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九回 氣壯理直 玉潔冰清

馮玉奇 《文素臣》
當時素娥急將鸞吹扶起,一面哭道:「姐姐,這個不是哭的時候,我們快叫人去打聽打聽,究竟是為什麼事情?如果真的為了一百畝田,那倒是不要緊的。」 鸞吹被她一語提醒,遂立刻喊申壽去探聽,是怎樣告准狀子的。申壽一聽,急急去了。 鸞吹和素娥在房中只顧打旋,不知是哭是笑的好,只覺那一股憤氣塞向胸前來,心頭忐忑如小鹿亂撞,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般,方寸亂得如麻。候了一個時辰,鸞吹不覺又掩面大哭起來。 素娥急道:「姐姐,你快不要這樣,我的心要碎了。」 鸞吹痛哭道:「怎的這麼許多時候還沒回來?難道在堂上用起刑來?哥哥病體才復原,若果這樣,是真要他的命了。」 素娥猛聽這話,好似萬箭穿心,本來勸鸞吹不要哭,這時自己也就痛哭起來。 正在這時,才見申壽氣吁吁進來。鸞吹、素娥見了申壽,好像素臣生命就在一開口之際,心頭是愈跳得厲害,忙停止了哭。鸞吹怕得不敢就問,還是素娥開口道:「申伯伯,你打聽得到底怎樣啦?」 申壽在門外呆了半晌道:「這是要等白相公回來才知道哩,這個時候打哪兒去探聽呢?」 鸞吹一聽,急得跳腳道:「你怎的這樣沒用?難道白相公也沒瞧見嗎?」 申壽嘆口氣道:「這不是老奴沒用,實在是老爺死得不好。老爺若在,不要說跟轎進去有威風,就是到衙前送帖甚至閒逛,這班小鬼見了,哪個敢不招呼?還要拉著去喝茶、去吃麵,誰不奉承?如今老爺一死,這些差役小鬼就變大了,休說在衙門前站腳,早給他們喝退了。」 鸞吹聽他嘮叨了一大套,心中愈加氣苦,因道:「你不要說了,快到西莊去換回未能來吧。」 申壽聽了,咕嚕著說了一聲「未能來也未必中用」,便自去了。鸞吹想著素臣不知到底如何,叫了一聲哥哥呀,便和素娥又嗚咽起來。 再說文素臣被差人擁到縣前,卻並不進衙門,先在一個小茶館內坐落。剛才坐定,就有把門、站堂、值刑許多差人,及招房、堂差、承行並各項書吏,陸續而來,各揀了座頭,拉雜坐下。店小二拿出茶點,各桌上眾人都向素臣拱了手,算是招呼過了,便都吃喝起來。素臣瞧也不瞧一眼,自管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原差見他這個模樣,便走近來悄悄說道:「那邊兩位是房裡老師,那兩位是班中頭役,都是極行時的,你可不能輕慢了他們。那位鬍髭老師是承行,你的事情,都在他的手裡。我現在給你私下請他過來,講一個規則,省得人多口雜,既多花費錢,又不好看。」 素臣瞪他一眼,冷笑道:「你滿嘴裡胡嚼什麼?你們可都是干公事的,什麼私下?什麼規則?咱白相公可不懂這些,只同你去見官就是了。」 原差想不到竟碰他這樣一個大釘子,一時張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眾人聽了,便嘓嘟嘓嘟地的打著市語,好像商量似的。一會兒便齊聲道:「就是明講也好,喂,老三,你直說吧。」 