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二回 莽漢揮拳 良妻雅謔

馮玉奇 《文素臣》
璇姑紅著臉兒,望了素臣一眼,兩人都會心笑起來。璇姑道:「我也糊塗極了。」說時,便即把素臣被褥理出。素臣叫璇姑把自己一條褥單、一條緞褥留給璇姑,換了璇姑一床布褥。虎臣不解其用意,忙問這是為什麼。 素臣笑道:「你問妹妹,她一定知道。」 璇姑瞅了虎臣一眼,虎臣會意,便回身退出。 素臣上前握著她手,柔和地道:「妹妹,這樣我們雖離如不離矣。」 璇姑深感其情,不覺眼皮一紅,默默地凝視著他,表示萬分的感激。一會兒,忽又想起什麼事似的,立刻轉向到櫥邊開了門,取出一條白綾汗巾,遞到素臣手中,垂淚道:「哥哥,見此巾如見妹妹……」 素臣接過,見上面繡著曉日朦朧、楊柳披拂之勢,題著一行小字,是「春風曉日圖」。素臣知是她親手所繡,遂系在腰帶上,兩人戀戀不捨,素臣又好好安慰一番,方出來謝別石氏。石氏又叮囑他要早日來伴璇姑,素臣答應。 虎臣道:「我送文相公到了吳江再回家來。」素臣也就允了。兩人在船上無事,又把用弩之法說給虎臣知道,虎臣心領神會,素臣更覺喜歡。 船行一日,這夜到了烏鎮,買些飯菜,放開船頭。不料河中正撐來一隻大船,素臣的小船不及躲避,兩船一碰,大船上人多恃強,說是碰壞了他的船頭,跳上船把船家鎖去。素臣這船便直橫過來,急得後面搖櫓的船家亂跳亂喊。 虎臣袖裡藏著十支竹弩,正在學習指掌臂法,一時不禁跨出船頭。見大船上的水手鎖住船家,心中大怒,把手一揚,那竹箭一連發出三支,兩支落空,一支齊巧中在水手的股上。只聽他大喊啊喲痛呀,便即跌倒。 那邊大船上聞聲,又跳出三四個大漢,向虎臣劈面就打。虎臣用臂一格,兩個跌下河去,一個跌轉大船頭上,爬不起來,心中一急,就大喊打死了人。虎臣信以為真,倒也吃了一驚,正欲避入艙內,猛可地聽得大吼一聲,那邊船上又跳來一條大漢,一手揪著虎臣胸脯,望著河裡就摜。虎臣見來勢不輕,死命抵住。那大漢卻摜不倒虎臣,虎臣偷出右拳,直向大漢腰間揮來,大漢連忙放手,倒退一步,用手架住。兩人遂拳來腳去地蠻打起來。那船身受到劇烈的震動,便搖擺不停,船底的水聲,也就激掀起喋喋嗒嗒的響。兩邊船上的人,見他們角力式地扭打,誰也摜不倒誰,一時反大聲喊好。 素臣睡在艙中,聽著外面嘈雜的聲音,知道這莽漢一定闖了禍,連忙披衣出外一瞧,果見虎臣和一個大漢蠻打作一團。再仔細向那大漢瞧去,不禁啊喲了一聲,慌忙大叫道:「景老弟,快住了手,自己人打什麼!」 大漢見了素臣,也咦了一聲,和虎臣都停了打,問素臣道:「素兄,此位是誰?」 素臣道:「這位劉兄,與我同來的,你且進艙來,我給你細談吧。」 那邊船上水手一聽,忙把船家開鎖道:「原來是文相公的船。」那大漢和虎臣遂到素臣船艙,素臣向虎臣介紹道:「這位是我知己朋友,姓景名日京。這位是劉虎臣,也是我的朋友。你們剛才打得正好,真可謂是不打不成相識了。」 兩人一聽,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紅著臉兒,各伸出手握了一陣。素臣因問景日京緣何到此。日京道:「這個說來話長,你這劉兄的膂力實在不錯。」 素臣笑道:「打得你疼嗎?」 日京道:「要打得疼才好,不痛不癢的就是打一日,也沒什麼意思。」 素臣聽了好笑,真是兩位憨兄碰對了。日京又問虎臣多少年紀,會什麼武藝,方才發的弩箭可是素兄傳授的。 素臣驚訝道:「這事你如何知道?」 虎臣道:「我因見水手鎖住船家,一時氣急了,便冒昧發了一箭,不料竟射中了。」 素臣聽了,埋怨虎臣不該魯莽。