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一回 嬌花解語 碧玉生香
劉璇姑在萬分傷心之餘,不料出乎意外地突然聽文素臣說答應了,這一喜歡,真把她心花兒朵朵都開了,驟然奔到素臣面前,將他的脖子緊緊抱住,那滿眶子的眼淚,卻又撲簌簌地滾下來。素臣知道這是她內心喜悅到極點的表示,不覺起了無限的憐惜,撫著她烏亮的美發,默默地親熱了一會兒,那淚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這時璇姑哥嫂劉虎臣和石氏站在旁邊,瞧了這個情景,倒不禁破涕為笑了。石氏道:「姑娘,文相公既然已經答應收你,你也不用傷心了,好好兒陪相公談一會兒,我去打米做飯了。」
說著,把虎臣衣袖一扯,丟了一個眼色。虎臣會意,微笑道:「大妹,你聽見沒有?我把文相公交給了你,你別讓他走,我到市上去買菜去。」兩人說時,已攜手出房。
璇姑抬頭望了素臣一眼,不覺嫣然笑了,連忙離開素臣身子,端過一把椅子,請素臣坐下道:「相公請坐會兒,待我梳好了頭吧。」
素臣點頭,璇姑遂自對鏡梳洗。只見鏡內映出後面素臣的臉兒,他那兩隻眼睛卻只管盯住自己,心中不免蕩漾了一下,把手巾向嘴唇上一抿,便回頭又向素臣秋波一瞟,卻又含羞低下了頭。
素臣道:「你也坐吧。」
璇姑道:「我怎敢與相公同坐?」
素臣道:「這是哪兒話?妾乃側室,並不是婢僕下人,怎的不能和我同坐?我喜歡你坐在我的身旁,你只管坐好了。」
璇姑見他這樣,心中暗喜,只得在他旁邊坐下。素臣拉過她手,柔和地問道:「你今年幾歲了?字識得嗎?」
璇姑含笑道:「我今年十七歲,書沒有讀過,就是母親教了幾個字兒,也還寫得上來。那桌上堆著許多我的書,還有好多地方不懂哩。文相公,你能教教我嗎?」
素臣笑道:「教你可以,不過我對你說一句,我們既是成為一體,相公稱呼嫌俗,你就叫我一聲哥哥得了。」
璇姑一聽,不禁喜上眉梢,紅暈了臉兒笑道:「恭敬不如從命,我就叫你哥哥吧。」
素臣笑著,遂攜她手兒同到桌邊坐下,見桌上堆著的書,有簽上寫著九章算法,因指著道:「你這也全會了嗎?」
璇姑道:「雖然並不十分精熟,但還能算得上來。」
素臣歡喜道:「不想妹妹這樣聰敏,將來再教你三角算法,便可量天測地,推步日月五行了。」
璇姑聽他竟呼自己妹妹,一時樂得不知所云,眉兒一揚,眸珠一轉,笑道:「妹子生性最愛算法,卻不懂有三角算法,今得哥哥這樣良師,萬望要教妹妹會呢。」
素臣見她孩氣未脫,稚憨可愛,因笑道:「三角只不過推廣勾股,其所列四率,亦不過異乘同除,但其中曲折較多,還有弧三角法,更須推算次形。我家裡都有這類書籍,將來妹妹自可學習。」
兩人正在並了頭絮絮談著,虎臣和石氏已把飯菜端進,見他們親愛模樣,心中都十分歡喜。石氏喊道:「文相公,姑娘,你們吃午飯吧。」
素臣回頭道:「叫大哥大嫂累忙,真對不起。」
虎臣啊喲道:「文相公,你這是哪兒話?不要怪我們怠慢了你,我們真已喜歡得了不得呢。」
石氏笑道:「文相公別說客氣話,璇姑娘陪著文相公吃吧。」
素臣道:「你們呢?」
石氏道:「我們外面已吃過了。」說著,便向璇姑瞟了一眼,撲地一笑,拉了虎臣,又匆匆出房去。
素臣見他們兩口子有趣,也忍不住望著璇姑笑,璇姑不好意思,低了頭也笑起來。兩人吃畢飯,坐在房中,又細細地講解算法。璇姑天質聰敏,一經指點,無不心領神會。素臣喜不自勝,握著她手笑:「我留心算法,到處講說,卻終沒有一個會心的人,每每不勝悵惘。現在妹妹如此聰敏,海內雖無高弟,閨中自有傳人,我可以不必再憂愁了。」
