧在他已死爸媽面上,就打他一頓吧。」
洪儒是親眼瞧見計多吃板子的,聽了這話,便跪到鸞吹面前,哭道:「姐姐,你救救我的狗命吧,我是下次再也不敢胡為了。」
鸞吹哼了一聲道:「你還有我這個姐姐在你眼中嗎?我是沒有能力來救你的。」
洪儒見姐姐不允,便號啕大哭,叩頭不已,連喊「姐姐發個慈悲心,打我一頓吧」。鸞吹見他滿臉干血,淌著眼淚,模模糊糊,倒也覺得有些可憐,但自己名節幾乎被污,且性命也要不保了,又覺恨他入骨,呆呆地坐著,任他叩破了頭,也不肯轉口。
洪儒見她執意不打,小廳上的差役倒等得不耐煩了,走進來道:「打了沒有啦?小姐不肯打,讓我們帶回去吧。」
洪儒一聽,嚇得魂飛魄散,抱著鸞吹雙足,痛哭不已,將頭在地上只管亂碰,淚如雨下道:「兄弟以後再也不敢了,只求姐姐打我幾下,救救我吧。」
鸞吹見他額角在地上一連幾砸,鮮血直淌,舊痕新痕,模糊成片,竟像個血人模樣,真有些慘不忍睹。但心中實在氣極,因假意推在素娥身上道:「姐姐把素娥已收作妹子,你快求二姐去,她若答應饒你,姐姐就打你是了。」
洪儒一聽,也就顧不得許多,把膝踝跪到素娥面前大哭道:「二姐姐,你可憐弟弟吧,下次再不敢了。」
素娥見大相公跪在身邊,也可算出了胸中怨氣,但到底心中還有些氣不願意理他,就把身子一轉,臉兒朝著壁上,就也嗚咽起來。
差役瞧此情形,便來拉他道:「看來是不會成功了,快快跟我們走吧。」
洪儒央求道:「兩位老哥,請再等會兒吧,回頭多賞你們是了。」
差役道:「咱們是公事,再等老爺要怪我們了呢。」
正說時,忽見素臣也從外進來,洪儒見了,心想:還是他肯幫忙。因便站起,急急奔到素臣面前,跪倒哭道:「白大哥,你可憐我吧,快勸姐姐打我幾下吧,否則小弟是沒有性命了。小弟從此悔過自新,若再不長進,就任憑大哥姐姐送官究辦是了。」
素臣冷不防給他這樣一來,倒是吃了一驚,因忙扶起道:「只要老弟能悔過自新,不但你姐姐歡喜,就是老伯在天之靈,也非常欣慰呢。」
洪儒叩頭道:「白大哥總要救救小弟性命才好。」
素臣道:「你放心,我自當與你姐姐說是了。」說著,便向鸞吹叫聲妹妹道,「你就饒了他吧。」
鸞吹一見素臣,心中無限酸楚,早又哭了起來道:「哥哥,你還代他討情,你險些兒遭他毒手哩。你可乏力了嗎?快休息會兒吧。」
素娥一聽,早端過椅子給素臣坐了。洪儒見姐姐這樣說,又跪在她面前號哭起來。鸞吹到此,心也軟了,因道:「我可以饒你,但你需要求二姐姐答應的。」
洪儒一聽,便又直跪倒素娥前面來,喊二姐姐饒我。素娥淌淚道:「只要姐姐饒你,我是沒有不答應你的。」
洪儒叩頭謝恩,親自拿過家法,遞給鸞吹哭道:「姐姐,你請打吧。」
鸞吹接過家法,對著未公肖像,號啕大哭道:「爸爸呀,我怎能打……爸爸,你快來打他吧……」素娥聽了,也嗚咽不止。素臣也覺傷心,不覺淌下淚來。
族長道:「鸞小姐,打幾下也就罷了。」
鸞吹聽了,只得舉起欲打,但一轉念間,忽又拋在地上,把洪儒抱起痛哭道:「你好好是我的兄弟,我為什麼要打你?你以後就悔過自新吧,替爸爸爭口氣,將來轟轟烈烈做一番事,也不枉爸爸嗣你為子。」
