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及其缺憾 · 第一章

弗洛伊德 《文明及其缺憾》
人們不可避免地會產生這種印象,即人們往往是根據錯誤標準做出判斷——認為他們都在為自己謀求權力、成功和財富,並對已經獲得這些東西的人表示羨慕,但是他們卻忽視了生活中真正有價值的東西。而且,在做任何這種一般的判斷時,人們往往面臨一種危險,忘記人類世界及其心理生活是何等多姿多彩。有那麼一少部分人,雖然他們的偉大在於他們具有和大多數人的目的及理想迥然不同的品質和成就,但同時代人卻對他們表示了抑制不住的崇拜,人們可以很容易地得出這種設想,賞識這些偉人的畢竟只是少數人,而大多數人則對他們漠然置之。但是,事情可能並非那麼簡單,因為在人們的思想和他們的行為之間是很不一致的,他們的願望衝動也是多種多樣的。 在這些極少數例外的人當中,有一個人在他寫給我的信中自稱是我的朋友。我曾送給他我的那本小冊子,這本書把宗教看作是一種幻覺(illusion)。[37]而且他回信說,他完全同意我對宗教所做的判斷,但是,他感到遺憾的是,我沒有恰當地賞識宗教情操(religious sentiments)的真正根源。他說,這個根源存在於一種獨特的感受之中,他本人從未拋棄過這種感受,他發現許多人也都肯定具有這種感受,而且他可能還設想數以百萬計的人都有這種感受。這是一種他願意稱之為「永恆(eternity)」感的感受,一種無限的、不受約束的——可以說是「大海般的」感受[38]。他補充說,這種感情是一個純主觀的事實,不是一種信仰;它並不含有個人不死的信念,但它卻是宗教能量的起源,這種能量被各種教會和宗教體系掌握著,並被它們引向特定的渠道,無疑地也被它們消耗殆盡。他認為,儘管一個人反對一切信仰和一切幻覺,他卻能在這種大海般的感受的基礎上自稱是宗教信徒。 這位我非常尊敬的朋友,曾在一首詩里描述過這種幻覺的魅力[39],他所表述的這些觀點使我處於相當困難的境地。我在自己身上並未發現這種「大海般的」感受。要科學地處理人們的感受絕非易事。一個人可以嘗試描述它們的生理標誌。在不可能進行這種描述的地方——恐怕這種大海般的感情也會使這種分類落空——除了變成一種最容易和這種感情聯繫起來的心理作用的內容之外,什麼也留不下。假如我對我的朋友理解得不錯的話,他所說的這些話和一個早期的、不落俗套的作家對他的書中那位想自殺的主人公表示的安慰是一樣的意思:「我不能拋棄這個世界。」[40]這就是說,它是一種牢不可破地聯繫起來的感受,一種不可分離地屬於整個外部世界的感受。對我個人來說,我可能會說,這簡直可以說就是一種智力判斷。確實,不是沒有任何相伴隨的情調,而是有一種也能代表其他同樣深遠思考的情調(從我自己的經驗來看)。我無法使我自己相信這種感受的原始性質。但是,我不能由於這個原因而否認它確實曾在別人身上出現過。唯一的問題就是,這種感受是否已得到正確的解釋,它是否有資格被認為是整個宗教需要的根源和起源(fons et origo)。 我無法說明怎樣才能有效地解決這個問題。一個人應該根據一種從一開始就服務於這個目的的直接感受來接受他和周圍世界聯繫的暗示,這個觀點聽起來是如此奇怪,而且和我們的心理學結構如此不一致,因而我們試圖對這種感受做一種精神分析的——發生學的解釋,這是很有道理的。由此而得出以下的思想路線。一般地說,沒有什麼東西能比我們的自身(self)的感受,比我們的自我(ego)[41]的感受更明確的了。在我們看來,這個自我似乎是一種獨立和統一的東西,似乎是有鮮明輪廓而和其餘的一切都涇渭分明的東西。但精神分析的研究第一次發現,這不過是一種騙人的表面現象,相反,自我沒有任何明顯分界地向內伸展,進入一個潛意識的(unconscious)心理實體,我們稱之為本我(id),而自我只是本我的一個外表,關於自我和本我的關係,精神分析還有好多話要對我們說。但是,不管怎麼說,自我似乎是要使自己和外部世界保持清楚而鮮明的輪廓和邊界。只有在一種心理狀態中它才不這樣做——確實,這是一種非比尋常的狀態。但不是一種可以被判斷的病理學的狀態。