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四回 海棠睡去 蓮步艱難

馮玉奇 《文素臣》
文素臣聽了葉豪的話,便不管腳痛,急急趕回普照寺來,一路上暗想:但願這個女子就是未老伯的千金鸞吹,那麼他們父女重逢,自己心中也覺安慰了。誰知到了寺中,這個女子並不是鸞吹,卻是婢子素娥。 素娥一見文素臣,好像嬰孩兒見了慈母一樣,驟然地奔到面前,還沒開口,先哭了起來道:「文爺,你打從哪兒來?我的老爺小姐,你瞧見了沒有啦?」 素臣正要問她小姐在哪裡,誰知她先問自己了,一時急得了不得,忙答道:「你的老爺是有下落了,但是你小姐卻不知道啊。」 素娥一聽,嗚嗚咽咽哭得淚人兒一樣道:「這樣我兩位小姐是完了。」 素臣給她哭得傷心,一陣辛酸,忍不住也落下一點淚來。這時雖然自己已很乏力,但我怎能不去探聽鸞吹的下落呢?因勸慰她道:「素娥姐,你且不要傷心,我總給你把小姐去找來就是了。」說著,遂轉身便走。 素娥見素臣這個模樣,心中不忍,不顧一切,上前拖住,含淚哭道:「文爺,你要走也得換了衣服,穿上鞋子,這樣著了冷,叫我小姐將來又怎樣對得住你?」 素臣回頭,瞧她粉頰含淚,如雨後梨花,頗覺楚楚可憐,因道:「素娥姐,你且別管它,救人如救火,豈能遲延一刻呢?」說著,便托個小沙彌安頓了素娥,又急匆匆向湖濱去了。 鸞吹自知道素臣已娶了妻室,心裡酸楚,回到後艙,暗暗垂淚。容兒不知姐姐心事,拉了她手,只管問姐姐為什麼傷心。素娥是鸞吹的心腹婢子,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因擰把手巾,交給她勸道:「小姐,凡事都有定數,你又何必傷心,自己身子要緊呀。」 不料正在這時,忽然天昏地黑,船身搖盪起來。不多一會兒波浪又接連地打進來。容兒早已嚇得哭了,鸞吹、素娥也急得渾身亂抖。不多一刻,三人早被浪頭掀到湖心中去了。鸞吹一手還緊拉著容兒,容兒哭著喊爸爸。鸞吹心雖明白,身子已失自由,被狂濤一衝,容兒早已衝散。鸞吹連喝了兩口水,人早昏去,也不知自己置身在何處了。 等她悠悠醒來,只見夜色已籠罩著大地,自己身子卻躺在湖邊一堆草叢中,周身衣服早已濕透。恍惚間想起自己好好兒在船艙里,怎麼竟會躺在如此草堆里?爸爸呢?妹妹呢?素娥呢?啊,是了,想是都被狂波沖開了。但他們究竟是死是生,一時無從知曉,心中一陣悲酸,便忍不住淒淒切切地抽噎起來。 這時忽然有個粗暴的男子聲音叫道:「這位姑娘,你可醒了嗎?」 鸞吹一聽,連忙抬頭,微睜杏眼,只見一個中年男子,身穿短褲襖,獐頭鼠眼,望著自己憨憨地笑,因開口問道:「你這位是誰呀?」 那漢子哈哈笑道:「你這小姑娘好沒良心,怎麼連救你起來的恩人都不認識嗎?」 鸞吹聽他說話輕薄,心中頗不快,但他既是救自己的,倒不能不謝,遂揩去淚痕道:「原來你是我的恩公,我因昏迷不知,一切還請原諒。不知恩公尊姓大名,好待小女子見了爸爸,日後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那漢子笑道:「姑娘問我姓什麼叫什麼,我是水裡蛟陶甲,講到報答兩字,那你年紀輕輕,怕還沒有辦法嗎?」 鸞吹道:「明兒我找到爸爸,謝你銀兩是了。」 陶甲哈哈笑道:「小姑娘說話好不欺人,你打量我沒瞧見過銀兩嗎?」 鸞吹道:「恩公不要見氣,那麼小女子日後把恩公立一個長生位,朝晚供香,以感你的大德。」 陶甲道:「這個愈不行了,我不是一些兒也得不到好處了嗎?」 