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說 · 宗騷篇第五

粵自風詩不作，文體屢遷，屈、宋繼興，爰創騷體，擷六藝之精英，括九流之奧旨，信夫駢體之先聲，文章之極則矣。觀其理窮奧衍，術試雜占；歌巫陽之下招，命靈氛而占吉；淒涼誰語，詹尹謀龜，禍福無門，賈生賦鵩：此《易》教之支流也。君懷武、湯，臣慕伊、呂；美堯、舜之耿介，傷桀、紂之昌披；就重華以陳詞，命羲和而弭節；治水推鯀、禹之功，格君憶微、箕之節：此《書》教之微言也。 《湘君》之什，遠追《漢廣》之吟，《哀郢》之章，隱寓《黍離》之恫；天路險難，為《匪風》之變體，良辰易邁，乃《吉日》之嗣音；推之感物興懷，援情記興，裊裊女蘿，寄離憂於公子，森森桂樹，望歸來於王孫；比興不乖夫六義，情思遠紹夫《二南》：此《詩》教之正傳也。 黃能征羽淵之祀，玄鳥肇高禖之祠；羽觴勺，備陳祭器之名，桂酒椒漿，侈列賓筵之品；腒鱐犢麛，亦列《庖人》之職，炮豚胹鱉，兼詳《內則》之文；莫不採六官之制，補五禮之遺：此《禮》教之遺制也。 《九歌》為入樂之章，《招魂》亦祀神之曲；張《咸池》，奏《承雲》，九韻備舞，吹參差，發激楚，八音克諧；鳴箎吹竽，視彼司命，揚抱拊鼓，隃彼上皇；推之調罄《空桑》，叩鐘瑤圃，秦箏趙瑟備其音，吳歈蔡諷詳其制：此《樂》教之遺意也。上紀開闢，下紀後王，忠臣孝子，貞女烈士，賢愚成敗，罔不畢舉；推之思古情深，憂時志切，懷五子之英風，抉目憶西門之痛，表介推之大節，封田傳綿上之蹤，莫不進賢退惡，據事直陳：此《春秋》之精義也。 若夫矢耿介，慕靈修，怨悱不亂，永矢弗諼，表廉正潔清之志，寫纏綿悱惻之忱；帝子無聞，悵艾蕭之當戶，黨人不亮，悲椒榝之當帷；雖感時撫事，亦志潔行芳；故遐思往哲，若子輿之法先王，畀以修能，符子思之言性命；濯纓濯足，溯源《滄浪》之歌，為炭為銅，隱含太極之旨：其源出於儒家。瑰意奇行，超然高舉，馬閬風，驂螭西極，溘埃風而上征，過江皋而延佇，顧下土而愁予，與佺期而為友，厭世之思，符於莊、列；恐年歲之不與，傷日月之不淹，日忽忽而將暮，時曖曖而將罷，極目而傷彼春心，時不再得，驚心而悲夫秋氣，爰送將歸，誠以人生如寄，逝者如斯，為歡幾何，浮生若夢，故樂天之旨，近於楊朱：其源出於道家。荊、楚之俗，敬天明鬼，故《神女》作賦，《山鬼》名篇，仰古賢於彭咸，吊靈蹤於河伯；孔蓋翠旄，遺制仍沿皇舞，龍堂貝闕，巨觀半屬靈祠；雲霓來迓，神其康樂，雷雨杳冥，魂兮歸來；考其職掌，是屬清廟之官，列彼禮文，半雜南邦之典：其源出於墨家。若屈子之詢漁父，宋玉之對楚王，或屬寓言，或陳譎說，或即小以寓大，或事隱而言文，其詞近於縱橫家。又或嫉時俗之混濁，感主聽之不聰；賢士無明，智不明而數不逮，讒人罔極，忠見謗而信見疑，近於韓非之《說難》，豈類荀生之《成相》： 其旨流為法家。至於語逞怪奇，說鄰譎詭，鸞鳳濟津，虎豹當關，馮夷出舞，湘女來游，是為神話之史，出於稗官，其說近於小說家。是知《楚詞》一書，隱括眾體。 又如溯世繫於高陽，希高風於傳說，悲三後之不作，憫五觀之無知；隱士潛名，遐念接輿、桑戶，貞臣格主，惓懷梅伯、比干；寧戚謳歌，卒為齊相，伯夷矢志，恥事周王；維彼哲人，足勵末俗：此則有資於讀史。辨九河之道，記四海之名，㞶山導江，嶓冢導瀁，陳茲禹跡，足輔《夏書》；路指崑崙，神馳瑤圃，指西海以為期，遵赤水而容與，流沙則地隔玉門，閬風而境臨懸圃，咸足興故國之思，補《山經》之缺；野訪蒼梧，舟橫極浦，九疑、五嶺記其山，枉渚、洞庭名其水，莫不山川能說，文獻有徵：此則有資於考地。詳記禮制，侈列物名，冠劍陸離，輿衛紛溶，雲旗星蓋，遽宇高堂，靃靡千名，鏤錯萬狀；又若青萍白芷，采南國之芳馨，木蘭申椒，征楚邦之植物；赤豹文貍備其用，靈蛇玉虺記其奇；亦復有資於多識，是曰取法乎《史篇》：此則考名物者所當稽也。況復摛辭典則，鍛字必精，「兮」、「些」則列為助語，「羌」、「慶」則用為起詞，「謇謇」表忠藎之忱，「翼翼」示雍和之度；推之訓「諑」為「愬」，易「滿」為「馮」，以中庭為壇，以閶闔為門，或字宗古訓，或語合方言，至若調與詞諧，名與韻協，是曰古音，有資韻學：此又治訓詁者所當辨也。 故知《楚詞》之書，其用尤廣：上承風詩之體，下開詞賦之先，若中壘《世頌》之篇，賈生《惜誓》之作，淵源有自，咸出於《騷》；故王逸作注，兼采景、唐之什，昭明選文，詳征屈、宋之詞。惜夫漢、魏以下，效法者稀：則以立言之旨，情文相生。後世詩人之作，情勝於文，故朴而不華；賦家之作，文勝於情，故華而不實。惟《洛神》之賦，出於《九歌》；《北征》之賦，近於《涉江》；《哀江南賦》，乃《哀郢》之餘音；《歸去來辭》，亦《卜居》之嗣響。自此以降，文藻空存，非復屈、宋之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