原差聽了,便笑向素臣道:「白相公,你是明亮人,咱們幾個弟兄,向你拿些鋪堂使費。」 素臣笑道:「原來如此,那麼說什麼規則不規則,我倒很願意賞你們,可是我客中哪裡有錢?」 原差道:「瞧你模樣也是個有錢的人,你可別刁惡,這是咱們的規則。」 素臣道:「又來了規則,我老實告訴你,就是有錢,也絕不賞你們這班狗奴才。」 眾人一聽這話,都不禁直跳起來,個個摩拳擦掌,預備過來攢打模樣。內中一個老者忙阻止道:「諸位且慢動粗,承老師,你是承行,還是你去拍拍他醒吧。當場出醜,人家到底也要面子的。」 那鬍髭聽了,便叫眾人坐下,自己搖擺過來,向素臣望了一眼,說道:「看尊駕衣冠,倒是宮牆中人。但既涉官司,就是有些微末前程,也是不濟事的。況且這個案子重大,只怕對於功名有礙。此時若不破費幾個慳錢,將來懊悔可來不及了。就是原告呈詞,也該抄著,當官好去辦理,你不要轉錯了念頭,自己誤了大事哩。」 素臣抬頭斜視一眼笑道:「真難為了你們好意,方才票上雖未粘詞,那原告名字是未洪儒,注語是奸婢謀閨狀子,大約可知,何用抄詞?這個不消操心。至於這一頂頭巾,原算不得前程,你說事情重大,我卻看得渺小極了,請你們不用為我擔心,若要想我一個錢,除非再去翻個紅腳桶。」 承行氣得滿臉鐵青,向老者道:「你可聽見?我好心勸他,他竟說出這種死話,上堂吃了板子,就要命了。」 堂吏和招房道:「別人錢還是隔兩日見效,我們的錢上堂就爆響的呢。傳話的時候,只消增減一兩個字眼,輕重一點子口氣,草供上要緊關目,結實的略松泛些,輕鬆的略結致些,那就便宜多了。」 素臣道:「我本沒有口供,你傳話的好歹敘供得呆活,總不干我事。」 承行的瞅了他們一眼道:「你們也有這些熱氣去換他這口冷氣,回頭見了棺材,才叫他再把石灰去揩他的眼淚吧。」 值刑的道:「到用刑時候,休怪咱們奉承得太厲害了。」 素臣笑道:「這個問題還早哩,你別想得太穩了。」 原差道:「我們為了你打官司,都跑掉了腿,怎的你竟一個錢都不花嗎?」 素臣冷笑道:「你們吃的是什麼?穿的是什麼?為了公事,跑掉了狗腿,干我甚事?再不要囉唣,相公錢身邊盡多著,可是只不願賞你們這班奴才。」 眾人怪叫道:「從來也不見有這等犯人,開口就說賞字,誰是你的奴才?回頭官府就要上堂,大家一齊動手,打他一個滿屁股紅,才知咱們的厲害呢。」 素臣冷笑一聲道:「要打不妨,我白相公雖病了多時,但對於你們這通草拳兒,就是每人來一二百拳,我只當叫你們捶背罷了。」 眾人聽了,倒又大笑起來道:「瞧你這身子瘦得一根柴枝似的,還說這大話,真是個傻子。」 這時店小二站在旁邊,瞧這光景,便上來道:「各位這茶錢是哪個出的?吃了幾十壺哩,還有糖片瓜子,哪一樣不是錢?瞧這人是不肯出的了,各位只要招架一聲,小的就放心了。」 素臣道:「這茶几個錢一壺?」 店小二道:「每壺二文錢,糖片瓜子都是四文錢。」 素臣在順袋內摸出二文錢,放這桌上道:「我只喝你半壺茶,就算一壺的價錢吧,其餘都向吃的人要。」 眾人聽了這話,個個跳起來,大喊:「反了世界了,你打官司,倒叫我們給你出茶錢,你真是做夢哩!」 正在這時,忽見一個老家人氣喘吁吁地趕進店來,大叫:「各位不消發怒,我來發還茶錢是了。」 素臣把他仔細一看,便叫道:「你可是未能?」 