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與人生 · 向青年學習

朱佩弦先生在去世前所參加的一次座談會上,曾說了一句多人傳誦的不朽的名言:「要許多知識分子每人都丟開既得利益不是容易的事,現在我們過群眾的生活還過不來。這也不是理性上不願意接受;理性上是知道該接受的,是習慣上變不過來。所以我對學生說,要教育我們得慢慢地來。」這段話,特別最末一句話表示出他虛懷前進,向青年學習,老而彌篤的精神,同時也表示他近年來雖說積極前進,對於時局有時也不免「動肝火」,然而他認識到生活方式或思想方式的改革「得慢慢地來」,不可過於操切,趨於極端。我願意補充並發揮朱先生這句箴言,藉以表示我對他的悼念。 首先值得一問的,就是知識分子是不是有什麼既得利益?特別是如朱先生這樣清苦到無錢醫病因而拖延致死的大學教授,在經濟上是否尚有什麼既得利益須得丟開,才能過群眾的生活?我國現下的大學教授其待遇的微薄,世無前例,遠不如共產主義國家如蘇聯對於學者專家教授待遇的優厚,已說不上有什麼既得利益之可丟開。最多我們可以說,教授們因為年齡地位的關係,有他們的「窮架子」,有他們愛好書本和實驗室的舊習慣,不易過群眾的生活,倒是事實。 再則如果知識分子是指過去「士農工商」居於四民之首的「士」,或治人而不治於人的「士」,那確是一種較高的特殊的仕宦階級。但現在的學者教授們早已失去了過去四民之首的優越地位,因而也就更失去他們的既得利益了。所以現在有人把「勞文」與「勞工」「勞農」合併來說,稱為「三勞」,似乎不無道理。但從另一方面說,現在的豪門顯宦、官僚政客、富商巨賈、銀行經理,也全可說是知識分子,也可以說有許多新興的、受過高等教育的農工商人士或軍士,這些知識分子卻與「勞文」式的知識分子大有分別。所以一般人多不一定把「知識分子」四字加在這些人頭上。 還有一點須得辨明的,就是過群眾生活和與青年學生過一樣的生活頗有不同:因為,第一,學生亦是知識分子。第二,有些學生可能是既得利益階級的子弟,其中不辨菽粟、不知民間疾苦的青年公子、少爺著實異常之多。第三,有許多國立學校的學生,可以不繳納學費、宿費而讀書,並且享有國家的公費,在某意義下,也可說是特權階級,而與一般平民群眾或老百姓的利益未必一致。證以大學畢業生大多數不願下鄉或到邊遠地區工作,而多願意在大都市找職業,即可見出青年學生與平民百姓的生活之間有了距離。教授參加學生的聯歡會、座談會、朗誦會、扭秧歌,甚至參加學生的遊行示威大會,與到民間去和老百姓接觸亦有相當的距離,雖然我們不否認願意和青年學生接近的人,大都願意與貧苦民眾接近的事實。如果要進一步去表現民主精神或平民精神,我們不妨說,中年人和老年人應向青年學習,而青年學生應向平民群眾學習。換言之,青年學生亦易為校園的特殊環境所囿,尚須力求與人民群眾接近。 無論如何,「向青年學習」確是加速進步、促進民主、救治老朽的一個偉大啟示。以一個處於青年導師地位的學者教授,在那裡不斷地倡導向青年學習,其虛懷求益、日新不已的精神真可震撼一切老朽頑固的分子。我們也可以說,惟其能向青年學習,所以堪作青年導師。照教學相長、取人為善、與人為善的原則,你能夠教導學生,你必能從教導學生的經歷里,自己得到進益。你能夠教人為善,你也必能從別人處得到教訓,增進你自己的善行。惟其能學習,所以能教導。 我嘗說一個學者如果拒絕與青年接近,他的思想一定不容易進步:因為他的學問與青年的要求和願望脫了節,則他的思想恐難免不僵化落伍。當一個學者不願接見青年,不願與學生接談時,一方面表示他放棄了指導青年、教育英才的義務,所受損失尚小;另一方面表示他放棄了向青年學習、受青年鼓舞的機會,他所受的損失真是不可補償。 