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及其缺憾 · 第二章

弗洛伊德 《文明及其缺憾》
在《一個幻覺的未來》(1927c)一書中,我較多地關心普通人根據他的宗教所理解的東西,而不太關心宗教感受的那些最深刻的根源——宗教以其教條和諾言的體系一方面以令人妒忌的完美向人們解釋這個世界的謎語;另一方面,又使人相信,一個對他十分關切的上帝正在注視著他的生活,並且將因為他在這裡遭受的任何挫折而要在將來的存在中向他進行補償。普通人除了用一個非常高貴的父親的形象之外,無法用任何別的形式想像這個上帝,因為只有這樣一個的存在,才能理解人類孩子們的需要,並且被他們的祈禱所感化,被他們懺悔的樣子表示撫慰。整個事情竟是這樣顯然的孩子氣,和現實這樣不協調,以至於要使一個對人類抱著友好態度的人相信,絕大多數凡夫俗子絕不可能超出這種人生觀,那將是很痛苦的。更令人難堪的是,我們發現今天居然還有這麼多人,雖然他們肯定發現這個宗教是站不住腳的,但是,他們好像是用一連串可憐的維護舊制度的活動,試圖一點一點地保護這個宗教。人們總是願意把自己也算入這些信仰者之列,以便告誡那些試圖用一種非人的、虛幻的、抽象的原則來代替上帝、並以此保存宗教上帝的哲學家們。人們對這些哲學家們警告說:「你們不要白白地把基督的名字稱作上帝!」過去的一些偉人也曾這樣做過,但對他們的做法是不能控訴的:我們知道他們為什麼必須這樣做。 現在我們將回到普通人及其宗教——回到應該享有這個名字的唯一的宗教上來。我們想起的第一件事是,一個偉大的詩人和思想家所說的著名詩句,在這首詩里,他表達了他的關於宗教和藝術及科學的關係的主張,這些詩句是: 懂得科學,懂得藝術的人 也一定會懂得宗教; 不懂科學,不懂藝術的人 就只能當個教徒![49] 一方面,這些詩句把宗教和人類的兩個最大的成就相比較,另一方面又聲稱在其生命價值方面,它們可以互相代表和替代。如果我們想把普通人(他們既不懂科學,也不懂藝術)的宗教也剝奪掉,我們顯然將失去這位詩人的權威的支持。我們將通過一條特殊的道路尋求使我們更接近他所表達的意思。像我們所發現的這種生活對我們來說太困難了;它給我們帶來了太多的痛苦、太多的失望和無法完成的任務。為了忍受這種痛苦,我們不得不使用緩和的措施,正如西奧多·豐唐(Theodor Fontane)所告訴我們的:「若沒有輔助的結構,我們將無能為力。」[50]或許這樣的方法有三種:興趣的強有力的轉移,使我們對我們的痛苦漠不關心;替代的滿足使痛苦減輕;酒精中毒使我們對痛苦感覺遲鈍。諸如此類的事情是必不可少的。[51]當伏爾泰寫完他的《老實人》一書時,他用了這個忠告,「人們應該耕耘他們的花園」,指的就是興趣的轉移;科學研究是這種轉移的一種方法。替代的滿足,例如藝術所提供的,是和現實相反的幻覺,但是,幸虧幻覺在心理生活中為自己保存的地位,由於這個原因,使之仍然在心理獲得了滿足。酒精中毒對我們的身體產生影響,改變其化學過程。但是,要發現宗教在這些思想中所屬的地位並不那麼簡單。我們必須看得更遠一點。 「人生的目的是什麼?」這個問題已經被問過不知多少遍了;卻從來沒有獲得一個滿意的答案;或許並不存在這樣的答案。許多提問者補充說,假如人生真的沒有目的,那麼,生活就會失去一切價值。但是,這種威脅並沒有改變什麼。相反,人們好像又不考慮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似乎是以人類種族的優越性來預測這種信念的,我們對這種優越性的另一種表達方式已經很熟悉了。誰也不會問動物的生活目的是什麼,或許無非是使之用來為人類服務罷了。但是這也是不合適的,因為人類對許多動物除了進行描述、分類和研究之外,還沒有別的利用價值:有無數的物種甚至連這個用途也不具備,因為沒等人類看到它們,這些物種就已經生存、死亡和消失了。因此,還是只有宗教能回答這個生活的目的問題。