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八回 佛天遭劫 父女有慶

馮玉奇 《文素臣》
「啊呀,我真好痛啊!我的寶貝,我的心肝,我是多麼地愛你喲!但是你真太狠心了,為什麼竟會下這樣的辣手?親愛的妹妹,你答應我吧,我絕不怨恨你的。你快來,我們大家來樂一樂,那我什麼就不痛了。」 松庵躺在榻上,兩手捧著頭兒,獨自喃喃念著心病話。這時行曇方從外面回來,一腳踏進方丈室,就聽見這幾句話,一時還摸不著頭腦,聽到後來,方知師兄在患相思病,這就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連忙走近榻邊,叫道:「師兄,師兄,你在說些什麼話?」 松庵一見行曇,神志方始略為清爽,一時倒也難為情起來。不料行曇卻大叫道:「啊喲,這還了得,師兄頭上怎的這麼許多血啊?」 松庵嘆口氣道:「不要說了,說起來也真叫人可恨。」 行曇心知他一定是吃了女人的虧,一時也不好意思追問,因道:「師兄的頭兒痛不痛?兄弟倒會醫治的。」 松庵笑道:「真嗎?別誑我了,你幾時曾學過醫道?」 行曇正色道:「我誑你幹嗎?我會祝由科醫病,正是靈驗十分,保管你一些兒不痛,師兄要不試試?」 松庵道:「反正不花錢,試試也無妨,只是辛苦了好兄弟了。」 行曇道:「自己人說什麼客氣話?」 因扶松庵到大殿上坐下,吩咐四十八個小和尚站立兩旁,手中都執做佛事的樂器,叮叮咚咚地敲著念著。旁邊設一凳子,上面一隻面盆。行曇先把松庵頭上血清洗淨,然後兩手卷高袖子,向面盆上互相揉搓,一面念念有詞,一面令小和尚大吹大敲。這樣玩了一會鬼戲文,行曇把兩手便向松庵光頭揉擦一會兒,問松庵頭上痛可差些兒嗎,松庵道:「這樣算手術完畢了嗎?那簡直是拿我開玩笑。」 行曇忙道:「這是哪裡話?我這個祝由科,無論是跌打損傷,內病外病,只要經我一醫,無不手到病除,怎麼你會不靈驗呢?」 松庵道:「因為我還有些痛啊。」 行曇道:「不靈再來一次。」 說著,便又叫小和尚吹打起來,重玩了一會兒把戲,松庵仍說不靈。行曇呆了半晌,忽然哦了一聲,向松庵附耳道:「我這祝由科是萬試萬應,只不過忌諱一件事情。」 松庵道:「忌諱著什麼啦?」 行曇笑道:「第一不可以近女色,想來昨夜師兄是和哪位姑娘玩過了,所以破了我的秘法,一些兒也不靈驗了。」 松庵紅著臉笑道:「好啦好啦,不要你醫了,卻有這許多麻煩。」 行曇道:「那麼師兄的頭到底是誰給你打破的呀?」 松庵道:「不瞞你說,文素臣這小子倒有一個妹子,說起他妹子的容貌兒,啊呀,真叫人飯也不想吃,尿也不想撒。」 行曇道:「哪有這樣美麗的女子?」 松庵道:「你沒有瞧見當然不知道,不要說他妹子,單說他妹子的一個丫鬟,已經是了不得不得了,見了她人,恨不得立刻就把她們一口吞下去呢。」 行曇給他說得心痒痒的,因忙又問人在哪兒,松庵道:「人是在咱家的手中,早晚也逃不了我受用。不過我卻怕文素臣回來吵鬧,這小子頗難惹他。」 行曇道:「這怕什麼,我從京師到此,本來是要找他,他若回來,我就把他……」 松庵笑道:「把他怎麼樣?」 行曇把袖子一卷,手兒伸出,在空中來回擦了兩擦,叫道:「就把這個文素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你可相信?」 話還未完,只聽怪叫一聲,大喝道:「文素臣在此。」 早就見殿外跳進兩個漢子,一個白面書生,一個黑臉壯士,正是文素臣和劉虎臣趕來了。松庵、行曇大吃一驚,連忙站起身子。說時遲、那時快,素臣拳起處,個個倒退;腿起處,紛紛跌地。