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及其缺憾 · 第四章

弗洛伊德 《文明及其缺憾》
這個任務似乎太繁重了;而且在面對這一任務時人們一定會感到膽怯。以下是我所能得出的對這個任務的一點推測。 當原始人發現,靠勞動來改善他的命運,確實在於他自己的把握,對他來說,另一個人是和他一起工作,還是與他作對就不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了。另一個人認識到,成為他的勞動夥伴的價值,和他一起生活是有用的。甚至更早些,在史前的類人猿時期,人類已有組成家庭的習慣:他的最初幫手可能是他的家庭成員。人們可以假設,家庭的建立以某種方式和這一時期聯繫著,即滿足生殖的需要不再像一個偶然來訪的客人那樣突然出現,然後又悄然而逝,長期杳無音信,而是作為一個永久的房客而安頓下來。此時,男人獲得了使女人,或者更概括地說,使他的性對象留在他的身邊的動機;而女人則不想和她的孱弱無助的孩子分開,為了孩子們的利益,也只好留在一個強壯的男人身旁。[72]在這個原始的家庭里,仍然缺少文明的一個基本特點;作為這個家庭的首領,父親的意志是不受限制的。[73]我已經在《圖騰與禁忌》(1912~1913)一書中努力說明了,這種方式是怎樣從這種家庭生活發展到後來的以兄弟團伙的形式集體存在的階段。通過制服他們的父親,兒子們發現,幾個人聯合起來比一個人更強大。文明的圖騰階段是在這些限制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就是說,為了維護這個新的事態的存在,這些兒子們只好互相利用。對這些禁忌的遵守則是第一種「權利」或「法律」[74]。因此,人類的集體生活都有一個雙重的基礎,這就是由外界需要所導致的強迫工作,以及愛的權力,使男人把他的性對象——女人——保留在他的身邊,並且使女人把從她身上分離開來的一部分——她的孩子——保留在她的身邊。愛欲(Eros)和需要(Ananke)也變成了人類文明之母。文明的第一個結果是,甚至相當多的人現在能夠共同地生活在一起了。既然這兩大權利在這裡共同合作,人們就可期望,文明的進一步發展一定會順利地使人類更好地控制外部世界,也能更多地增加共同承擔生活重任的人數。同樣不容易理解的是,這種文明究竟是怎樣通過使群體成員幸福,而又被那些享受這種文明的人感覺到的呢? 在我們進一步詢問障礙究竟來自何處之前,我們將使自己離開這個觀點,即愛是文明的創始者,這種認識可作為填補我們以前的討論所遺留下來的一個空白[第82頁]的一個藉口。我們曾經說過,一個人發現,性慾的(生殖的)愛給他提供了最大的滿足,這樣,這種愛實際上就成了他的一切幸福的一個原型,人們一定會在他的一生中繼續沿著這條性關係的道路去尋求他的幸福,使這種生殖器的性興奮成為他的生活的中心點。我們還曾說過,在這樣做時,他便使自己以某種最危險的方式依賴於一部分外部世界,也就是依賴於他對戀愛對象的選擇;假如他遭到拒絕,或者由於死亡或背叛而失去了它,就會使他陷於最痛苦的境地。因此,各個時代的明智之士都曾最嚴厲地告誡我們,不要採取這種生活方式;但是,儘管如此,對很多人來說,這種生活方式還保留著它的吸引力。 不過,少數人由於他們的組成而能夠沿著這條愛情的道路找到幸福;但是,在實現這種可能之前,在愛的功能方面要發生深遠的心理變化是必要的。這些人通過把自己高度評價的被愛改變為愛別人,從而使自己不依賴於其對象的默認,他們不使自己的愛指向個別的對象,而是同樣地指向一切人,從而保護自己以免失去這種愛的對象,他們通過離開愛的性目的,和把本能變成一種有制約目的的衝動,來避免生殖器愛的不確定性和失望。他們通過這個過程在自身所引起的這種狀態,一種不能變化的、不偏離的、敏感的態度,而和生殖器愛的這種激烈的變化幾乎沒有外部相似之處,不過這種狀態倒是從這裡派生的。看來阿西西的聖·弗朗西斯(St.Francis of Assisi)在用愛這種方法來產生幸福的內在情感方面比任何人走得都遠;另外,我們認為,這種使快樂原則得以實現的方法特點,事實上以多種方式和宗教聯繫著;它們之間的聯繫可能位於心理的那些遙遠偏僻的地方,在這些地方自我和對象之間的區分,以及各個對象之間的區分成為無所謂的事。從一種道德觀來看,它的較深的動機以後將變得清楚起來,這種對人類和對世界的一種博愛的傾向,一般被認為是人類所能達到的最高級的心理狀態。即使在這個討論的早期階段,我仍將提出針對這個觀點我們所必須提出的兩個主要的反對意見。既然愛對它的對象並不公正,那麼,一種不加分辨的愛在我看來就失去了它自身的某些價值。其次,並非所有的人都是值得愛的。 創立了家庭的愛仍然在文明中以兩種形式保留著它的威力;在愛的最初形式中,它並未放棄直接的性滿足,而在愛的變更了的形式中,即感情受目的制約,則影響了我們的文明。正是以這兩種形式,愛執行著它的把為數眾多的男女互相結合起來的任務。這樣做比通過共同工作的利益所能達到的愛更強烈。愛情這個詞在語言使用上的隨便和未分化的方式有其發生學上的道理。一般的用途是,生殖的欲望使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組成一個家庭,人們把這種關係稱為愛;但是,在一個家庭的父母和子女之間,兄弟和姐妹之間的積極的情感態度也稱為愛,雖然在我們看來,應該把這種關係描述為「受目的制約的愛」或「慈愛」。