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及其缺憾 · 第四章
毫無阻礙地進行一項獨角戲般的調查研究並不是毫無危險的。人們太容易受到誘惑,而往往對使威脅破門而入的那些思想放鬆警惕。作為交換,人們又往往抱有一種不確定的情感,並且最終試圖通過過渡決定(over-decisiveness)來減少這種不確定性。因此我設想,我有一個冤家對頭,他常常對我的論點表示懷疑,而我也時常允許他突然插話。[10]我聽到他說:「你曾一再表述過這種想法:『文明創造了這些宗教觀念』,『文明使宗教觀念聽從人類的指揮』,此外還有一些在我聽來十分奇怪的東西。我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什麼,但是,和認為文明為分配勞動產品或為女人和孩子的權利制定規章制度相比,這種說法聽起來卻總是那麼不自然。」
不管怎麼說,我認為,我以這種方式表達我的思想是合情合理的。我已試圖表明,宗教觀念和文明社會的其他成就一樣,都是從同一需要產生的,即從保護自己免遭具有絕對優勢的自然力量之害的必要性產生的。對此還可以加上第二種動機——這就是,竭力克服那些為人們痛苦地感受到的文明的缺陷的欲望。另外如果有人因為個體已經在文明社會中發現了這些觀念,因為認為文明使個體獲得了這些觀念,那就再恰當不過了;這些觀念向個體奉送現成的藝術品,而他卻可能沒注意到這些觀念。個體所著手處理的是許多代人的遺產,像學會九九表、幾何學和類似的學問那樣,他把這種遺產也接受下來。在此確有一種差異,但這種差異在別處也存在,只是我現在還無法考察它。你所提到的那種奇怪的感覺,可能部分地歸因於這個事實:這些宗教觀念本身通常是作為一種神聖的啟示提出來的。但是,這種啟示本身就是宗教系統的一部分,它完全不顧人們已知的這些觀念的歷史發展及其在不同的時代和文明社會的差異。
「這裡還有另一種觀點,在我看來,這種觀點似乎更為重要。你認為,自然的人性化是從這種需要得來的,即結束人類的貧困狀態和在恐怖可怕的自然力量面前擺脫我們的孱弱無助,以及與自然的力量建立聯繫,並最終影響它們。但是,這種動機似乎是多餘的。原始人無法選擇,他也不具備其他的思維方法。可以說,某種先天的東西把原始人的存在向外投射到這個世界上,並且把他所觀察到的每一事件都看作是那些實際上類似於他自己的存在的表現,在原始人看來,這種看法是很自然的。這是原始人的唯一的思想方法。而且這絕非不證自明的,相反,這是一種明顯的巧合,如果用這樣的方法來放縱原始人的自然傾向,他就會成功地滿足他的一個最大的需要。」
我真沒想到你竟會如此吃驚。難道你竟然認為,人類的思想並沒有實際的動機嗎?難道這只是表達一種無關緊要的好奇心嗎?這當然是絕不可能的。我寧願認為,當人類把自然的力量人性化之後,他又要再次遵循一種童年的方式。他已從最初生活環境中所遇到的那些人身上懂得了,影響這些人的方式就是和這些人建立一種聯繫;於是,到後來,帶著這種同樣的目的,他便以在童年時對待這些人的同樣方式來對待他所遇到的一切。這樣看來,我和你的描述性觀察並不矛盾;事實上,對人類來說,為了後來能控制一個人意欲了解的一切(心理控制是身體控制的一種準備),而把他意欲了解的一切都人性化,這是很自然的;但是,除此之外,我還要為人類思維的這種獨特性提供一種動機和一個起源。
「現在這裡還有第三種觀點。在你的《圖騰與禁忌》(1912~1913)一書中,你早已研究過宗教的起源。但在那本書里似乎還有另一種看法。在那本書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父—子關係。上帝就是至高無上的父親,而對父親的渴望是宗教需要的根源。自此,你似乎已經發現了人類孱弱和無助的因素,一般地說,宗教形成的主要作用確實應歸因於這種孱弱無助。而現在你卻把曾是戀父情結(the fathercomplex)的一切全都變換成有關孱弱無助的術語。我可以請你解釋一下這種變換嗎?」
