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八回 含羞卻步 負屈入庭

馮玉奇 《文素臣》
素娥嚼那藥時,只覺滿口生香,有一種辛熱之氣,直衝入咽喉,一時心中好生奇怪,知非平常補藥,遂急急吐去。但那已化的藥丸,早和著津唾沁入腹中去了。急把那桌上茶杯拿來,漱了漱口,一面將藥丸包起,仍舊安放在床頭,又摸出幾隻棗子吃了。正欲上床去睡,忽然覺得全身熱燥起來,忐忑跳得厲害,臉兒一陣紅似一陣,頓時失去原有的理智。那雙水汪汪的秋波,凝視著剛才合眼睡著的素臣,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愛處。坐到床邊把弓鞋脫去,縴手把金蓮鉤起,卻是伸縮不寧,小腹內如火炭一般發作起來,一霎時情思迷離,神魂飛盪。任你素娥平日如何貞堅穩重,這時便再也忍耐不住了,身不由主地倒身在床,掀開被兒,竟把自己臉兒偎到素臣頰上去。這就愈覺渾身發軟,素臣身上那股熱氣,直通到素娥肌肉了,好像電流一樣,醉麻得心頭抓不著癢處,伸手把素臣摟住,櫻口中便哼唧起來。 素臣突然被她摟醒,心中吃了一驚,還疑身在夢中,睜眼細瞧,卻見素娥臉紅如火炭一團,眼兒如水波盪動,緊瞅著自己,不特毫無羞澀模樣,還不住叫著親愛。素臣知她一時情動,不忍嚴厲責罵,因問道:「素姐為何如此模樣?」 素娥哭道:「我心頭如火燒一般,請相公救救我吧。」 素臣道:「素姐,你這是哪兒說起?我這次大病,若沒有你捨命相救,絕不能生,對於素姐恩德,到死難忘。你既與我沾皮著肉,亦斷難再事他人,剛才未小姐因說璇姑之事,把你也夾雜在內,我知她這話也並非無因。但我本來早已打定主意,自你偎睡以後,我就存心娶你為妾,原早要和你說明,為的是怕你害羞。你是極明大義的人,此時苟合,豈我所幹的事情嗎?況我尚在病中,若依姐姐的話,那姐姐二十餘天來的功勞,恐怕就成泡影了呢。」 素娥聽了這話,心頭略清,奈藥性發作,絕不能自持,竟嗚咽起來道:「相公這話原是,但我此時心頭好如油沸湯滾,若再遲一刻,我怕再不能活了。」 素臣聽了,心裡暗想:素娥貼身服侍,二十餘天來從未見她動過情,就是偎冷偎熱,這樣沾皮沾肉,也不見她有半點邪念。今日何以如此作怪?她是一個閨中處女,就是動情,慾念也絕沒這樣盛的。莫非她得了什麼邪氣,而生怪病了嗎?因急急問道:「你向來穩重,絕無苟且的邪念,今夜忽然如此,其中必有緣故。你快從實地告訴我,我好替你醫治。」 素娥忽被提醒,忙答道:「我因一時飢餓,到床頭找覓茶食,不料卻摸出補天丸來,我就嚼了一撮,別的也沒有做過什麼事。」 素臣一聽這話,方才恍然,不禁失聲叫道:「啊呀,不好了!」即欲推開素娥,預備下床取水,不料卻被她緊摟不放。素臣在病中無力,竟推她不開,心中一急,頓時想著床頭鸞吹給我放著銀罐裡面有水浸冰梨,因急忙取出一隻,塞進素娥口邊道:「你誤服了毒藥,非水不解。快吃了這梨,否則恐怕不救了。」 素娥聽了這話,大吃一驚,忙把那梨亂咬而食,便覺一股涼氣沁入心脾,連稱爽口,慾念便減了一半。