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臣 · 第二回 別母赴杭 游湖遇舊

馮玉奇 《文素臣》
一個臥房裡,上首有一張紫檀的木床,掛著湖色的錦帳,床上鋪著雪白的被單,繡紅花的被兒折得整整齊齊,上面還疊著一對鴛鴦戲水的枕兒。帳門中間宕著一個花球兒,打橫兩隻玻璃鏡子的大櫥,對面擺梳妝檯子。房中是暖和和地包含著無限春意,並且還有一陣陣的細香,好像是從那張床上散發出來似的,這很明顯是個結婚不久的新房。 四周是靜靜的,忽然聽得一陣女子哧哧的笑聲,這就見房中桌旁坐著一個少婦,她把兩臂擺在桌沿邊,螓首伏藏在臂上,兩眉還不住地聳動,顯見她是笑得這一份兒有勁。那少婦的身旁,又站著一個少年,面如冠玉,唇若塗朱,一表人才,只管向少婦打躬作揖。一會兒,那少婦抬起粉頰,秋水盈盈地瞟他一眼笑道:「臣哥,你瞧身後,菊兒來了,不被人笑話嗎?」那少年一聽,慌忙回到桌邊坐下,向後一瞧,哪兒有什麼菊兒。少婦見他被自己騙信,忍不住又哧哧笑起來。 作書的趁此便把這兩個人來與諸君介紹一下。原來那個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江南第一才子姓文名素臣。文素臣父名靜槎,前為禮部侍郎,不幸早亡。現在只有老母水夫人在堂。素臣尚有兄長名古心,娶嫂何氏。去年水夫人因素臣年長,遂給他娶房媳婦,姓田名慧娟。夫婦感情頗融洽,寸步不離,共敘閨房之樂。 這天他們坐在房中,兩口子又在開玩笑了呢。不料正在這時,菊兒果然進來喊道:「二爺,老太太在叫你呢。」 素臣一聽,遂忙跟著菊兒到上房來。見了水夫人,便請安問好,一面叫道:「母親叫孩兒到來,不知有何事吩咐?」 水夫人一面叫他坐下,一面說道:「目今國勢日衰,奸臣弄權,皇上又昏庸無道,社稷危在旦夕。我兒既素懷大志,豈忍心坐守家園,而同草木共腐嗎?」 素臣聽母親這樣一問,頓時滿臉羞慚,十分惶恐道:「孩兒久欲以身報國,怎奈母親年老多病,故而戀戀未忍遠離。」 水夫人聽了這話,心中頗覺不快道:「這是哪裡話,為我一人,豈可廢國家大事?孩兒若不忍遠離,我就跟汝父後塵而去,那你總安心出外前去遊學,結識天下英雄,共為國家效力了?」 素臣一聽這話,拜伏在地道:「母親何出此言,孩兒即日動身是了。」 水夫人方含笑道:「我兒既已答應,何必匆匆,待明日動身,亦未為遲。」 素臣謝過母親,遂退回自己房去。 慧娟接入,笑問道:「母親喊你有什麼事啦?」 素臣攜著她手,同坐床邊,望著她道:「慧妹,明天我要出外去遊學了,不知妹妹得此消息,心中有難受嗎?」 慧娟眉兒一揚,哧地笑道:「臣哥,你這是什麼話?妹妹喜歡還來不及,幹嗎要難受?況男兒志在四方,豈能久居家園,戀戀做兒女態呢?」 素臣一聽,心中大喜,把她手握起,放在嘴邊吻香,笑道:「慧妹真是大賢大德,但我出外後,家中一切,還希格外小心,母親身邊,亦須柔順服侍。哥身雖在外則心自安,感妹之情,亦將永銘肺腑了。」 慧娟不悅道:「這是妹妹分內的事情,哥哥說這個話,倒真叫我心裡有些兒難受呢。」 素臣因忙將她擁入懷中,偎著她粉頰,賠笑道:「哥哥說話造次,一切還請妹妹原諒。」 