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與人生 · 革命先烈紀念日感言

今日是三十五年前七十二烈士殉難於廣州黃花岡的紀念日。這次革命運動的領導人是黃克強,約集有各省革命黨員數百人,得華僑經濟的援助,經多日的策劃,方有辛亥年3月29日的壯舉。因當時水師提督李准,及兩廣總督張鳴岐,事先有了準備,致使此役未能成功,而七十二烈士遂遭了他們的毒手。中山先生在他的自傳中說:「是役也,集各省革命黨之精英,與彼虜為最後之一搏。事雖不成,而黃花岡七十二烈士轟轟烈烈之概,已震動全球,而國內革命之時勢,實以之造成矣。此為吾黨第十次之失敗也。」此後不過半年,武昌起義,滿清遂被推翻,民國因以成立。足見此次運動實助產了中華民國的誕生,為民國成立前之最大亦最後的一次流血革命。這足令我們感到革命運動最慘烈的失敗和犧牲,也許正是促進革命成功最大的勳績。 我們認為這次運動實足以代表典型的戲劇式的流血革命運動。這些先烈們的為國家,為民族,為主義,表現專一,動機單純,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和革命勇氣,實在是剎那千秋爭光日月,喚醒了中華民族的國魂,永遠足以作革命青年的示範。大概對現狀表示不滿,精神感到煩悶的青年,不是走入頹廢消沉自暴自棄之途,即是尋刺激,找興奮,徒求頃刻的痛快滿足,而置個人利害生死於度外。這兩種青年都有忘掉自我,不知小己私利的特點。而對於後一類的青年,黃花岡的七十二烈士尤其有興感和示範的作用,足以使我們油然生嚮往追蹤之念。 我們試想一想,當時的青年們為什麼不好好地安心讀書?為什麼不結婚生子在家庭享樂?為什麼不奔走權門,謀取富貴?而一定要犧牲一切,與清室和滿清的官吏流血拚命?這豈不是由於他們鑒於清室政治的腐敗,專制的壓迫,和對外的喪權辱國,使他們對於民族的危機有了先覺式的敏感,他們純潔的熱情,清明的良知,不容許他們不挺身而起,攘臂以從嗎?因為喪權辱國違反民族主義;專制政體,壓制人民的自由,違反民權主義;政治腐敗,官吏貪污無能,違反民生主義。所以他們真正是為打倒三民主義的仇敵而革命,為實現三民主義的理想而流血。當然,他們單純的目標,唯一的對象,只是推翻滿清,打倒異族統制,主要的只是民族主義的革命。然而直接對於民族主義有了真實的貢獻,也就間接掃除了民權和民生的障礙,促進了民權和民生。因此,我們一面感念到革命先烈締造三民主義的中華民國實屬不易,我們要深加珍惜,信守主義,才對得起這些革命先烈。一面令人警惕,無論任何政府,只要政治腐敗貪污,摧殘民生;執政者專制壓迫,使人透不過氣,並且殘殺革命青年,抹煞民權;又復對外喪權辱國,損害民族的利益,自會成為革命的對象,而不能立腳。如何使實行主義刷新政治的真誠和績業能為七十二烈士在天的英靈所嘉許呵護,而不致遭他們怒目指責,還望承繼這些先烈的政黨和政府,深自警惕和奮勉。 不過,話又說回來,於崇拜謳歌革命先烈的偉績之時,我們還須注意一個極富深意而又最易為人所忽視的真理,就是:「為主義而死難,為主義而生更難。」因為根據主義,犧牲性命,以破壞一個腐朽的舊機構,固然甚難。而信守主義,數十年如一日,終生努力,鞠躬盡瘁,以建設一個現代化的新中國,自屬更為困難。受了惡勢力的刺激,因一時的義憤,得同志群眾的鼓舞,奮不顧身,遽爾作成仁的烈士,固非有血性的青年豪傑之士,不克臻此,自甚難能可貴。但究屬出於一時的情感作用和良心的驅使,較之需要長期的堅定的努力和深厚的理智的學術修養,方可完成的積極建樹,似又有難易的差別。先烈們憑熱情,憑良心,憑義憤,已經作了千古不朽轟轟烈烈的犧牲,為主義而死了,後死的同志們的責任,貴在憑理智,憑學養,憑堅貞,積年累月,持久不懈,一點一滴,平實無華地為主義而生。換言之,有了熱情義憤的革命在先,還需要輔以基於理智與學養的建設於後。有了一時壯烈的拚命在先,還需要輔以長期的奮鬥於後。有了「為主義而死」的難得的革命先烈在先,還需要繼起的同志擔負起「為主義而生」的更難的工作於後。我們這種說法,並不是妄敢苛求先烈們,說他們尚有不足之處。因為他們已經完成了他們的志節,履行了他們的義務,盡了他們應盡的使命,絕無絲毫遺憾。我們所感得痛心,且亦表示嚴厲指斥的,就是有許多玷污了三民主義的官僚政客們,他們不惟說不上「為主義而生」,更說不上「為主義而死」。他們不惟不能為主義而犧牲性命,且亦不能為主義而犧牲個人的既得利益。緬懷締造黨國的革命先烈之高潔忠勇,更令人痛恨危害黨國的官僚政客之卑劣無恥,真該愧死。 (寫於1947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