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七回 疲於奔命 色即是空

馮玉奇 《文素臣》
文素臣攙著未鸞吹,回到普照寺。才進大殿,卻見松庵匆匆從方丈室出來,一見兩人,便故意現出嘻天哈地的樣子,向素臣道:「昨晚一夜不見相公回來,我倒叫人在湖邊打聽了幾回,原來是好好兒地無恙,你此時打從哪兒來?這位小姐又是誰?你的尊夫人怎的不見?」 素臣不願和他多談,遂含糊回答幾句,看松庵那兩隻賊眼,卻只管盯住鸞吹,好像要垂涎的樣子,心中好生不樂,便正色問道:「昨兒我尚有個女眷安頓在這兒,你知道嗎?」 松庵假意道:「卻不曾曉得,這時我有事出去,回頭再和相公來敘談吧。」說畢,匆匆自去。 素臣聽了,吃了一驚,恐怕素娥被他欺侮,立刻三腳兩步走到寓房門首,只見素娥坐在對面房中,卻是好好兒地沒有什麼,方才放心,便叫道:「素娥姐姐,你的小姐回來了,你快出來吧。」 素娥一聽,便立刻奔出,一見素臣身後,果然是鸞吹小姐,頓時悲喜交集,便猛然走到鸞吹面前。兩人一個叫聲大小姐,一個叫聲素娥,遂抱頭大哭起來。素臣因把兩人勸住,說還是到我寓房裡去坐吧。遂把房門打開,三人坐下,各道遇救情形。談及二小姐容兒生死不知,兩人又暗暗淌淚,悲傷一會兒。 素臣打開包袱,先取出一雙襪子和靴子,背著她們換上,對鸞吹道:「大妹,我此刻就找老伯去吧。」 鸞吹忙道:「二哥且慢,彼此既已脫險,且息息再說。況且時已午飯,二哥想來一定也已餓了。」 素臣被她一提,果然腹中飢腸轆轆,因就聽了她話,又復坐下。 正在這時,小沙彌已開上飯來,一面把飯菜擺在桌上,一面向窗外招呼。只見一個花信年華的婦人姍姍進來,向素娥道:「姐姐如今有伴了。」說時,又向素臣道,「這位是文相公,這位姐姐尊姓呀?」 鸞吹不及回答,素娥道:「這是我的小姐,姓未。」 那婦人哦了一聲道:「原來是未小姐,小婦人失敬了。」說著,向鸞吹周身打量一會兒,忽又失驚道,「啊呀,未小姐的腳上還全濕著,這樣水氣逼進去,不要成病了嗎?可惜我不曾帶得襪履,哦,有了有了,停會兒再去拿一副來,給小姐換過是了。」說著,又問鸞吹這菜可吃得來,要不另添什麼。鸞吹見她這樣殷勤,便客氣一會兒。 那婦人遂又顛頭播腦轉身打個照面道:「相公小姐們用飯,我回頭再來侍候吧。」說著,便噔噔地出去。 素臣好生詫異道:「這婦人是誰?素娥姐怎的認識?」 素娥道:「昨天文爺和我別後,晚上用過飯,這婦人也來胡纏,她說她姓何,丈夫名叫王阿四,和寺中當家松庵是親戚,所以時常到此,每逢二六九月香市,松庵叫她接應女客。我瞧她舉止輕狂,想來也不是個好人。」 素臣道:「你們且趕緊吃了飯,坐在房中小心些是了,切不要離開,我好進城早些回來就是了。」說著,便拿過一碗飯,揀了一些素菜,要到外間去吃。 鸞吹見他如此守禮,心中過意不去,也就不顧什麼,伸手把他拉住道:「倉促之間,二哥何必拘謹若此?今日連素娥也不消守主婢的禮了,大家還是一同吃吧。」 素臣聽她語意真摯,遂也不過於拗執,三人同坐一桌,匆匆吃畢了飯,小沙彌領人來收拾過去,又叫打雜倒下臉水。素臣胡亂擦了一把,一面叫鸞吹好生等著,一面拍著小沙彌肩兒,說好好侍候,回頭自有重賞。遂匆匆出了普照寺,一路向知縣衙門而去。 到了衙門前,向差役打個拱手道:「請問昨兒有個未澹然先生,是從西湖中救起。聽說你們老爺已把他接進衙門,可否請你通報一聲,說文素臣特來相訪。」 那差役聽了,也忙還禮道:「原來是瞧未老爺的,可是不巧得很,我們老爺因未老爺是撫院知友,所以今兒早晨特已送到撫台轅門去了。」 素臣一聽,搓手喊糟了,一面又急問撫台離這兒多遠。