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鏡秘府論 · ●南卷
○論文意
或曰:夫文字起於皇道,古人畫一之後方有也。先君傳之,不言而天下自理,不教而天下自然,此謂皇道。道合氣性,性合天理,於是萬物稟焉,蒼生理焉。堯行之,舜則之,淳樸之教,人不知有君也。後人知識漸下,聖人知之,所以畫八卦,垂淺教,令後人依焉。是知一生名,名生教,然後名教生焉。以名教為宗,則文章起於皇道,興乎《國風》耳。自古文章,起於無作,興於自然,感激而成,都無飾練,發言以當,應物便是,古詩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當句皆了也。其次,《尚書》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亦句句便了。自此之後,則有《毛詩》,假物成焉。夫子演《易》,極思於《繫辭》,言句簡易,體是詩骨。夫子傳於游、夏,游、夏傳於荀卿、孟軻,方有四言、五言,效古而作。荀、孟傳於司馬遷,遷傳於賈誼。誼謫居長沙,遂不得志,風土既殊,遷逐怨上,屬物比興,少於《風》、《雅》;復有騷人之作,皆有怨刺,失於本宗。乃知司馬遷為北宗,賈生為南宗,從此分焉。漢、魏有曹植劉楨,皆氣高出於天縱,不傍經史,卓然為文。從此之後,遞相祖述,經綸百代,識人虛薄,屬文於花草,失其古焉。中有鮑照、謝康樂,縱逸相繼,成敗兼行。至晉、宋、齊、梁,皆悉頹毀。
凡作詩之體,意是格,聲是律,意高則格高,聲辨則律清,格律全,然後始有調。用意於古人之上,則天地之境,洞焉可觀。古文格高,一句見意,則「股肱良哉」是也。其次兩句見意,則「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是也。其次古詩,四句見意,則「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是也。又劉公幹詩云:「青青陵上松,飋飋谷中風,風弦一何盛,松枝一何勁。」此詩從首至尾,唯論一事,以此不如古人也。
詩本志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然後書之於紙也。高手作勢,一句更別起意;其次兩句起意,意如涌煙,從地升天,向後漸高漸高,不可階上也。下手下句弱於句,不看向背,不立意宗,皆不堪也。
凡文章皆不難,又不辛苦。如《文選》詩云:「朝入譙郡界」,「左右望我軍」。皆如此例,不難不辛苦也。
夫作文章,但多立意。令左穿右穴,苦心竭智,必須忘身,不可拘束。思若不來,即須放情卻寬之,令境生。然後以境照之,思則便來,來即作文。如其境思不來,不可作也。
夫置意作詩,即須疑心,目擊其物,便以心擊之,深穿其境。如登高山絕頂,下臨萬象,如在掌中。以此見象,心中了見,當此即用。如無有不似,仍以律調之定,然後書之於紙,會其題目。山林、日月、風景為真,以歌詠之。猶如水中見日月,文章是景,物色是本,照之須了見其象也。
夫文章興作,先動氣,氣生乎心,心發乎言,聞於耳,見於目,錄於紙。意須出萬人之境,望古人于格下,攢天海於方寸。詩人用心,當於此也。
夫詩,入頭即論其意,意盡則肚寬,肚寬則詩得,容顏物色亂下,至尾則卻收前意,節節仍須有分付。
夫用字有數般:有輕,有重;有重中輕,有輕中重;有雖重濁可用者,有輕清不可用者。事須細律之,若用重字,即以輕字拂之,便快也。
夫文章,第一字與第五字須輕清,聲即穩也;其中三字縱重濁,亦無妨。如「高台多悲風,朝日照北林。」若五字並輕,則脫略,無所止泊處;若五字並重,則文章暗濁。事須輕重相間,仍須以聲律之。如「明月照積雪」,則「月」,「雪」相撥;及「羅衣何飄颻」,則「羅」「何」相撥:亦不可不覺也。
夫詩,一句即須見其地居處。如「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若空言物色,則雖好而無味,必須安立其身。
詩頭皆須造意,意須緊;然後縱橫變轉。如「相逢楚水寒」,送人必言其所矣。
凡屬文之人,常須作意。凝心天海之外,用思元氣之前,巧運言詞,精練意魄,所作詞句,莫用古語及今爛字舊意。改他舊語,移頭換尾,如此之人,終不長進。為無自性,不能專心苦思,致見不成。
凡詩人夜間床頭,明置一盞燈。若睡來任睡,睡覺即起,興發意生,精神清爽,了了明白,皆須身在意中。若詩中無身,即詩從何有?若不書身心,何以為詩?是故詩者,書身心之行李,序當時之憤氣。氣采不適,心事或不達,或以刺上,或以化下,或以申心,或以序事,皆為中心不決,眾不我知。由是言之:方識古人之本也。
凡作詩之人,皆自抄古人,詩語精妙之處,名為隨身卷子,以防苦思。作文興若不來,即須看隨身卷子,以發興也。
詩有飽肚狹腹,語急言生,至極言終始,未一向耳。若謝康樂語,飽肚意多,皆得停泊,任意縱橫。鮑照言語逼迫,無有縱逸,故名狹腹之語。以此言之,則鮑公不如謝也。
詩有無頭尾之體。凡詩頭,或以物色為頭,或以身為頭,或以身意為頭,百般無定,任意以興來安穩,即任為詩頭也。
凡詩,兩句即須團卻意,句句必須有底蓋相承,翻覆而用。四句之中,皆須團意上道,必須斷其小大,使人事不錯。