日京道:「你別埋怨他了,劉兄到底是幾歲了?」 虎臣道:「虛度了二十三年,我也不會什麼武藝,就是文相公教我用弩,才學了兩日。」 日京道:「劉兄真好聰敏,且膂力著實厲害。剛才素兄若不出來,定要吃虧哩。」 虎臣啊喲道:「景相公你太挖苦我了,我勉強支持,已是筋疲力盡,文相公若遲一會兒出來,我是定要受傷了。」 日京哈哈笑道:「劉兄,你這話全是假的,我老實說一句,咱們兩人正是棋逢敵手。」 正說時,忽見大船上又走出一人,向素臣叫道:「表兄,久違了。」 素臣抬頭,見是表弟水梁公,因忙道:「原來梁公也在此,怎的日京沒說起?」 日京道:「這因要緊問劉兄,所以忘了。」 梁公道:「我是回家去的,表兄搬過大船來吧。」 素臣大喜,遂喊船家把行李搬上大船。四人坐下,素臣問兩人打哪兒來,日京道:「不要說起,你真氣壞我了。你出門遊學,怎不關照我們?我們兩人是追你的。不料一路趕來,連日下雨,到了杭州,偏西湖又出了蛟,因此我們下寓處住了幾天,好沒興趣地回來了,誰知倒又會碰見了你。」說著,又還問素臣為何回家了。 素臣把經過也詳述一遍。日京大喜道:「原來劉老兄是你的大舅子,今日我做個東,替素兄會親。」 虎臣忙道:「這個怎敢。」 梁公道:「還是我來做東吧,一來壓驚,二來賀喜,三來為日京和劉兄合面。」 日京笑道:「什麼合面,不是我們這麼一打,我們怎能成交?如今是好了,與素兄做了親戚,我們便常可以打著玩哩。」 大家聽了,都失聲大笑。梁公立刻叫船家備酒菜設席。日京請虎臣首座,虎臣連聲不迭道:「景相公若這樣客氣,我便下小船回去了。」 日京道:「什麼叫作景相公?如今我們是朋友了,瞧得起喊我一聲老弟。要如再喊一聲相公,就先吃小弟三拳頭。」 梁公笑道:「你這人也太不客氣,怎的只顧講打?以後劉兄若再喊相公,當罰他三巨觥才對了。」 素臣笑道:「這話說得是,大哥以後切勿再有此等俗稱。」 虎臣聽了,只得唯唯,但首座決不敢的,還是素兄坐吧。日京道:「酒菜已來,大家就隨意坐吧。你們客氣,我可偏不客氣了。」說著,遂先在主位坐下,大家見他直爽得痛快,遂都挨次坐下,歡然暢飲。只見三個船家進來叩頭討賞。原來一個是被弩箭所傷,兩個是跌入河去,被水底石塊擦傷了頭臉。素臣因取一兩銀子,賞與三人買酒補苦。三人一見,便歡天喜地叩謝出去了。素臣又勸虎臣此弩只可用在強盜土匪身上,別處切勿亂使,虎臣答應。三人談談笑笑,直到月影西斜,方始收拾過去。家人們遂開鋪蓋,見素臣床鋪,日京奇怪道:「素兄生平儉樸,何來鮮艷錦被?」 素臣因把鸞吹感恩贈送之事說知,日京道:「未小姐真是多情。」 梁公笑道:「但這床褥子殊不相稱。」素臣因又把換給璇姑的事告訴一遍。梁公笑道:「表兄亦多情人也。唯多情人能遇多情人,此話原不虛呢。」大家都笑,遂各自安寢。 次日黎明,已抵吳江,大家收拾回家。素臣因母教極嚴,在外擅自娶妾,恐被所責,此事須慢慢轉稟,不能冒昧從事。因對虎臣道:「本當同你上去,如今想來,有許多不便。你可先回去對你令妹說,叫她放心,我約月內就來接她是了。」 虎臣答應,遂和素臣梁公日京作別。待他們走後,悄悄向鄰里訪問,知道水夫人大賢大德,田氏亦賢惠非常。虎臣滿心喜歡,方坐原船回去。 素臣到了家裡,見過水夫人,將前後事情細述一遍,卻單把璇姑之事隱瞞。水夫人聽小廝柳兒落水不知下落,不覺悽然下淚道:「柳兒這孩子最有天性,那相貌也不像早夭的樣子,但願有人把他救起了才好。這次你出去,倒會遇見了未家老伯,這也可稱有緣了,我們自分別以來,差不多有十五六個年頭了。你又把他大小姐救起,只是他二小姐竟也沒有著處嗎?」 素臣點頭。