洪儒也痛哭道:「姐姐,我將來拿像娘一樣看待了,你就快打吧,我再不敢來淘氣姐姐了。」
鸞吹拖起道:「你只要改過,我何苦要打你。四叔公,只算我打過是了。」
族長道:「真是便宜了這畜生,以後再不改過,真變成沒心肝人了。」
差役見了,忙道:「這個不行,一定要打的啊,不打我們不好回去告銷哩。」
素臣一聽,便叫未能去拿四兩銀子來,你們也不用嚕囌了。差役一聽,把手亂搖道:「啊喲,白相公,這我可不敢呀。」
素臣笑道:「剛才問我什麼私講公講,現在怎的不要了?」
差役滿臉通紅道:「白相公不要取笑,小的怎敢?那麼你們不能反悔的。」
鸞吹道:「這個放心,你回老爺只說打過是了。」
族長方帶著洪儒和差役回官去了,鸞吹道:「哥哥回房去躺會兒吧,自哥哥和素妹出去,妹子真哭得死去活來,幸而老天見憐,官府明白,真叫妹子謝天謝地了。」說著,又淌下淚來。
素臣道:「妹妹不用悲傷,知縣任公還要叫吃飯,我因記掛妹妹,所以急來看望,恐怕等會兒還來請帖哩。」
鸞吹道:「哥哥這樣身子,怎能來回勞苦?就謝絕他們是了。」說著,忽然瞥見素娥靠在柩旁,神氣昏沉,滿面灰色,不禁大吃一驚,啊呀道:「妹妹,你怎麼啦?」
素娥低低道:「妹子睏乏異常,眼前恐怕就有大病來哩。」
素臣也嚇了一跳,因急忙過去按她額角,只覺有些微燙,便道:「妹妹快回房去躺吧。」說著,遂和鸞吹同扶她進內,讓她躺下。
正在這時,忽聽未能進來道:「任知縣果有請帖來哩。」
素臣因素娥有些不舒服,便道:「我不去了,只說身子未復原,過幾天來拜謁吧。」
未能答應自去,誰知請帖第二次又來了,說一定要相公賞光,否則老爺自己來請了。素臣躊躇一會兒道:「那麼我去去就來吧。」說著,又到床邊,把手摸著素娥臉兒。
素娥垂淚道:「相公你放心去是了,我明天就好了。」
素臣嘆道:「妹妹為我累苦了,叫我心中過意不去。」
素娥忙道:「相公怎說這話呢?」
素臣把臉兒偎她粉頰道:「妹妹,你不要稱呼我這個,就叫聲哥哥吧。」
素娥無限感激,不覺淌下淚來。這時外面來催上轎,素臣只得離開床邊,向鸞吹道:「妹妹,素妹就請你照顧著吧。」
鸞吹道:「這還用哥哥說嗎?但哥哥自己也要小心才是,早些回來,免得我們姐妹倆記掛。」素臣點頭,遂到任知縣家裡去了。
那任信為什麼請素臣呢?一來要迎合夫人的意思;二來要博大度之名;三來見素臣相貌不凡,少年剛正,議論雄偉,將來必定發達,有心要結識他,所以連連相請。見素臣到來,心裡歡喜十分,連忙接入,分賓主坐下。談了一會兒,僕人早已擺上酒席,任信請素臣上座,素臣謙讓道:「這兒父台坐吧。」
任信道:「白相公如何這等稱呼?未免太見外了,老夫虛長了年紀,直率就叫我一聲大叔吧。」
素臣忙道:「如此小侄就即呼老伯了。」
任信大喜,兩人坐下。酒過三巡,問起素臣有何擅長。素臣喝了幾杯酒,不覺漏出兵詩醫算之事,略略說些大概,已是前所未聞。任信道:「老夫有一故交,姓林,現任福建參將,精於兵法,他說六韜三略俱屬無用,只有一部《左傳》方是兵家要略。老夫當驚以為狂,據他講來,卻頗有些動聽。老夫對於詩略知一二,至於醫算之學,卻從未講究,只抄著幾個丹方,打那歸除乘法罷了,不意賢侄年輕,如此廣博,真是奇才。」