在戀愛狀態的最高階段,好像是要消除自我和對象之間的界限,而全然不顧其感覺上的證明。這個愛戀中的男人聲稱「我」和「你」是一個人,並準備照此行事,好像這是一個事實似的。[42]一個可能被某種生理(即正常的)功能暫時消除的東西,當然也一定容易受病理過程的干擾。從病理學上我們已經知道,在大量的病理狀態中,自我和外部世界之間的界限變得很不確定,或者說,它們實際上被不正確地理解了,在這些情況下,一個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甚至他自己的心理生活的組成部分——他的知覺、思維和情感等——是與他不相容的,不是屬於他的自我;而在其他情況下,他則把顯然起源於他自己的自我,並且應該被自我所承認的東西又歸於外部世界。因此,即使我們的自我感受也容易受到干擾,但它和外部世界之間的界限並不是不可變動的。 進一步的思考表明,成年人對自己的自我感受(ego-feeling)不可能從一開始就是一樣的。它一定經歷過某種發展過程,這種發展過程自然是無法證明的,但完全容許對這種感受進行重建,這在相當程度上是可能的。[43]當乳兒受到刺激的時候,他還不能分辨這些刺激來自他的自我還是來自外部世界。他的多種多樣的迫切需要使他逐漸學會了分辨。[44]給他留下的最強烈的印象一定是,以後他將看作是他自己的身體器官的某些興奮源可以隨時向他提供感覺,而其他一些興奮源對他來說則變得暫時力不能及了——而其中他最需要的是他的母親的乳汁——只有在他哭求幫助時才會再次出現。因此,對於自我來說,一個「對象」的第一次出現是作為某種外界存在的東西,只有某種特殊的活動才能迫使它出現[45],對自我做進一步的刺激,使它脫離一般感覺群,就是說,自我認識有一個外在的世界是被那些頻繁出現的、不可避免的和多種多樣的痛苦及不愉快的感覺提供的,仍然行使自由支配權的快樂原則(pleasure principle)命令自我取消或避免這些感覺。這種傾向的產生是要使一切能產生痛苦的東西和自我分離,把痛苦驅逐出去,從而產生一種純粹的快樂自我(pleasure-ego),這是和一個奇怪而又使人恐懼的外部世界形成了對抗的自我。這種原始的快樂自我的局限性無法逃脫通過經驗所做的再調整。個人不願意放棄的許多東西,由於它們能給人帶來快樂,因此不是自我的一部分,而是一個對象的一部分;他希望拋棄的許多痛苦的東西,卻證明和產生於內部根源的自我不能分開。他學會了一種方法,通過小心地指導感覺活動和適當的肌肉運動,他就能分辨內部和外界了——屬於自我的部分和起源於外部世界的東西。以這種方式,他便向引入現實原則(reality principle)邁出了第一步,而現實原則將控制他的進一步發展。[46]他學會的這種分辨能力當然服務於一個實際的目的,這個目的能使他保護自己免遭他所感受到的或威脅著他的不快樂感覺的侵襲。對某些來自內部的不快樂的刺激,自我只好採用抵制御外部不快的那種同樣的防禦手段,這就是那些重要的病理失調的出發點。 因此,自我就是以這種方式把自己和外界分開的。或者更確切地說,自我最初曾包括一切,後來則把自己和外界分離開了。我們現在所意識到的自我感受只是一個更廣泛的感受的退化器官——確實,是一種包羅萬象的感受,和表示自我與外界有不可分割聯繫的感受。如果我們可以假設,這種原始的自我感受已經在一定程度上保存在許多人的心理生活中,那麼,這種感受就會像它的一個副本一樣,和那個較狹窄的、具有更明確輪廓的成熟的自我感受同時存在;在這種情況下,與其相應的那些觀念的內容就是無限擴展的、和宇宙一致的概念——和我的朋友所描述的那種大海般的感受是同樣的感受。 但是,難道我們有權假設,最初存在於那裡的一些事物的殘存物和以後從中發展起來的事物是同時存在的嗎?毫無疑問,我們有這個權力:在這種現象中,不論是在心理領域還是在其他領域裡,都沒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在動物王國中,我們的觀點是,最高度發達的動物產生於最低等的動物。但是,我們還發現了今天仍然存在的一切簡單的生命形式。