詩有上句言物色,下句更重拂之體。如「夜聞木葉落,疑是洞庭秋」,「曠野饒悲風,飋飋黃蒿草」,是其例也。
詩有上句言意,下句言狀;上句言狀,下句言意。如「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輝。」「蟬鳴空桑林,八月蕭關道」是也。
凡詩,物色兼意下為好,若有物色,無意興,雖巧亦無處用之。如「竹聲先知秋」,此名兼也。
凡高手,言物及意,皆不相倚傍。如「方塘涵清源,細柳夾道生」,又「方塘涵白水,中有鳧與雁」,又「綠水溢金塘」,「馬毛縮如蝟」,又「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又「青青河畔草」,「鬱郁澗底松」,是其例也。
詩有天然物色,以五彩比之而不及。由是言之,假物不如真象,假色不如天然。如此之例,皆為高手。中手倚傍者,如「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此皆假物色比象,力弱不堪也。
詩有意好言真,光今絕古,即須書之於紙;不論對與不對,但用意方便,言語安穩,即用之。若語勢有對,言復安穩,益當為善。
詩有傑起險作,左穿右穴。如「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馬毛縮如蝟,角弓不可張」,「鑿井北陵隈,百丈不及泉」,又「去時三十萬,獨自還長安,不信沙場苦,君看刀箭瘢」,此為例也。
詩有意闊心遠,以小納大之體。如「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古詩直言其事,不相映帶,此實高也。相映帶,詩云:「響如鬼必附物而來」,「天籟萬物性,地籟萬物聲。」
詩有覽古者,經古人之成敗詠之是也。
詠史者,讀史見古人成敗,感而作之。
雜詩者,古人所作,元有題目,撰入《文選》,《文選》失其題目,古人不詳,名曰雜詩。
樂府者,選其清調合律,唱入管弦,所奏即入之樂府聚之。如《塘上行》、《怨歌行》、《長歌行》、《短歌行》之類是也。
詠懷者,有詠其懷抱之事為興是也。
古意者,非若其古意,當何有今意;言其效古人意,斯蓋未當擬古。
寓言者,偶然寄言是也。
夫詩,有生殺回薄,以象四時,亦稟人事,語諸類並如之。諸為筆,不可故不對,得還須對。
夫語對者,不可以虛無而對實象。若用草與色為對,即虛無之類是也。
夫詩格律,須如金石之聲。《諫獵書》甚簡小直置,似不用事,而句句皆有事,甚善甚善;《海賦》太能;《鵩鳥賦》等,皆直把無頭尾;《天台山賦》能律聲,有金石聲。孫公云:「擲地金聲。」此之謂也。《蕪城賦》,大才子有不足處,一歇哀傷便已,無有自寬知道之意。
詩有「明月下山頭,天河橫戍樓,白雲千萬里,滄江朝夕流。浦沙望如雪,松風聽似秋,不覺煙霞曙,花鳥亂芳洲」,並是物色,無安身處,不知何事如此也。
詩有平意興來作者,「願子勵風規,歸來振羽儀。嗟余今老病,此別恐長辭。」蓋無比興,一時之能也。
詩有「高台多悲風,朝日照北林」,則曹子建之興也。阮公《詠懷詩》曰:「中夜不能寐,(謂時暗也。)起坐彈鳴琴。(憂來彈琴以自娛也。)薄帷鑒明月,(言小人在位,君子在野,蔽君猶如薄帷中映明月之光)。清風吹我襟。(獨有其日月以清懷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近小人也。)」
凡作文,必須看古人及當時高手用意處,有新奇調學之。
詩貴銷題目中意盡,然看當所見景物與意愜者相兼道。若一向言意,詩中不妙及無味;景語若多,與意相兼不緊,雖理道亦無味。昏旦景色,四時氣象,皆以意排之,令有次序,令兼意說之,為妙。旦日出初,河山林嶂涯壁間,宿霧及氣靄,皆隨日色照著處便開。觸物皆發光色者,因霧氣濕著處,被日照水光發。至日午,氣靄雖盡,陽氣正甚,萬物蒙蔽,卻不堪用。至曉間,氣靄未起,陽氣稍歇,萬物澄淨,遙目此乃堪用。至於一物,皆成光色,此時乃堪用思。所說景物必須好似四時者。春夏秋冬氣色,隨時生意。取用之意,用之時,必須安神淨慮。目睹其物,即入於心;心通其物,物通即言。言其狀,須似其景。語須天海之內,皆入納於方寸。至清曉,所覽遠近景物及幽所奇勝,概皆須任意自起。意欲作文,乘興便作,若似煩即止,無令心倦。常如此運之,即興無休歇,神終不疲。
凡神不安,令人不暢無興。無興即任睡,睡大養神。常須夜停燈任自覺,不須強起。強起即惛迷,所覽無益。紙筆墨常須隨身,興來即錄。若無筆紙,羈旅之間,意多草草。舟行之後,即須安眠。眠足之後,固多清景,江山滿懷,合而生興,須屏絕事務,專任情興。因此,若有製作,皆奇逸。看興稍歇,且如詩未成,待後有興成,卻必不得強傷神。斆古文章,不得隨他舊意,終不長進;皆須百般縱橫,變轉數出,其頭段段皆須令意上道,卻後還收初意。「相逢楚水寒」詩是也。
凡詩立意,皆傑起險作,傍若無人,不須怖懼。古詩云:「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及「不信沙場苦,君看刀箭瘢」是也。
詩不得一向把。須縱橫而作;不得轉韻,轉韻即無力。落句須令思常如未盡始好。如陳子昂詩落句云:「蜀門自茲始,雲山方浩然」是也。