正說時,忽見裡面走來一丫鬟,附耳向任信低說一陣,任信聽了,連忙告便進內,一會兒又出來道:「賢侄方才講究醫理,字字精深,二小女向有痞症,今日忽然發作,欲求賢侄一診,不知可否褻瀆?」
素臣道:「叨承厚愛,豈以褻瀆為嫌?但診脈須在清晨,此時酒後,恐非所宜吧。」
任信道:「賢侄一些兒都沒醉意,這又有什麼要緊?內子因二小女湘蓮腹痛如絞,囑我今晚必要求賢侄一診,萬望答應,感恩不盡了。」
素臣情意難卻,只得跟隨任公進內。到得門口,素臣便又停步。
任公道:「賢侄乃坐懷不亂君子,內子非常敬愛,況二女年幼,可不用避嫌疑的。」
素臣聽了,只得跨上,見過老太太,然後方見兩個丫鬟扶一個女郎過來,向素臣福了一福。素臣也還了禮,一手執燭,向她面部細看,叫她咳了一聲,問明痞在哪兒。次將六脈診過,問月事行否。湘蓮嬌羞滿頰,低首不答。任公因問任太太,任太太道:「還不曾有。」
素臣深思一會兒道:「這並不是痞症,乃是肝經積血呢。」
任公道:「你如何知道?這病經過許多醫生診視,都說是痞,可是只醫治不好。如今賢侄獨決其非痞,想來別有見地,請詳細告我。」
素臣一面令丫鬟仍扶小姐去睡,一面對任公說道:「令愛面色青黯,兩目風輪無光,聲澀而滯,病在左肋,肝脈結澀,月事不行,非肝經積血還有什麼呢?」
任公嘆服,遂請坐到桌邊,給他開方,一面又喊湘靈道:「快來研墨。」
只見一個年約十六七麗姝姍姍過來。任公道:「這個大小女湘靈,這位即你世兄白又李便是。」
湘靈聽了,便笑盈盈道了一個萬福,櫻口啟處,叫了一聲世兄。素臣到此,也只好回喊一聲世妹。湘靈便即撩衣伸出縴手研墨。
素臣向任公道:「怎敢勞動世妹?老伯也太客氣了。」
任公撫髯笑道:「賢侄為她妹妹治病,姐姐替賢侄研墨,理該如此。」
素臣遂寫一方,是延胡索一兩,不用引河水煎服,說道:「這病一服就好了。」
湘靈道謝接過,因房中暗綠燈光,不容易瞧明白,遂湊到燭前去瞧。那燭光映著湘靈粉頰,也就瞧得清楚。素臣不覺大吃一驚,叫聲啊呀,冷不防地伸出左手,將湘靈胸前衣服扯住。湘靈正在看藥方,猛可給他扯住,頓時一驚,縮身不及。素臣早又側身轉立,便把右手去解她衣衫,嚇得湘靈魂飛魄散,立刻把藥方放在桌上,兩手環抱胸前,急叫起來。
任公和任太太做夢也想不到素臣有這種舉動,一時氣得目定口呆,坐在椅上再也立不起來,口裡只喊反了反了。就在這兩聲反了中,素臣已把湘靈穿的兩件紗衫紛紛扯脫,精赤著兩條粉藕嫩臂,胸前單留著奶兜,乳峰已半露在外。急得湘靈面無人色,雙足噔噔亂跳,渾身已出了淋漓香汗,一面聲嘶力竭地叫,一面死命地抵住。素臣卻還不肯罷休,騰出一手,只聽哧的一聲,連湘靈的裙褲都被他扯下來了。這時眾丫鬟各執棍棒,也都向素臣頭上打下來。
作者到此,就這兒暫時擱筆。如欲知素臣究竟安著什麼心眼兒,以及素娥病體如何,璇姑隨兄遷居何處,道士把汗巾騙去幹什麼,以上各節未了的情節,在這《文素臣》三集裡自有個小小的結束。並不是作者故意賣關子,還請讀者諸君加以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