差役把手拈著須兒,啊呀道:「離這兒實在很遠,你要去可向這兒轉東,轉東盡頭再轉北,轉北再轉東,這樣非得十幾個轉彎,方才可到呢。」 素臣一聽,也不及答話,只謝了一聲要走,忽聽那差役又叫住道:「喂,你要去可走得快些兒,過了申刻,就進不去了。」 素臣點頭,飛步直奔,約跑了兩個轉彎,猛可地前面走來一個老媼,手托一盤面碗,也急急走來,素臣要想停步不前,哪兒還來得及,兩人早已撞了一個滿懷。只聽乒桌球乓一陣聲音,那幾隻面碗早已打得粉碎。老媼一把將素臣拖住,還沒有開口說話,卻先號啕大哭起來。 素臣急道:「老媽媽,你彆扭著不放,有話可以說的呀。」 老媼哭道:「我一家的性命是全在這幾碗面里,你今給我統統撞翻打碎,那簡直是要了我們的命!啊呀,我不要做人了,就死在你面前吧!」說著,把頭向素臣懷裡撞去。 素臣慌忙扶住,頓腳道:「唉,你這老媽媽說話好沒道理,我既撞了你的面,理該賠還,你又何必如此發急呢?」 老媼道:「真的嗎?我這四碗面,一共是四斤面。」 素臣道:「一碗麵哪有一斤?」 老媼道:「你不瞧瞧這碗是多麼大,你難道怕我騙你不成?我活了這一把年紀,我來騙你嗎?你不肯賠,我是只有死在你面前了。」 嚇得素臣連連搖手道:「別死別死,就是四斤是了。」 老媼道:「十八個銅鈿一斤,四斤是多少?」 素臣暗想:這可糟了,我還要給你做算術了。因道:「是不是七十二個銅鈿。」 老媼道:「不錯,那碗每隻倒要十四銅鈿,你算算一共多少?」 素臣道:「五十六個銅鈿。」 老媼點頭道:「不錯,七十二個加五十六個一共多少啊?」 素臣急道:「一百二十八個是不是?我就賠你吧。」 老媼道:「慢來慢來,還有五個銅鈿醬油,三個銅鈿醋,四個銅鈿……」 素臣搖手道:「好啦好啦,不要再派了,你說一共多少就多少,我絕不怪你報虛賬的。」 老媼笑道:「這話可真?」 素臣道:「我從來不騙人的。」 老媼伸出四個指頭道:「不要你多,也不肯要少,四錢銀子吧。」 素臣點頭答應,伸手向袋內去一摸,頓時目停口呆,手兒伸不出來,原來所有帶的銀兩早已在昨天掉了。 老媼見他這個模樣,情知不妙,拉著不放道:「聽你說話很是漂亮,怎麼啦?四錢銀子快拿來呀!」 素臣道:「我並不賴你,這時有要緊事,不便和你多纏,回頭你向普照寺來找我,我準定還你加倍是了。」 老媼哼了一聲冷笑道:「你掉這個槍花,是只有在三歲孩子前面才相信。你不賠我,我和你見官去。」說著,死命不肯放鬆他。素臣急得跳腳。 正在難解難分,忽然走來一個漢子,向老媼問明何事,便在袋內取出一兩銀子,統統給她,叫她快走吧。老媼接銀子在手,一時樂得拉開了嘴,向素臣啐著一口道:「你瞧瞧別人家多麼豪爽,虧你還算是個雪白粉嫩標標致致的小伙子,羞也不羞呢?」說罷,方始歡天喜地而去。 素臣並不理會,仔細向那漢子一望,原來就是救澹然和素娥的人,因慌忙拱手道:「壯士貴姓?咱們已是兩次相逢,多承慷慨解圍,令人沒齒不忘。」 葉豪道:「不用多謝,請文兄速速回寺,咱們再見。」說罷,早已飛步而去。 素臣心中奇怪極了,世上竟有這樣仗義的人,真叫人敬服。但他不知如何曉得我姓,且叫我速速回寺,難道寺中鸞吹有什麼意外不成?一時心頭別別亂跳,但既已到此,當然先到了撫台轅門再說。 素臣想罷,立刻加快步伐,急急趕到撫院,向差役說明來意,請求進內通報。不料差役聽了,不但不理,反而白了他兩眼。素臣心中好不氣惱,心知撫台轅門與縣衙門不同,只好低頭下氣地復又向他懇求。 差役聽了,手指向天空一指,冷冷道:「你規矩知道嗎?現在是什麼時候,太陽已經斜了西,就是杭州知府來見,也絕不能夠。我瞧你還是明天早些來吧。」 素臣這一氣,幾乎氣破了肚子,但也奈何不得,說聲也罷,遂回身急急趕回寺來。 