夫文章之體,五言最難,聲勢沉浮,讀之不美。句多精巧,理合陰陽;包天地而羅萬物,籠日月而掩蒼生。其中四時調於遞代,八節正於輪環;五音五行,和於生滅;六律六呂,通於寒暑。
凡文章不得不對,上句若安重字、雙聲、疊韻,下句亦然。若上句偏安,下句不安,即名為離支;若上句用事,下句不用事,名為缺偶。故梁朝湘東王《詩評》云:「作詩不對,本是吼文,不名為詩。」
夫作詩用字之法,各有數般:一敵體用字,二同體用字,三釋訓用字,四直用字。但解作詩,一切文章,皆如此法。若相聞書題、碑文、墓誌、赦書、露布、箋、章、表、奏、啟、策、檄、銘、誄、詔、誥、辭、牒、判,一同此法。今世間之人,或識清而不知濁,或識濁而不知清。若以清為韻,余盡須用清;若以濁為韻,余盡須濁;若清濁相和,名為落韻。(故李《音序》曰:「篇名落韻,下篇通韻。」以草木如此。)
凡文章體例,不解清濁規矩,造次不得製作。製作不依此法,縱令合理,所作千篇,不堪施用。但比來潘郎,縱解文章,復不閒清濁;縱解清濁,又不解文章。若解此法,即是文章之士。為若不用此法,聲名難得。故《論語》云:「學而時習之」,此謂也。若「思而不學,則危殆也」。又云:「思之者,德之深也。」
或曰:夫詩有三四五六七言之別,今可略而敘之。三言始於《虞典》《元首》之歌。四言本出《南風》,流於夏世,傳至韋孟,其文始具。六言散在《騷》、《雅》。七言萌於漢代。五言之作,《召南》《行露》,已有濫觴,漢武帝時,屢見全什,非本李少卿也。(以上略同古人)。少卿以傷別為宗,文體未備,意悲詞切,若偶中音響,《十九首》之流也。古詩以諷興為宗,直而不俗,麗而不朽,格高而詞溫,語近而意遠,情浮於語,偶象則發,不以力制,故皆合於語,而生自然。建安三祖、七子,五言始盛,風裁爽朗,莫之與京,然終傷用氣使才,違於天真,雖忘從容,而露造跡。正始中,何晏、嵇、阮之儔也,嵇興高邈,阮旨閒曠,亦難為等夷;論其代,則漸浮侈矣。晉世尤尚綺靡,古人云:「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宋初文格,與晉相沿,更憔悴矣。
論人,則康樂公秉獨善之資,振頹靡之俗。沈建昌評:「自靈均已來,一人而已。」此後,江寧侯溫而朗;鮑參軍麗而氣多,雜體《從軍》,殆凌前古,恨其縱舍盤薄,體貌猶少;宣城公情致蕭散,詞澤義精,至於雅句殊章,往往驚絕,雖謂格柔,而多清勁,或常態未剪,有逸對可嘉,風範波瀾,去謝遠矣。柳惲、王融、江總三子,江則理而情,王則情而麗,柳則雅而高。予知柳吳興名屈於何,格居何上。中間諸子,時有片言只句,縱敵於古人,而體不足齒。或者隨流,風雅泯絕,八病雙枯,載發文蠹,遂有古律之別,(古詩三等:正,偏,俗;律詩三等:古,正,俗。)頃作古詩者,不達其旨,效得庸音,競壯其問,俾令虛大。或有所至,已在古人之後,意熟語舊,但見詩皮,淡而無味。予實不誣,唯知音者知耳。
律家之流,拘而多忌,失於自然,吾常所病也。必不得已,則削其俗巧,與其一體。一體者,由不明詩對,未階大道。若《國風》、《雅》、《頌》之中,非一手作,或有暗同,不在此也。其詩云:「終朝采菜,不盈一掬。」又詩曰:「采采卷耳,不盈傾筐。」興雖別而勢同。若《頌》中,不名一體。夫累對成章,高手有互變之勢,列篇相望,殊狀更多。若句句同區,篇篇共轍,名為貫魚之手,非變之才也。俗巧者,由不辨正氣,習俗師弱弊之過也。其詩云:「樹陰逢歇馬,魚潭見洗船。」又詩云:「隔花遙勸酒,就水更移床。」何則?夫境象不一,虛實難明,有可睹而不可取,景也;可聞而不可見,風也;雖系乎我形,而妙用無體,心也;義貫眾象,而無定質,色也。凡此等,可以對虛,亦可以對實。
又曰:至如渡頭、浦口,水面、波心,是俗對也。上句青,下句綠;上句愛,下句憐:下對也。(「青山滿蜀道,綠水向荊州。」語麗而掩瑕也。)句中多著映帶、傍佯等語,熟字也。制錦、一同、仙尉、黃綬,熟名也。溪溠、水隈、山脊、山肋,俗名也。若個、占剩,俗字也。俗有二種:一,鄙俚俗,取例可知;二,古今相傳俗,詩云:「小婦無所作,挾瑟上高堂」之類是也。又如送別詩,山字之中,必有離顏;溪字之中,必有解攜;送字之中,必有渡頭字;來字之中,必有悠哉。如游寺詩,鷲嶺雞岑,東林彼岸;語居士以謝公為首,稱高僧以支公為先。又柔其詞,輕其調,以「小」字飾之,「花」字妝之,「漫」字潤之,「點」字采之,乃雲「小溪花懸,漫水點山」。若體裁已成,唯少此字,假以圓文,則何不可。然取捨之際,有斷輪之妙哉,知音之徒,固當心證。調笑叉語,似謔似讖,滑稽皆為詩贅,偏入嘲詠,時或有之,豈足為文章乎?(剖宋玉俗辯之能,廢東方不雅之說,始可議其文也。)
又云:凡詩者,雖以敵古為上,不以寫古為能。立意於眾人之先,放詞於群才之表,獨創雖取,使耳目不接,終患倚傍之手。或引全章,或插一句,以古人相黏二字、三字為力,廁麗玉於瓦石,殖芳芷於敗蘭,縱善,亦他人之眉目,非己之功也,況不善乎?時人賦孤竹則雲「冉冉」,詠楊柳則雲「依依」,此語未有之前,何人曾道。謝詩云:「江菼亦依依。」故知不必以冉冉系竹,依依在楊。常手傍之,以為有味,此亦強作幽想耳。且引靈均為證,文譎氣貞,本於《六經》,而制體創詞,自我獨致,故歷代作者師之。此所謂勢不同,而無模擬之能也。(班固雖謂屈原「露才揚己,引崑嵛、玄圃之事不經,然其文雅麗,可為賦之宗」。)若比君於堯、舜,況臣於稷、卨,(思列切。)綺里之高逸,於陵之幽貞,褒貶古賢,成當時文意,雖寫全章,非用事也。古詩:「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彭、薛才知恥,貢公不遺榮,或可優貪競,豈足稱達生。」此三例,非用事也。
