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與人生 · 王安石的哲學思想

中國儒家的人所尊崇的政治家,大約不外兩型;一為伊周型,一為蕭曹型。前一類的政治家,同時即是聖賢,道德文章兼備,言行均可為世法則,治平之業,好像只是他們學問道德文章的副產。三代以下這一類型的政治家甚為沒落,惟有那「伯仲之間見伊呂」被宋儒稱為「有儒者氣象」的諸葛孔明,比較接近此一類型。後一類型的政治家,大都有才能,建事功,平叛亂,維治安。他們似乎是政治本位、事功本位的政治家,以政治上建立功業為唯一目的。他們雖可稱為賢臣賢相,然而究不能說是道德、學問、文章兼備的聖賢。漢唐的盛治,都是這一類型的政治家的表現。漢的蕭、曹、霍光,唐之房、杜、姚、宋,都是這一類型的代表。伊周類型的政治家當然要行王道,實現大同之治。蕭、曹類型的政治家,當然免不了摻雜些霸道和申韓之術,只能達到小康之治。如果用現代話來說,前者代表政治上的理想主義,後者代表政治上的現實主義,傳統儒家的政治思想一貫地憧憬大同的理想。 宋朝以尊重儒者、不殺文臣定為祖宗家法,初期胡瑗、孫復之講學亦開造成伊周型的政治家的先河。而後來理學家程朱的歷史觀,亦一致地貶斥漢唐,推尊三代理想政治。宋朝的政治家如范仲淹、韓琦、司馬光等都是以道德、學問、文章著稱,接近伊周型的政治家。即歐陽修、蘇軾雖偏以文章見長,其最後理想亦在於為三者兼備的政治家。在歷代培養文治的傳統下,在傑出之士皆以達到道德、學問、文章兼備為政治家的理想的風氣下,王安石不過是最傑出、最完美的代表而已。安石的詩文皆卓然自成為大家。他的人格,陸象山稱其「潔白之操,寒於冰霜」。他的生平志事,陸象山稱其「道術必為孔孟,勳績必為伊周」。所以他實在具備了種種條件,使他成為三代以下,伊周型的政治家中最偉大的雖說是一個失敗的代表。據說,當他初見神宗時,神宗問他,「唐太宗如何?」他答道:「陛下當法堯舜,何以太宗為哉?」又說:「陛下誠能為堯舜,則必有皋夔稷契,彼魏徵諸葛亮者何足道哉?」許多人都認為安石這番話未免大言欺人,狂妄無忌憚。殊不知這確是表現他多年來所懷抱的根本主張。神宗原來憧憬著漢唐的現實政治,他要把神宗轉變為趨向三代伊周式的理想政治。神宗當時接受了他的根本主張,稱他為「責難於君」,並嘉勉他「悉意輔辟,同濟此道」。於是他才秉難進易退之節,得君行道。 以上是就理想政治與現實政治在歷史上的消長來看,以指出王安石在政治史上的地位。再就哲學與政治的關係,以明示王安石的哲學思想在哲學史上的地位。 大凡一個政治家必有其哲學見解,必有其所服膺的哲學家。如王安石的哲學傾向,最接近孟子的心性之學,而他所最推尊的哲學家除孔子外,為孟子及揚雄。他所最反對的哲學家為荀子。這也有其政治思想的背景的。因孟子是理想主義者,他的政治思想,在儒家中是提倡大同的。而荀子則是政治上傾向小康的現實主義者。同時一個哲學家,亦必有其政治主張,有其所擁護的政治家。如孔子之尊周公,老莊之尊黃帝,墨子之尊大禹。在宋儒朱陸兩派中,顯然程朱比較擁護司馬光,而象山則擁護溫公的政敵王安石。象山是哲學家中第一個替王安石說公道話的人。王安石的新法被司馬光推翻,他的政治理想迄未得真正實現。而陸象山的心學被程朱派壓倒直至明之王陽明方始發揚光大。而政治家中也只有張居正才比較服膺陸王之學。總之,講陸王之學的人多比較尊崇王安石、張居正式的有大氣魄的政治家。同時王安石、張居正一流的政治家亦多比較喜歡陸王一路的思想。這也許是出於偶然,但亦多少可表明政治家與哲學家亦有其性情的投契,政治主張與哲學思想亦有其密切的關聯。同時我也約略暗示了王安石的哲學思想,以得自孟子、揚雄為最多,而與陸王的思想最為接近。 要講安石的哲學思想,我們不能不概括地先講一下程朱陸王的區別。程朱陸王都同是要講身心性命格物窮理之學,所不同者只是程朱主張先格物窮理,而後明心見性,先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而後豁然貫通,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陸王主張先發明本心,先立乎大者,先體認良知,然後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所以程朱比較注重客觀的物理,陸王比較注重主觀的心性。