正在這時,老家人文虛進來稟道:「門斗在外要見。」 素臣出去,問知宗師按臨江陰,先考蘇州,十八日取齊,二十日開考,素臣遂來告知母親。水夫人道:「為何考信如此急速?你哥哥身子不好,不去亦可。你既是回家了,應該去考,且在家休息一兩日動身吧。」 素臣答應,遂到哥哥古心書房來。古心見素臣回來,便忙讓座。素臣遂告訴考試的事。古心笑道:「如此甚好,我本來亦無意功名。」 因又問別後情形。這時丫鬟秋香送上茶來,素臣一面吃茶,一面遂把在外一切經過統統告訴。古心嘆道:「出門不過幾天,就有這許多變頭,可見世路崎嶇。我的志在杜門,正是為此。你雖別有主見,但以後也要斟酌才是。」 素臣連連稱是,又問大哥身子近日可好些。古心道:「你說不藥為中醫,節飲食以俟其元氣,近日倒好多了。那麼璇姑娘的事,你可稟知母親?」 素臣搖頭道:「母親嚴正,此事須緩緩乘便稟明。如母親發怒,還請大哥婉轉代告劉家姑娘的苦衷。」 古心笑著答應。素臣又到嫂嫂阮氏房中,問問兩侄功課。忽見文虛來喊,說外面二爺幾個好友特來相訪。素臣連忙出外接見,原來是余雙人、元首公、匡無外、景敬亭,遂招呼入座。四人問素臣為何速歸,並約同赴江陰考試。素臣答應,一面告知在外之事。眾人聽到湖上出蛟,無不駭然,復要公席接風,兼之壓驚。素臣因有心事,婉言謝絕,眾人遂亦散去。 素臣又到上房,和母親閒談家事,晚上伴著吃了飯。水夫人因恐素臣在路上勞頓,叫田氏早陪素臣回房安睡。素臣、田氏到了房內,因剛才不能親熱敘談,這時在閨房之中,更忌何人?因關上房門,攜著田氏的玉手,笑道:「妹妹,我在外面,你心中可記惦我嗎?」 田氏笑道:「妹在夢寐之中,亦時記掛,不知哥哥有和妹同心嗎?」 素臣拉她在床邊坐下,望她憨憨笑道:「妹妹,你猜吧。」 田氏撲地一笑,搖頭道:「妹想來,哥哥未必和妹同心。」 素臣忙道:「這話怎麼講?」 田氏瞟他一眼,抿嘴笑道:「遇見了未小姐,哪裡還想到我嗎?」 素臣急道:「這個我可發誓,與未小姐再純潔沒有了,妹妹多什麼心呢?」 田氏嘆了一聲道:「我倒並不是多心,我嘆息未小姐真可憐,她感哥哥救命大恩,且又肉身相偎,女子痴心,她求哥收作妾媵,原也怪不了她。不知哥哥何以如此無情,竟忍心拒絕呢?」 素臣聽她言語懇切,意態真摯,想來並不虛偽,一時心中萬分敬愛,反而說不出話來。田氏見他不語,因又道:「哥哥尚疑妹的話是假的嗎?」 素臣道:「並不是,我有一件心事,要與妹妹商量,正在開口不得。今聽妹妹如此賢德,我就實告你吧。」 田氏聽了一怔,道:「哥哥真已和未小姐私訂了約嗎?」 素臣道:「不是未小姐。」因把璇姑的事告訴一遍。 田氏聽了,笑起來道:「哥哥艷遇何多?真可稱風流公子了。」 素臣羞慚道:「妹妹切勿取笑,我亦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田氏笑道:「既如此,這是好極了,妹子三好兩歉,原怕誤了嗣息。得她前來相幫服侍婆婆,料理家事,也好替我許多心力。」 素臣一聽,感激得握她手兒吻個不住道:「自古至今,女人總是好妒的多,不料我竟得像妹妹那般寬量的賢妻,這我是多麼幸運呀。」說著,情不自禁,把田氏納入懷中,親密擁抱,脫衣解帶。田氏含羞,服侍睡下。 素臣道:「妹妹雖能允許,我卻怕母親不答應呢。」 田氏道:「這個放心,妹子自當竭力申說。」 素臣一聽大喜,捧過她臉,吻了一下。田氏咯咯笑道:「好好地說話,哥哥偏不正經,可見哥哥在外的行為了。」 素臣啊喲道:「妹妹這可冤枉我了,我雖和璇姑娘同床四夜,卻一分兒沒占她什麼……」 田氏啐他一口,紅暈了雙頰笑道:「誰要聽你這話?妹妹又沒跟在你的身後,哪裡知道你在幹什麼?」 