大蜥蜴類已經滅絕,並且為哺乳動物的發展開闢了道路;但大蜥蜴類動物的一個典型代表——鱷魚卻仍然生存在我們中間。這種類比可能離題太遙遠了,而且已被這個事實所削弱,即現存的低等物種一般說來,並不是今天更高度發達的物種真正的祖先。中介的物種大部分已經滅絕,我們只能通過重建才能了解它們。另一方面,在心理領域中,原始的東西和由此發展而來的變種一起如此普遍地保留著,以至於我們沒有必要再舉例來證明它。這種情況的發生,通常是某個分支發展的結果。某一部分(在數量意義上)態度或本能衝動倖存下來,沒有發生什麼變化,而另一部分則得到了進一步發展。 這就使我們面臨著心靈中的記憶保存這個更一般的問題,這個問題我們迄今還沒有探討過[47],但這又是個如此有趣和重要的問題,以至於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對此稍加注意,即使我們的藉口並不充分。自從我們克服了這個假設的錯誤,即我們所熟悉的遺忘表示記憶痕跡的破壞或消滅,我們就一直傾向於採納這個相反的觀點,任何東西一旦在心理上形成就不會消失——一切都以或此或彼的形式存在著,並且能在一定條件下(例如,當退行到足夠遠的時候)又表現出來。我們不妨嘗試通過和其他領域的比較,給自己描畫出這個假設表示什麼意思。讓我們選擇不朽城的歷史為例。[48]歷史學家告訴我們,羅馬最古老的城邦是羅馬方城,巴拉頓丘上的一個受保護的定居點;接著是丘城時期,各個山丘上的居民點都聯合起來了;隨後這個城就和塞爾維亞城牆接壤了;以後在經歷了共和國時期和愷撒早期的一切變化之後,還是這座城,奧列里安大帝卻用他的城牆把它圍住了。我們不再進一步追尋這座城市所經歷的變化,但是,我們會問,一個去羅馬訪問的人,如果具備了最全面的歷史知識和地形學知識的話,他今天還能發現羅馬城歷史上這些早期階段的多少痕跡呢?除了幾個裂口之外,他還會發現,奧列里安城牆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他還能發現被發掘和顯露出來的某些地段的塞爾維亞防禦土牆。假如他知道得足夠多的話——甚至比當今的考古學家知道得還多——他或許還能在該城的結構上查出全城城牆的走向和原始羅馬方城的大致輪廓。在這些曾被占領的建築物中他不會發現這個古代的地區,或者只能找到模模糊糊的一部分,因為它們已不復存在。用關於共和國時期羅馬的最全面的信息,他所能獲得的充其量不過是,使他能夠指出那個時期的神殿和公共建築坐落在那裡。這些地方現在是一片廢墟,但是,這些廢墟並不是早期建築物的那些廢墟,而是在後來經過大火和破壞之後其重建物和廢墟。幾乎沒有必要提到,人們發現所有這些古羅馬的遺蹟竟然編織成一個自文藝復興以來最近幾個世紀裡出現的大都市的結構。肯定還有許多古代的東西被埋葬在地下或者城市的現代化建築之下。這就是我們據以發現留存在像羅馬這樣的歷史名城裡的古蹟的方法。 現在,讓我們做一個幻想的假設,羅馬並不是一個人類居住的地方,而是一個有著同樣悠久、多變歷史的心理實體(psychical entity)——就是說,在這個實體中曾經建立起來的東西沒有一個消失掉,一切早期的發展階段都和最近的發展階段一起保存下來了。這就意味著,愷撒的宮殿仍然坐落在羅馬的巴拉頓丘上,塞普提米烏斯·塞維魯的七層古堡仍然像過去的一樣聳立著;美麗的雕像仍然矗立在聖·安其羅城堡的柱廊上,直到它們被哥特人包圍了,等等。但是還有,假如沒有這種變遷,在被帕拉佐·卡發萊利占領的地方,也會有朱庇特·凱庇托利那斯的神殿,不但會有它的最新樣式,而且就像愷撒時代的羅馬人所見到的那樣,會有它的最古老的樣式,它那時仍然體現著伊特拉斯欽人的設計風格,鑲有赤褐色的襯托裝飾。在現在圓形大劇場(coliseum)聳立的地方,我們同樣能欣賞到尼祿那消失不見的金殿;在萬神殿的廣場上,我們不僅會發現哈德良遺傳給我們的今天的萬神殿,而且在同一個地方還可以找到阿格里帕最初的大建築物。的確,同一塊土地上還會承受著聖瑪利亞和密涅瓦的教堂,以及在上面建造的古老神殿。觀察者為了能看到某一個建築物,或許只需轉移他的目光注視點,或者改變他的位置即可。 