素臣又遞過一隻,叫她速食,並把銀罐中水向她口中直灌。素娥此時,好像冷水澆背,心頭一清,慾念完全消去。咬定牙關,忙把兩手放開,要想掀被下床,誰知竟四肢無力,全身軟癱,一些兒動彈不得。 素臣道:「素姐,你現在覺得怎樣了?」 素娥羞得無地自容,不覺痛哭起來。素臣瞧她如此海棠著雨,倒又愛憐起來,把兩手捧過她臉兒,替她拭去淚水道:「我知你苦楚,你不用悲傷。」 素娥含淚道:「我雖然是下人,但亦知羞惡。日來服侍相公,一奉小姐嚴命,二報婢子私恩,即沾肉沾身,而此心漠然不動。何期今夕丑形盡露,廉恥全無?那麼日後叫我再有什麼臉兒來服侍相公呢?」說罷,淚如雨下。 素臣聽了,心中更加愛憐,因反把她摟在懷裡,偎著她的臉頰道:「素姐,這並不是你的不是。就是聖賢人吃此毒藥,恐也不能支持。你將近一月來服侍我,始則滌污撒穢,繼則貼肉沾膚,婉轉沐席之間,憔悴屏爐之上,此恩此德,刻骨難忘。而尤令我敬愛的是心明於日,皎皎不欺,我豈能為了狂藥之故,來輕視你嗎?」說著,也悽然淚落。 素娥忽見他為自己落淚,心中頗為欣慰,躲在素臣懷抱里,柔順得一動也不動,低聲道:「相公乃是千金之軀,病未痊癒,豈能傷心?我蒙相公開釋,感恩銘腑,再也不懊恨了。但相公怎的帶著這種東西呀?」 素臣道:「這是頭陀超凡的東西,本來包內尚有一張藥帖,寫著每服一丸,可御十女,女子服了,可御十男。當時就給我燒掉了。」 素娥道:「為什麼不把藥丸一同燒去呢?」 素臣道:「我因留著預備藉以剪除凶孽,不想竟險些兒害了姐姐性命。」 素娥思想剛才醜態,愈覺傷心,那淚又涔涔而下。素臣把她淚水吮著道:「素姐不用傷心了,你從今以後,就是我的了。」 素娥聽了這話,不禁破涕為笑,在枕上泥首謝道:「得能終身服侍相公,真令我感恩不盡了。」說著,因自己渾身裸著,被他緊摟,雖已言明作為他妾,但亦覺難以為情,要想起身,卻是絲毫氣力都沒有。因嬌羞萬狀,囁嚅著央求道:「相公,你拿襯衣褲拿給我穿上吧。」說到此,粉頰早又緋紅。 素臣本是病體,兼之剛才受驚,身子亦無氣力,待要坐起,卻再也不能夠了,只得說道:「素姐既是我的人了,這些嫌疑就權行不避吧。」 素娥羞得把手掩著嬌靨,卻是說不出話來。兩人喁喁談了一會兒,都勞乏極了,也就沉沉睡去。 兩人這一睡,直到次早紅日滿窗,兀是沒醒。鸞吹在門外走了好幾回,總不見開門。心中奇怪,遂叫人把門掮下,仍復上好,然後獨自進內,不聽有絲毫聲息。瞥見床前放著素娥弓鞋,心中一跳,因為素娥並不脫鞋睡的,昨夜竟脫鞋了,其中定有道理。回身將門扣上,走近床邊,掀帳一看,果見兩人並頭而睡。素臣一手摟著素娥粉頸,睡得正甜。 鸞吹臉紅耳赤,暗想:怎的這樣睡法?好不難看。忽然又見腳後堆著素娥衣服,連襯衣褲也在一旁。羞得鸞吹倒退幾步,悄悄走出門外站住,那心頭兀自跳個不停。因恐有人撞見,進來取把小鎖反鎖門兒,然後回房,坐在床沿暗忖道:「原來他們兩人已效于飛,因貪同夢,所以失曉。只是哥哥病體未痊,怎的竟孟浪至此?素娥這妮子,真也太性急了。倘使哥哥病體又有反覆,這個可怎麼好呢?」