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及其缺憾 · 第三章
我們關於幸福的探討迄今並沒有告訴我們很多人們還不知道的知識,即使我們繼續探討這個問題,即人類為什麼這麼難以獲得幸福,那麼,發現任何新東西的希望似乎也不會更大。我們以前曾做過回答,當時我們指出了人類遭受痛苦的三個根源:這就是自然的強大力量,我們自己身體的衰老傾向和我們調節人類的家庭、社會和國家中的相互關係時方法的不適當。關於前兩個根源,我們的判斷是毫不猶豫的:它迫使我們承認這些痛苦的根源和服從不可避免的命運。我們絕不可能完全征服自然,我們的身體也是一個有機體,它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並且總是包含著死亡的種子,身體的適應能力和獲得成就的能力是有限的。這種認識的效果一點也不令人沮喪;相反,它為我們的活動指明了方向。即使我們不能消除全部的痛苦,我們也能消除很多的痛苦,能減輕的痛苦就更多了;幾千年的經驗使我們相信這一點。關於第三個根源,我們痛苦的社會根源,我們則採取一種不同的態度。我們根本不願意把它看作是一個根源,相反,我們不理解,為什麼我們自己制定的這些規則不能為我們每一個人提供保護和利益呢?當然,當我們考慮到我們為免遭痛苦所付出的努力在這一點上已經證明是何等不成功的時候,我們就開始懷疑,是否有一種不可征服的性質——這一次是以我們自己的心理結構的方式——潛藏在這些困難背後。
當我們開始考慮這種可能性的時候,我們遇到了一種如此令人驚異的觀點,致使我們不得不停下來討論一下。根據這種觀點,我們所謂的文明本身應該為我們所遭受的大量痛苦而負主要責任,而且如果我們把這種文明放棄,或者回到原始狀態中去,我們就會幸福得多,我之所以稱這種觀點是令人驚異的,是因為不管一個人如何給文明的概念下定義,我們所用的每一種方法都是這種文明的一部分,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我們試圖用這些方法來保護自己免遭來自各種痛苦根源的威脅。
這麼多人對文明採取這種奇怪的敵對態度,這究竟是怎麼產生的呢?[59]在我看來,它產生的一個基礎是對現存文明狀態的一種深深的、長期的不滿,對文明的譴責就是建立在這一基礎上的,它是由某些特定的歷史事件引起的。我相信,我能夠鑑定其最後的起因和倒數第二個起因。我的學問還不足以使我把這些歷史事件鏈索中的聯繫追溯到足夠遙遠的人類物種的歷史。當基督教征服了異教的時候,某些對文明的這種對抗就一定早已積極地活動了,因為它和基督教教義對世俗生活的過低評價有密切關係。這兩個事件的第二個就是在這個時候,由於航海發現的結果,人類開始和原始民族及種族發生聯繫。歐洲人沒能仔細地觀察他們,而且誤解了他們的生活方式和風俗,對歐洲人來說,這些民族似乎過著簡樸的、幸福的生活,無所需求。例如那些訪問原始民族的旅行者,雖然有其優越的文明,卻不能獲得幸福。後來的經驗在許多方面糾正了這些判斷;在許多情況下,舒適的生活應歸於自然的慷慨和人類主要的需要得到迅速滿足這種可能性,但是,觀察家們卻把它錯誤地歸因於沒有複雜的文明需求。我們對這兩種說法的後者比較熟悉;正是在此時,人們才開始理解神經症的機制,神經症威脅要暗中破壞文明人所享有的少量的幸福。我們發現,一個人得了神經症,是因為他無法忍受大量的挫折,這些是社會為了其文化理想而強加於人類的,人們由此而推論,假如取消這些標準或使這些標準極大的放寬,那麼,人們就有可能獲得幸福。