顯然沒有再進一步編造這個幻想的意義了,因為它會導致不可思議,甚至陷入荒謬。如果我們想以空間的術語重現歷史的序列,只有用空間並列法才能做到;同一空間不能容納兩個不同的內容。我們的嘗試就像一個毫無根據的遊戲;只有一個理由是正當的;它向我們表明,我們通過以形象描述的術語來表現它們,距離我們掌握心理生活的特點究竟還有多遠。 但是,有一種反對意見必須引起我們的注意。這種意見對我們為什麼偏偏選擇把一個城市過去的歷史比作心理的過去表示特別懷疑。即使在心理生活中,我們關於過去的一切都被保留著的假設,只有在心理器官保持原樣,它的結構沒有受到創傷或被炎症所損傷的情況下才適用。可與這些致病的力量相比的破壞性影響,任何城市的歷史上都絕非少見,即使它所受到的挫折比羅馬小,甚至像倫敦這樣從未被敵人掠奪過的城市也是這樣。拆毀舊建築和在老地方建成新的建築物就發生在那些一直最和平的城市裡;因此,按照這種因果關係,把一座城市和一個心理有機體相比較本來就是不合適的。 我們接受這個反對意見,並且放棄我們進行某種驚人的對比的嘗試,而轉向一個畢竟關係更接近的比較對象——這就是動物或人類的身體。但是,在這裡我們又發現了同樣的問題,早期的發展階段已經蕩然無存,它們已被同化到為之提供材料的後期階段里去了。胚胎無法在成人身上得到發現,童年期的胸腺在青春期之後就被結締組織取代了,但它本身已不復存在;確實,我能在一個成年人的髓骨里找出童年期骨結構的輪廓,但是,這個骨結構本身卻已不復存在,它變長、增厚,直到變成其最後的樣子。事實在於,一切早期階段的殘存物和其最後的形成一同存在,這隻有在心理上才是可能的,我們不可能用形象描述的術語來重現這種現象。 或許我們在這一點上走得太遠了。或許我們應該以這個主張為滿足了,即過去在心理生活中存在的東西能夠倖存下來,不一定必然被破壞。而下述情況也總是可能的,就是說,甚至心理上許多古老的東西可能迄今已消滅或被同化了——不論是正常的還是藉助於例外的情況——用任何方式都不可能使它重新恢復或復活,它的保存總是和一定的適當條件聯繫著。這倒是可能的,但我們對此卻一無所知。我們只能肯定,過去的東西在心理生活中被保存下來與其說是個例外,倒不如說是規律。 因此,我們完全願意承認。這種「大海般的」感受在許多人身上都有,我們傾向於把這種感受和自我感受中的一個早期階段聯繫起來;於是又產生了一個問題:是什麼要求使人們不得不把這種感受看作是宗教需要的根源呢? 對我來說,這個要求似乎不是那麼引人感興趣的。當然,當某種感受本身表示一種強烈的需要時,它就只能是一種能量的根源。對宗教的需要是從兒童的孱弱無助里獲得的,以及由此而引起的對父親的渴望中獲得的,在我看來是毋庸置疑的,特別是因為這種感受不僅從童年時代就有,而且由於害怕命運的強大力量將要帶來的後果而永遠保留著。我無法想像童年的那種需要能像尋求父親的保護那樣強烈。因此,這種大海般的感受所起的作用,就是尋求恢復不受限制的自戀,它不可能是第一重要的。宗教態度的根源可以以清楚的輪廓追溯到兒童的無助感受,可能在它背後還有某些東西,但是,就目前來說,它仍然籠罩在朦朧中。 我可以設想,這種大海般的感受以後能夠和宗教聯繫起來。這種「與宇宙同一」(宇宙是它的心理作用的內容),聽起來很像是一種尋求宗教安慰的初次嘗試,就像自我在避免外部世界的那些危險時所採取的另一種方式一樣,我必須再次承認,我發現研究這些無形的東西是很困難的。我的另一位朋友,他的永不滿足的好奇心使他進行了最罕見的實驗研究,而且最終使他獲得了百科全書般的知識,他使我確信,瑜伽論者他們的與世隔絕的實踐,把注意力集中在身體的機能上,用特別的呼吸方法,就確實能在他們自己身上產生新的感覺和廣泛的感受,他認為這就是退行到原始的、深藏著的心理狀態。可以說,在他們身上他發現了許多神秘主義的智慧才具有的生理學基礎。在這裡還可以和心理生活的許多尚不清楚的變化取得聯繫,例如入定(trances)和出神(ecstasies)。但是,我要轉而用席勒詩中的一個潛水者(diver)的話呼喊:「……讓他欣悅吧,那些在玫瑰色的光芒中呼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