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與人生 · 認識西洋文化的新努力
目下,無論在政治方面、社會方面,以及個人生活方面,都使人感覺到有一種危機,從而煩悶、不安。其間原因固然很多,但客觀地仔細推究起來,較根本的可說是由於文化失調。自中西文化接觸以來,始終還沒有得到好好的調整。中國的文化未曾復興,對西洋的文化亦還沒有正確的認識;而對西洋文化認識不清楚,對我們自己的文化亦無法得到正確的了解與評價。西洋文化的傳入,少則數十年,多則可推至明末西洋教士利瑪竇等之來華,已有幾百年的歷史。但我們對於西洋文化卻始終沒有真正清楚的認識,沒有以正確的態度加以接受:即在西洋原甚健康無弊且有價值的事物,一傳入中國,就往往變了質,以致流弊叢生。即如戀愛、跳舞,甚至民主自由,都是人所熟知的事實。何以如此?細一探究,實緣我們從開始以來,認識西洋文化的方法就錯了。我們認識西洋文化,一向只看其外表,從外去了解,而沒有把握住西洋文化的核心。最初只看見了西洋的船堅炮利,所謂物質文明的發達,於是有「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說,這第一步已經錯了。其次,戊戌政變以後,慢慢地覺得我們不但沒有西洋的堅船利炮,我們的政治法律亦不及人家,於是有大批留學生到歐美與日本,要去學他們的法律、政治等等社會科學。但是,西洋的政制立法,有其深厚的精神和文化的背景,生硬地搬到中國來,不惟行不通,不能解決中國的問題,反而增長紛亂和危機。於是到了五四運動,更進一步覺得要認識西洋的思想和精神,這比前兩個時期誠然是進步多了,但當時所注重的西洋思想,還只是實用主義;雖提倡民主與科學,但卻認為不需要較高深較根本的純正的古典的哲學、藝術,特別是道德和宗教。總之,即自五四運動以來,亦還是只從用方面著手,沒有了解西洋文化的體,還是從外去了解,而沒有進入西洋文化的堂奧。直到最近十年來,才漸漸的有一種覺悟,覺得西洋文明,不僅是物質文明,而在物質文明的背後,有很深的精神文明的基礎,我們不但物質文明不及人家,我們的精神文明亦還是不及人家,須得向人家學習。而在這精神文明裡面,尤其是那支配人思想、意志、情感、生活的宗教,更值得我們注意。我以前曾寫過一篇論《西洋文化的體與用》的文章,其中反對從量方面言全盤西化,而竭力主張在質、在體、在內容方面要徹底西化。就是說,要研究介紹西洋文化,必須有體有用的整個研究,整個介紹過來,單重其用而忽略其體,是必無良好效果的。特別在宗教方面,我曾說:「宗教為道德之體,道德為宗教之用。」又曾說,西洋近代文明中的一切特點,在基督教中均應有盡有,正如中國舊有文化中的一切特點,在儒家中均應有盡有。該文發表以後,主張全盤西化的陳序經先生就認為我的認識西洋文化,較一般人深刻,並且還說我的主張亦就是他所主張的全盤西化。但我其實並不贊成從量方面去講全盤西化,而主張各部門從質方面講應該徹底西化、深刻西化。
其次,聞一多先生,他後來是眾所周知為民主奮鬥而犧牲的烈士,在五、六年前,在一篇《中西風格比較》文內,他認為基督教的精神,就是根據信仰而奮鬥,不認輸,甚至不承認死,勇往直前,奮鬥到底的精神。他指出基督教徒所崇奉的上帝,是與自己相似,而又遠超出自己的人格的神。他認為崇拜這樣的一個神,實在有它的優點,遠勝過中國人的崇拜祖先,或中國道家崇尚自然的泛神論。因為祖先與我們自己是一樣的人,與自己太相像,我們所有的一切缺點,我們祖先也都有,因此其實很難成為我們崇拜的對象,不如上帝之遠超出我們自己,可使我們因高不可企而生崇敬之感。至於道或自然,又與我們太不相像,我們無法以之作為理想的奮鬥目標,而基督教的上帝則為一種理想人格,我們可以之為模範而增進奮鬥的精神。他又說到,西洋人對於戀愛、求真,以及事業各方面,都是這同一種基督教精神的表現,故各有崇高偉大的成就,而中國人則多平庸、重子孫繁衍,又喜歡賣弄小聰明,這些都正好與宗教精神相違悖。