非常高興,我一直在期待著這種邀請。但是,這真是一種變換嗎?在《圖騰與禁忌》中,我的目的並不是想解釋宗教的起源,而只是想解釋圖騰崇拜的起源。你能從你所知道的任何觀點中解釋下述事實嗎?即保護神在人面前原形畢露的最初形式應該是動物的形象,因此才有禁止殺害和食用這種動物的禁律,不過這個莊重的習俗卻允許一年一度地集體殺害和食用這種動物。這恰恰就是圖騰崇拜中所發生的情況。而且,這絕不是為了論證是否應該把圖騰崇拜稱為一種宗教。它和後來的敬神宗教有著密切的聯繫。圖騰動物成為神聖的諸神動物;而最早的、但也是最基本的道德禁律——反對屠殺和亂倫的禁律——就起源於圖騰崇拜。不論你是否接受《圖騰與禁忌》中所下的結論,我希望你能承認,有許多非常值得注意的,並無聯繫的事實卻在這裡面集中起來,形成了一個牢固的整體。
最後,關於為什麼動物之神沒能存在下去,而被人類之神所取代,這個問題在《圖騰與禁忌》中並未涉及,有關宗教形成的其他問題在這本書中也絲毫沒有提到。難道你認為這種局限性同樣是一種否認嗎?精神分析研究能對解決宗教問題作出特殊的貢獻,我的研究工作則是與這種特殊貢獻有嚴格區別的良好實例。如果我現在把另一部分隱藏不太深的內容補充上去,那麼,你就不會像以前曾指責我片面那樣,指責我自相矛盾了。當然,在我以前說的和現在提出的問題之間,在更深刻的動機和表面動機之間,在戀父情結和人的孱弱無助與需要保護之間,存在著一種聯繫。指出這種聯繫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這些聯繫並不難以發現。它們存在於兒童的孱弱無助與在成年之後仍繼續存在的孱弱無助的關係之中。因此,果然不出所料,精神分析所揭示的形成宗教的動機,結果倒成了和兒童期對表面動機的貢獻完全相同的東西。現在,我們不妨轉向對兒童心理生活的探討。你還記得精神分析所論述的,根據情感依附(依戀)類型所做的對象選擇嗎?[11]在那裡,力比多遵循的是自戀需要的道路,並使自己依附於能保證這些需要獲得滿足的對象。這樣,能使嬰兒的飢餓獲得滿足的母親,就成為嬰兒的第一個戀愛對象,當然,也是第一個保護他免遭外部世界一切潛在危險的人——我們可以說,母親是第一個保護他免於焦慮的人。
母親的這種(保護)作用不久便被更強壯的父親所取代。父親在兒童期的其他方面始終起著保護作用。但是,兒童對父親的態度往往帶有一種特殊的矛盾心理的色彩。父親本身往往形成對兒童的一種危險,或許是因為兒童早先和母親的關係所致。因此,兒童既害怕父親,又想念和敬佩父親。這種在孩子對父親的矛盾心理中所表現出來的跡象,正如在《圖騰與禁忌》中所表明的那樣,深深地印刻在每一種宗教中。當正在成長中的個體發現,他註定要永遠是一個孩子,如果沒有幫助他對付奇異強力的保護人,他是絕不可能生存下去的,這時,他就向這些強大的力量賦予了屬於他父親的那些特點;他親自創造了他所恐懼的神靈,創造了他尋求得到撫慰的神靈,創造了他要把對自己的保護作用委託於它的神靈。由此可見,他對父親的想念是一種和他想得到保護以免導致孱弱無助的需要完全一致的動機。這種使兒童免於孱弱無助的保護,就是把其性格特點賦予成人對他所認識到的這種孱弱無助的反應——這種反應恰恰就是宗教的形成。但是,我的意圖並不是要進一步探究上帝觀念的發展;我們在這裡所真正關注的是已經完成了的宗教觀念的體系,這種體系是由文明社會傳遞到每個人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