人們下這個結論絕不會出錯,即生活有一種目的這個觀念是和宗教體系一起興衰的。 因此,我們將轉向這個不那麼雄心勃勃的問題:人類本身的行為表明了他們生活的目的和意圖究竟是什麼,他們對生活有什麼要求,並希望從中得到什麼?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毫無疑問的。他們尋求幸福,他們想獲得幸福和永遠保持幸福。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幾乎是無可置疑的。他們渴望追求幸福,他們想要獲得幸福並保持幸福。這種努力有兩個方面,積極的和消極的目的;一方面,它的目的在於消滅痛苦和不舒服,另一方面在於獲得強烈的快樂感受。在其較狹窄的意義上,「幸福」一詞只和後者有關。這樣,和他的目的這種二分法相一致,人類的活動也向兩個方向發展,這要看他們尋求實現的——主要的,或者甚至是唯一的——目的究竟是哪一個。 正如我們所發現的,正是快樂原則的程序決定了生活的目的。這個原則從一開始就支配著心理結構的操作;關於它的功效是毫無疑問的,但是,它的程序和整個世界是矛盾的,既和宏觀世界有矛盾,又和微觀世界有矛盾。快樂原則簡直無法付諸實施,宇宙的所有規則往往與它背道而馳。人們可能會說,人應該是「幸福」的這個意圖並不包括在上帝「創世」的計劃中,所謂幸福,在它的最嚴格的意義上說,來自被抑制的需要(突然)得到滿足,被抑制的需要已經達到了很高的強度,就其實質來說,這種幸福只能是一種暫時的現象。當快樂原則所要求的任何條件放寬時,它所產生的只是一種稍微舒服的感受。我們就是這樣構成的,以至於我們只能從一種對比中獲得強烈的快樂,而從它們本身的狀態中則很少獲得快樂。[52]因此,我們的幸福可能從一開始就被我們的構成限制住了。要體驗不幸並不難,我們受到來自三個方面的痛苦的威脅:來自我們的身體,它註定要衰老和死亡,甚至如果沒有作為危險信號的焦慮和痛苦,它就不可能存在;來自外部世界,它能用最強大的和最無情有破壞力量對我們大發雷霆;最後,來自我們和其他人的關係。我們發現,具有這個最後起源的痛苦或許比任何其他不幸更令人痛苦;雖然和來自其他根源的痛苦相比,這種痛苦更是一種不可避免的命運,但是,我們仍然或多或少地要把它看作是一種無理的附加物。 如果在這些可能遭受痛苦的壓力下,人類傾向於降低他們尋求幸福的要求——就像在外部環境的影響下,快樂原則本身變成了可調節的現實原則那樣——假如一個人只是逃避了不幸,或者度過了痛苦的打擊而倖存下來,就認為自己是幸福的話;假如一般地說,避免痛苦的任務迫使獲得快樂的任務退居幕後的話,那是不足為怪的。認真的反思告訴我們,嘗試完成這項任務的途徑多種多樣;所有這些途徑已被各個在生活藝術上頗有見地的哲學學派所推薦,並被人們付諸實施。一切需要的肆意滿足,作為生活中最誘人的指導原則就占據了突出地位,但是,這意味著它寧願享樂而不願謹慎從事,這樣很快就會使自己受到懲罰。把避免作為主要動機的其他方法,則根據它們所主要防備的那些不快樂的根源而加以區分。這些方法中有一些是極端的,有一些是適中的,有一些是片面的,有一些是要同時從幾個方面處理的事情。自願地離群索居,與別人隔絕是防備那些產生於人際關係中的不幸的最現成的保護措施。我們發現,沿著這條道路所能獲得的幸福是平靜的幸福。假如一個人想自己解決這個困難,他就只好轉向別處才能使自己避開這個可怕的外部世界。的確,還有另一個更好的途徑:這就是和人類社會其他的人結合起來並藉助於受科學指導的技術,向大自然展開進攻,迫使自然服從人的意志。因此,一個人是在和所有的人合作著,而且為所有人的利益服務的。但是,防止痛苦的最有趣的方法,是那些尋求影響我們自己的有機體的方法。經過最後分析,我們認為,一切痛苦只不過是感覺而已,痛苦只有在我們感覺到它的時候才存在,而我們只有依靠我們的肌體受到調整的某些方式才能感覺到痛苦。 