慧娟見他這樣,回嗔作喜,含羞笑道:「哥哥,請快放手吧,被人瞧了,多不好意思。」 素臣道:「在我們閨房裡面,那怕什麼。況夫妻應有琴瑟之歡,畫眉之樂。」 慧娟哧哧一笑,便就柔軟地偎在他的懷裡溫存了一會兒。這夜兩人睡在鴛鴦枕上,唧唧喁喁的,正是說不盡的郎情若水、妾意如綿。 次日,慧娟替他整理行裝,素臣拜辭水夫人和兄嫂,帶了小童柳兒,一路上遂向杭州進發。 話分兩頭,再說兩個小沙彌伴著行曇,到了普照寺,報與松庵知道。松庵一聽行曇到來,慌忙接入方丈室,吩咐倒茶送煙,一面問道:「師弟遠道而來,定有要事,不知能否告訴一聞?」 行曇道:「有何不可,而且我還要請師兄竭力幫忙呢。你這兒可知道有一個叫文素臣的人嗎?」 松庵昂頭想了一會兒道:「名兒好生耳熟,但卻不曾瞧見過。要找他做什麼啦?」 行曇便湊過嘴去,附著他耳朵,低低地把要害死素臣的意思告訴一遍。松庵道:「這也不難,我就隨時替你留心著是了。咱們師弟兄多年不見,來來,大家痛喝一會兒吧。」 說著,正欲吩咐徒僧擺席,忽見小沙彌急急奔入道:「報告大師父,外面有個文相公前來投宿。」 行曇慌忙站起,啊了一聲道:「姓什麼啊?」 小沙彌道:「姓文的。」 行曇望了松庵一眼,又問道:「是這麼樣的個子兒,可知道嗎?」 小沙彌道:「年紀二十開外,相貌很是漂亮。」 行曇一聽,跳起來嚷道:「就是他,就是他。」 松庵連忙把手向他嘴一捫,丟個眼色道:「師弟,你快進裡面去吧。」 行曇點頭,松庵連忙迎出來。只見為首一人,身長六尺,氣概不凡,後面跟一個童子,年約十四五歲,身背一個包袱和一柄寶劍。兩人相見,彼此施禮。松庵笑容可掬地問道:「請問相公尊姓大名?」 那少年道:「敝人文素臣就是。」 松庵一聽,臉上不免變了顏色,但竭力鎮靜態度道:「原來是文相公,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小寺地方鄙陋,文相公如不嫌丑,只管住下。」 素臣客氣一套,也還問他名號,松庵笑著回答。素臣見他生得暴眼赤腮,油頭紫面,一部落腮鬍須,腦後項間青筋虬結,知非善類。估量他的膂力,想也不小,會拳會腳,但尚不甚牢實,大約是被酒色淘虛的緣故。幸喜囊中無物,自揣力量,還製得住他,遂也不放在心上。 這時松庵親自陪到一個房間,讓素臣安頓行李,遂告別出去。臨走又向素臣道:「文相公要什麼應用物件,只管叫小沙彌拿是了。」 素臣忙道了謝,松庵又招小沙彌出外,附耳道:「瞧他有什麼行動,前來報與為師知道。」小沙彌點頭答應。 柳兒見他鬼鬼祟祟的樣子,因向素臣道:「二爺,這個賊禿不是好人,我們倒要防著些呢。」 素臣點頭,叫他不要多言。不多一會兒,用過晚飯,將房內牆壁、房外路徑細看了一遍,方才收拾安睡。素臣吩咐柳兒把一柄寶劍藏在枕下,睡到一更之後,忽然聽得遠遠地傳來一陣男女嬉笑聲,中間還夾著一陣隱隱婦女哭泣聲,四周寂寂,在夜的空氣中更是清晰。素臣好生奇怪,回顧柳兒,他卻酣然沉睡,再細聽哭泣的聲音,卻又絕不聽見了。只有呼呼的夜風,吹著窗外樹葉兒瑟瑟的音調。素臣遂又躺身睡下。這一睡直到次早日上三竿,方才醒來。和柳兒用過早點,帶了一些銀錢,吩咐柳兒把門關上,遂出了寺門,到六橋那邊玩景子去了。 