未能一見,喲了一聲道:「小的正是,我是小姐喊申壽來叫我的……」 素臣道:「白相公在這兒你怎知道?」 未能一聽,立刻會意,便叫道:「白相公,這是衙門規矩,不但茶錢我們會鈔,而且還要奉敬各位的鋪堂使費哩。」 眾差役一聽,方笑道:「到底多活了年紀,才知道衙門規矩哩。」 素臣大喝一聲,把未能手中錢袋拿過,向未能道:「不許你使一個錢,白相公素來不行賄用錢的。」 眾人正在歡喜,誰知又給他潑了一桶冷水,個個恨得切骨,未能也搓手沒法。 正在這時,又走進一個人來道:「茶錢都是我的。」說著,一面打發,一面把這些人都請出茶鋪去了。 未能跌足道:「白相公,這人姓計名多,綽號計多星,是出名的惡訟師,他來還茶錢,是包著大相公打一面官司了。」 素臣道:「一面兩面別管他,你只顧放心回家去,叫小姐和素娥姐不要急,我是絕沒有罪的,叫她別瞎用一個錢,便宜了這班狗奴才。」 未能聽了,只得急回家去,說回頭再來探聽。 不多一會兒,原差遂來帶素臣進縣,知縣升堂。素臣昂然而上,點名過堂畢,先傳洪儒上去,問了幾句,就叫報告計多上去。素臣遠遠望著,只見計多手指腳畫地說了許多話,可是卻一些兒也聽不清楚。計多下來,上面已傳白又李了。素臣慢步踱將上去,向知縣只長揖而不拜。兩旁差人連聲喝跪,素臣面無懼色,坦然處之,端然不動。那站堂的因剛才吃了他氣,這時想給他受些苦,用力把素臣向下一拖,一個便在後盡力一搡,卻是生根的一般,休想動得分毫。誰知素臣把腳輕輕一掃,兩人頓時翻了一個跟頭。這時滿堂之人都大吃一驚,暗忖怪道茶坊里說大話,原來果然有些把式哩。 知縣見他如此倔強形狀,冷笑一聲道:「你是何等前程?」 素臣答道:「是生員。」 知縣道:「你不過是個生員,既有事犯在我的案下,如何不跪?」 素臣道:「生員若果有犯法之事,自然該跪,生員本無甚事,如何敢跪?有事而不跪是無官長,無官長即是無朝廷。但話又說回來,無事而輒跪是無學校,無學校亦是無朝廷呢。」 知縣怒道:「現在有人指名告你,怎麼你敢說無事?即使被人誣告,也要本縣替你審豁。朝廷設立法堂,正為民間伸冤理枉。被告者俱說無事,要這法堂何用?還不快跪!」說罷,把公案一拍,氣得二綹長須都飄起來。 素臣面不改色,滔滔說道:「若事有冤枉,被人誣告,在法堂之上,要求老父台伸冤,這個自然是該跪了。若冤既無待伸,狀亦斷無庸准,便和這法堂就渺不相關了,何敢望塵雅拜,長跪乞憐,以輕朝廷而羞學校之士嗎?」 知縣聽此,勃然大怒道:「怎麼你竟說狀都不該準的?未洪儒告你誘姦了他的婢女,現在又欲圖謀他的姐姐,這是奸誘重情,就是果有冤屈,亦須質審始知,怎的竟說不該準的呢?你休得倚恃護符,抗拒長官,只怕咨查過去,革了前程,動起刑來,那時懊悔來不及了。」 素臣淡笑道:「老父台不要發怒,聽生員一言。進行設立法堂,以為聽斷之所,即設立律例,以為聽斷之書。犯事者不得倨傲於法堂,與聽訟者不得弁髦夫律例,其制一也。律上明明載著指奸勿論,既非奸所捕獲,又無姦情證據,考之律例,兩樣都無所附。這樣想來,見其狀即可知其誣,更何用審呢?老父台明明犯著濫准詞狀之條,怎反說要咨革起生員來呢?