一由用回到體,一由體發展到用。而陸王的心學正代表了西洋欲了解宇宙,須了解自我,欲建立宇宙先建立自我的唯心哲學。 王安石生平最服膺孟子,最反對荀子,而孟子是主張盡心盡性,發揮良知良能,具有先立乎其大,萬物皆備於我,方今天下捨我其誰的胸襟與氣魄的人。除孟子外,他最推崇揚雄,認「揚雄者,自孟軻以來未有能及之者」。然而他推崇揚雄的理由,乃因為「揚雄亦用心於內,不求於外,不修廉隅,以徼名當世」。如果你問安石,救國救民從何處救起,他一定說先從救自己做起。治國平天下,亦先從治自己做起。他是講為己之學的人。對於楊墨的評價,他雖說指斥兩人各偏於一面,然而他比較贊成楊朱。他認:「楊子為己,為己,學者之本;墨子為人,為人,學者之末」,是以學者必先為己。為己有餘,則自可不期為人而自能為人。如果「始學之時,道未足以為己,而志己在於為人」,便是「謬用其心。」這樣志雖在於為人,其實絕不能為人。他很覺奇怪,為什麼「楊子知為己之為務,而不能達於大禹之道」。換言之,安石認為為己是本,本立自能發出為人的效用。他是要以楊子之為己為出發點,而達到墨子之兼愛的歸宿點,庶幾合乎本末兼賅,體用合一的儒家正道。 我們可以稱安石哲學思想的出發點為「建立自我」。建立自我是他所作的立本、立大、務內的功夫。他的個性倔強,卓越不拔,有創造力,有革命精神,都可說是出自他建立自我的功夫。我這裡用「建立自我」四字以表示他的根本出發點,因為建立二字,比較有哲學意味,建立自我為建立宇宙之本,提出建立自我,知的方面以自我意識為認識外物的根本,行的方面即利人濟物、修齊治平的事業,不過是自己性分內事,是自我的實現罷了。茲試逐步陳述他建立自我的努力。 第一,建立自我,消極方面必須使自我不為物慾名利所拖累、所束縛。所以必須用一番擺脫物慾名利的功夫,使自我可以抬起頭來,不致沉溺於物慾名利而不能自拔。在答曾子固書中王安石曾經說道: 「方今亂俗不在於佛,乃在於學士大夫,沉沒利慾,以言相尚,不知自治而已」。「沉沒利慾」,即失掉自己,「以言相尚」,即務名而不務實,鶩外而不務內。宋人議論(即以言相尚)未畢而金人渡江的後患,可以說他已有了先見。他這裡所謂「自治」意義甚深。必定要像揚雄那樣用心於內,才算得自治。自治就是我這裡所謂自我建立。他於《進戒疏》中說,「不淫耳目於聲色玩好之物,然後能精於用志。能精於用志,然後能明於見理。」這已經把他生平的學問修養,全盤托出了。這也就是他「潔白之操,寒於冰霜」的所自來了。必定要摒絕嗜欲,然後才能保持自我的純真的天機,才能用志不紛,集中精力,以格物窮理。我們須得明白,建立自我,乃是拯拔自我,保持自我,以求體察真理。並不是剛愎任性,放任主觀意見。 第二,建立自我就是使自我以道或以理為依歸,而不隨俗浮沉,與世俯仰。不以眾人的意見為意見,而為真理守節操。《送孫正之序》中有一段,最足以表現他「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韓愈語)及「不但一時之毀譽不關於慮,即萬世之是非亦所弗計」(張居正語)的精神:「時然而然,眾人也。己然而然,君子也。己然而然非私己也,聖人之道在焉耳。夫君子有窮苦顛跌不肯詘己以從時者,不以時勝道也。故其得志於君則變時而之道,若反手然,彼其術素修而志素定也」。己然而然,不時然而然,表示他重自我的主觀精神。然而他所謂己或自我乃是有普遍性永久性的道、理想和主義的寄託,不詘己以從時,並不是乖僻傲慢,而乃是不隨世俗趨時代而犧牲自己所代表的道、主義或理想。不僅不以時勝道,有了機會還將進而以自己平素所服膺的道、主義、理想,去改變時代、轉移世俗。所以後來他力排眾議,不量敵之眾寡,以校正「人習於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國事,同俗自媚於眾為善」(《答司馬諫議書》)的風氣,而毅然實行新法,實基於這種素養和素志的發揮,並非偶然。 第三,有了自我建立,則讀書的時候,心中自有主宰,自能致良知以讀書,不僅六經皆我註腳,而且諸子百家亦皆我註腳。所以他不為狹義的正統觀念所束縛,膽敢無書不讀,然而能自己受用隨意驅遣,而不陷於支離。