素臣聽了,附耳低笑道:「妹妹如不相信,日後劉姑娘到來,我可把她先交給你去驗明的。」 田氏把纖指在他頰上一划,羞他笑道:「虧你說得出,還自稱君子哩。」 素臣笑道:「妹子這話錯了,若夫妻之間,也學君子,那還成什麼樣兒?恐怕妹妹也不肯和我罷休哩。」 田氏羞得連耳根都通紅起來,呸了一聲,把臉兒藏到素臣胸前,忍不住又咯咯笑起來。素臣熄滅了燈火,放下錦帳,兩人遂擁抱著去尋甜蜜的好夢了。 次日早晨,兩人方才起身,忽見水夫人房中的丫鬟紫函匆匆跑來,悄向田氏道:「二爺在外娶妾,瞞了太太,如今弄破了,叫紫函來請二爺哩。」 田氏、素臣一聽,大吃一驚。素臣因求田氏先去解釋苦衷,自己隨後就來。田氏無奈,只得走到上房。只見水夫人滿面怒容道:「素臣在外胡為,你曾知道嗎?」 田氏小心道:「還只有昨夜告知,他亦恐母親不樂,囑媳先向母親懇情,但他真有不得已的苦衷。」因把璇姑之事,委委婉婉地告訴一遍。這時素臣亦已進來,一見水夫人怒容,知事已不好,大吃一驚,急忙跪到水夫人膝前,匍匐於地,不敢仰視。田氏見夫君下跪,也忙跪在旁邊,代為哀求。 水夫人怒罵道:「你這逆子,枉讀詩書!豈不聞瓜田李下,君子不居;濮上桑間,詩人所恥。施恩望報,乃卑鄙之胸襟;為德不卒,豈通儒之意量?昔柳下坐懷,不聞貯之金屋;魯男拒色,唯知閉此柴門。乃敢陽托知恩報恩之名,陰行知法犯法之事。下既虧你一生行止,上復玷你祖父家風,倒不如死在湖中,得個完名全節,你還有何面目回來見我?」 素臣聽了這一篇話,汗流浹背,嚇得趴在地下,只是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虧得田氏把素臣再三辭絕及璇姑一家苦情,含著兩眶眼淚,代素臣剴切陳說,水夫人怒氣才略平些道:「若不瞧在媳婦臉上,便當盡法懲處。如今幸未成婚,唯有乘墉勿攻,掩蓋前愆罷了。」 這時古心亦扶病進來跪求,並陳述兄弟苦衷。水夫人到此,心有不忍,叫紫函扶起道:「你身子不好,過來做什麼?你兄弟所作所為,不顧廉恥,若非他妻子賢惠,恨不得處死了。我已吩咐他從此中止,則亡羊補牢,還不遲呢。」 說著,叫紫函扶他回去。古心不敢違拗,只得告退。水夫人又叫田氏起來,田氏道:「官人跪在地下,媳婦怎敢起來?」 水夫人恨道:「照他行為,理該跪死。今媳婦既如此說,就都站起吧。」 田氏道:「媳婦要求婆婆答應了,方敢站起。」說著,又把璇姑如何賢德貌美,如何立誓願隨相公,倘使一旦負心,豈不害了人家姑娘,婉婉轉轉,又懇求著。 水夫人見田氏如此美德,一時心中軟下來,沉思一會兒道:「據你說來,則木已成舟,實難挽回了。但收之則非禮,棄之則不情,聽憑他自去主張,我卻不管了。」說著,喊小丫頭扶田氏起來。 素臣見母親怒氣已平,仍不敢起來,含淚道:「母親不管,孩兒如何敢收。璇姑性命仍不能保的了。」 水夫人道:「明天就要動身,這也不是什麼風火之事,快先去收拾行李吧。」 素臣聽了,知母親已有允意,遂不敢再言,站起退出房來,想且到了江陰考試回來再說了,便自去整理書籍。田氏亦隨後而來。素臣握了她手,感激得淌下淚來。田氏眼皮一紅,又勸他一回,遂幫他整理行李。到了次日,遂和余雙人等同赴江陰考試。 不料眾人齊都高中,素臣偏名落孫山,眾人齊聲叫屈。回到家來,見水夫人面含微怒,心中一驚。及聽責備出來,方知為了考低之故,倒反而按定心神,但亦無言可答,只有認罪而已。水夫人因索考作底稿看過,問可是場中原稿,素臣道:「孩兒怎敢誑母親?」 夫人忽又回嗔作喜道:「這是我錯怪你了,有此佳文,不能前列,乃試官的過失,卻並不是孩兒的不用心呢。」 