一時又想:兩人的事情,恐怕還不是昨夜起的,都是為了這幾日關門的緣故。我因在外料理各事,又不常進房去,哥哥近日身子又略好些,成天地關著孤男寡女,一個感他大恩,一個憐她憔悴,溫存調笑,以致弄出事來,這倒是我的不是了。怪道昨夜才交二鼓,哥哥就催我回房。鸞吹自在房中猜想。 再說素娥醒來,見時已不早,心中一跳,急把素臣兩手輕輕撩過,掀被下床,穿好衣服,打了兩個呵欠,到門邊去開門,卻見門閂早落,心中吃驚道:「我昨夜親手閂好,怎麼會開起來了?」遂把門一拉,卻聽嗒的一聲,只拉到一條縫,再也拉不開來,向門縫瞧去,原來鎖著。 素娥猛可理會,莫非小姐進來,見我倆並頭睡著,只認我們已經苟合,不便叫醒,又恐別的丫頭撞見,所以鎖門了。唉,小姐,你原是好心,可是錯疑我了。一時又想:倘若小姐揭被看過,那我竟是一絲不掛,這……她一定肯定我和文相公……啊呀,這叫我怎好意思再去瞧她呢? 沉吟了一會兒,只得將門敲響,齊巧鸞吹因落了鎖,又來門外探看。素娥見鸞吹緊瞧自己,心中愈發不好意思,叫了一聲姐姐,便通紅雙頰,低頭匆匆藉故出去。鸞吹嘆了一聲,心想:烤火偎屏,赤體擁抱,這樣難怪她。但只要把哥哥不發生意外,也就隨他們了。想著,走到床前,見帳子已鉤起,素臣醒著,因叫聲哥哥道:「你今天可大好了嗎?」 素臣無心道:「今天身子卻覺乏了些。」 鸞吹聽著有意,因望著他勸道:「哥哥病剛才好了一些,一切都須小心,第一保養精神才是。」 素臣卻並沒理會到這些,以為鸞吹多情,因點頭道:「妹妹這話不錯,我是記牢在心,請你放心是了。」 鸞吹聽了這話,心中又覺狐疑不決,但瞧他神情,好像是知道自己所以這樣勸他,因此他便這樣回答我了。其實素臣並不知覺。這大概是鸞吹的心理作用吧。兩人正在互談,素娥從外進來,站在鸞吹身旁,一聲不響,且連連打著呵欠。心中便愈加相信自己猜測是對,但對著素臣又不便直說,只好拉過好手,叫聲妹妹,溫柔道:「我瞧你也夠勞苦了,別的事不用去操心,哥哥才說今兒乏了些,妹妹就著意扶持,耐心調養,使哥哥完全復原,這我們是多麼歡喜呢。」 素娥覺得話里有因,羞得滿面緋紅,但又不能辯白,只得含糊答應。鸞吹見這模樣,也就不言語了。又勸了一會兒,遂自出去。素娥生旺爐子,煎好了藥,服侍素臣喝完。忽聽鸞吹一片哭聲,素娥吃了一驚,連忙奔出,只見鸞吹氣得倒在椅上,渾身亂抖,淚下如雨,洪儒卻一溜煙地走了。 素娥方知又是同公子吵鬧,因忙把鸞吹扶住,急問根由。鸞吹見了素娥,便一把抱住哭道:「妹妹,這個畜生,真把我氣死了。」 素娥也哭起來道:「姐姐,你快不要這樣,何苦自戕身子,他到底怎樣衝撞你啦?」 鸞吹淌淚道:「我見了他起來,想著素哥的話,便告訴了他,妹妹你想他第一句就說什麼?」 素娥拭淚道:「說什麼啦?莫非怪我們通知得遲了嗎?」 鸞吹搖頭道:「他哪裡管這些,他說:『素臣哥哥做什麼來?想搶一百畝田來嗎?別妄想了,誰不知道這田是我該得的?』我沒頭沒腦地吃他這一句死話,氣得我竟回答不出。他接著又道:『隨他打官司告狀,總是不中用的,姐姐別幫著外頭人說話。』」 素娥忙問道:「姐姐,你怎樣回說呢?」 