他與曾子固書說得最好:「某自百家諸子之書,至於《難經》、《素問》、《百草》諸小說,無所不讀。農夫女工,無所不問。然後於經為能知其大體而無疑。……揚雄雖為不好非聖人之書,然於墨晏鄒莊申韓,亦何所不讀。彼致其知而後讀,以有所去取,故異學不能亂也,惟其不能亂,故能有所去取者,所以明吾道而已」。其博極群書有似朱子,其去取百家之書以明吾道,致吾知,較象山六經皆我註腳的精神似尤為闊大。 能建立自我,不單是讀書可以主動,不受書本束縛,即視聽言動,亦有自我作主宰,不隨外物轉移。他講知識(視聽)和行為(言動)中的自我主宰性或先天成分,尤為精穎。他說:「非禮勿聽,非謂掩耳而避之,天下之物不足以亂吾之聰也。非禮勿視,非謂閉目不見,天下之物不足以亂吾之明也。非禮勿言,非謂止口而無言也,天下之物不足以易吾之辭也。非禮勿動,非謂止其躬而不動,天下之物不足以干吾之氣也。天下之物,豈特形骸自為哉?其所由來蓋微矣。不聽之時,有先聽焉。不視之時,有先明焉。不言之時,有先言焉。不動之時,有先動焉」(見《禮樂論》)。非禮勿視、聽、言、動,若不善加解釋,而加以權威化,簡直會束縛得人不敢動彈。無怪會引起人認「禮教吃人」、「以理殺人」的反抗。今安石對於消極的有使人逃避外物趨勢的非禮勿視、聽、言、動的教訓,加以積極的解釋,而鼓舞人征服外物,改變外物,以自己為范型去陶鑄外物。已經包含有陽明釋格物為正物,去物之不正以就己心之正的精神了。因為照他這樣解釋起來,非禮勿視,並非消極地不看外物,而是看盡天下之物,不能亂吾心之明。非禮勿聽,不是消極地不聽外物,而是聽盡天下之聲,不能亂吾心之聰。非禮勿言,不是消極地不說話,而是我自己所說的話,非外物所能推翻駁倒。非禮勿動,不是消極地無有行動,而是自己的行為堅定,非外物所可轉移。換言之,他認為非禮勿視、聽、言、動,不是束縛自己,而是依理以視、聽、言、動,因而實現自己。不是消極地逃避外物,而是積極地借外物以考驗吾耳之聰、目之明,言之有理,動之堅定,因為他根本認為外物之所以為外物,並非「形骸自為」,並非獨立不依,由於外形如此便如此,而有其隱微的來源,這來源就是先天的自我,或未發的心性。他所謂不視、不聽、不言、不動之時的先明、先聰、先言、先動,即指自動的有主宰的理性之我而言,亦即近似象山所謂本心,陽明所謂良知。他所解釋的非禮勿視、聽、言、動,實即應積極地依本心憑良知而視、聽、言、動,或借視、聽、言,動,以格物(正物),以複本心,以自致良知之意。有了先天自我的立法性和靈明性,則視、聽、言、動自有準則(即有禮),而視、聽、言、動所接觸之外物自有條理,自受規範,因外物並非形骸自為,而乃為自我所建立,受自我之陶鑄而成者。所以他接著說:「是故非耳以為聰,而不知所以為聰者,不足以盡天下之聽,非目以為明,而不知所以為明者,不足以盡天下之視。聰明者,耳目之所能為,而所以聰明者非耳目之所能為也」。這段話甚深,推究起來,實包含有康德知識論的精意。耳目只是能聽、能見的感官,而所以使耳目能聽能見者,不是感官,而是自我的理性。沒有理性的理解,沒有心中的靈明,耳不能有真聽,目不能有真視。這顯然是超出了單憑耳目的感覺主義,進入注重理性的理性主義,而以理性為感覺的根本。如果用王陽明的話來解釋,便應說:聰明者耳目之所能為,而所以聰明者乃良知之所能為。不致良知,則耳失其所以為聰,而無真聽,目失其所以為明,而無真視。能致良知,則耳目得其所以聰明之理,而視聽言動皆盡其用,合於理(禮),知致而物格(正)矣。 同樣的意思,在《書洪範傳後》一文中,他復有簡要的述說:「古之學者,雖問以口,而其傳以心。雖聽以耳,而其受以意」。口耳不過是傳達心意的媒介。如不能心領神會,以心傳心,以意受意,單憑口耳,便會沉沒於外物,而失掉自己。這固足以表現他在知識方面注重傳心的心學,亦即足以表示他處處注重自我的建立,那無自我、無個性,不能藉口以傳心、借耳而受意的人,根本算不得知識的主體,也就無法得到真知識。 以上講安石提出主動的自我或致自己的良知為讀書求知、視聽言動的根本,以其涉及知識論,為國人所甚少注意,且以其意思特精穎,有開陸王的先河的地方,故說得較多。至於他富於心學意味的見解,此外,尤不勝枚舉。茲再舉其較顯著的話以資印證:「仁義禮信,天下之達道,而王霸之所同也,夫王之與霸,其所以用者則同,而其所以名者則異。何也?