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七回 偎寒偎暖 憐我憐卿

馮玉奇 《文素臣》
素娥急急步入房中,只見鸞吹躲在床上,縮作一團,因忙叫聲姐姐道:「你……你幹什麼啦?」 鸞吹見是素娥,驚魂稍定,臉兒方漸漸紅潤起來道:「啊,原來是妹妹呀,你怎的一聲兒都不響?我見窗外一個黑影,還道是什麼鬼怪……真把我嚇死了,文相公現在可大好了嗎?」 素娥方才安心,因扶起鸞吹,縴手輕輕拍著她的酥胸,含笑道:「這原是妹子不好,姐姐切勿怕。文相公也不見了什麼好壞,仍是沉沉熟睡,姐姐怎麼不脫衣服睡呀?」 鸞吹聽了,拉著素娥手兒道:「我是一夜風吹草動,都吃著驚,悄悄地在書房門首走了好幾遍,哪裡放心得下?」 素娥道:「哦,怪道一路門兒都虛掩著,我也吃了一驚呢。姐姐一夜不睡,不要累出病來嗎?快躺會兒吧。」 鸞吹道:「你這時做什麼來?」 素娥被她一嚇,倒忘記了小解,忍不住笑道:「我是來解溲的……」 鸞吹見她笑,還道是因為聽了剛才自己的唱,頓時難為情起來。素娥突然瞧她無限羞澀模樣,好生奇怪,笑問為什麼。鸞吹瞟她一眼道:「你還假惺惺作態哩,我是實在悶慌了,且又憂愁極了,所以胡謅了幾句,不想被妹妹躲在窗外聽去了。」 素娥這才恍然,一面抿嘴笑,一面便急到自己房中去解溲了。一會兒解畢出來,鸞吹叮囑道:「今天你下藥須要小心斟酌,能有些效驗才好。」 素娥點頭道:「我自理會,姐姐快養會兒神吧。」說著,遂又急急回到書房。 這時東方已經發白,素娥吹滅了燭火,走到床邊,把素臣脈息又診了一回,看那爐中炭火已盡,連忙又加了燃料攏旺,把罐子中熱水傾出,洗了一個臉,然後將昨日藥方焙了一焙,撮起一大劑,煎好。正倒在碗內,見鸞吹亦已進來,素娥道:「姐姐怎不息一會兒呀?」 鸞吹搖頭道:「叫我怎樣能定心睡呢?你藥煎好了,我再幫著給他喝吧。」 兩人因到床邊,照著前法,灌下藥去。這次幸沒一些滲漏,兩人芳心暗暗歡喜,仍將被兒蓋好。候了多時,去摸素臣頭額,卻仍是一些兒汗都沒有。 鸞吹急得搓手不停道:「這……這怎麼好呢?」 素娥雖胸有主見,被鸞吹在旁這樣急法,一時也覺著忙,因把原方減了分量,泡碗湯灌下一催。直到午後,額角上方覺有些汗氣。鸞吹歡喜萬分,又叫素娥摸他的胸口,可有汗了沒有?素娥因把被兒輕輕褪下,伸手一摸,果然也有些兒潤濕。本想再摸摸他的小腹,但終覺有些兒不好意思,仍把被兒蓋上,對鸞吹道:「汗是出了,可是他的神志仍不清頭呢。」 鸞吹蹙眉道:「妹妹,那麼你快用神志清頭的藥呀。」 素娥聽了,忍不住又好笑,因安慰道:「大概過一會兒自能清頭,姐姐也該去息息了。」 鸞吹道:「我總得見了他能開口了,我才放心。」 兩人仍悄悄候在床前,將近黃昏時候,忽見床帳俱動,好似素臣在裡面轉側,素娥忙把帳子掛在鉤子上。只見素臣閉著眼睛,嘴唇掀了掀,含糊地討茶喝。兩人這時芳心真樂得十分,素娥遂把紫蘇湯給他喝了。 誰知素臣還叫口渴,要吃冷水。鸞吹道:「能不能再給他喝?」 素娥道:「我且瞧瞧他的舌苔。」 鸞吹點頭,忙著燃了燭火,親自執著,照在旁邊。素娥把他嘴兒掀開,在燭光下只見滿舌俱是黑苔,其色黝暗,用指去摸,如火剌一般,乾澀礙手。忙取生薑在舌尖上揩擦,又用生青布蘸水絞過,診了脈息。再按摸他的胸腹,凝眸沉思一會兒。鸞吹把燭安放桌上,急問怎樣,素娥道:「脈實腹堅,我想給他吃承氣湯吧。」 