行曇喝聲休得猖獗,便抵住素臣,兩人拳來腳去大戰起來。虎臣大吼一聲,好像猛虎竄進羊群里,把四十八個小和尚打得七零八落。松庵見勢不好,立刻避進方丈室,敲起警鐘,頓時全寺和尚執刀趕至,把素臣、虎臣團團圍住。素臣覷得親切,飛起一腳,踢中小和尚手腕,一柄單刀早已落在空中,素臣縱身接住,手中有了刀,像虎添了翼,把這些和尚哪兒放在心上。虎臣也已搶了戒刀,拚命亂斫,一面還大罵不止。眾僧聽了他這條破喉嚨,個個心膽害怕,哪裡還敢上前。 松庵見了,大叫道:「如把他們兩個小子捉住,每人賞銀十兩。」 眾僧一聽,因此個個又拚命直衝。素臣、虎臣雖然厲害,到底眾寡不敵,漸漸支撐不住。 正在萬分危急,突然殿上火起,兩旁僧房都已燒燃,一時眾僧都又心慌,刀法錯亂,個個後退。松庵心中著急,好好兒的怎麼會著火了呀?慌亂之間,忽然又飛進三條好漢,叫聲:「兩位好漢別慌,咱們來也!」 原來這三條好漢,就是葉豪、聞人傑、奚奇。他們原是綠林豪傑,對於普照寺不規行為早已注意。葉豪知素臣乃是頂天立地的奇男子,暗暗佩服,所以欲助他一臂之力,共除惡僧。料知素臣一人難敵,遂約同奚奇、聞人傑兩位英雄前來。這時五人揮刀大殺,似入無人之境。松庵見事不好,意欲逃入機關,卻被虎臣一把抓住,兜光頭就是一拳,松庵叫聲痛呀,早已跌在地上。虎臣又攔腰一刀,只見肚腸迸流,鮮血直淌,一命嗚呼了。 行曇見松庵已死,心中大怒,揮起戒刀,直取虎臣。虎臣回身還擊。素臣又從後面砍來,行曇前後受敵,卻也毫無懼色,不料葉豪、聞人傑兩劍,從左右突然插入。行曇一時招架不及,竟被斫為肉泥。 素臣見惡首已誅,遂大喊眾僧徒服者免死。大家一聽,個個棄刀跪下。這時兩旁僧房,火光已穿屋頂,大殿上煙霧瀰漫。 素臣問小沙彌鸞吹主婢下落,小沙彌嚇得面無人色,急道:「這不關小僧的事。」 素臣道:「只要你說出,原不加害於你。」 小沙彌道:「師父把她們關在地室里了。」 虎臣急道:「不要囉唆,快快去把她們放出來吧,你瞧火勢已不能撲滅了呢。」 小沙彌答應,領著虎臣前往,素臣回頭見三位好漢已把庫銀取出,遣散眾僧,素臣連忙拱手,叩謝助己之恩,並問尊姓大名。葉豪方始說出姓名,大家客套一會兒,便欲告別。素臣依依不捨,葉豪笑道:「咱們後會有期。」說罷,三人便越屋飛身躍出而去。素臣暗暗羨慕。 這時卻見虎臣已領了三五個婦人出來,素世見鸞吹、素娥亦在中間,心中甚慰。一時不及說話,找路出寺。不料火勢甚旺,四周全綿延燃燒,眾人竟不能向正門走出,大家只好折屋而走,卻是無路可通。只見夾弄之旁有道矮牆,素臣因問這牆外是哪裡,虎臣忙接口道:「外面即是我家的屋子,事到如今,也管不了許多,只好把牆推倒了過去吧。」 素臣點頭道:「此外沒有方法,救人要緊。」 說著,遂和虎臣兩人掄起火鉤,往牆上打去。不消幾下,已成個大窟窿,遂先讓眾婦女七撞八跌地都在磚石上爬將過去。各出陷阱,共慶重生。 虎臣領眾人到家門口,用手敲著門,口喊妹妹道:「快來開門,你哥哥和嫂子都回來了。」 只聽屋中有人柔聲答道:「嫂子回來嗎?」 隨著這話聲,門已開了。素臣抬頭望去,只見一個妙齡女郎,容貌可稱得天香國色,見了眾人,靈活的眸珠便呆了起來。 石氏道:「姑娘別怕,這些人都是寺里救出來的。」 璇姑眼皮兒一紅道:「嫂子,我真急死了。」 虎臣已讓大家進屋,一個草堂幾乎擠滿了人。眾婦女有的向虎臣道謝後也就各自散去,有的還要喝口茶,有的還要解溲,這樣忙亂一陣,都要緊紛紛回家去。 虎臣把素臣拖住道:「文爺不能走,終得小住幾天才是。你的妹子也只管留在這兒,舍妹雖愚,倒也還可做伴。」 素臣道:「這是哪兒話,你也太客氣了。」 石氏這時便拉住了璇姑向鸞吹介紹,彼此福了福,說了一些客套。