或云:今人所以不及古者,病於儷詞。予云:不然。(先正時人,兼非劉氏。)六經時有儷詞,揚、馬、張、蔡之徒始盛。「雲從龍,風從虎」,非儷耶?但古人後於語,先於意。因意成語,語不使意,偶對則對,偶散則散。若力為之,則見斤斧之跡。故有對不失渾成,縱散不關造作,此古手也。
或曰:詩不要苦思,苦思則喪於天真。此甚不然。固須繹慮於險中,采奇於象外,狀飛動之句,寫冥奧之思。夫希世之珠,必出驪龍之頷,況通幽含變之文哉?但貴成章以後,有其易貌,若不思而得也。「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此似易而難到之例也。
且文章關其本性,識高才劣者,理周而文窒;才多識微者,句佳而味少。是知溺情廢語,則語朴情暗;事語輕情,則情闕語淡。巧拙清濁,有以見賢人之志矣。抵而論,屬於至解,其猶空門證性有中道乎!何者?或雖有態而語嫩,雖有力而意薄,雖正而質,雖直而鄙,可以神會,不可言得,此所謂詩家之中道也。又古今詩人,多稱麗句,開意為上,反此為下。如「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臨河濯長纓,念別悵悠阻」,此情句也。如「白雲抱幽石,綠篠媚清漣」,「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此物色帶情句也。
夫詩工創心,以情為地,以興為經,然後清音韻其風律,麗句增其文彩。如楊林積翠之下,翹楚幽花,時時間發。乃知斯文,味益深矣。
又有人評古詩,不取其句,但多其意,而古人難能。予曰:不然。旨全體貞,潤婉而興深,此其所長也。請復論之,曰:夫寒松白雲,天全之質也;散木擁腫,亦天全之質也。比之於詩,雖正而不秀,其擁腫之林!《易》曰:「文明健。」豈非兼文美哉?古人云:「具體唯子建、仲宣,偏善則太沖、公幹,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潤,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鮮能兼通。」況當齊、梁之後,正聲浸微,人不逮古,振頹波者,或賢於今論矣。
○論體
凡製作之士,祖述多門,人心不同,文體各異。較而言之:有博雅焉,有清典焉,有綺艷焉,有宏壯焉,有要約焉,有切至焉。夫模範經誥,褒述功業,淵乎不測,洋哉有閒,博雅之裁也;敷演情志,宣照德音,植義必明,結言唯正,清典之致也;體其淑姿,因其壯觀,文章交映,光彩傍發,綺艷之則也;魁張奇偉,闡耀威靈,縱氣凌人,揚聲駭物,宏壯之道也;指事述心,斷辭趣理,微而能顯,少而斯洽,要約之旨也;舒陳哀憤,獻納約戒,言唯折中,情必曲盡,切至之功也。
至如稱博雅,則頌、論為其標;(頌明功業,論陳名理,體貴於弘,故事宜博,理歸於正,故言必雅之也。)語清典,則銘、贊居其極;(銘題器物,贊述功德,皆限以四言,分有定準,言不沉遁,故聲必清;體不詭雜,故辭必典也。)陳綺艷,則詩、賦表其華;(詩兼聲色,賦敘物象,故言資綺靡,而文極華艷。)敘宏壯,則詔、檄振其響;(詔陳王命,檄敘軍容,宏則可以及遠,壯則可以威物。)論要約,則表、啟擅其能;(表以陳事,啟以述心,皆施之尊重,須加肅敬,故言在於要,而理歸於約。)言切至,則箴、誄得其實。(箴陳戒約,誄述衰情,故義資感動,言重切至也。)凡斯六事,文章之通義焉。苟非其宜,失之遠矣。博雅之失也緩,清典之失也輕,綺艷之失也淫,宏壯之失也誕,要約之失也闌,切至之失也直。體大義疏,辭引聲滯,緩之致焉;(文體既大,而義不周密,故云疏;辭雖引長,而聲不通禮故云滯也。)理入於浮,言失於淺,輕之起焉;(敘事為文,須得其理,理不甚會,則覺其浮;言須典正,涉於流俗,則覺其淺。)艷貌違方,逞欲過度,淫以興焉;(文雖綺艷,猶須准其事類相當,比擬敘述。不得艷物之貌,而違於道;逞己之心,而過於制也。)制傷迂闊,辭多詭異,誕則成焉;(宏壯者,亦須准量事類可得施言,不可漫為迂闊,虛陳詭異也。)情不申明,事有遺漏,有遺漏,闌自見焉;(謂論心意不能盡申,敘事理又有所闕焉也。)體尚專直,文好指斥,直乃行焉。(謂文體不經營,專為直置;言無比附,好相指斥也。)故詞人之作也,先看文之大體,隨而用心。(謂上所陳文章六種,是其本體也。)遵其所宜,防其所失,(博雅、清典、綺艷、宏壯、要約、切至等,是所宜也;緩、輕、淫、闌、誕、直等,是所失也。)故能辭成煉覈,動合規矩。而近代作者,好尚互舛,苟見一塗,守而不易,至令摛章綴翰,罕有兼善。豈才思之不足,抑由體制之未該也。
