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三回 淫尼墮落 苦海回頭

馮玉奇 《文素臣》
素臣急得只是搓手。日京道:「急有什麼用,想來劉兄不會搬得遠,我們耽擱兩天,慢慢尋訪是了。」 素臣道:「今天已是初六,母親囑我初八進門。若在這兒住下兩天,母親豈不要記掛了。」 日京道:「那麼你急速回去,小弟在這兒代你找尋吧。」 素臣呆了半晌道:「這事也只得如此了。」因在腰帶上拉下一條白綾汗巾,交給日京道,「你見璇姑,可把這條汗巾給她看,這就是我的代表一樣了,但是你千萬不能給遺失的。」 日京拍胸道:「這個你請放心,這些兒事都辦不來,我還能做一個人嗎?」 素臣道:「如此甚好,我們再見了。」說著,遂和日京握手分別。 素臣坐船,急急回來,見了水夫人,將情節稟明。水夫人道:「這事本該親去尋訪,但你出門後,五叔即有書來,說時公慕你才學,要薦之於朝,專等你到京師,就要啟奏哩。我想時公系本縣人物,知己之感,義不容辭。既可顯親揚名,又得展抒抱負,此乃莫大好事。璇姑兄妹聽媳婦說來,都不是庸碌的人,雖有故遷移,斷無爽約的理。這事我瞧還是托日京去訪尋吧。倘一有消息,便先接到家裡,為娘叫媳婦來信告訴你好了。」 素臣道:「當孩兒出門之日,在路上巧遇日京,這次原是同去的,現在孩兒已托他去代找了。」 水夫人喜歡道:「如此甚好,你明日就動身進京去吧,免得他老人家焦急。」 素臣不敢有違,遂連連答應。正欲回房去,忽見文虛來報,說余相公來訪。素臣出外接見,談及明日進京,雙人道:「小弟也早有遊學京師的志願,明日就和素兄結伴而行如何?」 素臣笑道:「我正愁如此長途,無人做伴,余老弟能同去,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了。」於是大家約定明日再見。 雙人辭去,素臣回房。田氏笑盈盈迎接道:「璇妹來了?現在哪兒?快伴我去瞧。」 素臣道:「沒有接來。」 田氏吃了一驚道:「這是為什麼啦?難道又發生了什麼意外了嗎?」 素臣因告訴一遍。田氏勸道:「哥哥勿要難受,這其中定有原因,既然景相公已代為找尋,自然不日就接回家來了。哥哥放心到京師去,倘璇妹到日,妹必快信來告知的。」 素臣撫她手道:「妹妹恩情,刻骨難忘。」 田氏道:「我們還用說這些話嗎?只是哥哥不停地東奔西走,路上一切還須小心才是,免得妹子記掛在心。」 素臣道:「這個我自理會,但妹妹在家,一切家務,亦須留意才好。」 兩口子互相安慰一番,遂到上房去候母親。 次日,雙人前來候伴,素臣拜別水夫人、哥嫂,又叮嚀田氏幾句,遂和雙人匆匆到碼頭。幾個知己好友,又來送行,彼此珍重道別。 素臣、雙人在船無事,講究些經書奧義詩古金針。雙人的童子意兒,又會吹一管洞簫,所以旅途上倒也頗不寂寞。只是想著璇姑的事,心中不免有些疑慮惆悵。 不多幾日,到了揚州,上了四舵大馬溜船。素臣雇的是三艙,哪知頭二兩艙的是杭州天竺寺和尚名叫法雨,帶著兩個侍者進京,到魏國公府中去打七。房艙里又是三個尼姑,是蘇州人,一個四十多歲的名叫靜悟,是服侍小尼的。那兩個小尼生得妖妖嬈嬈,都有六七分姿色,一個十八九歲的名叫了因,一個十五六歲的名叫了緣,進京去替蘇州在京的太太小姐做繡作幫嫁事的。 素臣愕然道:「懊悔上了這個船,我生平最惱釋氏,偏夾在男僧女尼之間。長途氣悶,如何是好?」 雙人笑道:「素兄心中有忌,小弟心中無忌,管它做甚。」 素臣道:「男僧放肆,是有愚兄制他,倘女尼猖獗,就要借重賢弟了。」 