另外還有一個令人失望的因素。經過幾代人的努力,人類在自然科學及其技術應用方面取得了非凡的進展,並且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確立了人類對自然的控制。這種進步的每一個階段是人所共知的,沒有必要一一列舉它們。人類為這些成就而驕傲,而且有權為此而驕傲。但是,人們開始察覺,所有這些新獲得的控制空間和時間的能力,這種對自然力量的征服,對數千年來久已渴望的這些東西的滿足,並沒有增加人類期望從生活中所能獲得的快樂滿足的數量,也沒有使他們感到更幸福。由此得出的正確結論只能是,控制自然的能力不是人類獲得幸福的唯一前提條件,正如它不是文明努力的唯一目標那樣;我們不應由此而推測,技術進步從幸福觀來看是沒有價值的。這會引起人們的疑問,這難道不是一種積極的快樂,一種對幸福的明確獲得嗎?例如,當我願意的時候,我就能聽到住在幾百英里以外的我的一個孩子的聲音,或者直接知道我的一位朋友經過漫長的、困難重重的航行而順利安全地抵達他的目的地。醫學在大量減少幼兒的死亡和婦女生小孩時受到感染的危險方面,還有大大地延長了人類的平均壽命方面,都獲得了成功,難道這也毫無意義嗎?人們還能在這些好處後面加上很長的一串,我們把這些好處歸於科學和技術進步很受蔑視的時代。但是,人們聽到悲觀主義者批評說,大多數的這些好處都遵循那些在軼事中獲得「廉價快樂」(cheap enjoyment)的模式——人們往往是通過在寒冷的冬夜裡把赤腳伸出被子之外,然後又把它縮回去而獲得這種快樂的。如果沒有藐視距離的鐵路,我的孩子絕不會離開家鄉,我也就不需要打電話聽到他的聲音了。如果沒有穿越海洋的船隻,我的朋友絕不可能進行他的航海旅行,我也不需要打電報以免除我對他的焦慮了。當我們確切地說,正是這種要求減少兒童的死亡才使我們在生育他們的時候,把這種最大的限制強加於我們,這樣,當我們生育的孩子總的來看並不比衛生學盛行之前多的時候,同時當我們為結婚後的性生活製造了困難的條件,並且很可能抵消了自然選擇的有益效果時,減少兒童的死亡又有什麼用處呢?最後,當生活充滿了艱難,沒有歡樂,如果生活充滿了悲慘,以至於我們只能歡迎死亡成為我們的拯救者的時候,長壽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呢?
似乎可以肯定的是,在我們目前的文明中,我們並沒有感到舒適,但是,非常難以形成這樣一種觀點,即早期時代的人們是否感覺更幸福,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感覺更幸福呢?他們的文化條件在其中起什麼作用呢?我們總是傾向於客觀地看待人們的痛苦,就是說,把我們自己,連同我們自己的需要,我們自己的感覺能力,都放在他們的條件下,然後去考察我們在裡面應該發現什麼樣的體驗到幸福和不幸福的機會。這種考慮問題的方法看起來是客觀的,因為它無視各種主觀的感覺,它當然又可能是最主觀的,因為通過使用這種方法,人們就用自己的心理態度代替了他人的未知態度。不過幸福基本上是一種主觀的東西,不論我們想到某種情境時害怕得有多麼厲害——如古代划船的奴隸,30年戰爭時的農民,宗教法庭的犧牲者,等待被屠殺的猶太人——我們仍然無法使自己站在這些人的立場上——去推測這些變化,這些變化可能是由於最初的心理遲鈍,逐漸的麻木過程,一切期望的停止和由一切更粗糙及更精細的麻醉方式造成的,用這些方式就能減少對快樂和不快樂感覺的敏感性。另外,當人們必須忍受最極端形式的痛苦時,特殊的心理保護裝置就會發揮作用,在我看來,要進一步探討這一方面的問題是沒有什麼好處的。