蓋其心異而已矣,其心異,則其事異,其事異則其功異,其功異則其名不得不異也。王者之道,其心非有求於天下也。所以為仁義禮信者,以為吾所當為而已矣。以仁義禮信修其身,而移之政,則天下莫不化之也……霸者之道則不然,其心未嘗仁也。而患天下惡其不仁,於是示之以仁。其心未嘗義也,而患天下惡其不義,於是示之以義。其於禮信,亦若是而已矣。是故霸者之心為利,而假王者之道以示其所欲。故日,其心異也」。依他的看法,王霸之辨,在於王者之心為義,動機純潔,以仁義禮信為目的。而霸者之心為利,動機不純潔,以仁義禮信為手段,為欺人的幌子。且心異則結果之事功亦隨之異,是心為本,而事功為用。凡此種種注重動機的思想,都一貫是心學的看法。於《虔州學記》中有一段話,更能深切著明地道出心學的義蘊:「周道微,不幸有秦,君臣莫知以為學,而樂於自用,其所建立悖矣,而惡夫非之者,乃燒詩書、殺學士,掃除天下之庠序,然後非之者愈多,而終於不勝,何哉?先王之道德,出於性命之理,而性命之理出於人心。詩書能循而達之,非能奪其所有,而予之以其所無也。經雖亡,出於人心者猶在,則亦安能使人舍己之昭昭而從我於聾昏哉」。這段話分析起來,包含有幾層意思:第一,包含有象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意思。第二,詩書,廣義言之,道德文化,只是順人心中的性命之理而表達發揮之,並非外鑄,更非斫傷奪掉其固有之本心本性。因此亦包含有性善之旨。第三,即使傳統文化,詩書典籍一時遭受毀壞,而人心中自有其義理,自有其良知,因此道德文化亦不會淪亡。第四,人心中固有之義理或良知,活潑昭明,非專制權威所能壓迫,非燒詩書、殺儒士、廢學校,所能蔽塞消滅(承上文論秦之壓迫言論統制思想言)。這簡直與象山「斯人千古不磨心」,同一口吻。同時也就不啻提出內心的良知以作反對專制權威的最後武器了。 第四,由建立自我,以自我之內心所是隨機應變為準則,而反對權威,反對泥古,注重隨時,權變革新,以作自由解放及變法維新的根本。他說:「古之人以是為禮,而吾今必由之,是未必合於古之禮也。古之人以是為義,而吾今必由之,是未必合於古之義也。夫天下之事其為變豈一乎哉?固有跡同而實異者矣。今之人思思求合於其跡,而不知權時之變。是則所同者古人之跡,而所異者其實也。事同於古人之跡而異於其實,則其為天下之害莫大矣。此聖人之所以貴乎權時之變者也」(見《非禮之禮》一文)。他這裡所謂古人之實應作古人之心或古人之真意解。把握住聖賢制禮法之心意、之實質,而隨時權變,不拘泥於形跡之異同。這種說法豈不予改革維新、自由創造大開方便之門嗎?故他所謂法堯舜伊周,並不是守舊復古,可以斷言。同樣的意思,下面一段話,發揮得尤為透徹精要:「聖賢之言行有所同,而有所不必同,不可以一端求也。同者道也,不同者跡也。知所同而不知所不同,非君子也。夫君子豈固欲為此不同哉?蓋時不同則言行不得無不同。唯其不同,是以同也。如時不同而固欲為之同,則是所同者跡也,所不同者道也。跡同於聖人而道不同,則其為小人也孰御哉?」上段以跡與實對舉,此段以跡與道對舉。足參證道指實言,實指道言(認道、理、名、共相為真實,乃柏拉圖式的實在論亦即唯心論的共同看法。)「唯其跡與聖人不同,是以同也」一語,指出不同的言行事跡正所以實現同一的道,不唯洞見一與多的真正關係,而且對泥古拘跡者揭示其弊害,加以有力的排斥,並提供變法革新以一種堅實的理論基礎。這是他由建立自我、求心同不求跡同的心學,而發揮出自由革新的精神的地方,也是中國思想史上少見的卓識,而為陸王思想中所特有的色彩。 上面我們已約略敘述了王安石開陸王先河的心學,以下將進而討論他承繼孔孟,調解孟揚,反對荀子的性論。他以性情合一論為出發點,以性善惡混之說為過渡思想,而歸結到性善論。 在《性情》一文中,他首先提出性情合一之旨道:「性情一也。世有論者曰,性善情惡,是徒識性情之名而不知性情之實也。喜怒哀樂好惡欲,未發於外而存於心,性也。喜怒哀樂發於外而見於行,情也。性者情之本.情者性之用。故吾曰,性情一也。」這足見他顯然以體用內外合一的原則,來說明性情之一而不可分的關係。他提出性情合一說,有兩個作用:一欲藉以反對性善情惡說,認吾人不可離情而言性,含有重視情感,反對那枯寂冷酷,抹煞情感的禁欲主義。所以他說:「如其廢情,則性雖善,何以自明哉?