記得當抗戰初期有一些辦「戰國策」的朋友,如林同濟、陳銓諸先生,在那裡熱烈討論英雄崇拜一問題,大家多指斥贊成英雄崇拜無異於贊成武力獨裁。我當時即撰文指出英雄崇拜有四方面:一為生者崇拜死者,如孔子崇拜周公,孟子崇拜孔子,子孫崇拜祖先。一為在下者崇拜在上者,如下屬崇拜上司,後生崇拜前輩,學生崇拜老師。一為平輩朋友互相崇拜,如鮑叔牙之崇拜管仲。一為上崇拜下,如劉備之崇拜諸葛亮,如左光斗之崇拜史可法。生者崇拜死者為尚友千古、抗志希古的「古道」,下崇拜上為「忠道」,平輩崇拜為「友道」。我尤其特別提出上崇拜下,即為師者、居上位者對於青年學生,對於僚屬後輩有一種虛懷敬畏的態度。我特別指出上崇拜下是「師道」或「領袖之道」。因為真正的老師是敬畏青年,能向青年學習,能拔識青年、獎掖青年的人,同時真正的領袖並不是全知全能的超人,乃是虛懷若谷,敬重賢豪,宏獎人才,向民眾學習的人。 又記得抗戰期間在重慶一次公開的討論會裡,討論到孫中山先生論知者與行者的關係時,有人曾提出一個批評說:中山先生認知者、理論家為先知先覺,認宣傳家為後知後覺,認行者或實行家為不知不覺,好像認為大多數民眾都須受少數先知先覺的指導,而少數先知先覺可以獨裁一切似的。殊不知大多數民眾並不是頑冥不靈的阿斗,他們有他們的意志願望和愛憎,先知先覺不僅不應以獨裁方式支配民眾,而且應該向民眾學習,接受民眾的指導,認取民情,尊重民意,力求滿足人民的願望。換言之,一般人只知道不知不覺者須向先知先覺者學習。而這位先生獨能指出先知先覺者也須向不知不覺的民眾學習。這似乎對民主政治的真精神,又有進一步的新認識。 奉勸教師們,不要板起面孔,崖岸自高,拒青年學生於千里之外,而做尊師重道的迷夢。接近青年,向青年學習,認取後生可畏的真義,你的學問和師道才有前途。奉勸政治家們,不要逼害學生,鉗制青年思想,脫離民眾,以求鞏固統治地位。向青年學習,向民眾學習,才是真誠實現民主的大道。國民黨的政權本是由得到青年的擁護而起家的。現在已進入民主憲政的大道,然而政府的大小官員,只知向上去揣摩而不知道向下去學習,竟會使得整個政府裡面,要想找幾個人格學問站得住腳,能夠向青年學生說話的人都很難得,豈不令人嘆惜! 末了,我還要告誡青年學生幾句話:我站在中年人虛懷求進益的地位,我勸老年人、中年人向青年學習,在上者向在下者學習。站在青年人的立場,替青年自身設想,我們更願勸導青年人虛心向前輩學習。必須中年人、老年人向青年人學習,社會文化才會有進步,必須青年人向中年人、老年人學習,歷史學術才會有繼續性。中年人、老年人不向青年學習便叫做頑固。青年人不向中年人、老年人學習便叫做狂妄囂張。頑固不進步,會引起激烈的急進的革命和反叛。狂妄囂張會破壞秩序紀綱,引起武力的壓迫和專制,假「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的美名,以否認教授的權威,假自由民主的真名,以否認學校的紀律和政府與法令的權威,不用諱言地,近年來的學風,相當囂張。所謂「頑固」與「腐敗」不同,腐敗者已無自立之道,而頑固者確有所恃。或恃資望而頑固,或恃勳績而頑固,或恃財富而頑固,或恃學歷與專長而頑固。凡頑固的人必恃其特殊的成就才能、地位,及過去經歷而專斷,不接受他人意見,更不願向人學習以求進步。凡以學問驕人,以功勳驕人,以才能驕人,以財富驕人者皆易陷於頑固。一有驕氣,便不願虛心學習,不能前進。一個社會裡,年長的人頑固,年輕的人囂張,安得不亂!前輩向青年學習,可醫治頑固。青年向長輩學習,可醫治囂張。青年囂張的風氣易轉變,老年頑固的習氣難破除。青年向長輩學習易,老輩向青年學習難。所以「向青年學習」的虛懷前進的美德,更值得人們的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