現在,是我們應該把注意力轉到這種文明實質上來的時候了,對於把文明作為獲得幸福的手段,人們爭論頗多。除非我們經過考察親自了解了某些情況,否則我們絕不會到處尋找僅用幾句話就表達其實質的公式。我們將滿意地重複說,文明這個詞[60]描述了人類全部的成就和規則,這些成就和規則把我們的生活同我們動物祖先的生活區分開來,並且服務於兩個目的——保護人類免受自然之害和調節他們的相互關係。[61]為了了解更多的東西,我們必須把文化的個別特徵聚集起來,就像它們在人類社會中所表現的那樣。在這樣做時,我們將毫不猶豫地允許自己受通用語言的指導,或者就像人們可能會說的那樣,受語感的指導,我們確信,我們將因此而公正地考慮那些仍然抵抗用抽象術語表達的內在洞察力。
開頭是容易的,我們把人類用來使地球能為人類服務,保護人類免受殘暴的自然力量之害的一切活動和財產作為文明的開始。文明在這一方面是比任何其他方面更毋庸置疑的。假如我們回溯得足夠久遠的話,我們就會發現,文明的第一種活動就是工具的使用、獲得對火的控制和建造住房。在這些活動中,獲得對火的控制作為一個相當獨特的成就而尤為出色,這種成就是絕無僅有的[62],而其他被開闢的道路此後一直被人類所遵循,通往這些道路的刺激物是容易猜測到的。人類依靠他的全部工具使自己的運動器官和感覺器官更加完善,或者用來消除這些器官在功能上的局限性。他把機器巨大的力量置於他的控制之下,就像控制他的肌肉一樣,他能夠隨心所欲地使用它,輪船和飛機有這樣的作用,連空氣和水也不能阻止它的穿越。用眼鏡他能糾正自己眼睛裡水晶體的缺陷;用望遠鏡他能看到很遠的距離;用顯微鏡他能克服其視網膜結構所帶來的視覺能力的局限性。用照相機他能創造一種記錄變化的視覺形象的工具,就像留聲機創造一種同樣變化的聽覺形象的工具一樣;兩者實際上都是他自己的記憶能力的具體化。在電話機幫助下他能聽到遠處的聲音,甚至神話都曾認為這是不可能做到的;最初的書寫是記錄並不在眼前的人的聲音;住房即是母親的子宮即第一個住所的替代物,在子宮裡他是安全的,且感到如此滿足,它可能此後一直渴望著它。
人類用其科學和技術發明了在這個地球上的這些事物,人類在地球上首先是作為動物王國里一個虛弱的有機體而出現的,人類種屬中的每一個人一定會作為一個無能為力的嬰兒而重新出現(「噢,大自然的小不點兒」)[63]這些事物不僅聽起來像是一個童話,而且是人類童話中全部的——或幾乎是全部的願望的一種實際滿足。所有這些成就都是他通過文明獲得的。很久以前人類就形成了一種全知全能的和無所不知的理想概念,並把這個概念體現在他的諸神中。凡是他的願望所無法達到的東西,或者對他禁止的東西,人類都歸因於這些神。因此,我們可以說,這些神祇是人類文明的理想。現在人類已經非常接近實現了這個理想,人類幾乎使自己變成了一個神。但是,確實只有以這種方式,理想通常才能根據人性的普遍判斷得到實現。但不是完全的實現,有些方面一點也沒有實現,在另一些方面只實現一半。可以說,人類已成為一種起彌補作用的神。[64]當人類裝備上他的所有輔助器官時,就會非常神奇了。但是,這些器官並不只是長在他身上,而且還常常給他製造麻煩。但是,人類卻有資格用這種思想來安慰自己,即人類的這種發展不會恰好在1930年結束。未來的時代將在這個文明領域中取得可能令人難以想像的偉大的進步,並將使人類和上帝更加相似。但是,出於我們的研究興趣,我們千萬不要忘記,今天的人類雖然和上帝相似,卻仍然並不幸福。
