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三回 有鸞求鳳 暴雨出蛟
澹然見了那少年,好像得著了珍寶一般,立刻拱手笑道:「足下可不就是文素臣嗎?」
那少年聽了一怔,向他上下打量一周,點頭道:「在下正是,老丈如何認得?」
澹然聽果然是的,便仰天呵呵笑道:「正是天可憐我,無意中竟給我找到了。」說著,遂十分親熱地攜著素臣的手進艙。
素臣還弄得莫名其妙,瞧他容貌堂堂,三綹長髯差不多已斑斑花白,知非歹人,因放心入內。素臣不敢就座,便還問道:「請問老丈尊姓大名?與鄙人如何識得?還希詳細告明。」
澹然揚著眉毛兒哈哈大笑道:「異鄉客地,遇我故人之子,老侄一表人才,如此少年英俊,謂我老友不死亦無不可呢。」
素臣一聽,慌忙問道:「哦,老丈原來是先父的朋友,晚生因幼年失怙,一切都懵無所知,敢問伯父和先父是在何時為友?」
澹然道:「先嚴與令先祖為道義交,老夫任戶部侍郎的時候,和令先尊尤為莫逆,彼此通家往來。那時你和令兄都還在襁褓之中。不料彼此一別,竟這麼許多年了。」澹然說著,撫著飄飄銀髯,大有不勝今昔之感。
素臣聽了,方始恍然大悟道:「原來就是澹然老伯,這次小侄出門,臨行的時候,家母亦曾吩咐,到老伯那裡前來叩謁,不料反在這兒無意相遇,真是可喜得很。前曾聞說老伯母逝世消息,家母非常感傷,時繫心懷。想這位庶伯母,定必康健。小侄因向少問候,方才老伯若不說出台號,小侄實睹面茫然,罪真擢髮哩。」
澹然道:「說哪兒話來?彼此相隔了這許多年,況那時老侄尚在孩童時代,哪有如此好記性呢?只是賤妾卻在前年過世了,剩下這兩個幼年弱女,真使老夫受累不淺。」說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素臣呀了一聲道:「庶伯母已不在人世了嗎?伯母仁慈成性,竟這樣早年逝去,真令人不勝痛惜。」素臣說到這裡,眼皮兒漸漸紅了起來,似乎十分悲傷。
澹然因吩咐未能擺席,向素臣道:「久不相逢,老夫與你要好好兒地談談哩。」
素臣聽了,便向澹然執子侄之禮,澹然扶起,呵呵笑著,連說免了吧,回頭要想叫容兒來見禮,她卻早已進里房去了。
這時席已擺上,澹然請素臣上座,素臣執意不允,澹然只得罷了。
酒過三巡,澹然道:「今與老侄邂逅,當令小女輩拜見,想老夫已是風燭殘年,日後要老侄幫助的地方正多,免得將來大家見面不相識。」說著,遂叫未能進後艙去傳話,叫素娥服侍大小姐二小姐出來。
素臣尚在謙讓,早見一個丫鬟攜著小女郎,後隨一個麗姝,娉娉婷婷地出來。素臣只覺眼前一亮,宛然置身天宮,暗暗不覺嘆為國色。正在這時,澹然便指著介紹道:「這就是大女鸞吹,這是小女容兒,這是丫鬟素娥,她家本也世代書香,倒不是尋常婢女呢。日後倘我不在世間,主婢伶仃,老侄應加倍顧恤才好。」
素臣聽了這話,一時回答不出。澹然又向鸞吹道:「這位就是你的世兄文素臣,你們快來拜見。」
鸞吹一聽,不慌不忙,笑盈盈走近前來,向素臣跪了下去,容兒也隨姐姐拜了四拜。素臣回禮不迭,連說不敢當。
澹然叫兩人坐在旁邊,素臣道:「兩位世妹請坐,今日真是巧極。但若不是老伯叫我,幾乎要成陌路人。」
鸞吹秋波一轉,嫣然含笑道:「這是因為彼此隔久,所以反而生疏了。我記得從前,我們也只不過像妹妹一樣兒高罷了。」
素臣笑道:「可不是,光陰過得真好快啊。」說著,把酒壺握著,向鸞吹道:「世妹可能喝酒?」
鸞吹連忙站起笑道:「我是不會喝的。啊呀,今天臣哥做客,怎麼倒叫你來執壺,那我真太不知禮貌了。」
澹然笑道:「這話正是,賢侄可不必客氣,還是交與小女吧。」