雙人道:「素兄此話也太挖苦了僧尼,難道他們個個都不好的嗎?」 素臣微笑不答。當日天色已晚,匆匆地收拾睡了。不料雙人鋪位齊巧緊靠房艙,那兩個小尼,探首伸腦,擠眉弄眼,果然被素臣猜中,原不是個好東西。雙人只裝不見,一宵容易。 次日起身,只見法雨和尚在二艙內,手擎一把精巧茶壺,一口一口地喝著。他那兩隻眼睛卻看著素臣,待說不說地問道:「你這三艙的客人,是哪兒人?到京去幹什麼勾當的?」 素臣見他如此驕慢,心中氣悶,便很快答道:「我是吳江人,生平不喜和尚,你休問我進京去幹什麼勾當。」 法雨被他碰個釘子,討了沒趣,心中也覺不甘,因冷笑道:「你這人好沒道理,要知你不喜和尚,我卻也不喜俗家哩。」 素臣哼了一聲道:「你既不喜俗家,卻到俗家去做甚?」 法雨厲聲道:「俗家有信吾教者,禮應接引。何得不知佛理,妄肆狐談?」 素臣大怒道:「你既知佛理,不知佛以寂滅為宗?就該赤體不衣,絕粒不食,登時餓死,自己先往西方極樂,然後再來接引。但你為何奔走長途,乞憐豪富?你所接引者,我知你只不過金銀布帛、米麥豆谷這一類東西罷了。」 法雨被他直罵到心坎上去,一時兩頰紅得血噴豬頭一般,卻是回答不出來,只說一句道:「彼此客地旅人,何苦出口傷人?我佛以慈悲為懷,不和你計較了。」 素臣、雙人聽了好笑,遂也不再向他多纏。這時意兒拿水進來,叫文相公洗臉。素臣站起到桌邊,低頭拿面巾擦了一周。抬頭時,忽然瞥見房艙內的兩個小尼搭伏著肩頭,一手掀開隔斷的氈條,在窗槅中間,偷覷雙人的嫩臉,四隻滴溜的秋波,好像出了神似的直盯住著。雙人還只有十七歲,生得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真可稱是潘安再世。了因、了緣兩個小尼,昨日見了,已是愛不忍釋,恨不得把雙人一口吞下。這時又遇五月將盡天氣,炎熱十分,雙人赤著上身,露出無瑕美玉,更誘得兩個小尼好像蒼蠅見到糖似的,各人心中不住地蕩漾,想入非非。雙人卻一些兒也沒覺著,拿汗巾拭著頰,連連好熱。 素臣忍不住笑道:「雙人,你把襯衣穿了吧,不要把鮮美肉再露著了,要把兩隻貓兒瞧得流涎呢。」 雙人還不明白,素臣又把嘴向他身後一努。雙人回過頭去,卻好和了因、了緣打個照面。那兩個小尼見他回頭,便嫣然向他一笑。這樣一來,把個雙人羞得滿臉紅暈,急忙隨手拉過一件紗衫披上。素臣瞧在眼裡,把手巾掩著嘴兒,忍不住又笑起來。雙人不好意思,因搭訕著和素臣講些閒話。 午後日長如年,大家懶懶的,有的打瞌睡,有的哼著小調兒。雙人、素臣各拿一把西瓜子嗑著解悶,一面和一個老年人談著各地的風俗人情。雙人聽得津津有味,因手心有汗,拿著西瓜子,甚覺骯髒,遂放在鋪上,一面取著咬吃,一面靜靜聽著。 那時房艙內的了因、了緣兩尼細細商量道:「這個少年真令人愛煞了,從來也沒見過這樣俊美的男子。若能與他真的風流一夜,就是死也甘心呢。」 了緣抿嘴笑道:「師兄這話不錯,不過我們用什麼方法來勾引他呢?」 了因呆了一會兒,附耳道:「有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了緣笑道:「不妨試試看再說。」 兩人遂也拿出一罐西瓜子,用香口咬開,剝出仁兒,就在窗槅中遞將過來,去安放在鋪上。雙人聽著老人說的各地風俗,都稀奇百怪,一時出了神似的,只管用手向鋪上抓瓜子吃。起先還得用牙齒咬開殼,後來吃的卻全是仁兒。因為心在老人的講,一時也沒理會,還只道是自己剝在那兒一般了。了因心裡好不喜歡,暗忖這事有幾分想頭了。了緣也忙不迭地咬開仁兒,送過鋪上去。