凡作文之道,構思為先,亟將用心,不可偏執。何者?篇章之內,事義甚弘,雖一言或通,而眾理須會。若得於此而失於彼,合於初而離於末,雖言之麗,固無所用之。故將發思之時,先須惟諸事物,合於此者。既得所求,然後定其體分。必使一篇之內,文義得成;(篇,謂從始至末,使有文義,可得連接而成也。)一章之間,事理可結。(章者,若文章皆有科別,敘義可得連接而成事,以為一章,使有事理,可結成義。)通人用思,方得為之。大略而論:建其首,則思下辭而可承;陳其末,則尋上義不相犯;舉其中,則先後須相附依:此其大指也。若文繫於韻者,則量其韻之少多。若事不周圓,功必疏闕;與其終將致患,不若易之於初。然參會事情,推校聲律,動成病累,難悉安穩。如其理無配偶,音相犯忤,三思不得,足以改張。或有文人,昧於機變,以一言可取,殷勤戀之,勞於用心,終是棄日。若斯之輩,亦膠柱之義也。又文思之來,苦多紛雜,應機立斷,須定一途。若空[卷刂]品量,不能取捨,心非其決,功必難成。然文無定方,思容通變,下可易之於上,前得回之於後。(若語在句末,得易之於句首;或在前言,可移於後句也。)研尋吟詠,足以安之;守而不移,則多不合矣。然心或蔽通,思時鈍利,來不可遏,去不可留。若又情性煩勞,事由寂寞,強自催逼,徒成辛苦。不若韜翰屏筆,以須後圖,待心慮更澄,方事連緝。非止作文之至術,抑亦養生之大方耳。
○定位
凡制於文,先布其位,猶夫行陳之有次,階梯之有依也。先看將作之文,體有大小;(若作碑、誌、頌、論、賦、檄等,體法大;啟、表、銘、贊等,體法小也。)又看所為之事,理或多少。(敘人事、物類等,事理有多者,有少者。)體大而理多者,定製宜弘,體小而理少者,置辭必局。須以此義,用意准之,隨所作文,量為定限。(謂各准其文體事理,量定其篇句多少也。)既已定限,次乃分位,位之所據,義別為科,(雖主一事為文,皆須次第陳敘,就理分配,義別成科,其若夫、至如、於是、所以等,皆是科之際會也。)眾義相因,厥功乃就。(科別所陳之義,各相准望連接,以成一文也。)故須以心揆事,以事配辭,(謂人以心揆所為之事,又以此事分配於將作之辭。)總取一篇之理,折成眾科之義。(謂以所為作篇之大理,分為科別小義。)
其為用也,有四術焉:一者,分理務周;(謂分配其理,科別須相准望,皆使周足得所,不得令或有偏多偏少者也。)二者,敘事以次;(謂敘事理須依次第,不得應在前而入後,應入後而出前,及以理不相干,而言有雜亂者。)三者,義須相接;(謂科別相連,其上科末義,必須與下科首義相接也。)四者,勢必相依。(謂上科末與下科末,句字多少及聲勢高下,讀之使快,即是相依也。其犯避等狀,已具「聲病」條內。然文縱有非犯而聲不便者,讀之是悟,即須改之,不可委載也。)理失周,則繁約互舛;(多則義繁,少則義約,不得分理均等,是故云舛也。)事非次,則先後成亂;(理相參錯,故失先後之次也。)義不相接,則文體中絕;(兩科際會,義不相接,故尋之若文體中斷絕也。)勢不相依,則諷讀為阻。(兩科聲勢,自相乖舛,故讀之以致阻難也。)若斯並文章所尤忌也。
故自於首句,迄於終篇,科位雖分,文體終合。理貴於圓備,言資於順序,使上下符契,先後彌縫,(上科與下科,事相成合,如符契然;科之先後,皆相彌縫,以合其理也。)擇言者不覺其孤,(言皆符合不孤。)尋理者不見其隙,(隙,孔也。理相彌合,故無孔也。)始其宏耳。又文之大者,藉引而申之;(文體大者,須依其事理,引之使長,又申明之,便成繁富也。)文之小者,在限而合之。(文體小者,亦依事理,豫定其位,促合其理,使歸約也。)申之則繁,合之則約。善申者,雖繁不得而減;(言雖繁多,皆相須而成義,不得減之令少也。)善合者,雖約不可而增,(言雖簡少,義並周足,不可增之使多。)合而遺其理,(謂合之傷於疏略,漏其正理也。)疏穢之起,實在於茲。(理不足,故體必疏。義相越,故文成穢也。)皆在於義得理通,理相稱愜故也。若使申而越其義,(謂申之乃虛相依託,越於本義也。)此固文人所宜用意。或有作者,情非通晤,不分先後之位,不定上下之倫,苟出胸懷,便上翰墨,假相聚合,無所附依,事空致於混淆,辭終成於隙碎。斯人之輩,吾無所裁矣。
篇既連位而合,位亦累句而成。然句無定方,或長或短:長有逾於十,如陸機《文賦》云:「沈辭怫悅,若游魚銜鉤而出重淵之深;浮藻聯翩,猶翔鳥纓繳而墜層雲之峻。」(下句皆十一字也。)短有極於二,如王褒《聖主得賢臣頌》云:「翼乎,若鴻毛之順風,沛乎,若巨鱗之縱壑。」(上句皆兩字也。)在於其內,固無待稱矣。(謂十字已下,三字已上,文之常體,故不待稱也。)然句既有異,聲亦互舛,句長聲彌緩,句短聲彌促,施於文筆,須參用焉。(雜文筆等,皆句字或長或短,須參用也。其若詩、贊、頌、銘,句字有限者,非也。)就而品之,七言已去,傷於大緩,三言已還,失於至促;准可以間其文勢,時時有之。至於四言,最為平正,詞章之內,在用宜多,凡所結言,必據之為述。至若隨之於文,合帶而以相參,則五言、六言,又其次也。至如欲其安穩,須憑諷讀,事歸臨斷,難用辭窮。(言欲安施字句,須讀而驗之,在臨時斷定,不可預言者也。)然大略而論,忌在於頻繁,務遵於變化。(若置四言、五言、六言等體,不得頻繁,須變化相參用也。)假令一對之語,四句而成,(筆皆四句合成一對。)便用四言,以居其半,其餘二句,雜用五言、六言等。(謂一對語內,二句用四言,餘二句或用五言、六言、七言是也。)