誠如今論者之說,則是若木石者尚矣」(同上)。一由性情之合一,而認由情之善,知性亦善,由情之惡知性亦惡,而贊助揚雄的性善惡混之說。所以他說:「蓋君子養性之善,故情亦善;小人養性之惡,故情亦惡。故君子之所以為君子,小人之所以為小人,莫非情也。」又說:「然則性有惡乎?曰,孟子曰養其大體為大人,養其小體為小人。揚子曰,人之性,善惡混。是知性可以為惡也」(同上)。這是明顯地由性情合一說而過渡到性善惡混的思想,且他認為孟子亦有類似善惡混的說法,思藉以調解孟、揚的性論。然而這裡顯見他牽強曲解孟子。蓋孟子所謂養大體或可以釋作養性或養善性,而孟子所謂養小體,顯然只是指養私慾肉慾而言,而非所謂性。孟子絕不會認情慾為性,亦從沒有認受蒙蔽刺激而起的惡的情慾為性的說法。孟子只是認惡的情慾為起於外界之引誘刺激,本心之被蒙蔽,為違反本性,而非人之內在的本性。 在《原性》一篇中,一方面有不少的精意,一方面似亦免不了矛盾。第一,他似乎有認情有善惡,而性無善惡之可言的意思: 「孟子言人之性善,荀子言人之性惡。夫太極生五行,然後利害生焉。而太極不可以善惡言也。性生乎情(按依上下文義,性生乎情乃性產生情之意,非性自情生之意),有情然後善惡形焉,而性不可以善惡言也。此吾所以異於二子。」 照這段話的意思,他與孟、荀不同的地方,乃二人各偏執善惡,而他認性為太極(上文有「性者五常之太極也」的話),是超出善惡(善惡是後天用以判別情之中節與否的名言),而不可以善惡言的。他這裡以有善惡的已發言情,以超善惡的未發言性,意亦甚精。但這與他由性情合一而推出的性與情皆有善有惡之說似又矛盾。接著第二段說: 「孟子以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因以謂人之性無不仁。就所謂性者如其說,必也怨毒忿戾之心,人皆無之,然後可以言人之性無不善。而人果皆無之乎?孟子以惻隱之心言性者以其在內也。夫惻隱之心與怨毒忿戾之心,其有感於外而後出乎中者,有不同乎?荀子曰,『其為善者偽也。』就所謂性者如其說,必也惻隱之心人皆無之,然後可以言善者偽也。而人果皆無之乎?荀子日,『陶人化土而為埴,埴豈土之性也哉?』夫陶人不以木為埴者,惟土有埴之性焉。烏在其為偽也?」 這段話駁荀子善者偽也之說甚精。其意蓋謂善乃基於本性,乃本性之自然實現,而非由於矯揉造作的偽。但他同時復反駁孟子,認人皆有怨毒忿戾之心,而怨毒忿戾之心,其伏於中被感而發於外,與惻隱之心,亦並無不同,足見人心之中,亦有惡性。其反駁孟子性無有不善之說,而替揚子性善惡混之說辯護,似亦頗持中而合於常識。不過這說顯然與他自己上段認性為太極無有善惡之說不合。且他似有誤解孟子處。孟子言「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意謂同情心,惻隱之心(情),為仁的一種表現或端緒,並非混合性情,以惻隱之心言性。孟子雖亦有「惻隱之心,仁也」的明文,其意不過謂仁性即顯現於惻隱之心之內,即情見性,不可離惻隱之心(情)而言仁性。雖亦含有安石「性情一也」之旨,但卻自有體用之分別。孟子以惻隱之心言仁,非僅以惻隱之心為心理上的內心情緒,乃以惻隱之心之足以表示人之本性,代表真我,發展人格。而怨毒忿戾之心,雖仍繫心理上的情緒,但足以戕賊本性,有損人格,不能代表真我,乃本性(仁)之蒙蔽、之喪失,因而只能說是有善有惡之情,不能說是純善無惡之性。換言之,由情之善以證性之善可。因善的情足以表現本性、發揮本性故。由情之惡以證性之惡則不可。因惡情乃習染之污,本性之蔽,不足以代表本性故。猶如由室中之光明以證太陽之光明可,由室中之黑暗以證太陽之黑暗則不可。因室中之黑暗乃由太陽之被遮蔽,陽光之未能透入,非太陽本身黑暗。安石知性為太極(太極猶心性中之太陽),知情善故性善,而不知情惡而性不惡的道理,自陷於矛盾,蓋為揚子性善惡混之說所誤引了。 然而我已說過,安石性有善惡之說,只是他受揚雄的影響,欲調和孟、揚思想的初步的折衷說法,而非他最後極至之見。所以他接著便有進一層的看法:「且諸子(指孟、荀、揚、韓)之所言,皆吾所謂情也,習也,非性也。揚子之言為似矣,猶未出乎以習而言性也」。換言之,他認為他們偏執性善、性惡、性善惡混之性三品,皆是以情以習、以已發於外者去言性,而未能以理、以太極、以未發之中而言性。