鸞吹道:「這事全仗妹妹,姐姐是一些兒也不懂得。」 時光很快過去,倒又交二鼓了。素娥催鸞吹去睡。鸞吹見他比昨日已好許多,也只得進房去了。一會兒,又喊小丫頭生素拿淨桶和未公所用銅夜壺進來,問文相公現在怎樣。素娥恐鸞吹焦急,便道:「你去告訴小姐,說已好多了,叫小姐安心睡覺吧。」 生素答應要去,素娥把門關上,心中暗想:病人第一要睡得舒服,文相公衣衫鞋襪俱未脫去,怎能安穩?且通身有汗無汗,亦須按摸,這樣多麼不便呢?因走近床邊,低低地喚道:「文相公,我給你把衣服脫去吧。」 素臣昏沉不應,素娥沒法,也顧不得許多,先替他鞋襪脫去,再把他外衣紐襻解開,兩手將他身子抱起,躺在自己懷中,然後方好褪出袖口,扯出衣服來。這樣足足費了一個多更次,方脫蓋得停妥。但素娥早已累得筋疲力乏,嬌喘吁吁。誰知這一脫衣,素臣竟又受了一些兒感冒。素娥跳下床來,一面拿絹帕,拭著額上香汗,一面把他衣服摺疊。覺得袖口裡很是沉重,用手摸出,卻是鐵弩,遂把好好藏過。提起褲帶,見有順袋飽滿,遂也藏在枕邊。一切舒齊,已近四更。素娥連連打了兩個呵欠,方始倒在腳後睡去。 次日,素娥用了一大劑承氣湯,服侍素臣喝下。鸞吹又來問可好了沒有,素娥告訴已吃了藥,瞧他這回如何。正說時,忽聽素臣放了幾個響屁,鸞吹道:「怕沒有積滯嗎?」 素娥搖頭道:「下面失氣,必有宿積。」因又用一劑,果然到夜來,便打下許多粒糞,如鐵彈丸一樣堅硬。那臭味甚是難聞,生素在旁,掩鼻遠避。素娥、鸞吹好似一些不覺模樣,只把粗紙鋪墊抽換,收拾過去,也不怕縴手著糞。生素見素娥平日最愛清潔,今日如此,不免暗暗好笑。 這樣一連兩日,糞始拉盡,素臣神志亦清頭許多。眼瞧著素娥、鸞吹不惜身份,日夜相伴,又見素娥衣不解帶,殷殷服侍,心中感激,真要淌下淚來。屢次欲開口道謝,終被素娥阻止,囑他靜養,因此素臣更加感激。 這天夜中,素臣一覺醒來,急要小解,但不知素娥把夜壺藏在哪頭。欲問素娥,卻見她壓被熟睡,雲發蓬鬆,星眼微閉,長睫毛合成一線,兩頰瘦削了許多。想著連日勞苦,所以如此憔悴,一時哪裡忍心把她驚動,掀開帳幔,探身自尋,卻沒找到。在燭光下瞥見櫥邊放有淨桶,只得勉強下床,就桶小解。未及披衣,覺得有些兒寒冷。無奈其便偏偏甚長,等到得床上,已連打了幾個寒噤。到了次日,竟又變成瘧疾,大寒大熱,如祟如狂,叫喊連天,擺搖震地。急得鸞吹淚如雨下,嗚咽不止。素娥忙勸道:「姐姐別怕,能得轉了瘧疾,這病倒不甚要緊哩。」 鸞吹如信如疑,但素臣這個瘧疾卻是厲害得了不得,冷的時候,好像躺身在冰天雪地上,熱的時候,好像置身火山中。 這時素臣又大喊叫冷,向素娥討火。 素娥苦諫道:「文相公深通醫理,豈可這樣蠻法?」 素臣急道:「我並不是不知道,但一刻忍受不住。若不這樣,亦必立刻凍死了。縱使挨得一兩日,尤其在活地獄受苦,倒不如死了乾淨,免得冰割火燎,啊呀,我……真冷死了……啊呀,我真……凍……死了……」 素臣的上下兩排牙齒,咯咯地相打,全身不住地顫抖,雙淚直流。鸞吹瞧此情景,心如刀割,哭向素娥道:「妹妹,哥哥既如此說,就暫救他目前的急吧。」 素娥亦哭道:「妹子並非不依,若如此,竟是飲鴆酒而解渴,立見死亡。」 鸞吹大哭道:「難道竟再也想不出法子可來解救了嗎?我哪裡忍心眼望著哥哥受苦,倒不如我先自盡了吧。」說著,要向壁上撞去。 素娥一把拖住,痛哭道:「事到如此,我也管不了許多,姐姐快別悲傷。」