不料將要到寺,忽然迎面飛奔來一個大漢,因為自己要緊去看鸞吹,所以各不相讓,大家一撞之下,那大漢便拔拳就打,口罵老子有要緊事,你還要故意同老子作對。素臣早已讓過一拳,不料他又飛起一腿,素臣不慌不忙,伸手叫聲來得好,已是把他腳兒握住,一面又把手鬆去,說聲去吧,那漢子竟跌倒地上,滿臉羞慚道:「好好,這時沒得空,我就吃虧些吧。」說著,翻身跳起就走。 素臣上前拖住道:「慢來,你這般急幹什麼?」 那漢子道:「我說出來,與你也沒相干,還是不說好。」 說畢又走,卻被素臣仍然抓回,這樣一連三次,那漢子急道:「對不起,你不要同老子開玩笑了,咱的老婆被普照寺和尚搶去了,再遲恐怕生米要成熟飯,那時我可要和你算賬。」 素臣一驚道:「什麼話?你尊姓?你家大嫂是不是給松庵賊子搶去嗎?」 那漢子道:「正是,你如何知道?」 諸位,你道這漢子是誰?原來就是憨太歲劉虎臣。他昨日早晨進城,給個朋友留住,直到這時才回家。一到家門,見鋪門關著,大吃一驚,連忙敲門進內。璇姑一見哥哥,便即哭訴嫂子被搶,虎臣氣得怪叫如雷,立刻動身前往,預備和松庵拚命。不料在半途巧遇文素臣。今見他如此英雄,心想倒可助己一臂之力,遂把自己姓名說出,又把媳婦被搶之事略說一遍,一面也請教素臣姓名,素臣亦告知了他。虎臣因求他幫助去救,素臣道:「我亦有個妹子在寺內。」 虎臣道:「如此甚好,咱們同往。」說著兩人遂飛步直奔普照寺去。 再說鸞吹、素娥等素臣走後,她們不敢離開房中,刻刻提防,只守著素臣早回,再作區處。 一會兒那個何氏又匆匆進來,並且拿來一雙襪履,叫聲未小姐,快把濕透了的換了。鸞吹連忙道了謝,背轉身子不肯當著何氏面前換。何氏會意,因拉素娥道:「我們到外面去站一會兒,好讓小姐換了。」 鸞吹被她說破,因紅了臉道:「你們不用避開。」 素娥抿嘴道:「我們小姐久居閨中,不要說男人不見,就是陌生女人她都不見的。」 何氏聽了這話,知道素娥尚且如此,那她主子的身份自然可想而知,因此說話不敢造次。一會兒,鸞吹回過身來,向何氏嫣然笑道:「真難為了你,叫我感激得很。」 何氏道:「說哪兒話,未小姐,這雙弓鞋,正合你的腳身嗎?」 鸞吹笑道:「差不多,只可惜還大一些兒。」 何氏笑贊道:「啊喲,我這雙弓鞋是要算小了,恰恰三寸,小姐還嫌大,那雙金蓮真也再嬌小沒有了,好不令人羨煞。」說著,把她換下的弓鞋拿起一瞧,竟只有二寸七分,不覺讚嘆不止。鸞吹卻覺很是羞澀,低頭不語。 不料正在這時,忽見松庵嘻嘻哈哈笑進來,一見何氏手中弓鞋,便即搶來,聞在鼻上笑道:「這是哪位姐姐的金蓮殼?真好香啊。」 鸞吹、素娥見他如此醜態,羞得兩頰通紅,心中又像小鹿亂撞。不料松庵卻早涎皮笑臉地挨近鸞吹身來,叫聲小姐道:「貧僧怕你寂寞,特來相伴,不知小姐心裡喜歡嗎?」 鸞吹差不多要急得哭了,素娥忍不住站起身來,立在鸞吹面前,向松庵嬌叱道:「大師父,你放尊重些,我們小姐是撫院的侄女,你可仔細,不是好欺侮的。」 松庵笑道:「姐姐不用嚇貧僧,既到這兒,就是皇帝的女兒,我亦要同她玩玩呢。」 素娥見他一步一步逼過來,她便掩護著鸞吹一步一步退下去,已是避到上首桌旁,沒有退路。松庵在桌上拿過酒壺杯子,遞過去笑道:「快些咱們喝杯合歡酒,你這位姐姐不用掩護著她,要玩咱們一塊兒三個同玩好了。」 素娥一時情急智生,便把酒壺接來笑道:「我來敬你一杯吧。」 松庵信以為真,交給了她。不料素娥接過酒壺,就狠命向他光頭上擲去,只聽松庵啊呀一聲,兩手捧頭,早已跌倒地上。鸞吹見他滿手鮮血,一時嚇得面無人色,渾身亂抖。松庵大喊疼死我了,頓時驚動了外面十數個和尚,見此情形,連說反了反了,這小娘子倒狠心會下此毒手哩。說著,大家一哄上前,要來捉鸞吹、素娥。 兩人因為抱定一死,所以倒也並不十分驚恐。