石氏在廚下取出一盆米糕,又拿出六副筷子,說小姐相公大家且慢談話,先吃些現成東西墊墊心,免得肚餓了。於是璇姑拉著鸞吹、素娥坐下,虎臣亦拉素臣到桌旁,大家吃將起來。 素臣向鸞吹道:「我出寺後,那松庵就來了嗎?妹妹怎麼被關在地室里呢?」 鸞吹道:「二哥走後,沒有一會兒,那賊就進來了,後來幸虧素娥膽子大些,把他打傷了。他動了怒,就把我們關進地室去。二哥出寺時,原說早回來,怎麼直到天黑才回來呀?我的爸爸究竟在縣裡沒有?還有二妹有沒消息?」 素臣因也把自己經過告訴一遍,並道:「這樣瞧來,我只有明天早些兒去了。」 鸞吹聽爸爸已進撫院,心裡自然歡喜萬分,但二妹依然沒有下落,不免又有些兒悲傷。 璇姑道:「想吉人天相,二小姐定也被人救起了,日後自然會相逢的。」 鸞吹道:「但願應了劉小姐的話才好。」 每人吃了一些,石氏遂收拾過去,璇姑請鸞吹、素娥到她臥房去梳洗,虎臣陪著素臣卻滔滔不絕地談著。石氏又來倒茶,一面便往廚下做晚飯去。素臣見虎臣身材魁梧,性情爽直,心中頗喜。虎臣見素臣這樣英雄,也暗暗佩服,兩人情投意合。一會兒石氏便來上燈,問虎臣要不燙酒。素臣忙搶著道:「不用費心,我們不會喝酒,就吃飯吧,已經吵擾你們,很對不起的了。」 石氏道:「文相公這是哪裡話?我若沒有文相公相救,恐怕我是永不能見天日的了。」 虎臣道:「這話正是,媳婦若非相公搭救,咱們實在不能再見。我們也好糊塗,還不曾叩謝救命大恩哩。」 素臣聽了,不悅道:「劉兄若再客氣,我立刻就走了。再說大嫂是你自己救的,怎能推在我的身上呢?」 虎臣呀的一聲道:「文相公這話真把我羞死了,我是個憨漢,趁一時的怒氣,便奮不顧身去斗。假使沒有你一塊兒去,我恐怕早被賊禿斫死了。」 石氏又退到廚下去,過了一會兒,便把飯菜開出,一面便匆匆到璇姑房中去。只見三人坐在一堆,絮絮地很親熱地談著,因笑道:「璇姑娘,你和未小姐在談些兒什麼呀?」 璇姑回頭笑道:「未小姐在說文相公這人真了不得。」 石氏道:「這在寺里未小姐也告訴過我,文相公不但是個英雄,而且又是個君子呢。」 說著,一面又叫大家出外吃飯去。四人到了外面,素臣和虎臣已坐在桌邊,見了她們,便招呼入席。虎臣道:「未小姐,我們怠慢了你,一切還請我妹子做代表招待吧。」 鸞吹抿嘴道:「太客氣了。」 石氏盛上飯,在下相陪,吃畢飯,璇姑道:「未小姐和素姐姐今夜就在我的房裡睡吧。」 虎臣道:「這樣好了,讓未小姐和素姐姐在妹妹床里睡,媳婦和妹妹在地上打鋪好了。我和文相公就在一床上擠一夜,只是委屈你們些兒。」 鸞吹道:「為了我們,害你們都不安寧,叫人心裡真過意不去。」 石氏忙道:「未小姐切不要說這些話,你們這班貴客,我們要請也請不到哩,我們還是房裡坐吧。」 於是四人又進房去,虎臣和素臣又談了一會兒拳術,虎臣道:「我倒願意拜文爺為師,只怕文爺未必肯收我吧。」 素臣道:「哪裡話?我怎敢當?有空閒時候,大家研究研究也就得了。」兩人談了一會兒,也就攜手進房去安睡了。 次早起來,素臣便欲進撫院去見未澹然。虎臣道:「這樣急匆匆幹什麼,要去也得吃了早粥去,好在我媳婦已攏旺了爐子呢。」 一會兒石氏已把早點端出,素臣匆匆吃過,便向鸞吹道:「妹妹,你等著,我這時就去了。」 鸞吹道:「哥哥為我來回奔波,叫我……」說到這裡,眼皮一紅道,「我也不說感激的話,心裡記惦著你是了。」 素臣望她一眼,卻不說話,回身出了大門,急奔入城,趕進撫院轅門。只見頭門內走出一人,竟是未公家人未能。兩人相見,俱各大喜。未能忙道:「文相公恭喜,你怎知我們在這兒呀?」 