說著,附耳遂又低低說了一陣。 鸞吹聽了,便撲地跪倒道:「妹妹能如此捨命相救,叫我怎生報答?」 素娥慌得急忙扶起,一面又淌淚不止。鸞吹急令僕人丫鬟橫七豎八地扛進一座古銅屏風,扯脫座子,平放在地,又生旺了四隻火盆,遂與丫鬟僕婦一同退出,把書房門關起,自立門外等待。 這時素臣冷得臉如死灰,眼睛向上直翻,大叫「冷死我了,我再也不能活了」。素娥到此,把衣裙脫去,單留粉紅軟緞抹胸肚兜和條短褲,站在四隻火盆中間,被四面火勢逼來,炙至喉吻俱枯,毛髮欲燎,渾身似炭,汗出如珠,把雪白粉嫩的肌肉都變成了紅色,遂即離開,直奔到素臣懷中,將素臣緊緊摟住。 素臣正在冷得要死,頓覺寒谷春生,懷如暖玉,不覺淚如泉湧道:「我本不應越禮至此,實在冷不可耐,素姐如此大恩,到死難忘。」 素娥羞得不敢睜眼相看,粉頰上亦淚如雨下。停一會兒,身子已冷,素娥放手,復又到盆中坐火,再鑽入被中。如此三回,素臣覺冷已可擋了,因叫聲素姐道:「你下床去吧。」 素娥急急跳下,方欲披衣,不料素臣已由冷轉熱,大呼心中火燒了,掀被跳下床來,把渾身衣服撕破。素娥回頭見他臉兒,果然紅得血一樣,眼睛睜大,好像要發出火來。一時心頭亂跳,急把穿上衣服仍又脫下,躺身伏於銅屏上面,須臾冷氣鑽心,遍身僵直,仰轉身子復睡一會兒,冷入骨髓。覺再也忍耐不住,方爬起身來,撲入素臣懷裡。素臣渾身火燒,痛苦萬分,不得已把她緊緊摟住,如偎冷一般,臉貼臉兒,左頰偎過,又偎右頰,頓覺遍體生涼,爽快無比。睜眼見素娥,兩眼緊閉,臉白如紙,牙齒咯咯作響,心中無限辛酸,垂淚道:「姐姐,你弱怯身軀,弄出病來,如何是好?」 素娥聽他竟喊自己姐姐,便誠懇道:「我受文相公活命的大恩,又受小姐萬全之託,即粉骨碎身,亦所不辭。區區致病,何足掛齒?只要相公病癒就是了。」 素臣感激得不禁痛哭流涕。不多一會兒,素娥覺身子漸熱,遂復向銅屏上取冷,再來擁抱。抱至復熱,仍欲下床去取冷。 素臣不放道:「此時熱已略可忍耐,若再取冷,不特我心裡不忍,恐你身體亦要受不住了。」 素娥本是睏乏已極,聽他這樣說,也就罷了,便自下床穿衣。每日預備湯水,冷的時候,給他喝薑湯;熱的時候,給他喝紫蘇湯;沒有發的時候,加減柴胡薑湯,用心調養。 這時鸞吹推門進來,見素臣安靜躺著,心中放心。回頭見素娥垂淚啜泣,因把素娥抱住哭道:「妹妹,你真是我的大恩人了。」 如此過了兩天,素臣病勢轉頭,冷熱每日只發一次。素娥仍欲偎睡,素臣不允道:「現在寒熱雖發,卻可忍耐,不比前日欲殺欲割模樣,若再叫姐姐如此,必定要害你的性命了,這叫我如何……」說到此,淚濕衣襟。 素娥聽了,也就含淚做罷,和鸞吹依然日夜服侍。鸞吹終待二更敲後,方始回房安息。 這夜素娥侍候素臣喝過藥,兩人抵足而眠。睡至三更將近,素娥忽聽耳邊有呻吟之聲,矇矓驚醒,方知素臣又在發冷。因坐到素臣一頭,揉眼問道:「你冷得如何?」 素臣不答,唯顫抖不已。 素娥含羞道:「相公,要不我來偎你一會兒?」 素臣不語,素娥知他不好意思說,因鑽身到被裡,和他貼身而臥,閉眼不語。好一會兒,方暖了過來。 素臣淌淚道:「我患了一場瘧病,誰知累姐姐也好似患了一場瘧病。」 素娥含淚道:「相公這是哪兒話?」 素臣道:「姐姐一會兒烤火,一會兒臥屏,這樣豈非也患一場瘧病何異?但我病是天然,而姐姐是硬生生地造成。想這種痛苦,真比我十倍。及今思之,令我懊悔不該叫姐姐受此苦楚呢。