素臣無語,去問過哥嫂,方進房去見田氏。田氏見丈夫回來,殷殷接待。素臣問璇姑的事,母親不知許可嗎,田氏道:「哥哥去後,妹又向婆婆竭力進言,婆婆已答應了。」 素臣聽了,向田氏連連作揖。田氏抿嘴笑道:「哥哥這是向誰揖慣的?」 素臣笑道:「是向妹妹呀。」 兩口子謔笑一會兒,紫函來道:「老太太請二爺前去。」 兩人吃了一驚,不知又有何事,因急到上房。水夫人道:「你在杭州所做之事,本屬苟且,但念彼一家苦情,只得領回家來。我已擇定五月初八日是黃道吉日,初四是出行吉日,你可於初四前往,初八日進門,以完此事。」 素臣方才安心,不覺大喜,連忙叩謝,遂急回房,說與田氏知道,田氏也喜之不勝。素臣忽問這事我並不和旁人說過,當初母親不知如何曉得。 田氏笑道:「是大嫂房中秋香說與老太知道的。」 素臣奇怪道:「她如何知道……」猛可記起,自己和大哥說時,齊巧秋香在旁倒茶,想來這時候給她聽去了,因笑道:「秋香如何喜多嘴?」 田氏道:「一個女孩兒懂什麼?她以為不妨事的,後來哥哥赴考去,被大嫂知道了,就罰秋香呢。齊巧我去大嫂那兒聊天,所以知道了。」 素臣笑道:「大嫂也太……這些小事,何必責罰呢?」 田氏笑道:「你還怪大嫂,大嫂說因她一語,幾乎誤了二叔好事,若二叔知道,豈不要恨大嫂代弟媳多事嗎?」 素臣笑道:「這句想是妹妹編的話吧。」 田氏向他哧哧笑道:「現在你可樂了,昨兒我已把璇妹的房間收拾停當,我知道璇妹通曉文墨,在書房內搬進一張書架,好給她安放書籍。一切文房之用具,也都替她擺設在一張四仙桌上。哥哥,你要去看嗎?」 素臣一聽,真是感到心頭,拉她在床邊坐下道:「妹妹這樣周致,我還用看嗎?」說著,忽又把她臉兒吻一下笑道,「妹妹真是我賢德的夫人了。」 田氏紅暈了臉道:「哥哥,我們以後只准說話,不准動手,否則罰跪。」 素臣笑道:「妹妹,你雖無醋意,我卻饒有酸風,不曉得幾時得脫這頂醋浸頭巾,方與你是一雙兩好哩。」 田氏笑道:「人情喜新厭故,妹子此時雖無醋意,但將來忽起醋心,只怕哥哥才脫了醋浸頭巾,又戴上醋浸紗帽哩。」 素臣大笑道:「果然果然,你看如今做官的哪個不懼內。我所以偃蹇諸生,未必不受你賢德的累呢。」 田氏笑道:「這也容易,我現在叫你跪著,你就聽從我吧。」 素臣笑道:「你這樣意態,未免太不相稱。夫人發令,令小生跪著,豈有笑意生春,而不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嗎?」 田氏聽了這話,只以手劃臉羞他,笑得花枝亂抖,直不起腰來。素臣瞧她這樣可人,愛極欲狂,不禁摟抱在懷,在她唇上接個長吻。田氏這回並不躲避,也不含嗔,卻柔順地同享受著這甜蜜的滋味。 光陰易逝,轉眼之間,已是五月初四日了。這天早晨,素臣辭別水夫人,前往杭州。不料在路上巧遇景日京,急問素臣往何處去。素臣從實告之,日京笑道:「如此甚好,我們可否同行?」 素臣道:「哪有不可之理。」兩人遂到碼頭下船,一帆風順。這天到了杭州,兩人急急趕到湖濱。 素臣暗想:璇姑得此消息,她芳心中不知要如何快樂呢。誰知到了虎臣門首,卻見雙門緊閉,還架上一把大鎖。素臣這一急,頓時笑容盡失。 日京也奇怪道:「劉兄搬到哪兒去了。」 素臣忙問鄰居,即有一老人答道:「他家搬了。」素臣又問何日搬的,搬到何處,老人答道:「昨天夜裡搬的,卻並沒預先通知鄰居。」 素臣聽還只有昨夜搬的,一時頓腳嘆道:「這真太不湊巧,太不湊巧……」本來是一團高興,卻弄得萬分懊惱。這時素臣的心中,真有些兒啼笑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