未公與生員,三世通家,誼同骨肉,生員因弔奠而病臥其家,即可誣以姦情,那麼出外旅遊的人是只能露宿的了,在家的人是必須塞門了,在路上同行的男女,個個可指他們有姦情了。哈哈,這是哪兒說起呢?」 那知縣一腔盛怒,正待發作,被素臣侃侃鑿鑿、援古證今、忽莊忽諧、入情入理地一說,頓時目定口呆,竟發泄不出來,欲想尋個駁頭,卻也無從想起。正在暗暗乾急,只聽堂吏悄悄提一句道:「老爺,只消問那報告討姦情證據是了。」 知縣一想不錯,遂即傳計多上堂,問道:「你家主人告白又李姦情,是否有確實證據?可從實細說。」 計多叩頭道:「小的主人若不拿著實憑真據,怎敢在老爺前妄告姦情?不要說白又李以一個孤身男子,藏在深閨,奸謀叵測,只消講他與婢女素娥同床共寢一月有餘,這便是姦情確據了。如今只求老爺把素娥提來嚴審,並令穩婆試驗,那白又李的奸婢謀閨便千真萬實了。」 知縣一聽,見事有眉毛,因問素娥今年幾歲,相貌如何。計多道:「素娥今年十八歲,是個極標緻的容貌兒。」 知縣大喜道:「這狀子上單說與婢女素娥有奸,要圖謀你家小姐,卻並沒說同床一月余的話。本縣因事及曖昧,有關縉紳體面,故先拘白又李來錄供。今白又李刁惡十分,不肯實招,也就顧不得體面,容不得私情了。」因伸手丟下一條火籤,立拿素娥聽審。一面叫穩婆伺候,吩咐將人犯帶過一邊,把別的案件先審。 未能得知這個消息,急急飛奔回家。只見鸞吹、素娥正在相對垂淚,因叫聲小姐道:「大事不好!大相公告白相公和素娥姐有姦情,現在差役來提素娥姐上堂審哩!」 兩人一聽這話,好像渾身澆著冷水。鸞吹更是著急,心想:素娥和哥哥苟合是真,我親眼瞧見,今若去驗,那我的名節就無從湔洗了。想到這裡,一陣劇痛,幾乎昏厥。齊巧生素來報,外面差役已來,鸞吹急得手足冰冷,真箇跌倒地上。素娥一聽,心如刀割,抱著鸞吹,哭叫姐姐。 鸞吹哇的一聲哭出來,將素娥摟住道:「妹妹,我害了你了。如今當官去審明,你與哥哥俱罹法網,難免要出醜。仔細想來,也沒有別的辦法,我就先自盡了乾淨。」 素娥心中以為與素臣同床,也是一樣犯法的,所以急得也號啕大哭。今聽鸞吹這樣說,愈加沉痛,因哭道:「姐姐說哪兒話來,爸爸與媽媽只有你一滴骨血,況且素哥坐了監獄,還要姐姐照顧。妹子不合不惜廉恥,和素哥同床共寢,但渾者自渾,清者自清,妹子做事一身當,怎肯連累姐姐呢?姐姐切勿自尋短見,一則爸媽喪葬祭祀無人做主,二則且亦皂白難分,反啟外人議論,致污名節,這是斷斷使不得的。」 素娥正在苦勸,外面差役已大發脾氣,立逼要人。未能沒法,只好進來催促。鸞吹聽了,抱住素娥不放,更加大哭不住。未能急道:「小姐,這個時候還來得及哭嗎?快些打發素娥姐出去吧,但不用錢是斷斷不能的,不但官司打不贏,而且還有性命之憂哩。」 素娥、鸞吹一聽,面無人色,更是痛哭。還是素娥心腸一硬,便要出去。鸞吹即到房中,取八兩銀子,交給未能道:「憑你去打發,只不要給妹妹吃苦是了。」 未能答應,催素娥走出去。素娥雖然心腸硬起,但究竟從未經此禍事,心頭害怕,好像綁法場一般,走兩步退一步,眼睜睜望著鸞吹,那淚如雨般地直滾下來。鸞吹心痛如割,扯住素娥還是哭作一團,亂滾到小廳後,只得放手,直看素娥哭出了門,方又趕到靈前,大叫爸爸,號啕大哭,竟昏厥在拜氈上。 