鸞吹伸手來接,因為是太匆促一些,所以兩人的手兒一碰,素臣只覺其柔軟若綿,宛然無骨,心中不覺蕩漾一下,笑道:「如此我就不客氣了。」
鸞吹也已覺著,紅暈了雙頰,瞟他一眼,把壺接過,就在素臣杯中滿篩一杯。素臣連說謝謝,澹然道:「賢侄不必客氣,往後小女全仗你來照顧,只敬杯酒兒值得謝嗎?」
素臣道:「這是小侄分內事。」說著,又向鸞吹笑道,「那麼鸞妹自己也該喝些兒。」
鸞吹微笑道:「我的量是一些兒沒有,臣哥海量,就多喝上幾杯吧。」
澹然撫髯笑道:「既然你世兄這樣說,我兒該奉陪一杯才是。」
素臣忙道:「鸞妹若真的不會喝,就彆強飲。因酒這東西,到底是有害無益的。」
鸞吹向自己篩了半杯,眉兒一揚,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掀著酒窩兒笑道:「但是少喝些兒,也能活血脈的呢。」
澹然笑道:「久聞賢侄少年老成,果然名不虛傳。令尊是個古學家,賢侄幼年即能文能詩,想現在定大有進步了,我兒應師事之。」
鸞吹嫣然笑道:「只怕臣哥不願有我那樣愚笨的弟子吧?」
素臣微紅了臉,慌忙笑道:「鸞妹妹,愚兄正應向妹妹討教才是,怎麼倒說起這個話兒來?」
鸞吹聽了,垂頭哧哧地笑。澹然道:「彼此不用客套,還是從實。來來來,賢侄,我們喝酒吧。」說著把杯舉起。
鸞吹因又抬頭,向素臣偷瞧一眼,不料素臣也正在望著自己,四目相對,都覺有些兒不好意思。鸞吹忍不住又低垂臉兒,澹然把杯放到唇邊,昂頭望著素臣笑道:「我知道你哥哥已經娶妻,不知賢侄可有定親了嗎?」素臣略欠身子道:「小侄於去年,家母已替娶過了……」
澹然還沒聽完,臉上突然變色,手中酒杯頓時落地,呀了一聲道:「什麼?賢侄已娶了妻嗎?怎麼老夫竟一些兒也不知道啊?」
素臣倒吃了一驚,忙道:「是的,小侄已娶了妻。」
澹然這時若有所失,拉住素臣的手,顫抖著道:「唉,賢侄娶妻,為何不早和老夫來談一談呢?」
素臣還道沒有請吃酒,他所以不高興,後來瞧到鸞吹雙蛾緊蹙,粉頰低垂,似有萬分幽怨無從傾訴,心中就已恍然。但既已使君有婦,又有什麼辦法?不覺呆若木雞,半晌說不出話來。
本是喜氣洋洋的一席酒筵,這時大家忽然憂愁起來。孩子不懂什麼,容兒忍不住開口問道:「爸爸,你怎麼啦?呀,姐姐,你又為什麼淌淚啦?」
鸞吹被妹妹一說破,真是萬分嬌羞,而又萬分哀怨,因忙拭去淚痕,破涕笑道:「妹妹又說痴話,好好兒的,姐姐又何曾淌過淚?」說著,站起來向素臣強作笑容道,「臣哥多喝一會兒,妹子少陪了。」說著轉向扶素娥回進後艙。才踏進一步,那辛酸的淚珠,再也忍不住滾滾而下。
容兒不知何事,還追問姐姐有什麼不舒服。素臣當時見鸞吹離座,連忙也站起身來,眼瞧她兩眼盈盈,雖辯說不曾淌過淚,但粉頰上分明淚痕宛在,好像著雨海棠,愈覺楚楚可憐,心中老大不忍,那眼眶兒也慢慢地紅起來。
澹然見素臣兩眼盯住鸞吹身後,雖然已經進艙,他卻猶呆呆出神,因拉他坐下。老僕未能早已給他酒杯拾過,換上新的,退在旁邊。
澹然道:「賢侄,老夫此來,實為小女婚事。本擬探詢尊府,欲與老嫂子面洽,把小女配給賢侄。不想賢侄竟已娶室,怎能不使老夫悵然而悲呢?」說著,不覺掉下淚來。
素臣瞧此情形,心中好不難受,但這叫自己回答什麼好呢?因此默不作答,唯有低頭長嘆。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見素臣的小童柳兒奔進來,大喊道:「二爺,不好了,快出來瞧吧!」