化學的方法是影響身體的這些方法中最野蠻的,但也是最有效的方法——這就是使人酒精中毒的方法,我不認為任何人都能完全了解它的機制;但這是一個事實,當某些和我們的身體無關的物質出現在血液或人體組織中時,就會直接引起我們的快樂感;但也會因此而改變控制我們的敏感性的條件,使我們對令人不快的衝動變得不敏感了。這兩種作用不僅會同時發生,而且似乎緊密地相互聯繫著。但是,在我們身體的化學結構中,一定有一些物質可以起同樣的作用,因為我們至少知道有一種病理狀態,即躁狂症(mania),即使沒有服用任何藥物,也會發生類似這種中毒狀態的情況。除此之外,我們正常的心理生活會顯示出各種變化,根據這些變化,快樂比較容易被釋放出來,與此相伴隨,對痛苦的敏感性也會減弱或增強。令人遺憾的是,心理過程的這種中毒的情況迄今尚未得到科學的研究。各種使人中毒的物質在人類為幸福而奮鬥和避免痛苦中所提供的服務,作為一種好處,受到了高度評價,致使個體和各民族都在他們的力比多能量方面給它們安排了一個確定的位置。我們感謝這種媒介物,它不僅是一種快樂的直接獲得,而且極其渴望從外部世界中獨立出來。因為人們知道,藉助於此就能「解除他們的煩惱」,就能隨時逃脫現實的壓力,而在具有更好的敏感性條件的他們自己的內心世界裡找到一個避難所。眾所周知,正是這種屬性構成了有毒物質的危險性和有害性,在有些情況下,本來可能被用來改善人類命運的有價值的能量卻被無用地浪費了,這些有毒物質應當為此而負責。 但是,我們的心理結構的複雜構造容許有一系列其他各種影響。正如本能的滿足給我們帶來幸福一樣,如果外部世界讓我們挨餓,不讓我們的需要得到滿足時,就會引起我們極大的痛苦。所以人們產生了一個希望,即通過影響這些本能衝動,可以使人們逃避幾分痛苦。這種類型的防備痛苦不再和感覺的結構有關;而是尋求控制我們的需要本身的那些內部根源。它的一種極端形式在於消除本能,就像東方的先哲們所教導的和瑜伽論者所實踐的那樣。確實,當這種防備痛苦的方式獲得成功的時候,那麼,主體也放棄了其他一切活動(包括犧牲生命),並且通過另一條道路,他再次獲得的是那種平和的幸福。當我們的目的不太極端,且只尋求控制我們的本能生活時,我們採取的也是同樣的方式。在這種情況下,控制的成分就是更高級的心理機構,它們使自己服從快樂原則。在這裡,滿足的目的絕沒有被放棄;但是,對痛苦的一定程度的防備卻會得到保證,當本能得到控制的時候,缺乏滿足所引起的痛苦就會比本能不受抑制時少。與此相反,則給潛在的歡樂帶來了不可否認的減少。由沉溺於一種狂熱的、使自我無所顧忌的本能衝動所產生的幸福情感,比得到控制的本能的滿足要無與倫比地更為強烈。不可抗拒的性反常本能,或許還有被禁止的東西的魅力,都能以這種方式得到簡單的解釋。 防止痛苦的另一種技巧是,通過使用他們的心理裝置所容許的力比多移置(displacement of libido),用這種方法使其功能極大地增加了靈活性。在這裡它的任務是,以這種方式使本能的目的改變方向,使它們不受外界阻撓。本能的升華作用(sublimation)對完成任務助了一臂之力。如果一個人能充分提高他從心理的和智力的工作資源中獲得的快樂時,他的收穫就是最大的。在這種情況下,命運對他幾乎無能為力。這種滿足,例如藝術家在創作中的歡樂,在體現他的幻想時的歡樂,或者科學家在解決問題和發現真理時的歡樂,都有一種特殊的性質,我們當然終有一天能夠對這種滿足的特點做出心理玄學的解釋。目前我們只能隱喻地說,在我們看來這種滿足似乎是「更高級、更美好的」;但是,和使野蠻而又原始的本能衝動感到滿足的強度相比,它們的強度是適中的;它並沒有動搖我們的身體存在。而且這種方法的弱點是它不能廣泛適用;只能適用於少數人。它能預測在很大程度上不經常發現的那些特殊的天賦和素質,而且即使對這些具有此類天賦和素質的少數人來說,這種方法也不能完全保證人們免遭痛苦;它沒有刀槍不入的盔甲使它抵禦命運之箭。當一個人自己的身體成為一種使他受苦的根源時,這種方法通常說來也就失效了。[53] 雖然,這種程序已經清楚地揭示了它的目的,通過在心理的內在過程中尋求滿足而使自己獨立於外部世界,但是另一種程序則使同樣的特徵更為明顯了。