或經一對、兩對已後,乃須全用四言,(若一對四句,並全用四言也。)既用四言,又更施其雜體,(還謂上下對內,四言與五言等參用也。)循環反覆,務歸通利。然之、於、而、以,間句常頻,對有之,讀則非便,能相迴避,則文勢調矣。(謂而、以、之、於等間成句者,不可頻,對體同。)其七言、三言等,須看體之將變,勢之相宜,隨而安之,令其抑揚得所。然施諸文體,互有不同:文之大者,得容於句長;(若碑、誌、論、檄、賦、誄等,文體大者,得容六言已上者多。)文之小者,寧取於句促。(若表、啟等,文體法小,寧使四言已上者多也。)何則?附體立辭,勢宜然也。細而推之,開發端緒,寫送文勢,則六言、七言之功也;泛敘事由,平調聲律,四言、五言之能也;體物寫狀,抑揚情理,三言之要也。雖文或變通,不可專據,(謂有任人意改變,不必當依此等狀。)敘其大抵,實在於茲。其八言、九言、二言等,時有所值,可得施之,其在用至少,不復委載也。
或曰:梁昭明太子撰《文選》,後相效著述者十有餘家,咸自盡善。高聽之士,或未全許。且大同至於天寶,把筆者近千人,除勢要及賄賂,中間灼然可上者,五分無二,豈得逢詩輒纂,往往盈帙。蓋身後立節,當無詭隨;其應銓簡不精,玉石相混,致令眾口謗鑠,為知音所痛。
夫文有神來、氣來、情來,有雅體、鄙體、俗體。編紀者能審鑒諸體,委詳所來,方可定其優劣,論其取捨。至如曹、劉,詩多直致,語少切對,或五言並側,或十字俱平,而逸價終存。然挈瓶膚受之流,責古人不辨宮商,詞句質素,恥相師範。於是攻異端,妄穿鑿,理則不足,言常有餘,都無興象,但貴輕艷。雖滿篋笥,將何用之?自蕭氏以還,尤增矯飾。武德初,微波尚在。貞觀末,標格漸高。景雲中,頗通遠詞。開元十五年後,聲律風骨始備矣。實由主上惡華好朴,去偽從真,使海內詞場,翕然尊古,有周《風》、《雅》,再闡今日。牆不佞,竊當好事,常願刪略群才,贊聖朝之美。爰因退跡,得遂宿心。粵若王維、王昌齡、儲光羲等三十五人,皆河嶽英靈也,此集便以《河嵌英靈》為號。詩二百七十五首,為上下卷。起甲寅,終癸巳。論次於序,品藻各冠篇額。如名不副實,才不合道,縱權壓梁、竇,終無取焉。
○集論
昔伶倫造律,蓋為文章之本也。是以氣因律而生,節假律而明,才得律而清焉。豫於詞場,不可不知音律焉。如孔聖刪詩,非代議所及。自漢、魏至於晉、宋,高唱者千餘人;然觀其樂府,猶時有小失。齊、梁、陳、隋,下品實繁,專爭拘忌,彌損厥道。夫能文者,匪謂四聲盡要流美,八病咸須避之,縱不拈二,未為深缺。即「羅衣何飄颻,長裾隨風還」,雅調仍在,況其他句乎?故詞有剛柔,調有高下;但令詞與調合,首末相稱,中間不敗,便是知音。而沈生雖怪曹、王「曾無先覺」,隱侯去之更遠。璠今所集,頗異諸家,既閒新聲,復曉古體;文質半取,《風》、《騷》兩挾;言氣骨則建安為儔,論宮商則太康不逮。將來秀士,無致深惑。
或曰:晚代銓文者多矣。至如梁昭明太子蕭統與劉孝綽等,撰集《文選》,自謂畢乎天地,懸諸日月。然於取捨,非無舛謬。方因秀句,且以五言論之。至如王中書「霜氣下孟津」,及「游禽暮知返」,前篇則使氣飛動,後篇則緣情宛密,可謂五言之警策,六義之眉首。棄而不紀,未見其得。及乎徐陵《玉台》,僻而不雅;丘遲《鈔集》,略而無當。此乃詳擇全文,勒成一部者,比夫秀句,措意異焉。似秀句者,抑有其例。皇朝學士褚亮,貞觀中,奉敕與諸學士撰《古文章巧言語》,以為一卷。至如王粲「霸岸」,陸機《屍鄉》,潘岳《悼亡》,徐幹《室思》,並有巧句,互稱奇作,咸所不錄。他皆效此。諸如此類,難以勝言。借如謝吏部《冬序羈懷》,褚乃選其「風草不留霜,冰池共明月」,遺其「寒燈恥宵夢,清鏡悲曉發」。若悟此旨,而言於文,每思「寒燈恥宵夢」,令人中夜安寢,不覺驚魂;若見「清鏡悲曉發」,每暑月鬱陶,不覺霜雪入鬢。而乃舍此取彼,而何不通之甚哉!褚公文章之士也,雖未連衡兩謝,實所結駟二虞,豈於此篇,咫步千里?良以箕畢殊好,風雨異宜者耳。
余以龍朔元年,為周王府參軍,與文學劉禕之、典簽范履冰,時東閣已建,期竟撰成此錄。王家書既多缺,私室集更難求,所以遂歷十年,未終兩卷。今剪《芳林要覽》,討論諸集,人慾天從,果諧宿志。常與諸學士覽小謝詩,見《和宋記室省中》,詮其秀句,諸人咸以謝「行樹澄遠陰,雲霞成異色」為最。余曰:諸君之議非也。何則?「行樹澄遠陰,雲霞成異色」,誠為得矣,抑絕唱也。夫夕望者,莫不鎔想煙霞,煉情林岫,然後暢其清調,發以綺詞,俯行樹之遠陰,瞰雲霞之異色,中人以下,偶可得之;但未若「落日飛鳥還,憂來不可極」之妙者也。觀夫「落日飛鳥還,憂來不可極」,謂捫心罕屬,而舉目增思,結意惟人,而緣情寄鳥,落日低照,即隨望斷,暮禽還集,則憂共飛來。美哉玄暉,何思之若是也!諸君所言,竊所未取。於是咸服,恣余所詳。余於是以情緒為先,直置為本,以物色留後,綺錯為末;助之以質氣,潤之以流華,窮之以形似,開之以振躍。或事理俱愜,詞調雙舉,有一於此,罔或孑遺。時歷十代,人將四百,自古詩為始,至上官儀為終。刊定已詳,繕寫斯畢,實欲傳之好事,冀得知音,若斯而已,若斯而已矣。