璇姑見他這樣讚美,芳心大樂,愈加注意,素臣也就愈加樂而教她。這樣直到日薄西山,天色將夜。石氏進來上燈,把璇姑悄悄喚出,望著她忍不住笑道:「姑娘,你的本領真大,好像膠水似的,把個姑爺膠得房門一步也不出了。文相公這才叫古怪,早晨鐵青了臉皮,真把人也嚇得煞,這會子說也有笑也有,像孩子捧著糖果兒的。姑娘,你到底給他吃了糖沒有啦。」
璇姑紅了臉,啐她一口,卻羞得抬不起頭來。石氏笑道:「別害羞,你哥哥喊你有話問呢。」
璇姑被嫂子拉到外面,只見虎臣在桌上打開衣包,提出一件大紅綢外蓋,一件月白綾夾衫,一件棉綢衫,一條紅軟緞褲,一個緞子包頭,一條秋葵色汗巾,一副大紅絲帶,都是簇新的。見了璇姑跟石氏出來,便道:「昨兒還是私下的事,今天既說明了,也得像個樣子。妹妹,你快拿進房去換了,出來拜了祖先,在壽星前磕個頭,就好與文相公成親。」
璇姑兩頰如霞,羞答答地對石氏道:「這叫我怎好意思呢?」
石氏笑道:「姑娘成日躲在房裡伴姑爺,這時怎的反害起羞來了。」
璇姑啐了一聲,眼珠一轉有了主意,挾著衣包,便匆匆到嫂子房中去換了。等她換舒齊走出,虎臣夫婦已拜過祖先,璇姑遂也拜了,上酒獻飯,焚了帛,收拾過去。虎臣便請出素臣,說道:「今天是喜日,等妹子見了禮,好吃合歡酒兒。」
話還未完,璇姑已是拜了下去。素臣連說免了免了,璇姑已拜罷起來,復請哥嫂見禮。虎臣笑道:「妹子,我們不消了。」
璇姑不知怎樣有了一陣感觸,幾乎掉下淚來,因拜了兩拜。虎臣夫婦早已扶起,一面各執銀蠟台,照送素臣、璇姑入房,一面擺席。雖無鳳髓龍肝,頗有山珍海錯。虎臣夫婦各斟滿滿兩杯,送到兩人面前道:「相公妹子吃個雙杯,願你倆成雙到老,百年如意。」
璇姑掀著酒窩兒只是笑,和素臣同聲謝著,一飲而干。虎臣夫婦遂行告退,璇姑站起相送。石氏隨手拉了她到門邊,悄悄地遞給她一方白綾帕子,塞到璇姑的衣袖去,道;「回頭要添,喊我好了。」
璇姑不明白嫂子意思,因問這帕兒有什麼用處。石氏抹嘴笑道;「回頭你就知道了。」
璇姑凝眸思忖,想起平日姑嫂間閨中戲謔聊天,頓時理會過來,羞得紅雲滿頰,不敢則聲,低頭仍回座去。石氏撲地一笑,方自走出。璇姑這時和素臣彼此是親熱了許多,勸酒勸菜。素臣見她換了新衣,愈覺體態輕盈,柳眉杏眼,櫻唇皓齒,嫵媚可愛,另有一種風流情況,且酒後容兒更是白裡透紅。對著絕世佳人,心裡暢快,因此酒就一杯一杯倒下肚去,約有六七分醉意。璇姑怕他再像昨夜那樣大醉,誤了好事,因問他吃飯了好嗎,素臣點頭。
璇姑出房正欲喊嫂子,石氏早笑著端飯進來道:「知道了,文相公酒不喝了是嗎?」璇姑含笑。兩人吃過飯,石氏收拾出去,掩上門兒道:「文相公和姑娘早些兒安置吧,咱們明兒見。」
璇姑遂關上房門,服侍素臣睡下,然後自己也脫衣解帶,掀被躺進去。素臣卻仰面而臥,全然不動。璇姑見此情景,心中好生納悶,但自己又不能向他開口,一時誤會又有變故。倘若此番再成畫餅,這叫我如何再生存世上見人呢。一陣心酸,兩行清淚不覺直淌。
素臣忽聽抽噎之聲,連忙回頭,一見璇姑這樣,遂將她擁入懷裡,一面替她拭淚,一面安慰她道:「妹妹,你不必悲傷,我是決定收你,哪裡再肯拋棄你嗎?但我有老母在堂,豈可以不告而娶。我的意思,待我回家告訴了母親,娶你回家成婚,這才是正理,不知妹妹的意思怎樣?」