又雷海宗先生,亦在同樣討論《中西風格比較》一文內,大致謂中國人最缺乏自省工夫,所以在宗教方面,就有祈禱與認罪。西洋人的祈禱,雖說是與神交通,實際只是濃厚深切的反省。而中國人的燒香念佛,只是與鬼神講生意經,並無自省的成分。他又說,西洋人的生活是神靈與物質,或精神與物質二元的,而中國人的生活則是一元的,就是物質生活。中國人的精神生活是輔助物質生活的,而西洋人的心靈生活是獨立的,以精神生活為主,物質生活為賓,非但基督教為然,其他方面亦是如此。西洋的物質文明,是其豐富的精神生活的自然表現,並非懸空獨立的魔術。精神若指自省工夫與人格警覺言,則西洋文明才是真正的精神文明,中國的反是毫無精神可言的貧血的文明。中國的精神文明,只可解釋為「物質缺乏的文明」云云。
這兩位先生最足代表認識西洋文化的新努力,都能明白指出宗教在生活中的價值和意義。我特別介紹他們的意見,因為他們指出了西洋實在有基礎深厚的精神文明,即基督教,特別值得我們注意。蓋西洋文化的傳統,一向有兩大來源,一面是希臘的哲學、科學、藝術等;一面就是希伯來的宗教。這兩方面實相反相成,缺一不可。我現在就提高關於其宗教方面的幾點意見,試加討論。
有人認為,中國根本沒有宗教,而中國人有了儒家思想,亦根本無宗教的需要。現在就試來看看,中國究竟有沒有宗教?中國人究竟有沒有對宗教的需要呢?要討論這問題,姑且讓我們對宗教先下一個定義。我們說,如果認為有一神聖的有價值的東西,值得我們去追求,這就是宗教。或者從內心說,人有一種崇拜的情緒,或追求價值的願望,就是宗教。那麼,在這定義之下,中國是否亦有宗教,中國人是否亦有宗教的需要呢?就普通事實來說,無論在鄉村,或在城市裡,凡是最偉大、莊嚴、持久的建築物,多半是廟宇,或其他有宗教性的建築。即以北平來說,天壇、孔廟、雍和宮之類,都是偉大的建築,而都是宗教性的。古代的政治方面的建築,如帝王的宮殿,或古代教育方面的建築,如許多有名的書院,現在都幾乎已蕩然無存了,可是南北朝時代建的廟宇佛塔,還很多依舊留存到現在。固然新興的都市如上海,高大巍峨的洋樓多半是銀行,大公司或政府機關之類,但那是變態,而南京最偉大的建築如中山陵,就又帶有宗教意味了。曾有一外國教授抵平,亟賞天壇之美,問何不恢復祭天?我答以我們現在的政府官員已不祭天而代之以謁中山陵了。但仔細想來,中山陵究以政治意味為重,與天壇又自不同。總之,從各地最偉大持久的建築物均為宗教性的這一事實看來,亦可證明中國一般人對宗教亦極重視。再看社會上的人,凡在政治上軍事上要有所作為者,亦大半必信宗教。舊式軍閥官僚,常信神道如關聖帝君之類,或信佛教。現在政治上的人物也多有信基督教者。而一些軍人,常信算命看相之類,這雖然是不健全的迷信,但亦可看出其內心實有一種宗教要求。因為一般中國人文化水準甚低,所以他們的宗教生活亦甚低。總之,只要稍一細心觀察,就可明白中國亦有宗教,中國人亦有宗教的需要,與西洋人沒有兩樣。而只有其宗教是否能適應時代,有高下之分而已。
其次,就讓我對以前所說「西洋近代文明的一切特點,基督教中均應有盡有」一點,試略加申述。
首先,讓我們看看基督教與科學的關係。一般都認為基督教是反科學的,要提倡科學就得反宗教。可是我們試客觀地加以觀察分析,基督教對科學毋寧是有保護促進之功。先從歷史事實看,中古歐洲因蠻族入侵,古代文化科學均遭破壞,而獨賴修道院中的教士保存了希臘哲學科學各部門的典籍,使以後科學的發展,得有所憑藉。其次,基督教常利用科學,採取科學上的理論,以為其本身辯護。故教士本身亦常有相當的科學知識。誠然亦有一時期基督教反對科學甚力,在近代科學初興的時期,並常有壓迫並殺戮科學家的事實。但正因其反科學,科學反更變成神聖。科學家因受教會的壓迫,而愈覺得真理之可寶貴,其本身使命之偉大,從而更鍥而不捨,作科學的高深探求。科學因與宗教對立競爭而愈昌明,科學家因受教會壓迫而反成為最有犧牲的宗教精神者。如此亦何不可謂宗教反科學而反促進科學呢?反觀我們中國,則一向認為作那種科學研究的人是玩物喪志,對科學雖不如西洋基督教會的壓迫,但卻是采不加理會的漠然態度,而由於這種不加理會,科學才真的被忽略而少有成就了。又凡實驗室中作高深研究的科學家,其生活正與修道士一樣的純潔高尚,其追求真理、不計利害、勇往直前的精神,正如基督徒之追求上帝,因此才可發現真正崇高的真理,這裡面正是一種基督教精神的表現。且科學家一面固然追求純理智的真理,一面在情感上亦仍舊須求得宗教的安慰,兩者可並行不悖,並無不相容之處。尤其有許多西洋偉大的科學家,他們常自認他們之從事科學研究,其目的並不是實用的或功利的,而乃以知天或認識上帝為其目的。其超功利的宗教襟懷,大值得敬佩。故基督教實有助於科學的發展,而不是反科學。