時正艷陽天氣,鳥語花香,桃紅柳綠,芳草鮮美。遠望斷橋那邊,只見青煙橫抹曉山,紫燕斜翻春水。湖中心拋著一隻大船,打著撫院旗號,船艙中坐著一個老者,員外裝束,旁邊又坐著一個少女和女孩。少女身後立著一個丫鬟。只見那少女面如芙蓉,眉若遠山,眼似秋波,櫻口銀齒,雖西子再生,也及不來她的美麗。再看那女孩,約莫六七歲光景,四個人大家都一聲兒也不言語。那個員外忽然輕輕嘆口氣,少女因開口道:「爸爸,好好兒的為什麼嘆氣?莫非又想著了媽媽嗎?」 員外道:「想我已年過半百,你雖已長成,但卻尚沒有婆家。你妹妹年紀又這樣小,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萬一爸爸病死,剩下你這兩個孩子,叫我思想起來怎不心裡難受?」 那少女聽了這話,眼皮兒漸漸地紅起來,柔聲道:「爸爸,你怎麼想到這些事上去呢?凡事都有定數的,我勸爸爸還是想得明白些兒,再不要憂愁煩悶了。」 作者趁他們父女互相慰藉的時候,來把那員外的身世說明一下。這個員外姓未名澹然,前任戶部侍郎,現在年老力衰,遂退歸林下。澹然娶妻李氏,生一女,名叫鸞吹。李氏不幸早亡,澹然因無子,遂置一妾,果生一女一子。不料一子竟夭亡,只存幼女容兒,而次年妾亦逝去。故澹然每思往事,無不涕泗交流。澹然本江西原籍,此次回鄉,路過杭州,因撫台乃他的好友,所以順道拜訪。又因為要想探聽文素臣的下落,預備在杭耽擱幾天,因撫轅不便安頓細弱,故借遊覽為名,賃舟暫住。澹然和文素臣究屬是什麼交誼,在後自有交代,這兒也不細述了。 當時澹然聽了長女鸞吹的話,便點頭道:「我兒說得是,爸爸再不想過去的事了。今天風和日暖,倒可以上岸去玩一會兒,不知鸞兒可有興趣嗎?」 鸞吹含笑道:「爸爸有興,孩兒自然同去。」 容兒一聽,便笑嘻嘻拉著澹然的手笑道:「爸爸,我要跟你一塊兒去的。」 澹然撫髯笑道:「孩子別鬧,你好好兒地隨著姐姐吧。」 說著,遂喊管家未能把船平岸。鸞吹一手攜著妹子容兒,一手扶著丫鬟素娥,遂跟澹然一同上岸。這時湖濱遊人如雲,兩兩三三,無不笑意生春。澹然對鸞吹道:「你可有乏力?要不在湖濱大石凳上息息力?」 鸞吹雖不吃力,但因太陽暖烘烘地曬在身上,不覺已香汗盈盈,因點了一下頭,手攙容兒,同坐石凳上。只見湖心中的荷葉已漸漸張蓋,浮萍綠油油地鋪滿了湖面,再綴上幾瓣鮮紅的桃花,更覺美麗好看。 容兒指著從那邊六橋下駛來的小艇,對鸞吹道:「姐姐,我們住在大船上一些兒不好玩,你瞧劃著小艇多高興。」說著,把兩隻小手捧著她姐姐的臉兒,偎到自己頰上來。 鸞吹因抱她坐在膝踝上,吻著她香笑道:「妹妹又說痴話了,這些都是他們男人家玩的,我們女孩兒家去盪著玩,那還成什麼樣兒呢?」 容兒聽了,烏圓的眸珠一轉,噘著小嘴兒道:「姐姐這話真好沒理由,他們男人家偏是人,我們女孩兒就難道不是人嗎?」 鸞吹倒給她說得笑起來,竟沒話來回答。素娥笑道:「二小姐真了不得,將來你也和男人家一樣,到京中做官去吧。省得老爺常常嘆著沒有公子,這樣公子和小姐不是一樣了嗎?」 鸞吹嘆道:「自古以來,重男輕女,女子就好像不是人,處處都受束縛。