因此,我們認識到,只有當我們發現,在一個國家裡能夠有助於為了人類的利益而開發地球和保護人類免遭自然之害的一切事物——簡言之,一切對人類有用的事物——得到了關注和有效的貫徹實施時,才能說一個國家達到了高水平的文明。在這樣的國家裡,威脅要淹沒河岸的河水的流程得到了控制,河水通過運河被引到所需要的地方。土地得到辛勤的耕耘,種上了適當的植物;礦產資源被辛辛苦苦地開發出來,製造成所需要的工具和器皿。交通工具是頻繁、迅速而可靠的;兇猛和危險的動物被消滅了,人類成功地飼養著被馴服和馴化了的動物。但是,除了這些之外,我們還要求從文明中獲得其他東西,值得注意的是,我們期望這些東西也能在這些同樣的國家裡出現,當我們發現這些國家的居民的勤勞不是被用於起碼有一點用處的事情上,而是相反,用於毫無用處的事情上時——例如,城鎮裡的公園和花園,作為娛樂場所和新鮮空氣儲藏庫是很必需的,但當它們也被人們用來培養花木時,或者當住房的窗台用花裝飾起來時,我們也把這看作是高度文明的證據,就好像我們想要放棄我們提出的關於文明的最初要求一樣。我們不久就意識到,我們期望文明予以高度評價的那些無用的東西就是美;我們要求文明的人要尊重自然中發現的美,只要力所能及,就可在其手工製品中創造美。但這絕非我們對文明要求的詳盡闡釋。此外,我們還希望發現清潔和秩序的標誌。當我們讀到,在斯特拉斯福莎士比亞(Shakespeare)的父親家門前有一個高高的糞堆時,我們並不認為莎士比亞時代英國鄉鎮的文明水平很高;當我們發現在維也納的瓦爾德山上[65]亂扔著廢紙時,我們感到憤慨,並稱之為「野蠻」(這是文明的反義詞)。任何骯髒對我們來說似乎都和文明不相容;我們把清潔的要求也擴展到人體,當我們聽說從路易·索雷爾(Roi Soleil)[66]身上發出一種令人討厭的氣味時,我們感到驚奇;當我們看到拿破崙在貝勒島[67]進行早晨洗漱用的小臉盆時,我們就會搖頭。的確,假如有人把使用肥皂作為一種文明的實際尺度,我們並不感到驚奇。對秩序來說也是如此,秩序也和清潔一樣,只適用於人類的手工製品。但鑒於我們不能期望自然界是清潔的,相反,秩序卻是模仿自然界而來的;人類對偉大的天體運動規律性的觀察不僅向他們提供了一個把秩序引入其生活中來的樣式,而且給他們提供了這樣做的最初的起點。秩序是一種強迫性重複動作,當一條規定被永久地確定下來之後,秩序就能決定,一件事情將在何時、何地去做和怎樣去做,就能在每一次類似情況下避免懷疑和猶豫。秩序的好處是無可否認的:它能使我們把空間和時間用得恰到好處,同時節省心理能量的耗費。我們應該有權力期望,秩序從一開始就在人類活動中占有其地位,而且是毫不困難的,人們可能會感到非常驚訝,事情竟然不是這樣的——相反,人類在他們的工作中表現出一種天生的粗心大意、不規則和不可靠的傾向,必須花氣力訓練人類,他們才能學會遵循其天體模式的榜樣。
美、清潔和秩序顯然在文明的要求里占有特殊的地位。沒有人會堅持認為,它們對生活的重要性,就像旨在控制自然力的活動,或者像我們將要了解到的其他因素一樣;也沒有人會願意把它們作為小事而不予重視。
美就是一例,它明顯地表明,文明就它的目的而言不僅僅是功利主義的,我們傾向於把美從文明的利益中略去。秩序的功利主義的好處是很顯然的。關於清潔,我們必須記住,這也是衛生學要求我們的,我們可以推測,甚至在科學的衛生預防法時代之前,這兩者之間的聯繫並非完全為人類所未知的。但是,有用並不能完全解釋這些努力;此外一定還有某種東西在起作用。