那些廚婢因素娥做人忠厚,沒一事不在小姐前周全她們,有時遇著疾病,又都虧她醫治,所以個個與她要好。今見被差役押去,大家含淚哭送到門口,直到望不見轎子影兒,方才走進屋裡。一見小姐昏在地上,大家又吃驚不小,急急扶入房中。生素抱著鸞吹脖子哭喊小姐。鸞吹悠悠醒來,問了一聲妹妹真的被押去了嗎,便又嗚嗚咽咽地痛哭起來。 素娥號哭出門,坐在轎內,心中忽想:我雖不應該與相公同床,然事已如此,盡哭也沒有什麼用。古人云: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我為姐姐所知,又為相公所悅,雖死又何足惜?況我所犯還不是死罪,且有苦情,並非有意去干那不知廉恥的事,倘我把前後事情,詳細說明給官府知道,或者能憐我因奉主命知恩報恩這點念頭,恕我的罪名,也未可知。即使不能寬饒,我便直認其罪,竭力出脫相公,說他病中昏沉,不省人事,同床服侍,全我個人主見,與相公無涉,任他拶逼,我只拼著一死,就可全相公的名節,也不枉相公愛我一場。想到此,便打定主意,收束淚痕,倒一些兒也不害怕了。 不一時轎到縣前,那些閒人知系未家俊婢到了,為著姦情,瞧熱鬧的人不下千餘。差役因已受未能銀兩,遂把閒人紛紛打開,保護素娥進內。齊巧別件案子審完,差役報將上去,知縣命帶上來。素娥輕移蓮步,跪在地上,羞得低垂了頭。知縣喝聲抬起頭來,一眼瞧清楚容貌,心中暗吃一驚,想不到丫鬟陣中竟有如此絕色人才。休說一月同床,即片刻同床,也沒有脫白的事,這姦情是實,非重治白生不可,才消我剛才心頭之恨。因把公案一拍,大喝道:「你主人告你與白生有奸,你須把他何日誘你成奸,又怎樣圖謀你家小姐,從實說來。本縣憐你年紀小,誤落白生之局,不來難為你。若支吾不招,便只得用刑了。」說著,吩咐取拶子伺候。 合堂吏役都看呆了,值刑的答應一聲,便豁琅地丟落拶子,向素娥提一句道:「老爺可憐你年幼不懂事情,上了人家的當,你只管直招,你是沒有罪的。你不見這兒許多人,都為你可惜嗎?倘老爺叫用拶,我也下不落手呀。」 素娥只裝不聽見,雖然拶子拋在腳邊,卻面不改容,朗朗說道:「白相公系先老爺通家世侄,先老爺和家小姐在杭州溺水,全虧白相公捨命救起。先老爺因感白相公救命大恩,臨終遺命,留田百畝,以酬其德,這有遺囑可證。前月白相公來弔奠先老爺,因過哀成病,臥床不起。家小姐感白相公的恩德,又因家中並無五尺童僕,故命賤婢晝夜服侍是實。家相公恐白相公分田,故此誣告姦情。白相公乃是個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豈肯做此苟且之事?即賤婢下人,亦知以禮自持,不欺暗室。此心可對日月,若有一字涉虛,願甘立斃杖下。」 全堂眾人聽她滔滔而說,無不為之動容。知縣暗想:又是一個說大話的人。因問:「你與白生同床一月有餘,可真有其事?」 素娥道:「這是有的。白相公奄奄一息,賤婢因奉小姐之命,代主報恩,晝夜在床灌湯灌藥,揩拭污穢。只是兩心皎潔,從不稍涉於邪,望老爺明鑑。」 知縣因氣又李頂撞,非要定他罪名不可,因冷笑一聲道:「這就難信你了,想來不用刑,你也不肯招。」說罷,便大喝用拶。 