鸞吹道:「這樣不好,那樣不好,恩公究竟要什麼報答呢?」 陶甲聽了便笑嘻嘻地蹲下身來,望著鸞吹臉兒道:「我的好姑娘,你是個明白人,哪裡會不知道我的心嗎?你放心,我是個好人,不是個歹人,天也黑了,我的家就在這兒。請姑娘還是跟我一塊兒回去,做我的小老婆吧。我准待你像我的媽媽還好呢。」 鸞吹不等他說完,便啐他一口道:「你這人說話好沒禮貌,不應該欺侮我落難的人。」 陶甲道:「你這小姑娘真狠心,不謝我救命大恩,反罵我沒有禮貌。要知道我全是一片好意,這時天已夜深,你既沒有親人在前,這時又投到哪兒去?我肯收留你,還是瞧你可憐,發個慈悲心。來來,小姑娘,我來攙你走吧。」說著,伸手去拉她手。 鸞吹含羞萬分,把他手兒摔去道:「請你放尊重些,你怎知我沒有親人?我尚有爸爸和妹妹……」說到這裡,便哭道,「爸爸呀,你現在到底在哪兒啊?」 陶甲心生一計,哈哈笑道:「小姑娘,你還想見你爸爸嗎?恐怕只有在夢中吧。我問你,你的爸爸不是頭髮白有鬍鬚的人嗎?你的妹妹不是還只有這么兒高嗎?啊呀,這兩個屍體浮在湖旁邊,我是親眼瞧見的。」 鸞吹信以為真,便哇的一聲哭起來,一面又叫道:「爸爸、妹妹,你死得好苦啊,你老人家靈魂且等等,女兒就跟隨爸爸來了。」說著,便從地上站起,向湖濱投身下去。 陶甲慌忙把她身兒抱住,連叫道:「死不得,死不得!我辛辛苦苦把你救起來,你怎麼倒輕易地要死了呢?」 鸞吹嗔道:「我自己的身子,關你什麼事?快放手吧。」 陶甲道:「你是我救起的,你的身兒就是我的一樣,我不許你死,你怎可以死呢?」鸞吹纏他不過,只得倒身又在草地坐下,嗚嗚咽咽痛哭起來。 陶甲道:「小姑娘,我勸你不用傷心,這時你就哭啞了喉嚨,也沒有人會知道你的。只有我是很可憐你,很疼愛你。你的爸爸既然已死了,你便是個孤苦伶仃的弱女子,還是給我做個小老婆,你就有了安身之所,我們恩恩愛愛過著快樂的日子。你要知道我並不是個歹人,我是個專門疼愛女人的好人,天下第一個好人,再好也沒有了。你不相信嗎?快跟我回去,過一會兒,我就給你好東西吃呢。」 陶甲涎皮笑臉地豎著大拇指,胡言亂語地說了一大套。鸞吹並不理他,只管哀哀地哭。陶甲向四周望了一圈,打量這時再也沒有人出來干涉的,心中暗暗喜歡,慢慢地又蹲下身子,伸手意欲去輕薄她。鸞吹連忙把他抵住,一面止了哭,一面苦苦哀求,心裡又暗暗著急。在這荒僻的山野中,呼天天不應,呼地地不理,這叫我鸞吹怎樣好呢?爸爸和妹妹既已不在人世了,我一個弱女子,活在世上也沒意思,何不跟老人家一塊兒做伴去。 心裡在打定主意,便假意含笑道:「請你不要用蠻吧,我跟你回去是了。」 陶甲聽了,方始笑逐顏開,讓她站起。不料走不兩步,鸞吹猛可把身子又向湖中撲去,卻早又被陶甲抱住,一面哈哈笑道:「小姑娘,我早知你一定又來這一套,所以我防備得比你還快。」 鸞吹見已被他阻止,便嗚咽啜泣道:「就讓我死了吧,我是終身感激你的。」 陶甲笑道:「這是什麼話,你這樣美麗一個女子,我提著燈籠也沒處找,怎好捨得看你死?小姑娘,我勸你想明白些兒,你雖然給我做小老婆,但是我待你實在比親娘還好。你假使怕寂寞,我可以夜夜伴著你一同睡……哈哈……」說到這裡,把嘴湊近去要聞她頰,急得鸞吹將縴手抵住他的下巴,死命不放。 正在扭作一團,危急萬分,忽然草叢中走出一人,鸞吹眼尖,認得是文素臣,這時心中一喜歡,樂得心花兒朵朵都開了,慌忙叫道:「現在我哥哥來了,你快些放手,重重謝你便了。」 原來素臣別了素娥,匆匆前往湖濱去找鸞吹,直找到日薄西山,月上柳梢,依然毫無蹤影。