鸞吹道:「我氣急了,也嚷著道:『爸爸知恩報恩,寫下遺囑。昨兒才過百日,你就違反他老人家的遺志嗎?』你道他再說甚話來?真把我氣得個半死。他說知道爸爸弄甚圈套哩。」 素娥聽到此,也不禁臉含嬌嗔道:「這是哪兒說起?」 鸞吹氣急道:「當時我一把將他拉住道:『好呀,你把爸爸都說起來了,爸爸是何等樣人?他弄甚圈套?他既要弄圈套,他不會多給田與我嗎?現在一千五百畝田,只發開三百畝給我們,還是弄圈套嗎?你這沒良心的種子,爸爸把你嗣過來,倒叫你反來誹謗爸爸,我給你到各房去告訴,看誰有理?』他見我怒極了,才嚇青了臉,掙脫手逃跑出去了。妹妹,你說吧,這叫我氣不氣呢?」 素娥見她兀是連連喘氣,因用縴手撫著她胸道:「大相公敢是賭暈了,怎的竟說出如此沒道理話來?怪不得姐姐生氣,妹子也氣極了。但他話也不能當他真,只好算小孩子話,姐姐也彆氣了,你儘管氣,他卻一些兒不覺呢。姐姐身子要緊,大相公不是真正惡人,只因他結交的都是流氓,也許是受了人的主使,明兒告訴族長,狠狠教訓一頓是了。」 鸞吹長嘆一聲,忽又問道:「我也氣暈了,文相公喝了藥沒有?」 素娥道:「剛才正在服侍他喝藥,聽姐姐哭聲就出來了。姐姐,快息一會兒去吧。」 鸞吹點頭,扶著小丫鬟生素進房去。這兒素娥又急回書房。素臣問鸞吹和誰慪氣,素娥嘆口氣道:「還有誰呢,左不過是大相公罷了。」 素臣正欲問何事,忽然腹內咕嚕嚕一聲。素娥忙道:「你可要大便了?」 素臣道:「奇怪得很,這劑藥吃下去,卻很不受用……」說到此,啊呀道,「真箇要拉了。」話還未完,那響聲就連珠花爆地發出來。 素娥急掀開被,扯下素臣褲子,方欲拿粗紙去墊,誰知一屁股早已拉出淋淋漓漓的糞水,被褥上好似沾滿了糖漿。素娥心慌,連忙拿件舊衣服揩墊,又用草紙替他揩屁股。只聽素臣叫聲不好,那糞門竟像黃河決口一般,黃泥也似的糞水直冒出來。素娥不及縮手,早已沖了一手一袖子,黏黏連連地濕了一大堆,一時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偏是素臣腹中響不絕聲,糞水猶如清水直淌。瞧那素臣面色,竟像死灰一樣,雙眼深凹,氣喘不止。素娥心慌意亂,手足無措。這時鸞吹齊巧進來,瞧此情景,嚇得目停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素娥扯衣服擦手,一面又擦被褥,一面又揩屁股,丟在地上。回頭再拿衣服,卻是沒有,急欲進房去取。 鸞吹頓腳道:「你也糊塗了,盡揩還揩得了嗎?還是換了被褥吧,唉,真箇弄出事來了。」 素娥奔出門外,聽了末一句,心中一酸,那淚就滾出來。等被褥子取來,素臣又瀉了。見鸞吹拿棉花在揩,素娥道:「姐姐,你讓過一旁,我來收拾吧。」 鸞吹哭道:「哥哥是瀉得昏去了,我瞧你怎樣辦?」 素娥聽她竟肯定是為了自己,又不敢辯白,真是有冤沒處伸,也只有淚如雨下。這樣直到晚上,瀉才停止。素臣已不省人事。素娥抱起素臣,鸞吹急急親自換一床清潔被褥,把素臣渾身揩擦乾淨。又怕凍了身子,鸞吹也顧不得羞恥,給他套上褲子,蓋好了被兒。