或曰:《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詩序》曰:「情發於中,聲成文而謂之音。理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人困。政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然則文章者,所以經理邦國,燭暢幽遐,達於鬼神之情,交於上下之際,功成作樂,非文不宣,理定製禮,非文不載。與星辰而等煥,隨橐籥而俱隆,雖正朔屢移,文質更變,而清濁之音是一,宮商之調斯在。
昔之才士,為文者多矣。或濫觴姬、漢,或發源曹、馬。宋、齊已降,迄於梁、隋,世出鳳雛之客,代有驪龍之寶,莫不言成黼繡,家積縑緗,盈委石渠之閣,充牣蓬山,之府。自屈、宋已降,揚、班擅場,諧合《風》、《騷》之序,淒鏘《雅》、《頌》之曲。長卿詞賦,色麗江波之錦;安仁文藻,彩映河陽之花。子建婉潤,張衡清綺,公幹氣質,景純宏麗。陳琳書記遒健,文舉奏議詳雅。太沖繁博,仲宣響亮。謝永嘉之璀璨,袁東陽之浩蕩。平原綺思,司空嘆其寥廓;吏部英才,隱侯稱其絕世。莫不競宣五色,爭動八音,或工於體物,或善於情理,詠之則風流可想,聽之則舒慘在顏。足以比景先賢,軌儀來秀矣。
然近代詞人,爭趨誕節,殊流並派,異轍同歸。文乖麗則,聽無宮羽。聲高曲下,空驚偶俗之唱,糹采濕文疏,徒夸悅目之美。或奔放淺致,或嘈囋野音,可以語宣,難以聲取;可以字得,難以義尋。謝病於新聲,藏拙於古體,其會意也僻,其適理也疏。以重濁為氣質,以鄙直為形似,以冗長為繁富,以誇誕為情理。激浪長堤之表,揚鑣深埒之外。詞多流宕,罕持風檢。康生末學者慕之,若夕鳥之赴荒林;采奇好異者溺之,似秋蛾之落孤焰。奔激潢潦,汩盪泥波,波瀾浸盛,有年載矣。
且文之為體也,必當詞與旨相經,文與聲相會。詞義不暢,則情旨不宣;文理不清,則聲節不亮。詩人因聲以緝韻,沿旨以制詞,理亂之所由,風雅之所在。固不可以孤音絕唱,寫流遁於胸懷;棄徵捐商,混妍蚩於耳目,自當睎聖藻於天文,聽仙章於廣樂,屈、宋為涯島,班、馬為堤防,粲、植為陸落,潘、陸為郊境,搴琅殲於江、鮑之樹,採花蕊於顏、謝之園,何、劉准其衡軸,任、沈程其粉黛,然後為得也。若乃才不半古,而論已過之,妄動刀尺,輕移律呂,脫略先輩,迷詿後昆,此明時所當變也。
或曰:余每觀才士之作,竊有以得其用心。夫其放言遣詞,良多變矣。妍蚩好惡,可得而言。每自屬文,尤見其情。恆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非知之難,能之難也。故作《文賦》,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論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謂曲盡其妙。至於操斧伐柯,雖取則不遠;若夫隨手之變,良難以辭逮。蓋所能言者,具於此云爾。
佇中區以玄覽,頤情志於典墳。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嘉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詠世德之俊烈,誦先民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藻麗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筆,聊宣之乎斯文。
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騖八極,心游萬仞。其致也,情瞳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浮天淵以安流,濯下泉而潛浸。於是沈辭怫悅,若游魚銜鉤而出重淵之深;浮藻聯翩,若翰鳥纓繳而墜層雲之峻。收百世之闕文,采千載之遺韻;謝朝花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
然後選義案部,考辭就班,抱景者咸叩,懷響者必彈。或因枝以振葉,或沿波而討源;或本隱以未顯,或求易而得難;或虎變而獸擾,或龍見而鳥瀾;或妥貼而易旋,或鉏鋙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眾慮而為言,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始躑躅於燥吻,終流離於濡翰。理扶質以立斡,文垂條而結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變而在顏;思涉樂其必笑,方言哀而以嘆。或操觚以率爾,或含毫而邈然。
伊茲事之可樂,固聖賢之所欽。課虛無以責有,叩寂漠而求音;函綿邈於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彌廣,思按之而愈深;播芳蕤之馥馥,發清條之森森;粲風飛而飆起,郁雲起乎翰林。