素臣腹中雖餓,但並不灰心中止,仍舊沿堤找去。約莫二更時分,頗覺神疲力倦,在沿湖坐下息力。哪知坐了多時,寂無影響,只有湖水被夜風激動得飛濺之聲,與樹林裡貓頭鷹咕咕鳴叫,嘈嘈雜雜,覺得耳煩心躁。正在無聊之間,忽聽前面堤邊隱隱有哭聲,卻又哽咽不出。素臣心中一動,黑夜裡哪來女子哭聲?因慌忙立起,依著聲息上前審視。約走了五六十步,那哭聲忽近忽遠,隨著夜風吹送耳際,只覺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忽揚忽抑,令人酸鼻,但終聽不清楚是何方發出。因四野寂寂,好似哭聲四起,不能辨其南北。素臣不覺毛髮悚然,呆立許久,暗暗細揣,又像伏在草際,遂轉向外邊尋來,果然聲音愈近。這兒本是外湖堤上最熱鬧的所在,附近多所古廟禪林。元末遺蹟,均在左右,著名勝景,如平湖秋月,尤為遊人憩宴之地。今天因突然水漲翻江倒海,自從山而下,不知底止,居人棄室而逃,所以水勢雖平,尚是無人走動,見那牆坍壁倒的院子,觸目皆是。 素臣走時,正在一座社廟的前面,卻有幾株桃杏已被大風吹折,滿枝花朵早已凋零脫落,劫後嬌花也顯可憐模樣,只有一叢雜樹,夾著新蘆,遮斷湖光,尋不出下船的去處。望到廟後,乃是山谷樹林陰翳,絕不見一個人影,那哀哀哭聲,卻向耳里直鑽。素臣焦急十分,滿心要救那女子,遂竭力撥開蘆草。這時哭聲卻又停止,素臣心中好生駭異,在淡淡的月光下,仔細瞧去,果然模糊中有一男一女正在拖拽,卻瞧不清楚是誰。 正欲上前喝止,忽然聽得女子聲音說我哥哥來了,因慌忙搶步上前一認,正是自己千辛萬苦找到現在的鸞吹小姐,不禁喜之欲狂,連忙叫道:「妹妹,你是怎樣起來的呀?真累得我好找。」 陶甲一聽果然有人來了,便放了手,向素臣惡狠狠地打量。素臣見陶甲臉貌不正,已猜到幾分,向他拱手道:「這是我的妹子,想來是你救起的?但妹子卻又為何哭泣呀?」 鸞吹道:「這位先生救我起來,要妹子同他回家。妹子不肯,所以在這兒扭結。」 素臣道:「既是救命恩人,理應報答。但今日在難中,不帶銀錢,且同到我們寓處,再行重謝吧。」 陶甲聽了,冷笑一聲道:「誰稀罕你們的酬謝?你是江南,她是江西,怎的冒認起兄妹來了?不瞞你小子說,老陶是殺人不救人的。我因她姑娘生得貌美,正合我的用處,所以把她救起。若說銀錢,哼,老子怕比你瞧見多了。你這小子知趣的快與我滾,否則老子的拳頭是沒情分的。」 素臣聽了這一套話,臉兒氣得變了色,大喝道:「放屁!你管我江南江西,兄妹豈可冒認?你救人性命,行為至為可嘉;但乘人危難,故意逼人,實與盜賊無異,世上要留你這等人何用?」 陶甲哼哼兩聲,一面罵鸞吹道:「你這潑賤貨,見一個愛一個,瞧他年輕風流,就不要我了嗎?怎的就把陌路人喊起親哥哥來了?好,好,我今天先把他結果,瞧你還不給我受用!」說時,一面在腰間拔出一柄亮閃閃的匕首,直向文素臣撲去。 鸞吹又氣又羞,又惱又急,想臣哥文弱書生,怎能抵擋,芳心一時忐忑亂撞,急叫一聲,早已跌倒在地。素臣見我還沒動手,他卻先落手為強起來,心中好笑,一面也不及安慰鸞吹,一面伸手把陶甲的手腕早已托住。鸞吹嚇得渾身亂抖,面無人色,上下排銀齒好似打架樣地咯咯響起來。只見素臣飛起一腿,說聲去吧,那陶甲啊呀一聲,只見水花飛濺,陶甲早已跌入湖中去了。 鸞吹這時芳心又驚又喜,想不到臣哥竟有如此本領,慌忙跪到地下,叩謝道:「多蒙哥哥相救之恩,真不知叫妹妹如何報答才好。」 素臣讓過一旁,連連道:「妹妹說哪兒話,人類應有互助的義務,是我分內的事,妹妹可不用客氣。」 