璇姑躲在他懷裡柔順得像嬰孩似的,凝望著他道:「哥哥的主見是對的,妹子並不是貪歡的女子,敢不聽從哥哥的話。但妹子原是驚弓之鳥,心膽已碎,恐怕再發生什麼意外的變故呢。」
素臣正色道:「妹妹這個放心,我並非薄倖的人,你假使恐我負心,我願設誓,必像此燭……」
璇姑聽到這裡,急把玉手向他嘴兒一按,說道:「哥哥何苦設誓,只要彼此同心是了。」
素臣見她頗明大義,委婉聽從,心中喜歡,兩人遂沉沉睡去。
次日醒來,素臣覺璇姑用纖指在自己背上畫圈,因問何事,璇姑連忙縮手笑道:「我一心憶著算法,卻不知不覺畫那弧度了,誰知竟是哥哥的背上。」說著,便咯咯地一笑。
素臣笑道:「妹子如此好學,將來怕不能專嗎?」因在床上躺著,又教她一回。
璇姑笑道:「能得哥哥這樣良師教授,妹子真覺生平第一快事了。」
素臣道:「這樣說,你該謝師了。」
璇姑眉兒飛揚,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笑著戲他道:「妹子的整個身體,也全是你的所有了。這樣謝你,哥哥還要我謝什麼呀?」
素臣見她可人,因笑道:「妹子身體既是我的,就讓哥哥成天抱著吧。」
璇姑憨憨笑道:「不要像前夜那樣……就是了……」說到此,忽又嘆了一聲。
素臣知道她又為著前夜拒絕她而傷心,因捧過她臉兒,真的吻了一下道:「妹妹別傷心,終是我的不是吧。」
璇姑聽了這話,本來眼淚是忍住著,這就淌了下來。兩人默默溫存一回,方才各自起身。素臣又把她衣袖一扯,附耳道:「昨夜的事,你可以不必告訴哥嫂知道,省得他們又疑心了。」
璇姑紅暈了臉,瞟他一眼,含笑道;「這個我自理會得,況且這樣羞人答答的事,又怎樣說得出口呢?」素臣聽了,自己也笑了。
璇姑開了房門,卻見石氏已端上一罐蓮桂湯兒,笑向她道:「姑娘這次可是真正恭喜了。」璇姑含羞不答,一面接過蓮桂湯,倒在碗內給素臣吃。
一會兒虎臣匆匆進來道:「這真可惜。」素臣忙問什麼,虎臣道:「我剛才在市上買菜回來,路上好一隻大野雞飛過,離我站處只有十幾步遠,但我身邊沒帶彈弓,否則倒可以捉回來呢。」
素臣道:「大哥會打彈嗎?」
虎臣笑道:「平日打幾個雀兒玩玩,不十分準確的。」
素臣笑道:「這個我倒略知一二,你若要學,我可以教你。」
虎臣大喜道:「好極了。」
石氏道:「且吃了早飯再說,不要餓壞了姑娘和相公。」說著,已端飯菜進來。
大家用過,虎臣便要素臣教打彈。素臣道:「我一時高興,和你說起,但我歸心如箭,今天就要起身了。待我來接你妹子的時候,再教好了。」
虎臣一聽,目停口呆。石氏忙道:「教弩正有日子哩,只不過姑娘才得服侍相公,常言道,一月不空房。相公且住滿了月,再說去的話吧。」
虎臣也苦苦留他,從半月十日,說到三朝,素臣還是不允。璇姑見留不住他,秋波凝視著他,心中一陣心酸,那淚又奪眶而出。
石氏道:「相公想家也不在兩三日上,除非姑娘有什麼毛病,第二朝便至決散。若是好好的閨女,怕沒這般情理吧。我丈夫說過了,三朝是再也少不得的了。」
素臣見璇姑淚眼盈盈,已是不忍,今聽她如此說法,只得答應道:「大嫂別急,準定過了三朝就是。」
虎臣聽了,方始安心,因又要素臣教弓弩。石氏嗔道:「才吃過飯,你該叫只湖船,伴相公去遊玩一回才是,怎麼老是纏著相公教弩?」
虎臣笑道:「那麼我們就到湖濱去玩一會兒吧。只是我們走了,你們姑嫂不是冷清清怪寂寞嗎?你倒不要緊,妹妹可還是新婚呢。做嫂子疼姑娘,就該叫文相公多伴妹妹一刻,怎的倒反催我伴了相公到外面去呢?」