如果以理、以太極、以未發之中而言性,則性將為超善惡的真純之本,而無善惡之可言了。於是他便超出心理方面情習方面的性論,而升入從形上學的觀點以言性。使我們不能不欽佩他超邁獨到的識見。但性既是理、太極或未發之中,雖不可用比較的相對的善去言性(因性是超出相對的善惡之上的),卻亦自有其本身內在之善。所以在某種意義下,可以說性超善惡,在另一較高意義下,亦可說性是善的。因此他最後復歸到孟子的性善論,而與揚子的性善惡混說,再作一新的調解。他這種認性為超出心理上的善惡,而歸結到人的本心、本性仍是善的根本思想,與王陽明晚年天泉證道的四句話:「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真是同條共貫,可以互相發明。 安石提出正性(代表真我的天命之性),與不正之性(指情習而言)的區別。正性純善無惡,而不正之性,亦可名為俗諦之性,則有善有惡。請看他在《揚孟篇》中調和兩家的言論:「孟子言性曰性善,揚子之言性曰善惡混。……孟揚之道,未嘗不同,二子之說,非有異也。此孔子所謂言豈一端而已,各有所當者也。孟子之所謂性者,正性也。揚子之所謂性者,兼性之不正者言之也。……夫人之生莫不有羞惡之性。有人於此,羞善行之不修,惡善名之不立,盡力乎善以充其羞惡之性,則其為賢也孰御哉?此得乎性之正者。而孟子之所謂性也。有人於此,羞利之不厚,惡利之不多,盡力乎利,以充其羞惡之性,則其為不肖也孰御哉?此得乎性之不正,而揚子之兼所謂性者也。……今夫羞利之不厚,惡利之不多,盡力乎利而至乎不肖。則揚子豈以謂人之性,而不以罪其人哉?亦必惡其失性之正也。」 依他這樣分別來說,孟、揚之說,實可並行不悖。他這種說法,已包含有程伊川分別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的說法了。正性就是伊川所謂義理之性,亦即孟子性善說所指的性。不正之性就是伊川所謂氣質之性,「君子不謂之性也」的性,亦即揚子善惡混說所指之性。然而不正之性,乃正性的陷溺、喪失,所以在理論上,我們只應講正性。因此他最後不能不歸到孟子的性善說或正性本善之說了。 後來在《文集拾遺》中,我們發現他另有一篇《性論》,便純粹發揮孟子性善之說,無絲毫違異。其醇正無疵,不亞於程朱。茲特詳引於下: 「古之善言性者,莫如仲尼,仲尼聖之粹者也。仲尼而下,莫如子思,子思學仲尼者也。其次莫如孟軻,孟軻學子思者也。……然而世之學者,見一聖二賢性善之說,終不能一而信之者何也?豈非惑於論語所謂『上智下愚』之說與?噫,以一聖二賢之心而求之,則性歸於善而已矣。其所謂智愚不移者,才也非性也。性者五常之謂也。才者愚智昏明之品也。欲明其才品,則孔子所謂『上智下愚不移』之說是也。欲明其性,則孔子所謂『性相近,習相遠』;《中庸》所謂『率性之謂道』;孟軻所謂『人無有不善』之說是也。」 「夫有性有才之分何也?曰性者,生之質也。五常是也。雖上智與下愚,均有之矣。蓋上智得之之全,而下愚得之之微也。夫人生之有五常也,猶水之趨乎下,而木之漸乎上也。謂上智者有之,而下愚者無之,惑矣。……夫性猶水也,江河之與畎澮,小大雖異,而其趨於下同也。性猶木也,楩楠樗櫟,長短雖異,而其漸於上同也。智而至於極上,愚而至於極下,其昏明雖異,然其於惻隱羞惡是非辭遜之端,則同矣。故曰,仲尼、子思、孟軻之言,有才性之異,而荀卿亂之。揚雄、韓愈惑乎上智與下愚之說,混才與性而言之。」 這裡他灼然見到仲尼思孟的貫通處,以仁義禮智信之五常言性。認人性之善,如水之趨下,如木之漸上。醇正發明孟子本旨,排斥荀卿。且指出揚雄、韓愈只是混才與性而言之,不復去作調解孟、揚的無謂工作,真是洞達性體的至論。依我看來,他的性論,若不為前面未定的善惡混之說所誤,將可與程朱的性論爭光媲美。他復於《荀卿論》上一文中,力貶荀卿而尊孟子,認為荀卿之名,不宜與孟子相配比。他指斥荀卿性惡說為禍仁義道: 「昔告子以為『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棬也』。孟子曰,『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夫杞柳之為桮棬,是戕其性而後可以為也。蓋孟子以謂人之為仁義,非戕其性而後可為,故以告子之言為禍仁義矣。