雙人並不回鋪,只把手伸到鋪上去取,也不管了因剝的、了緣剝的,一概隨意取食。兩尼更是喜出望外,以為這是極好機會,把瓜子仁兒剝得愈發起勁了。雙人這回伸手去取,誰知了因齊巧也伸手來放。雙人沒有瞧見,竟把了因的縴手捻住了,只覺得細膩嫩滑,其軟若綿,倒嚇了一跳。連忙回頭去瞧,方覺著捻住的是了因的手,一時心頭亂跳,兩頰飛起朵朵紅桃,連忙放手。了因這回心中真痛快極了,那兩道勾人靈魂的俏眼,緊緊睃了一眼,便嫣然笑了。了緣還伸過縴手,遞來五六顆雪白的瓜子仁兒,低聲笑道:「拿去吃吧。」 雙人到此,方才猛可理會剛才自己吃的仁兒,難道也統是她們親口剝的嗎?這也奇怪,或許是人的心理作用吧。雙人有了這個念頭,好像滿口生香,不但香,而且還有些兒甜,這就偷偷把兩人的鮮紅櫻口望了一眼,心中不覺蕩漾了一下。想著素臣說的女尼猖獗,就要借重賢弟的一句話,更加地難為情,便再也坐不住,因站起身子,走出前艙,到船頭上去閒眺。 不多一會,天色又晚,意兒來喊相公去吃飯,雙人方才進艙,和素臣大家用過飯。素臣只管對他哧哧地笑,雙人心虛,紅暈著臉兒道:「素兄老望著我笑幹什麼?」 素臣咦了一聲笑道:「賢弟這話奇怪,你不瞧我,怎知愚兄瞧你笑呀?」雙人默然。素臣道:「我瞧賢弟臉有紅光,想來定有喜運要交了,可賀可賀。」 雙人聽了這話,料想日間之事,他亦知道,所以只向我笑。因走近他身旁道:「素兄你這人好不刁惡,怎的不給我想個辦法解決,卻還開我玩笑呢?」 素臣假意道:「你有什麼事要我解決啦?我真箇不知道呀。」 雙人還信以為真,遂悄悄把日中的事告訴一遍。素臣笑道:「原來如此,但你意下如何?」 雙人正色道:「這事豈可胡為。且彼乃是女尼,既入空門,應該六根清淨。如今她不顧廉恥,竟又欲思凡,真是不齒的人。倘她只顧歪纏我,我只得叫破她了。」 素臣道:「賢弟言之有理,但遽然叫破,長途千里,使她何以為顏?且令合船皆知,亦是壞人名節。不如包容過去,付之不見不聞為妥。」 雙人點頭道:「素兄這話不錯,就準定如此吧。」 兩人談了一會兒,意兒遂侍候就寢。不料到得更余時候,雙人矇矓間,忽覺自己身旁,有個軟綿綿的肉體倚偎攏來。雙人伸手一摸,卻觸著了高高饅頭似的奶峰,一時大吃一驚,急睜眼瞧去。不料竟是了因,她渾身脫得精光,伸手將自己緊緊摟住,兩頰通紅,眼淚直流,櫻口直吻到他唇上去。雙人急忙推開,嚇她道:「你快走開,我喊了!」 了因哭道:「你救救我吧,你既不答應,日間為什麼要吃我嘴中剝出的瓜子仁兒呢?」 雙人暗想:我若一喊,全船驚醒,她必無顏見人。一時急中生智,連連拍著胸口道:「素兄,天氣暑熱睡不著,我們起來坐坐吧。」 了因一聽,知事不諧,只得放手,爬下床來,伏在半邊靜聽。果見雙人坐起,又聽素臣咳嗽聲音。了因嚇了一跳,慾念消去大半,急急鑽進艙去。不料竟和一個身體一碰,兩人同時跌倒床上。了因一看,原來是了緣。兩人本來商量停當,一個上去,如果事成,一個便再過來。誰知預定計劃完全失敗,兩人面面相覷,深深嘆口氣,又怕老尼醒來知道,因忙各自上床去睡。 這裡素臣聽雙人叫喊,便忙問何事。雙人倒又回答不出,且時已深夜,想來她已碰了釘子,大概不敢再來纏繞了,因倒身躺下。素臣見他沒事,遂也不問了。 次日起來,雙人叫船家進艙來,指著那扇窗道:「此窗雖有氈條遮著,但天氣炎熱,我們赤身露體,到底不便。你可有木板,把它來隔斷了吧。」 船家聽了,好笑道:「哪裡來木板,且裡面女師父並不說起,反是相公們這樣急,倒害羞了嗎?」這幾句話,說得了因、了緣在內漲紅著臉,羞得抬不起頭來。 