但是,根據一般的看法,文明有一個特徵能比任何其他特徵更好地表現文明的特點,這就是它尊重和鼓勵人類的高級心理活動——智力的、科學的和藝術的成就——它在人類的生活中組成了觀念的主要部分。而這些觀念當中首要的是宗教體系,我在別的地方曾努力想使宗教體系的複雜結構明顯地表露出來。[68]其次是哲學的推測;最後,可以稱之為人的「理想」——他可能形成的一個人,一個民族和整個人類的盡善盡美的觀念,以及它在這些觀念基礎上所提出的要求。它的這些創造並不是相互獨立的;相反,它們是緊密地交織在一起的,這就使描述它們的企圖複雜化了,也使追溯其心理衍生物變得困難了;如果我們作為一個一般的假設來假定,在人類一切活動背後的動機是奮力追求有用和產生快樂這兩個相互融合的目的,那麼,我們就必須承認,對我們在此討論的文明的那些表現來說,這也是真實的,雖然只有在科學和美學活動中才能明顯地認為這是真實的。但是,毫無疑問,其他活動也和人類的某些強烈的需要相一致——或許也和只有在少數民族中才發展起來的那些需要相一致。我們曾對有關任何特定宗教的或哲學體系的價值,或這些理想的價值做過判斷,但卻不容許被我們自己的判斷引入歧途;不管我們是想在它們當中發現人類精神的最高成就,還是我們痛惜把它們作為一些謬誤,我們必須承認,在它們存在的地方,特別是在它們備受推崇的地方,就可證明那裡有一個高度的文明。
我們現在必須考慮這個有待於做出評價的、最後的、當然絕不是最不重要的文明的獨特特徵:這就是人們之間的相互關係,他們的社會關係得以調節的方式,——這些關係影響一個人和他有關的人如鄰居,幫助他的人、異性對象、家庭成員或國家的成員等等關係。在這個問題上特別難以保持不偏不倚於任何理想的要求,和明確確定在這裡一般意義上的文明是什麼。或許我們可以首先聲明,試圖調節這些社會關係的初步嘗試已經包含在文明的基本成分中了。假如沒有做出這樣的嘗試,這些關係就會依附於個人的意願:就是說,體魄最健壯的人就會按照他自己的利益和本能衝動來決定事情。如果這個健壯的人遇到另一個比他更健壯的人,情況仍會保持不變。當許多人聯合起來在力量上超過了任何個人,並且保持這種聯合以對付一切個別的人時,人類在社會團體中的共同生活才成為可能。於是,這個聯合體的力量就被作為「權力」(right)用來反對任何被譴責為「蠻力」(brute force)的個人的力量。用聯合體的力量來取代個人的力量是向文明邁出的決定性的一步。它的實質在於,團體的成員對每個人可能得到的滿足加以限制,而個人還沒有認識到這種限制。因此,文明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公正——就是說,保證使一項法律一旦制定,就不會為任何個人的利益而遭到破壞。並不是說這種法律有什麼道德價值。文明的進一步發展似乎傾向於確保法律將不再代表任何小團體的意志——種姓、部落、人口階層或種族群落——這種小團體的行為可以像一個掠奪成性的人,撲向其他或許人數更多的這種群體。而最後的結果就會是建立一種法律,這是通過犧牲自己的某些欲望而對此做出貢獻的所有的人的法律,是能夠聯合起來的所有的人的法律——除了那些不能進入某一聯合體的人之外——這種法律不使一個人任憑蠻力的擺布——當然還是有同樣的例外。
個人的自由並不是文明帶來的一個好處。在任何文明產生之前,個人具有最大的自由,雖然在那時個人的自由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還確實沒什麼價值,因為個人幾乎不能保護這種自由。自由經過文明的發展而受到限制,公正往往要求把這些限制施加於每一個人。在一個人類團體中感覺到的那種對自由的渴望,可能是對某些現存不公正的一種反抗,因而可以證明,它有利於文明的進一步發展,並且和這種發展保持一致。但是,對自由的渴望也可以在人格的原始本質的殘餘中找到它的起源,雖然在那裡人格還沒有受到文明的影響,這樣,渴望自由就成了和文明對抗的一個根源。因此,渴求自由既指向文明的特定要求或形式,也指向文明本身。看來任何一種影響都不能把人性變成螞蟻的性質。毫無疑問,他將隨時用他對個人自由的要求來抵禦群體的意志。人類鬥爭的很大一部分都圍繞著這個中心任務,即在個人的這種要求和文明社會的要求之間找到某種便利的——能帶來幸福的解決方法;這種解決方法能否以某種特定的文明形式來達到,或者是否將證明這種衝突是不可調和的,這是涉及人類命運的問題之一。