妹妹既有這個志向,將來倒可以替我們女界爭一口氣呢。」容兒聽了,便望著姐姐哧哧地笑。 素娥道:「鸞小姐,你瞧那蘇堤春曉、柳浪聞鶯,正是好一片天然的春色,可惜不曾是帶得畫具,否則小姐在這兒坐對西子,真是一個寫生絕妙的好資料呢。」 鸞吹笑道:「你倒也說得好逍遙自在。」 素娥道:「人生在世,有玩樂得玩,有吃樂得吃。譬如像老太太死了,便什麼都用不到了。」 鸞吹聽她說出這話,心中不覺有些兒感觸,深深嘆了一聲,不知怎樣,淚水竟會奪眶而出。容兒見姐姐傷心,因埋怨素娥道:「別人家高高興興的,你又說什麼死啦活啦,害得姐姐哭了。」 鸞吹緊抱容兒身子,拭淚道:「我哪兒有哭,妹妹別胡說吧。」 素娥見鸞吹粉頰猶帶淚痕,因不敢多說。三人默默地向湖心出了一會兒神,容兒忽然叫起來道:「啊喲,爸爸呢?」 鸞吹、素娥回頭一瞧,果然已不見澹然和未能的影兒。素娥道:「老爺叫我們息息力,他和未能一定玩過去了,回頭一定仍會來找我們的。」 鸞吹道:「不錯,我們就在這兒多坐一會兒等著吧。」 且說澹然和未能一路欣賞著煙堤嫩柳,拖來桃葉香裙,心境頗覺暢快。主僕兩人且談且行。正在這時,忽然迎面走來一個少年,和澹然正撞個滿懷,少年慌忙站起,打躬作揖,連賠不是。澹然見他彬彬有禮,因也忙答不要緊。 少年身後尚有一個童子,口喊二爺道:「我們到那邊柳蔭下去吧。」 少年一聽,便隨他過去。澹然見了那少年,似乎好生面熟,呆了一會兒,忽然猛可想起,啊了一聲道:「莫非就是他嗎?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了。」 未能忙問道:「老爺敢是認識這個少年嗎?」 澹然道:「我和他是好多年頭不見,一時有些兒記不起,但頗覺面善。未能,你快給我追上去,說我家老爺請你過去一敘,你就把他直領到船上來就是了。我等著你,快去,快去!」 未能見老爺這份兒要緊,自然不敢怠慢,加快了步伐,向前追去。澹然一面回身去找鸞吹,一面只是呵呵地笑。容兒見爸爸這樣高興地走來,她便從姐姐身懷裡跳下,奔到澹然面前,笑著道:「爸爸,你在哪兒呀?」 澹然哈哈笑道:「爸爸遇見了一個人,我們快快地回船上去吧。」 容兒跳著道:「我要爸爸抱著回去。」 澹然笑道:「爸爸年老了,怎麼還抱得動你呢?」 鸞吹這時也站起來道:「爸爸,你遇見了什麼人啦?」 澹然眉開眼笑地道:「就是我常常對你說的文素臣呀?我這次所以耽擱杭州,完全是為了他。現在竟被我無意中撞見,哈哈,我這老懷是多麼高興呀。」 鸞吹一聽「文素臣」三字,想起平日爸爸對自己說的話,一時羞澀十分,遂拉容兒的手道:「妹妹,你痴了,怎好叫爸爸抱呢?還是快隨姐姐回船去吧。」 容兒不依,一定要澹然抱。澹然這時心中興奮得了不得,竟伸開雙手,真把容兒抱回船艙去。到了艙中,鸞吹扶著素娥回進里房,澹然卻攜著容兒的手,站在船頭的甲板上,眼瞧著那沿湖的一排垂柳。大約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就見未能在前,那少年和童子在後,匆匆地在柳枝那邊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