在這種程序中,和現實的聯繫仍然是鬆弛的;滿足是通過幻覺獲得的,這種幻覺被認為是,幻覺和現實的不一致並不能干擾幻覺給人們帶來的快樂。而這些幻覺是從幻想的生活中獲得的,當現實感發展起來的時候,這個領域就明顯地免除了現實測驗的要求,並且和非常難以實現的滿足願望的那種目的分道揚鑣。在這些幻想般的快樂的頂端就是對藝術作品的享受——由於藝術家的作用,藝術作品向那些自己並不會創作的人開放而帶來的享受。[54]那些對藝術影響敏感的人把藝術作為一種快樂的根源和生活中的安慰,而對藝術做出足夠高的評價,這樣說一點也不過分。但是,藝術只是作為一種溫和的麻醉劑來影響我們的,它能提供給我們的至多是暫時的避免生活的艱難;藝術的影響尚未強大到足以使我們忘記現實的苦難。 另一種方法施行起來更有力和更加徹底;這種方法把現實看作是一切痛苦的根源,看作是唯一的敵人,人們是不可能和它生活在一起的,因此,假如一個人想以任何方式獲得幸福的話,他就必須隔斷同現實的一切聯繫。就像隱士一樣對這個世界不予理睬;因此,他和現實世界是毫無關係的。但是,一個人所能做的遠非至此;他可以努力再創造一個世界,努力建立起另一個世界取而代之,在那裡,排除那些最令人不能忍受的特徵,而代之以和一個人自己的願望相一致的其他特徵。但是,在絕望和對抗中走上這條路的人,一般說來將不會走得太遠;現實對他的影響太強烈了。他變成了一個瘋子,他發現大多數情況下沒有人幫助他實現妄想。但是,據說我們每個人的行為往往在某些方面像妄想狂(paranoic)的行為,通過願望的建構和把這種妄想貫徹到現實中去,來代替他所無法忍受的世界的某些方面,當一大群人一起做這種嘗試,並試圖通過妄想再造現實來獲得對幸福的保證和免受痛苦時,這種妄想就獲得了特殊的意義。必須把人類的宗教也歸類為這種群眾妄想。毋庸諱言,有某種妄想的人都不會認識到這一點。 我並不認為我已經列舉了人類努力用以獲得幸福和控制痛苦的一切方法,我也知道,材料本來可以做不同的安排。這些方法中有一種我還根本沒有提到——不是因為我忘了提,而是因為它將在另一個方面使我們感興趣。在所有這些方法中,我們怎麼可能忘記生活藝術中的這種方法呢!它以其非凡的、最具有結合力的特點而引人注目。它的目的當然是想使主體不受命運支配(就像我們最好地稱呼它的那樣),為了這個目的,它把滿足置於內部心理過程中,在這樣做的時候,利用了我們以前提到過的力比多的可移置性;但是,它並沒有脫離外部世界,相反,它緊緊地抓住屬於外部世界的那些對象,並且從一種與對象的情感關係中獲得幸福。它也不滿足於避免不快樂——也就是避免由於厭倦而放棄那個目標;而是漫不經心地放過了對痛苦的避免,並且為積極滿足幸福而進行那種根深蒂固的、熱情的奮鬥。或許這種方法確實比任何其他方法都更接近於這個目標。當然,我說的是那種使愛成為萬事之中心,並且從愛和被愛中尋找一切滿足的生活方式。這種心理態度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相當熟悉的;愛得以表現自己的形式之一——性愛——使我們最強烈地體驗到一種壓倒一切的快感,為我們追求幸福提供了一種模式。還有什麼能比我們應該堅持沿著這條我們首次遇到它的道路來尋求幸福更自然的呢?這種生活方式的弱點是顯而易見的;假如不是由於這個原因,沒有一個人會放棄這條通往幸福的道路,而去贊同其他任何方法。絕沒有任何時候像我們在戀愛時那樣對痛苦毫無防備,也絕沒有任何時候像我們在失戀的時候那樣悲慘和愁苦。但是,這個把獲取幸福的手段建立在愛情價值基礎之上的生活方式的故事還沒有講完;關於它還有好多話要說。 我們可以在這裡繼續考慮這種有趣的情況,在美被我們的感覺和我們的判斷所發現的一切地方——例如人類形體和姿態的美,自然物體的美和風景的美,藝術創造甚至科學創造的美——在這些情況下生活中的幸福主要地是在美的享受中尋求的。