值刑急得十分,這樣美人兒,花朵似的怎能吃得這苦,正在欲前不前,只聽素臣大喝住手,向知縣道:「老父台不問底細,怎能就可動刑?想她乃一弱小女子,如何受得住如此凶刑?豈不成為屈打成招了嗎?」 知縣被說得啞口無言,只說得一句這個,竟呆了起來,良久方道:「如此,且叫穩婆帶下驗看。」 不多一會兒,穩婆領素娥上堂,說跪稟大老爺,真是個童體,並未破身。眾人一聽,都替洪儒、計多出了一身冷汗。 知縣也暗暗稀奇,不信道:「孤男寡女,同床月余,哪有完璧之事?」 正待發話,只見計多跪上來道:「老爺不可信她,家小姐現差未能在外揮金四布,這穩婆定得賄混供的。」 穩婆發急誓道:「你自己著禿老虎許我二兩銀子,我不要你,我若受過未能一個錢,就爛掉這兩隻手。」 知縣喝道:「不許胡說,我自有道理。」說著,遂吩咐家人將穩婆、素娥一齊領入內衙,叫夫人親自驗看。 滿堂眾人見知縣這種舉動,真是破天荒從未見過,心中暗笑。不多一會兒,只見家人和一個丫鬟出來。這丫鬟正是夫人房中的,她向知縣低低說道:「太太已親自驗明,不特未經破身,眉毛交緊如索,乳頭結束如豆,是個守禮謹身黃花閨女,太太喜歡十分,已把她留在房裡,備酒飯賞她哩。」說著,便自進內。 原來這縣官姓任名信,為人忠厚,居官廉潔,只是有些任性,常要枉斷事情,更有一件毛病,就是怕老婆三字,因為夫人才貌兩全,且又有些奩資,仰仗的地方很多,所以凡事都受她三分節制。怕老婆的人,一聽太太心裡喜歡,便好像晴天一個霹靂,頓時呆坐公座之上,作聲不得。 大家見一個丫鬟低低說了一陣,老爺便即呆若泥塑木雕,不知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好不納悶。素臣也覺奇怪,正在這時,只見外面走入許多衣冠楚楚的人來,齊告洪儒不孝,望老父台重治其罪。任信一瞧,都是本縣有名鄉宦,一時慌忙出位,拱手答道:「各位老先生請回,晚生自當遵命。」 眾鄉宦方才下去。一會兒又有眾生員齊來說洪儒忘恩負義,要求重責。任信忙又道:「各位年兄請回,本縣自有公斷。」心裡暗想:這事情可弄大了。一來夫人喜歡,不敢違拗;二來鄉宦生員環堂請法,不便模稜;三來驗明童身,無可辯駁;四來看審的擁擠數千人在此,也該顧惜聲名。本來和白又李原無怨仇,只為他出言頂撞,致動我怒,但現在想來,白生這人,著實可敬,果然坐懷不亂,如此少年君子,真不容易。一時倒起了愛慕之意,便喝令帶上原告。 計多早已嚇得面無人色,一會兒差役帶上洪儒,只見他渾身發抖,趴在地上,連連叩頭。 任信拍案大怒道:「好大膽畜生,未老先生嗣你為子,把萬金家財都付與你,你敢反害你姐姐!今天執法公斷,要打死你這畜生,替未老先生出氣!」說罷,便即拖下喝打。 值刑的雖得足洪儒銀兩,但大老爺發怒,眾鄉宦不平,無可遮蓋,只得伸手把洪儒拖倒在地,一個掀頭,一個按腳,扯下褲子。洪儒嚇得早已魂飛天外。 值刑一聲呼喝,正欲舉杖打下,忽見素臣撲地跪下。任信見他自上堂後一味倔強,這時冷不防他竟會跪倒在自己面前,倒反而嚇了一跳,心頭別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