其次,可談一談基督教與民主的問題。我們可以說,基督教中實充滿了民主的精神。中古時期,一面是君主專制,一面是教皇干政,政府與教會固然都是反民主的,但自宗教改革、教皇專政推翻以來,基督教固有的民主精神就更得發展。宗教是沒有國界的,亦不受舊家庭或家族觀念的束縛,而主張一切的人都是兄弟。更打破了貴族的觀念,在上帝面前,大家一律平等。無論何人,都可入教受洗,得上帝的恩惠拯救。這種打破家庭觀念、貴族觀念的精神,於掃除我們中國人的封建思想亦大有幫助。還有,基督教富於平民精神,主張到民間去,辦學校、開醫院,為平民服務,與平民接觸,這可以說是真正的民主精神的一種表現。基督教對民主政治的實施上,還可有一點幫助,即其愛仇敵的觀念,要有這種寬容對方的偉大胸襟,才能有公平競爭的民主政治家的風度。故要徹底了解西洋的民主政治,實在亦必須了解基督教的精神。如果只把宗教信仰自由理解為政治上的權宜策略,是算不得認真徹底解決宗教信仰問題的。
再次,要談談基督教與工業化的關係。表面看來,基督教是精神方面的,工業化是物質方面的,基督教重精神而不重物質,故對工業化必有妨礙。但按之實際,亦屬不然。姑且先講點個人的經驗。我以前在美國,一次在一小城內登一座小山,發現兩個特別觸目的東西,一個是工廠的煙囪,一個就是教堂的塔尖,兩者都高聳入雲,挺立不移。這就給了我一個印象,覺得這兩者之間,總必然有一種關係。而一個城市中如只有煙囪而沒有教堂,總覺得是像缺了一面,是變態。煙囪是工業化的象徵,教堂的塔尖是精神文明的象徵,兩者都高聳入雲,代表著同一種向上的希天的精神的兩方面。事實上,在一個工業發達的繁盛都市裡面,因生活的繁囂緊張,又或常遭受失業疾病等等的威脅,在這種環境裡面生活著的人,如果沒有宗教的情感上的安慰,則簡直很容易流於瘋狂,故愈工業發達的區域,實愈需要宗教。在歷史上,基督教似乎一向反對工業化,反對發財,例如聖經上說有錢的人要上天堂,比駱駝穿過針孔還難。但十七世紀以來的清教徒,指出只有工作的人才能有麵包;又凡由勤勞得來的錢,是上帝所嘉許的這種看法,則對於資本主義社會的發生,對於工業化,就又有很大的幫助。德哲韋巴曾謂宗教改革後基督教中的道德觀念,實最適宜於資本主義工業化的社會如勤勞、忠實、信用等等,都有助於工商業的發展、亦可謂基督教的道德觀念,實與工商業社會的生活有聯繫。又如基督教會,往往喜歡辦職業學校,這亦可為基督教有助於工業化的事實證明。因此,基督教不是反工業化,而是最適宜於工商業社會,並有助於工業化的。至少比較佛教、道教為更適宜於工業化的社會。
由以上所述,實可看出西洋文化,實有其精神文明的一面,為其物質文明之體。從另一面,亦可以說西洋文化的一切特點,在基督教中均應有盡有。故欲了解西洋文化,如果只從外去了解其用,而不進入其堂奧去了解其體,或只片斷地灌輸西洋的科學、民主,或工業化,而忽略了基督教,恐怕是不可能的。西洋人之欲了解中國,一開頭就研究我們的儒家道家等,從根本方面著手,而我們之了解西洋,卻忽略了基督教,實在是一種無識。而且就宗教本身言,我們中國本來亦有宗教,亦需要宗教,這在以上亦已經談到,可是我們原來的宗教,受印度文化的影響,有點陷於消極空寂。以後要中國能趕上西洋,亦要提倡科學、民主、工業化,則當亦必同時採取西洋基督教的精神,以作科學、民主、工業化的精神基礎,而補救我們原來宗教的消極空寂之弊。我以前在美國,曾訪問過一位教梵文、巴利文的穆爾教授(P.E.More),他是一個人文主義者,他本是對東方思想很有研究的學者,他曾說西洋人「天意」(providence of God)的觀念,對東方人可有幫助。基督教可以其宗教思想幫助儒家,儒家亦可以其道德思想幫助基督教。又說基督教原為東方的產物,東方人或可成為比西方人更好的基督徒云云。他的話,我認為頗值得我們深思。
我個人過去在學生時代,因受五四風氣的影響,對基督教亦甚反對,並曾見諸行動而有過相當的效果。其後在美國,與若干有道德有宗教思想的人士多多接觸,思想才有了改變。不過我本人並不是基督教徒,故我絕不是站在宗教的立場傳道,而純粹是站在哲學和文化的立場,覺得要了解西洋文化不可不知基督教,而基督教的精神確有許多優點,值得我們注意和採取。
(1947年2月刊登於《讀書通訊》第12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