姐姐恩德,不足言謝,心裡記著是了。」 素娥聽了,秋波盈盈向素臣望了一眼,猛可理會:他已是好了,我怎的卻仍和他睡在一頭?絮絮而談,竟宛如夫妻模樣。一時滿頰通紅,急急掀被跳出,嬌羞萬狀,低聲道:「相公別說這些話,請靜靜養息著吧。」 素臣瞧她這樣嬌媚不勝的意態,心中無限感觸,不覺暗暗嘆了一口氣。素娥見了,一時誤會了他的意思,因淌淚道:「相公不要悲傷,婢子與小姐早已說過……」說到此,喉間早已咽住。 素臣聽她欲語還停,本欲將自己意思說出,但又覺礙口,見她已倒在腳後睡去,默默地淌了一回淚,亦自入夢了。 光陰易逝,匆匆過了數日。素臣外感內傷病已俱去,只不過神虛力弱,氣乏心嘈。鸞吹將桂圓、膠棗、雪蔗、冰梨等東西,放在素臣床邊,以備素臣一時饑渴之需。素娥定了加減十全大補湯,每日調理,元氣漸復。 不知不覺已有半月光景,這天已到八月初二,將近未公百日。鸞吹與素娥商量,日間把書房門閉上,外面夾弄兩頭小門關斷,以免親族們攪擾。 果然自初四日起至初六日止,接連有族親及東方親家公私祭奠,初七日是本家祭奠,鸞吹內外料理,哭泣跪拜,迎送支接,辛苦異常。嗣子洪儒卻躲得無影無蹤,各處找尋不著。偏是連日大雨,累得申壽找得發昏。到了初七日,鸞吹又央了幾個族親,幫著分頭去尋。時候近午,祭筵擺設齊全,單等洪儒回來祭獻。直到午後,方才拖泥帶水地在雨里被申壽拉回家來。鸞吹瞧此情景,又急又氣,心中一陣悲酸,伏在未公靈前,不覺號啕大哭起來。洪儒見姐姐這樣傷心,他不但一滴淚水都沒有,就是馬虎地拜了幾拜,剛化了紙錢,就嚷著討飯吃。 鸞吹愈加氣苦,指著他哭道:「爸爸嗣你做兒子,原要你為祭祀之主,連日親族來上祭,通沒有人陪待,要你這不孝子有什麼用?剛尋得來,哭亦不哭一聲,紙錢還沒有化完,就嚷著要吃飯哩。我和你到各處去評評道理,看你還有什麼臉兒來見人?」 洪儒聽了,不敢作聲,停會兒方說道:「姐姐不要悲傷,我瞧你近日身子益發憔悴了,爸爸既然死了,哭著他又不會活轉來,自喪身子,這何苦來呢?我輸了錢,還想去翻本。剛才那盤口正有些轉頭了,卻被申老頭兒硬生生地拖回來,不要軋出了風頭,那是多麼懊惱。好姐姐,你千萬不要難為我了,快開飯吧。」 鸞吹聽了這話,氣得渾身發抖,拭了淚道:「你終日賭錢,可憐爸爸世傳之產,能夠你花幾年?你若再不省悟,恐日后街上行乞的人就是你的未來生活了。」 洪儒道:「飯不開出,我不吃也不要緊。錢既分給了我,就與姐姐無涉。只要骰子一轉,便把以前賣的都贖回來了。像我這樣人,就會去行乞?姐姐也太小覷人了。」說著,回頭就走。 鸞吹一把拉住,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怒罵道:「是你的錢就該憑你去輸的了。但今天是什麼日子?爸爸還只死了這些日子,你就如此頂撞我,做姐姐的這些事就管不著你嗎?好,今天在爸爸靈前,我就讓你殺死了吧,省得我瞧了再來管你。」說著,便哭著撞到洪儒身上來。 洪儒到此,方嚇呆了,連忙扶住,央求道:「好姐姐,快不要吵了,弟弟不去就是了。」 別的僕婦都不敢言語,申壽是老管家,瞧不過,也勸公子不要去。洪儒沒法,看看天空中的雨又大,嘆口氣道:「真可惜,我也只好犧牲這個好盤口了,如今姐姐放手了吧。」 鸞吹因放了手,洪儒呆坐了一會兒,用手按著肚子道:「姐姐,飯怎麼不開?我可要餓死了。」鸞吹方喊人收下祭禮,開出飯來。