素臣因忙告訴一遍,未能道:「老爺本來早就要到湖上親自去打撈二位小姐屍體,因老爺年老,落水後受了寒,且又傷心著小姐,所以睡了一天,今天才起身好些了。」 素臣道:「你家二小姐沒有下落,大小姐和婢女素娥,卻是我救得在那裡。昨兒來報信,因晚鼓已報,門上不肯傳稟,所以只得快快回去,今天恰巧遇你出來,那真好極了,你快先進去報知吧。」 未能一聽,大喜道:「真是謝天謝地,文相公少待片刻,小的立刻去報。」說罷,便即飛身地跑進頭門去了。 少停只聽門上一片聲音,催傳轎子,頃刻抬進一乘大轎、一乘官轎,大轎抬到裡邊去,官轎就歇在頭門。只見未能又飛跑出來說道:「老爺出來了,請相公先上轎,老爺怕府官們纏繞,不便落轎,說是到路上細談吧。」 素臣因坐入轎去,只見中門大開,眾家人擁未公的轎子出來,在素臣的轎子面前經過。澹然在轎內說道:「恭喜賢侄脫了險,且又援救了小女,到路上再謝吧,老夫先僭了。」 素臣欲回話,那轎子已抬向前去,素臣的轎夫也連忙抬起槓子,追蹤走去。到了城外空闊地方,澹然吩咐停轎,兩人從轎內走出。澹然問及出水援救之事,素臣從頭訴說一遍,澹然連忙作揖道謝,素臣還禮不迭。澹然道:「大小姐幸遇賢侄得生,二小姐年稚,恐怕是沒有希望了。」說著,不覺悽然淚下。 素臣勸說幾句,遂和澹然仍入轎中,吩咐抬到普照寺後劉虎臣糕餅店去。轎夫多半認識,答應一聲,如飛抬起,一會兒已到。 澹然、素臣走出轎來,卻見門口圍著許多人,到得門口,有三四個穿青衣的,把鐵鏈鎖著虎臣的頭項,拉著要走。石氏披頭散髮地卻亂哭亂跳。素臣嚇了一跳,正欲上前詢問何故,虎臣亦已瞧見,便向素臣叫道:「文相公來了,這真是禍從天降,冤枉極了。」 素臣道:「你不用驚慌,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你說給我聽吧。」 那青衣人向素臣斜眼打量一下,便冷笑一聲道:「說什麼文相公武相公?他這罪犯得大哩,你不要大模大樣,出來擔當這天字第一號的官司,看你衣襟都燒焦了,怕不是餘黨哩!」 未能喝道:「老爺在此,不許囉唣!你們沒事的,便讓出地方來,好坐了問話。」 青衣人哼了一聲道:「我們不知老爺少爺,只知有公務來捉犯人的。」 澹然微笑道:「你們是何等樣人?捉人可有牌票嗎?」 青衣人聽見話頭厲害,倒是一驚,卻假意喝道:「你管我們有牌票沒牌票!」 這時撫院隨來的差役上來大喝道:「混賬東西,老爺乃是都爺同年,畜生膽敢衝撞!」 青衣人一聽這話,方始大驚失色,跪下叩頭道:「小的們不知,罪該萬死。因為昨夜普照寺失火,燒死無數僧人。當時不知起火的是誰,這原是小的們查察。這個劉虎臣平日專好吃酒賭錢,打街罵巷,原是不安分的人,且今日又關門不做買賣,小的們本也疑心,後來一見隔弄牆壁坍倒,這分明是他謀財放火,故而特來拿他見官,聽憑官府裁察。雖沒奉有牌票,實是小的們應有責任,還希老爺明鑑。」 未澹然哈哈笑道:「好個無賴,既是探實他放火,為何先不報官?分明要敲詐良民錢財,真豈有此理!」說罷,便又喝聲拿往官府重辦。 虎臣聽了,樂得跳起來,把鐵鏈拿下,卻直向那青衣人套去。青衣人急得面無人色,哀求不已。 澹然道:「往後還要仗勢壓詐良民嗎?」 青衣人叩頭連說不敢,澹然道:「若再有此種事情發生,定不饒汝。」 青衣人連聲道喳,澹然喝道:「還不速走,還待拿往官府治罪不成?」 青衣人一聽,便抱頭鼠竄而去。虎臣、石氏連忙跪地叩謝,一面請澹然、素臣進內。未能吩咐轎夫候在門外,和撫院跟來差役,同立在澹然身後。這時璇姑和鸞吹、素娥在房中聞聲趕出,一見澹然,喊聲爸爸,便撲到澹然懷裡,父女抱頭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