何氏在旁瞧了,卻頗為著急,因上前喝住不要動手,這是大師父自己跌倒誤傷的,這兩位姑娘,是大師父最心愛的人,你們若動了她們一根汗毛,回頭不依了,看你們都要挨板子哩。眾僧徒見何氏是松庵得意的寵人,她的話當然不敢違拗,大家只好垂手站立。 何氏因忙把松庵扶起。松庵還不住地喊痛,一面又吩咐小沙彌把鸞吹、素娥兩人關到地室里去,不要難為了她們。一面又摟著何氏笑道:「我的心肝,你真知道我的心,我往後一定重謝你。」 何氏暗暗罵聲淫賊,頭上血已流得這麼許多,卻還一味地好色呢!這裡小沙彌已擁鸞吹、素娥到地室去,何氏扶著松庵也到方丈室里,叫他躺在榻上靜養,心裡又要顧到鸞吹,遂匆匆要到地室去。松庵卻抱住不放,在她頰上連連吻香道:「這班女子雖美,可恨都不肯順從咱家的心。到底還是我的老相好,你真美麗可愛啊。」 何氏嗔道:「我要照顧你的愛人去了,你快放我走吧。」 松庵聽了這才放手,叫她好好去勸她們,若能成其好事,日後定當重謝。 何氏回眸一笑,便匆匆到地室,問小沙彌把兩人關在哪個房間,小沙彌道:「在劉家嫂子隔壁一間。」 何氏走進房裡,只見鸞吹正在哭泣,素娥在房含淚慰勸。何氏因道:「未小姐快不要傷心。」說到此,又低聲道,「萬事終須忍耐,等待文相公到來,我想一定有辦法了。」 素娥聽她這話,不像是和松庵一派的人,況且剛才又幫了我們,因問她道:「這位嫂子究竟是和尚的誰呀?」 何氏紅著臉,因略說一遍,並道:「我也是萬不得已在此的呀,現在這個和尚已被姐姐擊傷,血流不少,但願他因此就死了這才稱我們心呢。」鸞吹聽了,卻是呆呆無語。 這時何氏匆匆出外,一會兒,又帶進一個二十左右的婦人來,瞧她容貌,正是閉月羞花。鸞吹好生奇怪,卻聽何氏笑道:「未小姐,你的同病人來了。」說著,替她們彼此介紹,方始知道也是被松庵搶來。 這個婦人是誰,想閱者早已明白,當然是石氏了。石氏道:「我昨天早晨進來的,倒也幸虧這位王嫂子,替我向和尚周旋,方得無事。」 鸞吹聽她這樣烈性,覺得可敬可憐,和自己真是個同病,眼皮一紅,忍不住淌下淚來。素娥道:「小姐不用傷心,身子要緊。」 何氏忙抽出脅下絹帕,遞給鸞吹拭淚。四人談了一會兒,倒也解去許多愁悶。何氏道:「你們坐一會兒,讓我出去探聽一下。」 石氏道:「快些來,別多耽擱。」何氏答應自去。 這兒三人絮絮談著,頗覺情投意合,大有相見恨晚之概。一會兒何氏笑逐顏開地來道:「短命這賊子連連喊痛,血實在流得不少。聽說從京師中來的一個行曇和尚,他會祝由科的,以術治病,正在作鬼戲文呢。我想乘他們忙亂之間,何不放他一把火,燒得他乾乾淨淨,也好為大眾報仇呢。」 鸞吹道:「這法子雖好,但地室中女子連我們一共也只不過三五十人,萬一他們知道我們故意放火,動起怒來,拿什麼去抵抗呢?」 何氏道:「他已是受傷了,還有多大能力?憑我們這許多人,就和他拚命一場好了。」 鸞吹沉思半晌,躊躇不決。石氏道:「何四奶奶且慢,他雖受傷,還有他許多徒兒呢,我們怎能抵抗呀?我想未小姐的二哥既然有拗龍手段,必有絕大本事。他回寺不見未小姐,定要與那廝理論。那廝若回答不出,那文相公不是就要和他拚命了嗎?這樣松庵和尚是死無疑了,所以還是等文相公到來再說吧。」 何氏大笑道:「劉嫂子的才情究竟是好的,怪道人家說和劉郎的武藝,真是一對玉人哩。」 石氏瞅她一眼,嗔道:「這時候還取笑怎的?」大家都含羞抿嘴笑了。 正在這時,忽然一個小沙彌慌張奔入道:「不好了,上面大殿已著了火,綿延左右僧房,恐怕要燒到這兒來了。」 四人聽了,出房一望,果然滿院子一片紅光,各人的心中都不覺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