素臣抬頭,只見陽光早已沒有,天空濃黑得像塗了墨一樣。一時船上諸人,及旁邊船里的人,個個都喧鬧起來,人聲鼎沸。只聽得耳中有人大喊「潮來了,潮來了」,此時天更昏黑,四面山谷全然隱滅,那潮中水勢掀波,直欲接天,雨好像傾盆似的倒瀉而下。船身盪搖不定,本來傍岸則泊,這時纜索早斷,漂到湖心。也不知道哪是蘇堤,哪是白堤,只見一片汪洋,無邊無際,狂浪澎湃,夾雜著滿船啼號之聲,慘不忍聽。澹然早已嚇得面無人色,不知所為。素臣暗想:西湖哪裡有潮,這一定是非常的變異了。一時也覺著慌。不料這時一個浪頭打進來,把艙中桌子早已掀翻,素臣顧不得船中人,便跳出船頭,踏著甲板上,預備瞧個仔細。誰知才站住腳,那前面浪濤滾卷過來,勢如破竹,好像萬馬奔騰,船輕如葉,好像在虛空拋擲一樣。素臣身子一歪,砰然一聲,早隨波逐流而去。
素臣被一陣浪花,將他身一卷,竟像旋風作勢,愈轉愈緊,霎時間已深入湖底。無奈西湖荇藻交橫,且下面泥土又極鬆浮,根葉蕩漾,既不能站住,又不能支搭,心知空明處乃是水底,不敢向下鑽,只從黑層層的地方穿冒上來。但才得透過頭頂,又是一個波浪,兜蓋身子一滾,重新墜下數尺。這樣一連有十多次,氣力用盡,身體就慢慢感到沉重起來,漸漸支撐不住。
這時忽見水面上浮有一物,首大如牛,渾身碧毿毿的毛,長有尺許,身子很是笨重,在那裡蹚來蹚去。素臣暗想:這不像是水牛,但湖中又沒有什麼豬婆龍,這究竟是何怪物呢?要想瞧個仔細,便竭力冒身穿出水面,齊巧有一根船腔木浮到面前,素臣伸手抱住,追游到那怪物身邊。只見它頭上兩角矗起,足有二尺多長,昂起了頭,只管噴水。它愈噴得起勁,那浪花愈飛濺得高。素臣方始明白湖水泛濫的原因,就是這個怪物在作祟,我若能將它除掉,豈不是替湖上人彌災解難嗎?但自己這時的氣力,一半已用在那狂濤上面,現在再和那怪物抵敵,恐怕不能制它,倒反而傷了自己性命。不過轉念一想,我既已浸身在水中,何不運用我生平的氣力,來和它搏鬥一下,能夠除掉當然更好,萬一敵不過,自己逃也來得及的。
素臣打定主意,遂覷定那根牛尾,將身直撲上去,兩手把它尾巴拖住,但頗覺刺手。素臣狠命把身兒一縱,跨將上去。那怪物只管噴水,又因身子呆笨,所以竟一些兒也不覺得。素臣好不惱怒,將兩腿在怪物腹間用力一夾,這一夾足有五六百斤的力量,那怪物方始負痛,大吼一聲,回過頭來。素臣見它眼珠並不大,倒是那張血口,令人瞧了毛髮悚然。怪物似乎已曉得它背上有了人,便將身子亂聳,還把血口向素臣大張。素臣笑道:「你這蠢東西,想掀我下來嗎?」因復將兩腿一夾,一手又把它頸骨一拗。那怪物痛極,狂吼一聲,直騰起來,向前直衝,波浪更狂。素臣竟被它顛落,因為一手尚拉住它的尾巴,死也不放,卻被它扭斷。這時水勢更大,風聲愈狂,瞧那怪物,早已不知去向。
素臣伏在船艙上面,趁著水勢遊行約半里許,方始靠近湖濱。這時驚魂略定,但頗覺乏力,遂在堤上站住,預備找座。不料那水猶沒膝半尺,天空雨點仍不停地下落,里湖水勢,奔騰衝突,直溢到外湖來。水流受阻,其勢愈急,澎湃之聲,充塞兩耳,雷霆霹靂,直令人目眩神搖,駭怪萬狀,和方才身子出沒水中又換了一番景象。遠望南北山頭,白天竺雲林棲霞至葛嶺一帶,白雲瀰漫,游漾不定,真是一幅雨中景致。但再瞧那大佛頭寶石塔頂,迤邐至普照寺後山,仍然是天黑地昏,峰巒黝暗,一派模糊,不可辨識。低頭瞧那水面的倒影,只覺黑雲萬道,自山罅噴激而出,層疊不窮。山腳石壁間,奔泉突瀉,白如練布,直灌到里湖去。