這種受目的制約的愛最初確實是完全的性愛,在人的潛意識中仍然如此。性愛和受目的制約的愛這兩種形式都超出了家庭的愛,和以前曾是陌生人的別人產生了新的結合。生殖的愛導致了新家庭的建立,朝向友誼的受目的制約的愛在文化立場上看是有價值的,因為這種愛並沒有那麼多生殖愛的限制——例如,它的排外性。但是,愛和文明之間的相互關係在發展過程中失去了它們的不明確性。一方面,愛反對文明的利益,另一方面,文明用難以忍受的限制來威脅愛。 它們之間的這種分裂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其原因卻不是可以直接認識到的。它首先表現為家庭和個人所屬的大團體之間的一種衝突。我們已經發現,文明的主要努力之一是使人們結合成更大的統一體。但是,家庭不會拋棄每一個個體。家庭成員之間聯繫得越緊密,他們就往往和別人越疏遠,實際上他們就難進入更廣泛的生活圈。那種共同生活的方式在種系發生上一般說來比較古老,而且是兒童時代唯一的方法,這種生活方式對以後要取代它的文化生活方式表示抵抗。和家庭分離成為每一個年輕人所面臨的任務,社會常用青春期儀式來幫助他完成這個任務。我們獲得了這種印象,即這些困難是所有心理發展過程所固有的——實際上也是所有器官發展所固有的。 另一種不和睦是由女人引起的,她們很快就和文明傾向對立起來,並四處散布她們的阻礙和起限制作用的影響——這些女人最初曾用她們的愛的要求奠定了文明的基礎。女人代表家庭的利益和性生活的利益。建設文明的工作越來越成為男人的事,男人們面臨著更艱難的任務,迫使他們把本能升華,這是女人所無法做到的。既然男人沒有可供他支配的無限數量的心理能量,他就必須通過最有利地分配他的力比多來完成他的任務。男人在很大程度上把用於文明目的的東西從女人和他的性生活里撤出來;他和其他男人的不斷聯繫及其對這種聯繫的依賴,甚至使他疏遠了作為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責任。女人們發現,自己被文明的要求逼入這樣的背景中,因而對文明採取了一種敵視的態度。 限制性生活的文明傾向和擴展其文化聯合體的其他傾向一樣明顯。即使在文明的最早期階段即圖騰崇拜階段,也伴隨著禁止亂倫的對象選擇,這或許是人類性生活在各個時代所經歷過的最嚴重的創傷。禁忌、法律和風俗習慣給性生活加上了更多的限制,這些限制既對男人有影響,又對女人有影響。各類文明所產生的這種影響在程度上並不一樣;社會組織的經濟結構也影響著保留下來的性自由的分量。我們已經知道,文明在進行限制時服從實際需要的法則,因為它通過把心理能量從性慾中撤出來,而獲得了用於自己的目的的很大一部分心理能量。文明對性慾的表現在這一方面就像一個已經取得了優勢,並把其他人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的民族或人類的某個階層一樣。於是,害怕被壓迫者的反抗就驅使他實行更嚴厲的預防措施。這種發展類型中的一個高峰時期已在我們的西歐文明中達到了。從心理學上講,首先,指出兒童有任何表現形式的性生活是完全合理的。因為,如果這種背景沒有在童年時期就為此做好準備,那就根本不可能控制成人的性慾望。但文明社會沒有任何理由竟然走到這樣的極端,就是說,實際上否認存在著這些不僅可以證明,而且確實令人吃驚的現象。就性成熟的個體而言,對象選擇更進一步縮小到異性,大多數非生殖形式的滿足作為性反常行為而受到禁止。在這些禁律中的標準是,每一個人都只有一種性生活;這些禁律的要求並不重視個人在性組成上的不一致,無論它們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獲得的;它從性的快樂中切除了一大塊,因而成為嚴重的非正義行為的一個原因。這些限制性措施的作用可能是使那些正常的——在體質上無缺陷的——人的一切性興趣不受損失地進入為它敞開的通道。但是,唯一沒有這樣受到譴責的發泄感情的方法,即異性生殖的愛,卻受到了堅持合法性和一夫一妻制這些障礙的進一步限制。現代文明使我們清楚地認識到,性關係只有在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最後的持久結合基礎上才是容許的;性慾作為一種為自己尋求快樂的根源,是文明所不能接受的;文明的意圖只是把性慾作為使人類種族繁衍的迄今還無法替代的手段來忍受的。 當然,這是一種極端情況,大家都知道,已經證明這些限制是不能付諸實施的,甚至短期的也不行。只有弱者才屈從於對他們性自由的這種廣泛的侵犯,強者的本性只有在補償的條件下才能這樣做,這個問題以後還會提到。[75]文明社會已經發現自己被迫默默地放過許多犯罪行為,根據社會本身的法律,這些犯罪行為是應該受到懲罰的。但是,我們一定不要犯相反的錯誤,並且假定,因為犯罪行為沒有達到它的目的所要達到的一切,它對社會的這種態度就是完全無害的。不管怎麼說,文明人的性生活是受到嚴重損害的;有時還造成一種印象,即作為一種功能它正處於萎縮過程,就像作為器官的牙齒和頭髮一樣。人們這樣假定可能是正確的,作為快感的一個根源,作為實現人生目的一種手段,性慾的重要性已被感覺到減少了。[76]有時候,人們似乎發覺,不僅文明的壓力,就是性功能本身的實質里也有某種東西拒絕使我們得到滿足,並且驅使我們沿著其他的道路走下去。這可能是一個錯誤;要確定它是很困難的。[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