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及其缺憾 · 第六章
在我以前的任何作品中,從來沒有像我現在這麼強烈地感受到,我所描述的竟然都是些常識,為了說明那些本身就很明顯的東西,我浪費了紙張和筆墨,在一定的時候還浪費了排字工人和印刷工人的勞動和材料。為了這個理由,如果出現這樣的事,就是說,如果承認有一個特殊的、獨立的攻擊性本能,它能夠使精神分析的本能理論發生改變,那麼,我將非常高興地採納這個觀點。
但是,我們將會發現,事情並非如此,這樣做只不過使問題更集中罷了,這是一個我們很久以前就致力於得出的思想轉變,以及對這種轉變的後果進行探究罷了。在全部的逐漸地發展起來的精神分析理論中,本能理論是在比它的任何其他部分更困難的情況下向前摸索著發展的。[88]但是,這種理論對整個結構來說仍然是這樣必不可少,以至於必須使它擁有自己的位置。當我一開始還十分困惑不解的時候,我曾把詩人和哲學家席勒(Schiller)的格言,「飢餓和愛情推動了世界前進」[89],作為我的出發點,飢餓代表那些旨在保存個體的本能;而愛情代表追求對象:它的主要功能在各個方面都受到自然的寵愛,那就是保存種族。這樣從一開始就在自我本能和對象本能之間形成了對比。這是表示後者的本能能量,而且僅僅是對後一種本能,我才引進了「力比多」[90]一詞;這樣,在自我本能和指向其一對象的(廣義的)愛[91]的「力比多」本能之間形成了一種對立。這些對象本能之一,即施虐的本能,當然和其他本能不一樣,確實,它的目的是這樣令人討厭。另外,它在某些方面和自我本能有著明顯的聯繫;它和沒有任何力比多目的的控制本能有近親關係是無法隱瞞的。但這些矛盾卻是可以克服的;雖然,施虐狂畢竟是性生活的一部分,在性生活活動中,殘暴的遊戲能夠取代愛的感情。神經症被看作是自我保存的利益和力比多的要求之間某種鬥爭的結果,這是一場自我獲得了最後勝利的鬥爭,但卻是以極大的痛苦和本能克制為代價的。
每個精神分析家都將承認,這種觀點就是現在聽起來也不像是一種早就被認為是錯誤的東西。但是,因為我們的研究是從被壓抑的力量進展到壓抑的力量,從對象本能進展到自我,所以還要做一些基本的改動。這種發展的決定性的一步是引進了自戀(narcissism)的概念,就是說,我們發現力比多把精力貫注於自我本身,自我確實是力比多的原初住所,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是力比多的永久指揮部。[92]這個自戀力比多轉向了對象,因而成了對象力比多;而且它還能再變回到自戀力比多。自戀概念使人能夠對創傷性神經症,和許多介於精神病邊緣的疾病,也包括精神病本身得出一種精神分析的理解。沒有必要放棄這種解釋,即移情性神經症(transference neurosis)是自我對性慾加以防範所採取的一些嘗試;但是力比多概念卻遇到了危險。既然自我本能也是力比多的,那麼,力比多就應該和本能的能量大體上保持一致,這似乎是一度不可避免的,就像榮格(C.G.Jung)以前所倡導的那樣。但是,我仍然保留著一種確信,我對此雖然還提不出什麼理由,但我確信,本能不可能都是同樣性質的。當強迫性重複動作和本能生活的保守性第一次引起我的注意時,我就在《超越快樂原則》(1920g)一書中採取了另一種措施。從推測關於生命起源和類似於生物的物種起源開始,我得出了這個結論,除了保存有機物和把它結合到更大單位中去的本能之外。[93]一定還存在著另一個與它相對立的本能,這個本能總想分解這些單位,並且使它們恢復其原始的無機物狀態。這就是說,除了愛欲之外,還有一個死的本能(instinct of death)。這樣,生命現象就能從這兩個本能的同時存在及其相互抵抗活動中得到解釋。但是,要證明這個假設的死的本能的活動卻是不容易的。愛欲的表現就夠引人注目和鬧哄哄的了;人們可以假設,死的本能在趨向死亡的有機體之內默默地工作著,但是,這當然不足為證。部分本能指向了外部世界,然後作為一種攻擊性和破壞性本能而表現出來,這個觀點又使我們前進了一步。這個本能自身將會以這種方式強行為愛欲服務,在這個過程中,有機體將毀滅一些其他的事物,不論是生物還是有機物,而不是毀滅它自己的自性。相反,限制對外毀滅將必定會加強自我毀滅的作用,這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在發生的。同時,從這個例子裡,人們可以推測,這兩種本能很少——或者絕不會——相互獨立地出現,而總是以各種各樣的大不相同的比例互相混合著,使我們的判斷認不出這兩種本能來。我們早就知道,施虐狂是一種合成的性本能,它是代表破壞本能和愛的衝動的一種特彆強烈的混合;而它的反面受虐狂,則是性慾和指向內部的破壞性之間的一種混合——由於這種混合的緣故。那些原本察覺不到的破壞性傾向就成了直接顯而易見和可以感覺到的了。