素臣瞧清楚了水的源頭,知這水並非湖決,亦並不是江流灌入,這一定是山中發蛟無疑了。此時水勢浩蕩,雨更大注。素臣長衣早無,帽子亦落,禿頭站立良久,雨水從眼皮直淌到頰上,再淌到嘴角,濕淋淋地好像落湯雞一樣,因想找一個沿堤人家暫為躲避。抬頭望見孤山一帶,頹垣沒水,板扉竹片,蕩漾中流,景象非常悽慘。跨步涉水,一路過去,忽見山凹坦處,有許多人在避水,團坐路隅,五三人一堆,六七人一堆,從風雨聲中,還送來一陣兒啼女哭之聲。其聲哀而慘,令人酸鼻,不忍卒聽。再向外湖一望,洪流滾滾,自六橋至南屏,葑田萬頃,盡失所在。那湖心亭子,四隅都被漲沒,只有亭角翼然浮於水面。滿湖不見一船,眼前唯見絲絲雨點,如煙如霧。
素臣走近堤邊,忽然瞥見堤旁有大船一隻,底已朝天,艙門窗隔,零落漂流。素臣一時陡憶澹然老伯,難道一家人都葬身湖底了嗎?還有我的柳兒,可憐他隨我出門,不料竟遭滅頂慘禍,那真是我害他了。但轉念一想,也許他們都已獲救,那也不曉得的,只好等待水退了,再作道理吧。我且沿堤走去,先回到普照寺再說。
主意想定,遂轉向尋路。幸堤上遍栽楊柳,水浸數尺,未經漂拔,依樹而行,就淺就深,不覺已到斷橋,上了橋面,暫時休息一會兒。這時素臣髻散發披,因大雨沖刷,竟像海鬼一般,腳下踏的靴子,亦不知褪在何處,襪被水浸,漲緊如桶。一路水深沒膝,看不見地下草石,走不了半里,襪底洞穿,腳心被尖石子戳傷,頗覺有些痛苦。但沿路既無坐處,也只好忍痛行走。
將近普照寺的時候,天空白雲散去,雨已停止,好鳥穿林,小樹欲活,已是新晴光景。素臣見過去十幾步路,有大石一塊,因忙去坐著歇息。約有一刻多鐘,路上亦有行人。那邊橋上走來一個黑臉大漢,頭裹黑巾,身披斗篷,腰間橫著一把寶劍,容貌雖覺可怕,眉目間隱含俠義之氣。因忙招呼道:「這位客官住步。」
那人一聽有人招呼,遂停步不前,素臣拱手道:「請問今日湖中,遇救者有什麼人嗎?」
那人道:「你問他做什麼?」
素臣道:「我因有個親戚,全家覆舟,故而向先生探問一聲。」
那人向素臣全身打量一下,說道:「這位先生是才從湖中起來的嗎?」
素臣笑道:「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沒遭滅頂之災呢。」
那人道:「剛才我倒救起好幾個人,不曉得內中是否有先生的親戚。」
素臣忙道:「可否請先生說幾個出來給我聽聽嗎?」
那人道:「第一個是個老太太,是不是?」
素臣道:「不是,我親戚並沒老太太的。」
那人道:「第二個是個年近三十的中年男子。」
素臣搖頭道:「也不是。」
那人道:「第三次倒救了兩個人,好像是主僕模樣。」
素臣靈機一動,忙問道:「是不是兩個白髮斑斑的老年人啦?」
那人道:「對了,當時問他們姓名,說是姓未,他們怎樣會牽連在一塊兒,也是忠義之氣,感動神明,故能死裡逃生。大概主人落水的時候,老僕亦趕忙跳下,鑽入主人身底,要想馱他起來,所以一個在上,一個在下,豈不是個義僕哩。」
素臣一聽,直樂得跳起來道:「正是他老人家。」一面便叩下頭去,那人連忙扶住。素臣又急問現在人在哪裡,那人道:「後來縣知事曉得未老爺乃是撫院的朋友,所以急著人雇轎,送他們到署去。」
素臣知澹然主僕已被救,心中略安。但還有鸞吹主婢三人,不知有無下落,因又問道:「先生尚救過女子嗎?」
那人道:「有一個女子,現在把她安頓在普照寺,究竟是否先生親戚,可前去一認便了。」
素臣忙道了謝,再要請教他姓名時,他卻已揚長而去。
諸位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湖海英雄葉豪,專管天下閒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正是他們的行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