洪儒坐下,端碗就吃,見鸞吹兀是垂淚,因道:「姐姐也吃飯吧。」 鸞吹嗔道:「還吃得下飯哩,弟弟終要替爸爸掙口氣,那才是正理。」 洪儒聽了不語,自管匆匆吃畢,便到自己房裡去睡了。鸞吹見此光景,正是又傷心又氣惱,伏在靈前,又大哭一場。僕婦們勸住。 鸞吹監看著一切收拾舒齊,已是點燈時分,方才到書房來見素臣。素娥開門接入,見素臣已能倚床而坐,因問:「哥哥可大好了?」 素臣謝道:「已好多了,老伯百日,我竟不能親自到靈前哭奠,真叫我心中抱歉極了。妹妹為了我的事,已用盡心力,連日料理家事,更是勞苦極了。方才聽妹妹幾次哀絕痛哭,只恐有傷玉體,我勸妹妹還宜節哀為是。否則老伯在天之靈,也要不安了呢。」 鸞吹聽了,嘆了一聲,淌淚道:「先父百日,親族都來致奠,就是素娥妹子,關在這兒,她亦尚且早晚要到靈前去哭拜幾回。唉,唯有我這不肖嗣弟,竟連日躲在賭場裡,直到今日午後,被申壽找回,反與我吵了一場。哥哥,你想這不是叫妹子要更加傷心嗎?」說著,又撲簌簌地掉下淚來。 素臣倒也傷心起來,想未公這樣好人,竟嗣了如此劣子,不覺眼皮一紅道:「妹妹切勿自傷身子,想來他終年幼,將來自然改過。但我躺病在這兒,應該要通知他一聲的。」 鸞吹道:「這個倒也不必。若通知了他,反要淘氣哩。」 素臣道:「雖如此,但他既來嗣,便是一家之主。我想終以通知他為是,不然怕反而不……」 說到此,鸞吹已理會他意思。點頭道:「哥哥說得是,他已睡了,就明天告知他是了。」素臣點頭。 素娥因問外面已全舒齊了,鸞吹道:「都完畢了,妹妹吃了飯嗎?」 素娥道:「剛才文相公吃剩的半碗稀粥,我吃了已經很飽。」 鸞吹聽了,暗想:兩人已到如此地步,我不妨拿話向哥哥挑動,看他什麼意思。因向素臣道:「哥哥這時精神好嗎?」 素臣道:「不錯。」 鸞吹笑道:「那妹子就和你聊天一會兒。自從我們分手,哥哥在劉姑娘家裡,又住了幾天呀?」 素臣聽了,便從實告訴一遍。鸞吹不禁喜上眉梢,笑盈盈道:「妹子也還不曾恭喜呢。」 素臣紅了臉,望著素娥微笑。素娥芳心一動,頓時粉頰現桃花,低頭不語。鸞吹瞧此情景,芳心大樂,便笑道:「妹子瞧璇姑娘眉目靈秀,相貌厚道,性情溫雅,與我素娥妹妹真是一對明珠,足充哥哥的妾媵。」素娥聽了偷瞅了她一眼,鸞吹只裝不見,依然道,「可惜他哥哥竟搬走了,但這是無妨的,她哥哥既知府上,自然會把妹妹送來的。」 素臣真為此憂愁,聽了這話,倒也有理,因點頭道:「但願如此,就好了。」 三人談了一會兒,不覺已交二鼓。素臣催鸞吹道:「夜已深了,妹妹連日勞苦,還是早些安息吧。」 鸞吹站起道:「我也糊塗了,竟忘記哥哥是病體哩。」說著,便道晚安出去。 素臣忽又叫住道:「妹妹,你明日和洪儒弟只說我姓白是了。」 鸞吹心中一怔,忽而理會,因答應自去。這兒素娥關上了門,服侍素臣躺下,自己又洗了個臉,方欲上床去睡,忽然腹中一陣咕嚕,竟覺十分飢餓。心想剛才只吃半碗薄粥,現在時隔許久,所以餓了,因伸手到床頭去摸茶點。誰知卻摸出素臣一個順袋來,不知裡面何物,遂把解散,一看是個印囊。印囊里一個紙包,上寫著「補天丸」三字。因知補天丸是極有補益的藥,既在文相公身邊,自然更不用遲疑,遂撮起一把,嚼來充飢。誰知因這一嚼,不但廉恥俱無,幾乎性命不保。 要知素娥吃後如何情形,請快瞧閱下一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