素臣道:「我有道理在此。」因叫船家將竹片夾了蘆席,周圍用細釘釘起,竟像板壁一般,從此艙里艙外就不容易前後直通瞧了。 船行幾日。這天下午,忽見船頭上紛紛地跳下人來,不知何故。素臣急問船家,方知已到淮關。船已停泊,船家去請了關上人役,下船來查看稅物的。素臣、雙人乘此,也下船到關前去閒散。 法雨和尚自被素臣譏諷之後,就不敢放肆,聽著素臣每日和雙人的講解,心中反而敬佩起來。今見他們到關前去散步,他也跟著同去,一面向兩人搭訕。素臣見他話中大有悔過之意,因不計較前事,大家倒很投機地談話了。直到黃昏將近,方始回船。 只見老尼靜悟手拿一帖藥兒,正待進艙里去,素臣問是誰吃的,靜悟道:「是了因師父吃的。不知她怎的會生起病來了,只覺口渴心煩,渾身潮熱,叫我到藥鋪里去說了病源取來的。」 素臣聽了,點了點頭。待法雨告辭回二艙去,他便悄悄向雙人道:「了因的病,是因你而起的了。」 雙人道:「這話怎講?」 素臣道:「那夜的事,你打量我沒知道?你喊我什麼呀?」 雙人紅了臉道:「這也不能那麼說,現在天氣炎熱,或者中了暑亦說不定的。」 哪知隔了幾日,了緣將蘆席挖一小孔,還在偷看雙人。了因竟真的臥病不起了。雙人每夜聽得呻吟的聲音,心有不忍,因向素臣道:「素兄醫理通神,明日該與老尼說知,替她診視用藥。」 素臣笑道:「藕已斷而絲尚連,老弟情見乎辭矣。」 雙人急道:「素兄不要取笑,你說她病為我而起,如今復一天厲害一天,萬一不救,不是成為我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嗎?這個弟實心有不安哩。」 素臣點頭稱是。次日一早,即見靜悟來請道:「了緣師父知道文相公深通醫理,要請過去瞧了因師父病哩。」 雙人驚訝十分道:「她何以知道?」 素臣笑道:「昨夜弟所說,隔牆自有耳呢。」雙人方恍然。 素臣因慨然允許,跟靜悟到艙內,診過了因脈息。方欲退出,了緣拉住道:「文相公,小尼日來也是心煩體熱,茶飯少進。請相公診回好嗎?」素臣遂也給她診過出來,雙人忙問怎樣,素臣搖頭道:「了因的病已不中用了。」 雙人大吃一驚道:「難道竟無治法的嗎?」 素臣望著他道:「要治也不難,只須老弟通一點靈犀就好了。」 雙人嗟呀道:「果然是這病嗎?」 素臣道:「一些不錯,只怕未必能到京的了。」說罷悽然。雙人亦不禁為之淚下。素臣道:「不但了因,即了緣亦恐不免。」 雙人啊喲道:「了緣不曾見說有病。」說到此,低聲道,「今天清早還在蘆席小孔中張看呢。」 素臣嘆道:「都是為了這張看不好,旦旦而伐之,生機安得不盡?大約了因是前夜俯就之人,與老弟沾皮著肉,故其病速而深。了緣止以目成,故其病遲而淺。但現在淺深雖差一些,結果則一。我方才診過了因,又診了緣,病根都是一樣。這事如何是好?」雙人更是搓手無策。 正在悽惶,靜悟慌張來討藥方。素臣道:「此病非藥石可醫,唯有寬心排解,若再胡思亂想,雖盧扁再生,也沒用的了。」 靜悟聽了,進內實告。了因得知,嗚咽悲啼,了緣焦急,因叫靜悟來取她的方子。素臣道:「兩人病情相同,也沒藥可醫治。只有安心息慮,不費精神,不起雜念才好。」 靜悟嘆息進內,打從那晚起,了緣也臥床不起了。素臣、雙人都不覺慘然。過了兩天,這夜忽聽一片哭聲,了因已是溘然長逝。素臣、雙人一陣酸楚,也不禁淌下淚來。 幸而次早船正泊臨清,了緣就叫船家上岸,買了棺材,草草入殮,就請法雨進艙,念了入木經,當日就送上岸,寄在一個尼庵里。素臣、雙人送喪回船,靜悟來請兩人進去。只見了緣臉兒瘦削,眼眶深凹,美人胎子已成骷髏,雙人心頭更覺難受。 