向素娥哭道:「過去事別說了,你現在快想怎樣醫治的法子吧。」 素娥亦哭道:「上兩回也吃這藥,並不見瀉,怎的今天就大瀉了呢?」 鸞吹逼緊問道:「你可給他凍了身子沒有?」 素娥哀怨極了,嗚咽道:「就是凍了身子,也不會瀉到如此地步呀!如今只得把那方加減吃一帖了。」 鸞吹忙去拿出上好人參三錢,素娥配藥煎好,給素臣喝下。不多一會兒,素臣又叫不受用。素娥怕又瀉了,急替脫褲,拿厚粗紙墊好。果然又瀉,直到三更方止。素娥抽出粗紙,索性不給他穿褲,就用被兒蓋好。 素臣暈了數次,鸞吹急得啼哭不停,急問素娥用什麼方法止他瀉。素娥道:「這藥都是暖胃補虛,升擔分利,專止瀉泄的。如今吃下去就瀉,這叫我再用什麼藥味好呢?」 鸞吹一聽,更加痛哭道:「這是我害了哥哥了。」 素娥亦哭道:「姐姐,你快不要哭。文相公內部已是虛極,恐防要脫,只有用上好人參來拉他一把吧。」 鸞吹拭淚道:「吃了又瀉怎麼辦?我瞧還是干吃吧。」 素娥不由喜歡道:「姐姐,虧你想出這個法子,這個好極了。」 鸞吹道:「我是急昏了。」因取人參。素娥接過,先放在自己口中細嚼,然後再嘴對素臣嘴哺給他吃,一面呼氣灌他。 足有一更多天,素臣方轉臉色,氣亦溫和,微睜眼來,見鸞吹執燭在旁,素娥鮮紅櫻口,卻吮在自己口上。兩人兀是眼紅胞腫,淚掛如珠。心中一陣感激,也淌下淚來,因問妹妹什麼時候了,鸞吹道:「已四鼓將近,哥哥現在覺得怎樣?」 素臣道:「只覺渾身無力,別的倒沒有什麼。妹妹放心,去睡了吧,別累了身體,反叫我心下不安。」 鸞吹見他甦醒,且時真已不早,因叮嚀素娥幾句,方進房去。素娥關上,收拾上床,仍和素臣並頭睡下,又嚼哺了一二錢人參給他吃。素臣握了她手,淌淚不止。 素娥傷心道:「好端端的又哭什麼?身子才好些兒,別東思西想了。」 素臣道:「妹妹,你真太使我感動了。」 素娥又聽他改呼自己妹妹,真欣慰極了,因道:「文相公待我恩德,我雖死也樂意……」 素臣急把手捫住她嘴道:「妹妹,你千萬別說什麼死,我唯願與妹妹同偕白首呢。」 素娥破涕笑了,素臣也微微一笑,因附耳道:「下身赤裸裸地怪不舒服,妹妹給我套上褲子吧,這回想來不會再瀉。」 素娥點頭,隨手取過襯褲,就在被裡給他穿上。一不留心,縴手觸著袋形東西,不覺羞得粉臉通紅。素臣亦覺難為情,素娥嫣然抿嘴,瞟著他一眼,便自爬睡了。 次早醒來,鸞吹即來叩門。素娥開門,說他尚安睡未醒,鸞吹喜形於色。候至晌午,素臣醒了,大家商量用藥。素娥因問素臣「前日喝的十全大補湯,怎的會瀉起來?後來加了人參,怎的又瀉?相公精於醫理,不知曉得其中緣由嗎?我雖略懂些,卻再也想不出。姐姐說是我給相公受了寒乏了力,但仔細想來,每夜姐姐走後,我們總早早睡去,這事真令人不解了。」 素娥這幾句話原是要辯清自己的純潔,因不好意思直接對鸞吹說,想叫素臣來解釋一下。素臣聽了,也自不解。鸞吹聽了,頗覺狐疑。 素臣忽然道:「煎藥的水是井水是河水?」 鸞吹道:「連日全用井水,莫非錯用了河水嗎?」 素娥道:「就是河水,也不至於如此大瀉特瀉呀。」 素臣沉思良久道:「是了,一定用了天水了。」 素娥一聽,也頓大悟道:「可不是嗎!」