鸞吹坐到地上道:「今夜若沒有哥哥前來,妹妹定遭這賊子的毒手了……」說到這裡,萬種傷心陡奔心頭,忍不住又嗚咽起來。 素臣道:「妹子別哭,你究竟如何被他救起?」 鸞吹一面啜泣,一面便把這賊如何無禮用蠻的話告訴一遍。素臣憤憤道:「這種人面獸心的賊子,真殺不可赦。現在可便宜他了。」 鸞吹聽了,並不回答,只管淒淒切切地哭。素臣給她哭得心酸,險些也掉下淚來,因慰她道:「鸞妹不要傷心了,時已更殘漏盡,夜風砭骨,著了涼倒不是玩的。還是暫隨我回到寓所,再作道理吧。」 鸞吹哭道:「爸爸妹妹已死,剩下我孤苦伶仃的一個弱女子,丟落在異鄉客地,往後叫我怎樣好呢?」 素臣奇怪道:「鸞妹,你這話從哪兒得來?老伯並沒有死呀!」 鸞吹一聽這話,急速收束淚痕,站起來破涕道:「哥哥這話可當真?」 素臣見她這份兒驚喜模樣,因忙道:「這豈能騙鸞妹,老伯和未能而且已給知縣接進衙門去了。」 鸞吹不勝喜悅,但忽又緊蹙蛾眉,蹲身坐下,良久方道:「真是天可憐我,謝天謝地謝神靈。」 素臣知道她無力站立,頗覺愛憐萬分。鸞吹抬頭,向素臣望了一眼道:「我還沒問臣哥,此刻打從哪兒來?」 素臣遂把經過也訴說一遍,鸞吹聽素娥亦已遇救,當然更覺歡喜,但是妹妹尚不知生死,心中不免又覺悲傷。一面柔和地望著素臣,垂淚道:「臣哥不顧一切,忍飢挨餓,受盡千辛萬苦,來救妹妹,此生叫妹妹如何報答……」說到此,哽咽不成聲,低頭暗泣。 素臣知她言在意外,但使君有婦,徒喚奈何,真是恨不相逢未嫁時了。瞧她這樣嬌羞哀怨的神情,心中無限難受,不覺也掉下淚來。英雄氣短,所恨的正是兒女情長。 兩人相對默默良久,素臣道:「妹妹,我們走吧。」 鸞吹無奈,只得勉強站起來,輕移蓮步,挨不到兩步,纖腰一彎,人又坐到地上,這樣一連數次。素臣見她雲發蓬鬆,雙蛾緊蹙,兩頰如雨後梨花,好像捧心西子,渾身水淋淋的,又像一朵水仙花,不到三寸的金蓮,那雙繡花弓鞋早已盡濕,草路又高低不平,且泥水其滑如油,不要說她走著是有說不出的苦處,就是我輩走著,亦覺許多不便。一時怎能忍心,因走近她身邊,低低說道:「鸞妹,你既然走不動,待我來攙著妹妹走怎樣?」 鸞吹紅暈了雙頰,秋波盈盈瞟他一下,點頭低聲兒答道:「只是又要累苦了哥哥。」 素臣卻不回答,伸出左臂,讓鸞吹來扶。鸞吹見他如此君子的風度,心中愈加敬愛,遂把縴手攀住他臂膀,隨著他慢慢走了數步。雖然上面有攙扶,但是下面兩隻金蓮被水浸漲,又酸又疼,漫說走路不能夠,就是坐著也覺痛苦,這是怎麼好呢? 所以鸞吹又蹲下身子,搖頭愁苦著臉子道:「臣哥,我真走不動了。」 素臣搓手一會兒,也覺躊躇,因道:「這……這樣辦,我扶著你好嗎?」 鸞吹羞澀滿臉,含情脈脈地只好點頭,素臣因把左臂彎到她的腰間,輕輕半抱著。鸞吹右手搭著他肩兒,身子竟全靠倒素臣身上。兩人並肩走了二三十步,因為是春天氣候,衣服穿得不多,兩人落水後,衣服貼在肉身上,好像變成一張紙皮。這時素臣半抱她纖腰,其軟若綿,好像摟著肉體一般,她的頰兒偎著自己,只覺一陣陣的處女香,觸鼻令人心醉。素臣心中不覺蕩漾了一下,手兒不敢摟緊,只距離腰間約一二分許。鸞吹卻只管緊偎著他。這樣默默地彼此都不說話。素臣心急,走得略快,鸞吹羞得面上發燒,心裡著急,跨不得兩步,力已用盡,腿兒也軟,腳趾更疼,不料又被石子一絆,鸞吹站立不住,啊喲一聲,身子不覺又倒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