荀卿以為人之性惡,則豈非所謂禍仁義哉?顧孟子之生不在荀卿之後焉耳。使孟子出其後,則辭而辟之矣。」 由此可見安石純全持性善說,而以孟子的功臣自居,儼以代孟子辟荀子為己任。此外他答孫長倩書說:「語曰,塗之人皆可以為禹,蓋人人有善性,而未必善自充也。」更純正地本孟子之說以立言。所以我敢斷定,安石是程朱以前對於人性論最有貢獻,對孟子的性善說最有發揮的人。 有了性善論作根本立腳點,於是他便進而持充性說、復性說、順性說、養性說,認為禮樂教化皆所以實現本性。前面我們說安石由建立自我而注重實現自我;由提絜本心而注重回複本心,自致良知;此處我們又可見得他如何由主張性善說而注重盡性了。盡性總括充性、順性、復性、養性而言。 在《原過》一文中,他明白指出改過遷善為復性之道: 「天有過乎?有之,陵歷斗蝕是也。地有過乎?有之,崩弛竭塞是也。天地舉有過,卒不累覆且載者何?善復常也。人介乎天地之間,則固不能無過,卒不害聖且賢者何?亦善復常也。……天播五行於萬靈,人固備而有之。有而不思則失,思而不行則廢。一日咎前之非,沛然思而行之,是失而復得,廢而復舉也。」 「天播五行於萬靈,人備而有之,」故人性善。不思不行,則失其本性。「思」指反省己性之善或自覺己性之善言。「行」指力行以擴充實現己性之善言。能思能行,能改過遷善,則可以得到其放失之性而回復其本性之常。這純全代表孟子「求放心」,「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的思想。 除注重改過遷善以複本性之善外,他並進而指出禮樂有順性、養性的功能: 「先王體天下之性而為之禮,和天下之性而為之樂。禮者天下之中經;樂者天下之中和。禮樂者先王所以養人之神,正人之氣而歸正性也。……衣食所以養人之形氣,禮樂所以養人之性也」(見《禮樂論》)。 這段話一方面說明禮有體性(體即體貼,體性亦順性之意)、和性、養性,使人歸返其正性的功能和價值,一方面也假定了人之性善,故只須順之、和之、養之、歸之。足見禮樂的設施並不是要桎梏人,使人化性起偽,而只是順適長養其固有之善性罷了。因此他反對荀子的性惡論及化性起偽的禮論。他著有《禮論》一篇專駁斥荀子道: 「嗚呼!荀卿之不知禮也。其言曰,『聖人化性而起偽』,吾是以知其不知禮也。……禮始於天而成於人。知天而不知人則野,知人而不知天則偽。聖人惡其野而疾其偽,以是禮興焉。今荀卿以謂聖人之化性為起偽,則是不知天之過也。……今人生而有嚴父愛母之心,聖人因其欲而為之制焉。故其制雖有以強人,而乃以順其性之欲也。聖人苟不為之禮,則天下將有慢其父而疾其母者矣。此亦可謂失其性也。得性者以為偽,則失其性者乃可以為真乎?……夫狙猿之形非不若人也。欲繩之以尊卑,而節之以揖讓,則彼有趨於深山大澤而走耳。雖畏之以威,而馴之以化,其可服耶?以謂天性無是,而可以化之使偽耶?則狙猿亦可使為禮矣。故曰,禮始於天而成於人,天則無是而人慾為之者,舉天下之物,吾蓋未之見也。」 他這裡所謂天,是指人之自然的天性或本性。他指出禮並非違逆人性的矯揉造作(偽),而乃順性之欲,使人得其本性,並不是使人失掉他的本性。譬如狙猿不是理性動物,天性中便沒有禮,無論如何用化性起偽的功夫,也無法使他知尊卑揖讓的禮節。禮固然須有後天的教導、學習的努力方能完成,但其來源是先天的,人為的學習只是順從天性、實現本性罷了。 荀子言禮,知人為而不知天性,可以說是知用而不知體。故他雖盛稱禮之「法度節奏之美」,但亦不能為禮建立堅實深厚的理論基礎。而老子的弱點,據王安石看來,便恰與荀子相反,是知天而不知人,亦可以說是知體而不知用。故只是注重天,而蔑棄禮樂刑政。遂至放棄人的造作努力,而天亦失其所以為天了。他著有《老子》一篇,最足以表示出他所以要在人事上、在禮樂刑政方面去努力設施的根本原因。茲抄錄如下: 「道有本有末,本者萬物之所以生也。末者萬物之所以成也。本者出之自然,故不假乎人之力,而萬物以生也。末者涉乎形器,故待人力而後萬物以成也。夫其不假人之力而萬物以生,則是聖人可以無言也,無為也。至乎有待於人力而萬物以成,則是聖人之所以不能無言也,無為也。故昔聖人之在上而以萬物為己任者,必制四術焉。四術者禮樂刑政是也。所以成萬物者也。故聖人唯務修其成萬物者,不言其生萬物者。蓋生者屍之於自然,非人力之所得與矣。」 