遂即喊生素到廚下去問,果系缸中之水。鸞吹大怒,欲責治提水僕婦,素臣急忙阻止。 鸞吹道:「這事豈能兒戲?幾喪哥哥性命呢!」 素臣道:「僕婦知道什麼,這是我命中注定,該有此番反覆,倒是累妹妹苦了。」說著,三人都覺傷心,不免又落下淚來。自此仍用原方調理,不到三四天,病已退盡,漸漸復原。 鸞吹與素娥俱各歡喜。鸞吹想著洪儒的話,便直告素臣。素臣道:「這我早對妹妹說過了,對於分田一事,萬萬不敢受的。只是他不該疑及老伯,無怪妹妹動氣。」 鸞吹嘆道:「哥哥看這田,固然不足稀罕,但物雖微,卻是爸爸一片誠心。言猶在耳,骨尚未寒,而棄先人之命,叫妹妹何以為人?」 素臣正欲解釋,只見生素慌張奔來道:「小姐,大相公來了。」 鸞吹道:「來便來了,大驚小怪幹什麼?」說著,起身正欲走出,見洪儒已直進書房來,向鸞吹、素娥、素臣三個細細打量。 鸞吹指著素臣道:「這位就是姐姐對你說過的白相公,是爸爸得意的人,你快見禮吧。」 洪儒聽了,便拱手道:「白老哥,小弟來望你了。」 素臣忙起身道:「小弟前日造府,適世兄公出,後遇老伯百日,世兄回府,小弟又臥病在床。曾托令姐轉達,今蒙枉顧,感謝不盡。」 洪儒嘻嘻一笑,連說哪兒,一面又問素臣名字,素臣遂以又李告知。洪儒瞎七搭八地胡扯一會兒,方才別去。 鸞吹道:「這種傻態,令人又氣又笑,哥哥切勿見怪。」 素臣沉思一會兒道:「世兄此來蹊蹺,恐有意外之事呢。」 鸞吹道:「有什麼意外?左不過想賴田是了,但有爸爸遺囑在此,還怕什麼?」 素娥道:「遺囑內是文相公,今說白相公,豈不是不相符合了嗎?」 鸞吹啊呀道:「真的我也糊塗了,若不是妹妹提醒,幾誤大事呢,但這可怎麼辦?」 素娥道:「不要緊,我見遺囑上寫著吳江文白世侄,只消把文字改作之字,就無妨了。」 鸞吹忙取出來一瞧,只見寫著「我與大女鸞吹溺水,為吳江文白世侄撈救,留日字號田百畝,以報其德」等語,系行書,那文字竟與之字相仿。鸞吹大喜,即把筆兒略勾,竟成之字了。 光陰匆匆,又過了八九日,素臣完全復原,起身已有三天。這日素娥在園中,折得數枝桂子,笑盈盈進來,向素臣、鸞吹笑道:「你們瞧,可開得燦爛嗎?」 鸞吹笑道:「真箇好香,房中平添了清雅,倒很有興趣。」 素娥正插入瓶中,忽見生素進來道:「大相公領了兩個差役,要白相公出去。」 鸞吹吃了一驚道:「什麼?你去回說不在這兒是了。」 素娥道:「這個是不能夠的,大相公領進來可怎麼辦?」 素臣聽了,心知禍事到來,但自己心地坦白,不必憂愁,就道:「我出去是了。」 鸞吹拉住道:「哥哥這樣身子,怎能出去?這畜生真太胡鬧了,讓我去和他拼一拼吧。」 素臣道:「妹妹不可,他既有差人同來,必經官府,想官府自有公斷曲直,我去何妨?妹妹豈可以千金之軀,拋頭露臉呢?」說著,整頓冠服自出。鸞吹、素娥急得雙淚直流,又不敢出外。一會兒只見生素嚷進來道:「啊呀,不好了!白相公給兩個差役押去了!」 鸞吹聽了,心中一急,頓時跌倒在地。素娥也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