通過承認共同的感受是我們的思想指導,用來確定人類生活的哪些特徵應被視為文明的,我們便獲得了文明所展示的宏偉藍圖的一個清晰的印象。但是確實,迄今我們所發現的一切沒有一個不是眾所周知的。同時,我們小心翼翼地防備使自己接受這種偏見,即文明就是成為完善的同義詞,就是人類註定要藉以達到完善的道路。但是,現在有一個觀點必須考慮,這個觀點可能會導致另一個方向。對我們來說文明的發展似乎是人類所經歷的一種特殊過程,它的幾個方面我們都很熟悉。我們可以根據它在我們所熟悉的人類本能傾向上所產生的變化來描述這個過程的特點,滿足它就是我們的生活所要實現的實際任務。這些本能中有一些似乎已被耗盡了,所以出現了某些取代它們的東西,在一個人身上我們就稱之為性格特質(character-trait)。這個過程最著名的例子是在兒童的肛欲(anal erotism)方面發現的。兒童對排泄功能,對排泄器官及其排泄物的最初興趣,在兒童的成長過程中變成了一些我們所熟知的特質——節儉、有秩序和清潔感——這些特質在兒童看來是有價值的和受歡迎的。但是,這些特質也可以得到加強,直到它們明顯地支配著人格和產生我們所謂的肛門性格(anal character)。這是怎樣發生的,我們並不知道;但是,關於這個結論的正確性則是毫無疑問的。[69]現在,我們已經知道,秩序和清潔主要是文明的要求,雖然它們的必要性對生存來說並不特別明顯,把它們作為快樂的根源也同樣不合適。在這一點上,我們一定會第一次對文明發展過程和一個人的力比多發展過程之間的相似性感到震驚。必須使其他本能(肛欲除外)改變它們得以滿足的條件,沿著另外的道路去實現該過程,在大多數情況下,這個過程和我們如此熟知的(本能目的的)升華作用(sublimation)是一致的,但有時又是可能會與升華作用區分開來的。本能的升華作用是文明發展的一個特別顯著的特點;就是使高級心理活動即科學的、藝術的和意識形態的活動能在文明的生活中起如此重要作用的東西。如果一個人想服從某種第一印象,他會說,升華作用完全是文明強加於本能的一種變化。但是最好再考慮一下這個問題。第三[70],也是最後一點,這似乎是最重要的一點,不能無視文明在本能克制(renunciation of instinct)的基礎上得以建立起來的程度,也不能無視文明可在多大程度上預測強大的本能要求的不滿足程度[通過壓制(suppression)、壓抑或別的什麼手段?],這種「文化的挫折」支配著人與人之間社會關係的整個領域。我們已經知道,它是一切文明都必須反對的那種敵意的原因,它也將給我們的科學研究提出嚴肅的要求;我們在這裡要做大量的解釋。難以理解的是,怎麼能使本能得不到滿足呢?再說,這樣做也絕不是沒有危險的;假如這種剝奪沒有得到經濟上的補償,一定會使人產生嚴重的紊亂。
但是,如果我們想知道人們對我們的下述觀點做何評價,即和個體的正常成熟相比,文明的發展是一個特殊的過程,那麼,我們就必須著手解決另一個問題。我們必須提出這個新的問題:文明的發展把它的起源歸因於什麼樣的影響,文明是怎樣產生的,是什麼決定了文明的進程?[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