了緣見了兩人,在枕上哭著道:「有一句話,本是難以開口,如今小尼病已垂危,也顧不得羞恥了。我倆人的病,實為余相公而起。如今師兄已死,不能復生,小尼奄奄一息,亦在旦夕。可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求文相公做主,勸一勸余相公,許收小尼為婢,或者還有生機。就是死了,亦當瞑目九泉。」說罷,淚如雨下。素臣聽她說得可憐,也不禁眼皮一紅。雙人早已簌簌淚下。 素臣因道:「余相公是讀書的人,家教極嚴,此事斷然不能。但憐你病危,不得不向你提醒,從前恐你們愛惜臉面,不好說及,如今你既自己說破,我可直言無忌了。你這病既為色慾而起,須將色慾來醫。但此時現在舟中,畫餅豈能充飢,枉自送了性命。我如今給你解釋,你譬如余相公已死,渾身肉腐,見之可怕。又譬如自己已死,埋在荒郊野墓,不能親近生人。屏去萬緣,掃除雜念,相思一斷,諸病皆除。到得身子好些,急急回家去尋一單夫獨妻親事,了你終身。不然則遇著俊俏郎君,舊病依然復發,少不得要做傷心之鬼。縱然遇著邪緣,畢竟要聲敗名裂,到了花殘污泥,還有誰來再憐惜你?就是你強欲跟余相公,他有正室在家,未知能容與否。就是大度容你,女子到底好妒的多,你也沒什麼趣味。你要明白余相公並非無情之人,為你終身打算,不得不如此呢。你若再執拗不悟,恐要永做他鄉的孤魂了。」 了緣聽了這一篇痛切的話,嚇出一身冷汗,心頭頓覺清涼,身子忽然輕快,就在枕上連連叩頭道:「小尼感相公開示,迷竅忽開,倘得回生,感恩不盡。」 素臣聽了,不禁大喜。雙人也破涕為笑。兩人又復勸慰一番,方始退出。只見法雨和尚拱手合十道:「原來兩位女師父的病,都為余相公而起。小僧如在夢中,一毫不知。余相公少年老成,可敬可敬。文相公一番議論,真可使頑石點頭了。」 素臣道:「這是為人之道,個個應如此,那麼世間還有什麼淫亂之事呢?」法雨敬服。 過了幾天,了緣的病果然大減。到張家灣時,已能起床行走。了緣一等船停碼頭,就到中艙,向素臣、雙人深深拜謝道:「文相公救了小尼之命,余相公全了小尼之節,如此大恩,不知何日得報?」說罷,盈盈淚下。 素臣道:「你此病雖好,六根尚未盡拔。快依我的話,急急回去,尋一個歸宿,以了終身。」 了緣道:「相公的話,切切在心,小尼也不上岸,就隨原船回家,養起頭髮,聽憑父母擇一頭親事,結果終身,再不做浮萍斷梗、路柳牆花了。」 素臣大喜道:「這話才是,空門中豈你輩少年女子所居之地?京師中又豈你輩少年女子所游之地?」說著,又問回去盤纏可有,了緣點頭說有。素臣因說聲我們後會有期,遂和雙人、意兒同上岸去。後來了緣還俗,果然嫁與一份人家,夫妻到老。了緣感素臣、雙人大恩,立了長生牌,朝夕供以鮮花,刻骨紀念,且表過不提。 素臣等上岸,方欲坐車,法雨追上來喊道:「文相公怎麼不通知一聲就走了?」 素臣回頭笑道:「因要緊和了緣說話,竟忘記了。」 法雨道:「一路來受了相公許多教訓,不勝感激,小僧到公府中去打過七,即到相公寓所來求教,不知尊寓在何處?」 素臣道:「我等行蹤無定,彼此若有緣,日後自有再會時候。」說著,遂把手一拱,和雙人坐車自去。法雨目送去遠,不勝悵悵。 素臣、雙人車到五叔觀水那兒,叔侄見面,自有許多閒話。雙人本是舊知,擺開筵席,暢敘離情。素臣問起時公招己之事,觀水忽然掩面涕泣道:「時公死已三日矣!」 素臣、雙人正擎杯在手,聽了這話,頓時落杯在地,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