石氏一聽,果然不錯,璇姑白著虎臣一眼,卻低頭不語。素臣笑道:「我生平最喜以學傳人,令妹酷好算法,你如今又喜學弩,反正外面也沒什麼好玩,這兩天就與你們講究便了。」
虎臣、璇姑聽了,不覺大喜,石氏當然也不阻了。素臣因叫虎臣去削幾支竹箭,這兒又取紙筆,畫了許多黃白赤道、地平經緯各圖,向璇姑招手。璇姑姍姍走到桌旁,素臣將那弧度交角之理,指示璇姑。
正在講解,虎臣已削好三五十支竹箭,叫素臣同到院子裡去。石氏見房中並無別人,便悄悄走到璇姑身邊,笑問道:「姑娘,文相公待你的恩情可好?」
璇姑含羞不答,石氏笑道:「你恨我叫你哥哥伴他去玩湖嗎?但我並沒理會到呢,這要請你原諒的。」
璇姑笑道:「嫂嫂怎的盡取笑我呢?」
石氏道:「我怎敢取笑你,為了嫂子的事,叫姑娘報他恩德,受了許多委屈,叫我不安心,所以問問他待你恩情可好,也叫嫂子放心。」
璇姑聽了這話,想起種種傷心,一時又淌下淚來。石氏忙勸慰道:「姑娘現在正是歡喜時候,為什麼又傷心了?」
璇姑心想:我們雖同床共枕,卻還不曾……呢。但這又怎能和嫂子說,因拭淚破涕笑道:「我哪裡傷心什麼呢。」
石氏又說笑一回,方始去燒飯。不多一會兒,石氏端飯菜上來,又請文相公和虎臣吃飯。只見虎臣笑嚷進來道:「文相公的眼力真正不錯,實可稱為神箭手了。」
午後,虎臣夫婦自到外間料理事情,素臣伴著璇姑教算法。兩人並肩同坐,卿卿我我,真也說不盡郎情如水,妾意若綿。這樣時光是過得特別快,一會兒工夫,又是上燈時分了。璇姑道:「哥哥,你息一會兒吧。盡教我,可把你累死了。」
素臣笑道:「我生平有四件事略有所長,每欲傳人,終不可得。如今歷算之法,得了妹妹,要算是我的傳人了。我還有詩學醫宗兵法三項,俱有心得未遇解人。將來再娶三個慧姬,每人傳與一業,每日在閨中焚香啜茗,不是論詩,就是談兵,不是講醫,就是推算。追三百之風雅,窮八門之神奇,研素問之精華,闡周髀之奧妙,則塵世的功名富貴,就統付給浮雲太虛了。」說著,便望著璇姑又笑道,「妹妹以為怎樣?」
璇姑聽了這話,好生奇怪,不想他竟有如此論調,因撲地一笑,用纖指劃臉羞他道:「啊喲,原來哥哥是個口不應心的人,連日一臉孔的假道學模樣,累妹子吊膽驚心,不知費了多少涕淚,幾乎磕破額角,才得改過口來。好似聞著酒氣便醉的量兒,哪知哥哥口緊心寬,直想吞江吸海。只不知是哪幾家子晦氣,又要看妹子的樣兒,擔驚受嚇,磕頭哀求,出無數的眼淚鼻涕哩。」
素臣失聲笑道:「我是和妹妹故意說著玩的,你倒信以為實了。倘使真的金谷中遍種名花,只怕就要傾倒醋瓶淋漓不已了。」
璇姑紅暈了臉,瞟他一眼笑道:「妹子自身亦頗難保,還敢醋著他人哩?況且屏列金釵,原是讀書人應有的事。只恐妹子生性痴愚,不能領略歷算中的精蘊,有負哥哥的期望呢。」
素臣拉過她玉手笑道:「世上最難得的是慧心解人,古人說:得一知己,可以無憾。何況一室之中,欲使四美俱備,豈真有此奇緣,作此妄想嗎?」
璇姑也撫著他手道:「有大志的人,必有奇緣;有奇才的人,必有奇遇。即如未家鸞吹小姐,生長大家,自然知書識字,善賦工詩。將來歸於哥哥,豈非傳詩的高弟?還有素娥姐她精於歧黃之術,未小姐來,自必隨媵,豈不可與言醫?所少的就是談兵一人,不過在妹子看來,以哥哥的奇才,欲得此人,真易如反掌呢。」