認為存在著一種死的本能或者破壞本能的假設就是在精神分析領域內也引起了反對;我知道有一股經常表現出來的傾向,要把愛中的那些危險的和對立的東西完全歸咎於它自身本性中的一種最初的兩極性。我在這裡提出的概念只是我最初嘗試性地提出來的。[94]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概念已經征服了我,使我再也不能以其他任何方式來思考了。在我看來,這些概念在理論上比我們所能用的任何其他概念都豐富得多;這些概念為我們提供了那種簡化的形式,既沒有忽視,也沒有粗暴地對待那些我們在科學研究工作中奮力以求的事實。我知道,在施虐狂和受虐狂中,我們總是看到混合著情慾的破壞本能在我們面前表現出來(指向外部和指向內部);但是,我卻怎麼也不能理解,我們怎麼能忽略了普遍存在的非情慾的攻擊性和破壞性呢?又怎麼能在我們解釋生命時忽略了給它以適當的位置呢?(當然,當指向內部的破壞性傾向還沒有帶上情慾的色彩時,通常就不為我們所知覺。)當破壞本能的觀念第一次在精神分析的文獻中出現時,我還能記得我自己的防衛態度,以及我花了多長時間才接受了它。[95]使我不太驚異的是,其他人業已顯示了同樣的抵抗,而且仍然在顯示這種抵抗。因為當人們談起人類有攻擊、破壞和殘忍等先天的「邪惡」傾向時,「小孩子並不喜歡聽」。上帝以他自己的完美形象創造了他們;誰也不想被提醒——姑且不論基督教的一切主張——要使不可否認的邪惡的存在和上帝的無限權力及最高的善一致起來有多麼難。事實上,魔鬼是對上帝進行諒解的最好發泄口;它可以像猶太人在雅利安人的理想世界裡所做的那樣,發揮著與經濟清償代理人同樣的作用。但是,即使如此,對於魔鬼的存在和他所表現的邪惡,人們也一定會讓上帝來負責。考慮到這些困難,我們每一個人都將受到忠告,在某些適當的條件下要向人類的高級道德本性致以恭順的敬意;這將幫助我們受到普遍的愛戴,上帝會由此而在許多方面饒恕我們。[96] 「力比多」一詞可以再次用來表示與死的本能的能量截然不同的愛欲力量的表現[97]:必須承認,我們更難以掌握死的本能;在很大程度上我們只能推測,它是在愛欲背後的一個背景中存在著的東西,我們也承認,除非它和愛欲的混合把死的本能表現出來,否則它就總是躲避著檢查。正是在施虐狂中,死的本能使愛欲的目的屈從於它自己的意志,同時還完全滿足性的欲望,我們才能夠最清楚地洞察到死的本能的本質及其和愛欲的關係。但是,即使在最盲目的破壞性狂亂中,死的本能也表示出沒有任何性的目的時,我們不能不承認,由於它使自我實現了最古老的全能的願望,死的本能的滿足就伴隨著一種特彆強烈的自戀的歡樂。當破壞本能得到緩和並受到控制(可以說,被限制在它的目的中)和指向對象的時候,它就被迫向自我提供其至關重要的需要的滿足和控制自然的力量。既然存在死的本能的假設基本上是建立在理論基礎上的,那我們也必須承認,它不能完全抵制住理論上的反對。但是,在我們目前的知識狀態下這卻是我們所能了解的一切;將來的研究和思考無疑將帶來更多能解決這個問題的見解。
因此,在全部下文裡,我採納了這個觀點,即攻擊性傾向是人的一種原始的、自我存在的本能傾向,現在我又回到它形成了文明的最有力的障礙這個觀點上來了(英文版第112頁)。在這個討論過程的某一點上(英文版第96頁),我曾產生這樣的觀點,文明人類所經歷的一個獨特的過程,我們現在仍然受這個觀點的影響。我可以補充一句,文明是一個服務於愛欲的過程,愛欲的目的是先把每一個人,再把每一個家庭,然後再把每一個部落、種族和國家都結合成一個大的統一體,一個人類的統一體。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們並不知道;這正是愛欲的工作。[98]這些人群一定在力比多上互相結合著,僅僅是需要,即共同工作的好處,還不能把他們結合在一塊,但是,人類的自然的攻擊本能,個人對全體的敵意和全體對個人的敵意,都反對這個文明的計劃。這種攻擊本能是死的本能的派生物和主要代表,死的本能是和愛欲一起被我們發現的,死的本能也分享著對世界的統治。在我看來,現在文明進化的意義對我們來說不再是一個謎。它一定要向我們展示愛欲和死亡之間,生的本能和破壞本能之間的鬥爭,就像它在人類當中所表現出來的那樣。這種鬥爭是組成一切生命的基本的東西,因此,文明的進化過程可以簡單地描述為人類為生存而做的鬥爭。[99]我們的保姆試圖用她們的天國催眠曲來平息的,正是巨人們的這場鬥爭![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