體有萬殊,物無一量,紛紜揮霍,形難為狀。辭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為匠,在有無而黽勉,當淺深而不讓。雖離方而遁員,期窮形而盡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愜心者貴當,言窮者無隘,論達者唯曠。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碑披文以相質,誄纏綿而悽愴,銘博約而溫潤,箴頓挫而清壯,頌優遊以彬蔚,論精微而朗暢,奏平徹以閒雅,說煒曄而譎誑。雖區分之在茲,亦禁邪而制放。要辭達而理舉,故無取乎冗長。
其為物也多姿,其為體也屢遷,其會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貴妍。既音聲之疊代,若五色之相宣。雖逝止之無常,固崎錡而難便。苟達變而識次,猶開流以納泉。如失機而後會,恆操末以續顛,謬玄黃之秋敘,故淟涊而不鮮。
或仰逼於先條,或俯侵於後章;或辭害而理此,或言順而義妨。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苟銓衡之所裁,固應繩其必當。
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適。極無兩致,盡不可益。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雖眾辭之有條,必待茲而效績。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或藻思綺合,清麗千眠,昞若縟繡,淒若繁弦。必所擬之不殊,乃闇合乎曩篇。雖杼軸於予懷,怵他人之我先。苟傷廉而愆義,亦雖愛而必捐。
或苕發穎豎,離眾絕致。形不可逐,響難為系。塊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緯。心牢落而無偶,意徘徊而不能揥。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剪,亦蒙榮於集翠。綴《下里》於《白雪》,吾亦以濟夫所偉。
或託言於短韻,對窮跡而孤興。俯寂漠而無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獨張,含清唱而靡應。
或寄辭於瘁音,言徒靡而弗華。混妍蚩而成體,累良質而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雖應而不和。
或遺理以存異,徒尋虛而逐微。言寡情而鮮愛,辭浮漂而不歸。猶弦緩而徽急,故雖和而不悲。
或奔放以諧合,務嘈囋而妖治。徒悅目而偶俗,固聲高而曲下。寤《防露》與《桑間》,又雖悲而不雅。
或清虛以婉約,每除煩而去濫。闕大羹之遺味,同朱弦之清泛。雖一唱而三嘆,固既雅而不艷。
若夫豐約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適變,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質而辭輕,或襲故而彌新,或沿濁而更清,或覽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後精。譬猶舞者赴節以投袂,歌者應弦而遣聲。是蓋輪扁之所不得言,故亦非華說之所能明。
普辭條與文律,良予膺之所服。練世情之常尤,識前修之所淑。雖濬發於巧心,或受嗤於拙目。彼瓊敷與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籥之罔窮,與天地乎並育。雖紛靄於此世,嗟不盈於予掬。患挈瓶之屢空,病昌言之難屬。故踸踔於短韻,放庸音以足曲。恆遺恨以終篇,豈懷盈以自足。懼蒙塵於叩缶,顧取笑於鳴玉。
若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影滅,行猶響起。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思風發於胸臆,言泉流於唇齒。紛葳蕤以馺遝,唯毫素之所擬。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
及其六情底滯,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攬煢魂以探賾,頓精爽而自求。理翳翳而逾伏,思軋軋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雖茲物之在我,非餘力之所戮。故時撫空懷而自惋,吾未識夫開塞之所由。
伊茲文其為用,固眾理之所因。恢萬里使無閡,通億載而為津。俯貽則於來葉,仰觀象於古人。濟文、武於將墜,宣風聲於不泯。途無遠而不彌,理無微而不綸。配霑潤於雲雨,象變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廣,流管弦而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