素臣一聽這話,驚詫十分,正要問她此話何來,卻值石氏開上飯來,見兩人握手談心,親熱得了不得,便望著他們哧哧地笑。璇姑不好意思,連忙站起,幫著石氏擺筷端菜。
虎臣亦進來道:「我已練得很準確了。」
素臣笑道:「難為你們兄妹倆用心研究,有志者事竟成,這是一定的道理。」
石氏笑道:「文相公竟是他們兄妹的先生了。」說得大家都笑。
晚上四人談了一會兒,虎臣夫婦方告晚安攜手回房。這裡素臣、璇姑也各脫衣就寢。素臣想了一會兒,悄悄問道:「妹妹,我問你剛才這話,是打哪兒來的?」
璇姑抿嘴笑道:「可是我提起未小姐,就勾起哥哥的心事來了?」
素臣聽她仍是如此說法,因正色道:「我和未小姐分屬兄妹,你豈可胡言亂語。你說這話,必有來因,快直說我聽吧。」
璇姑見他聲色俱厲,倒害怕起來,因低聲道:「是妹子失言了,請哥哥不要生氣。」
素臣見她急得花容失色,心有不忍,因又溫和道:「我並不生氣,你從實告訴我吧。」
璇姑方道:「妹子見未小姐深感哥哥救命大恩,刻於心骨,與妹說起水中撈救、黑夜扶持的話,不禁涕泗交流,一片深情,溢於言表。那日分別,未小姐滿面垂淚,即哥哥亦沾濕衣襟。別後未小姐又贈被褥金簪,妹子細猜,想必未小姐知恩報恩,與哥哥定已有終身之約,所以一時衝口說出,不料冒犯哥哥了。」
素臣深深嘆了一口氣道:「昔人謂瓜李之嫌,真是金玉良言。」因把湖中撈救鸞吹、在社神廟中過夜、鸞吹願做小室、自己拒絕的話,並借給耳挖簪發的事統統告訴一遍。一面又把耳挖拔下,簪在璇姑的髻上道:「妹妹如不信我,我就送與了你,那你終可曉得並不是什麼表記了。」
璇姑聽了,芳心大喜,連忙謝賜,並又連連謝罪道:「哥哥真天下第一君子,妹妹說話造次,請你原諒我年輕不知吧。」
素臣伸手把她擁抱在懷,偎她臉兒笑道:「我並不責怪你,你怎的老是認罪呢?」璇姑哧哧一笑,兩人遂沉入夢。
光陰容易過,一宵過了又一宵,明天素臣便要回家。璇姑這夜枕邊蹙眉問素臣可否再留幾天,素臣道:「這斷不能,明日一早就走。」
璇姑暗暗垂淚。素臣安慰道:「妹妹勿悲,哥回家見母,即可前來接歸。閨房之樂的日子正多,豈在目前須臾離別?快休做此悲涼之狀,令我心酸。」
璇姑因不敢再泣,拭淚道:「世情反覆,人事風波,我願哥哥早日來伴,毋至再有變端。」
素臣撫她烏髮道:「我前曾向妹妹設誓,難道你還不信我嗎?」
璇姑急道:「我哪裡不信哥哥……」
素臣道:「那你還愁什麼變端呢?」兩人說著,相抱睡去。
次日素臣把澹然六十兩紋銀取出五十兩,作為聘金,又取出八兩,給璇姑買些零碎用品,自己只剩二兩,也夠得盤纏了。虎臣心知挽留不住,因叫石氏趕緊煮粥。素臣又在抽屜內取出一個帖兒,向虎臣道:「這上面寫著指掌三處用力之訣,並袖藏十弩連珠發用之法,大哥可細心體會,自有妙處。」
虎臣道謝,石氏端進早餐。璇姑秋波凝視素臣道:「哥哥二兩盤纏怎夠,還是多帶幾兩吧。既是結了眷屬,何必定要形式上……」
素臣道:「這也並不是。五十兩原算不了聘金,給你哥哥存下做本錢,經營些事業,這個糕團店不用開了。」
璇姑道:「那麼我也要不了八兩,就與哥哥對分吧。」
素臣見她如此多情,遂答應了。匆匆用畢早餐,虎臣去僱船,璇姑、素臣喁喁唧唧又談個不了。一會兒虎臣已雇定船隻回來,問文相公行李舒齊沒有。璇姑心中暗想:只管說話,真箇竟把行李也忘記整理。一時心中無限不好意思,那兩頰就一陣一陣紅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