作為生活的一個目的,這種對待美的態度對受苦的威脅毫無防備,但它卻能做出大量補償。對美的享受會產生一種特殊的、輕微「中毒」的感覺。美並沒有任何明顯的用途;它在文化目的中的必要性也是不明顯的,然而,文明沒有它卻不行。美學是研究事物所以被看作美的條件;但是,它卻不能對美的實質和起源做出解釋;像通常所發生的情況一樣,它的缺乏成效總是隱藏在一大串響亮而沒有意義的辭藻里。不幸的是,精神分析對於美比對於大多數的東西說得更少。它從性的感受領域裡獲得的東西似乎都是肯定的,對美的愛似乎是某種衝動的一個完美的實例,這種衝動就其目的而言是被禁止的。「美」和「吸引力」[55]最初是性對象的屬性,值得注意的是,生殖器本身,雖然看到它總是令人興奮的,但是,絕不會被認為是美的;相反,美的性質似乎依附於某些第二性徵。 儘管[我的這些考慮]還有不完善之處,但我仍將冒險在這個討論的結論里講幾句話。快樂原則促使我們朝向的這個獲得幸福的目標是不可能達到的;我們不可以——確實,我們絕不能——放棄用某種方式更接近達到該目標的努力。實現這個目標可以採取各種不同的方式;有一些方式尋求該目標的積極的方面,即獲得快樂;另一些則尋求消極的方面,即避免不快樂。這些道路中沒有一條能使我們獲得所渴望的一切。在我們已經發現幸福可以獲得的有限意義上,幸福是每一個人如何利用力比多的經濟學問題。在這方面我們沒有適合於每一個人的黃金規則;每個人必須為自己找到他可以藉以獲得幸福的特殊方法。[56]各種不同的因素將會在指導他的選擇上發揮作用。這依賴於他可能在外部世界中獲得多少真正的滿足,依賴於他能在多大程度上使自己獨立於外部世界;最後,他覺得他有多大的力量來改變外部世界以滿足他的願望。在這個階段即使不考慮外部的情況,個體的心理結構也將起決定性的作用。性愛占主導地位的人將首先選擇他和別人的情感關係;過於自信的自戀類型的人,往往在他的內部心理過程中尋求基本的滿足;崇尚行動的人絕不會放棄他能夠嘗試其能力的外部世界。[57]至於這些類型中的第二類,對自戀類型的興趣將由他們特殊的天賦和他們可能具有的本能升華作用的程度來決定。如果所選擇的某種生活方式是唯一的,並且被證明是不恰當的,那麼當任何選擇達到極端時,它就會通過把個體暴露在危險之中來處罰自己。就像一個細心的生意人避免在單方面用光他的全部資本一樣,因此,人世間的智慧也可能會同樣告誡我們,不要只從一個方面期待獲得我們所有的幸福。成功從來不是確定的,它依賴於許多因素的合作,或許依賴的只不過是這種心理構造的能力,使其功能適應外部世界,然後利用這種外部環境來獲得快樂。任何一位本能構造天生就特別不合適的人,他的力比多成分沒有恰當地經歷過為在以後的生活中獲得成功所必需的這種轉變和重新安排的人,將難以從外部環境中獲得幸福,特別是當他面臨著某種困難的任務時。最後一種生活方式將至少向他提供替代的滿足,它採取了逃入神經症的形式,這是當他還很年幼的時候就經常採用的一種逃避形式。那些在晚年獲得幸福的努力已化為泡影的人,仍然能在慢性中毒的快樂中找到安慰;或者,他就會使那個絕望的企圖起來造反,這樣他就得了精神病。[58] 宗教對選擇和適應的這種作用進行限制,因為它強烈要求每個人都要同樣按照宗教自己的途徑來獲得幸福和免遭痛苦。它的方法在於貶低生活的價值,把現實世界的情況歪曲得就像一種妄想——它假定智慧有一種初步的威脅性影響。以這樣一種代價,通過迫使人們患有心理幼稚症和產生一種群體癔症,宗教就成功地「挽救」了許多人免得個人神經症。但是,不可能有更多別的收穫了,我們已經說過,有許多條道路,人類可以達到的幸福都可以藉此來達到,但卻沒有一條能肯定達到。宗教也不可能遵守它的諾言。當虔誠的人們發現自己最後談論的是上帝的「不可測知的天命」時,他們就會坦率地承認,在他們的痛苦中所遺留給他們的、作為一種最後保留下來的安慰和快樂的根源就是絕對的服從。假如一個人願意為此做準備,就可以使自己少走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