「老子者獨不然,以為涉乎形器者皆不足言也,不足為也。故抵去禮樂刑政而唯道之稱焉,是不察於理而務高之過矣。夫道之自然者又何預乎?唯其涉於形器,是以必待於人之言也,人之為也。其書曰:『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夫轂輻之用,固在於車之無用。然工之琢削,未嘗及於無者,蓋無出於自然之力,可以無與也。今之治車者,知治其轂輻,而未嘗及於無也。然而車以成者,蓋轂輻具則無必為用矣。如其知無為用,而不治轂輻,則為車之術固已疎矣。今知無之為車用,無之為天下用,然不知所以為用也。故無之所以為車用者以有轂輻也。無之所以為天下用者,以有禮樂刑政也。如其廢轂輻於車,廢禮樂刑政於天下,而坐求其無之為用也,則亦近於愚矣。」 這篇文字可以說是安石代表儒家左派,提倡積極的有為政治,以反對老莊無為政治的理論宣言。他這裡所謂「道」,所謂「無」,相當於人之自然的天性,是萬物之本。禮樂刑政是人努力以盡此道此無之妙用的具體設施,也可以說是實現人的本性的工具或形器。不從事於有即不能得無之妙用。不從事於禮樂刑政的設施,即不能盡性道之妙用。原則上不放棄老子性、道、無的高明境界,然而方法上、人生態度上,一反老莊放任自然、無為而治的清靜無為之教。所以他於《答司馬諫議》書中很剴切地說:「如君實責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為以膏澤斯民,則某知罪矣。如曰今日當一切不事事,守前所為而已,則非某之所敢知」。足見他不僅不輕視禮樂刑政,認之為粗跡,反而認為只有力行苦幹,有所事事,對於禮樂刑政有所興革設施,方足以收順性盡道之妙用。固然他對於性道與形器的體用合一之有機關係,說得仍稍欠透徹得當。然而許多批評他的人如陳了翁謂「安石之學獨有得於刑名度數,而道德性命則有所不足。」朱子謂「安石以佛老之言為妙道,而謂禮法事變為粗跡,此正其深蔽。」(見清顧棟高輯王安石遺事中所引。載在大東書局本《王安石全集》中)。這不啻反以安石批評老子的話來批評安石,似對於安石致力於禮樂刑政以求盡性盡道的地方,缺乏認識,亦即對於安石直接孔孟的性善論之處,缺乏了解。反不如認安石為接近唯心論的說法較合事實。 後 記 我早就隱約覺得王安石的思想接近陸象山,而為講陸王哲學的人所不應忽視。後因美國前副總統華萊士來華,盛稱道王安石,我乃一時高興,取出安石全集來細讀。這篇文章就是研讀後的小小收穫。這篇文字仍是未完成之作,寫起後擱置了一年多,亦沒有機緣完成。梁任公作《王荊公傳》曾特別注重安石的知命之學。而我僅敘述他的心學及性論,對於安石的「命論」,未遑闡述,這是深感憾歉的一點。安石晚年超脫塵世學佛學禪,境界甚高。我對於他晚年的佛學思想毫未提及,亦殊覺遺憾。這裡我願意附帶介紹安石的一首最富於哲理與識度的詩:「風吹瓦墮屋,正打破我頭。瓦亦自破碎,豈但我血流。我終不嗔渠,此瓦不自由。眾生造眾惡,亦有一機抽。渠不知此機,故自認愆尤。此但可哀憐,勸令真正修。豈可自迷悶,與渠作冤讎。」這詩充分表現出斯賓諾莎式的決定論。同時也頗能代表他晚年靜觀宇宙人生,胸懷灑脫,超脫恩怨、友仇、成敗、悲歡、榮辱的高遠境界,和他學佛後寬恕一切、悲憫一切的菩薩心腸。 (麟附識於1947年1月) 編後附釋:安石在相位,非議者眾,安石作詩表示自負自恃、天下非之而不惑的主觀堅持精神。另一首《古松》,表示安石不重「糞壤栽培」的物質力量,而自欣於得到「乾坤造化心」的宇宙精神的唯心觀點: (一)眾人紛紛何足競,是非吾喜非吾病。頌聲交作莽豈賢,四國流言旦猶聖。唯聖人能輕重人,不能銖兩為千鈞。乃知輕重不在彼,要之善惡由吾身。(見錢大昕著:《十駕齋養新錄》上,卷七。) (二)森森直干百餘尋,高入青冥不附林。萬壑風生成夜響,千山月照掛秋陰。豈因糞壤栽培力,自得乾坤造化心。廊廟乏材應見取,世無良匠勿相侵(《王安石全集》下,詩集二十三,上海大東書局本)。 (本文是由關於王安石的兩篇論文組合而成,一篇是《王安石的心學》,1941年1月發表於《思想與時代》第41期,一篇是《王安石的性論》,1941年3月發表於《思想與時代》第4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