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與人生 · 漫談教學生活
「教」,我認為是發抒心得於人的意思。前輩把他自己所思所學所經驗的心得講授給後輩學生,便是我所了解的「教」。後輩學生將他所思所學所經驗的心得,呈獻給前輩或老師,請求指正,便叫做「請教」。
學有心得,如商之贏餘,農之有收穫,精神上感得一種充實、快愉、活潑、自由、發展。發抒心得乃是極自然舒暢的歷程,如日之發光,如春雨之潤物,如清渠之溉稻。內充實自然表現於外,有心得自然願意發抒給人。教既然是發抒心得,所以教的生活應是很快樂的生活。
「學」,我認為是吸收精神養料的意思。一個人需要培養其精神,猶如花木需要土壤、空氣、雨水、日光的培養,方能生長一樣。教既是發抒心得的意思,所以學就是接受他人所發抒的心得的意思。接受他人所發抒的心得,就是我這裡所謂吸收精神的養料。有人說,「三日不讀書,便覺面目可憎」。其實三日不飲食,已定會形容憔悴、飢餓不堪,三日沒有吸收精神上的養料,精神上缺乏營養,精神上就會顯得貧瘠不健康。精神敏感的人,哪能不感得面目可憎呢?
有學然後能教。且學且教,離學不足以言教。不僅無學問的人不勝任「教」職,而且即使有相當學問而學不進步的人,亦不能對神聖的教職勝任愉快。真正講來,我們須透徹明白,任教即求學之另一方面。學校要你教某一門學科,一方面固然是表示你對某一門學科已有相當學問,要你發抒你已有的心得以教人。同時另一方面即是要你對這門學科繼續精進,繼續研究俾有新的心得,以發抒出來,授給學生,貢獻給學術教育界。教不是機械地照本宣科,毫無自學的心得可以發抒。教更不是像商賈之拋售存貨,只是輸出舊日蓄積,而毫無新的收穫。教的主要目的是不斷地精進研究,求學問之日新不已。
照上面這樣說來,學與教學,其差別只是職務上名義上甚或年齡上的差別。一位教員,他只是名義上職務上是某校的教員,他的年齡也許比學生為大,然而他求學的努力和需要,卻與一位在校的學生,毫無差別;一位教員,他更能認識學問的重要,他更能感覺學問的興趣,因而他對於學問的努力,他所吸收的精神養料,每每要比那名為求學的學生為多。同樣,一個精進不已的學生,如果他學有所得,文思煥發,那麼,他對於他的朋友,他的弟妹,以及別的與他接近的人,每每能發生很大的感化力和教育力。一個學生,受他的同學的益處和影響每每超過教師對他的益處和影響。對於此點,還有一個事實可作證明。許多人在學生時代,學有進益,每每願意作義務的教師。如姐教妹,兄教弟,老同學教新同學,或任平民學校教師,在學生時代時,總覺得作教師是極榮譽極快樂之事(現在的學生也許很少人有此感覺。但從前確有我所述的情形)。而有許多缺乏研究機會使學問有新的進步的教師,倒反以任教為苦事,為機械地輪迴講授。總之,照我們的看法,任教包含有求學於其中,似乎只有顯隱的差別。教師任教顯,求學隱;學生求學顯,任教隱。
但教與學二者比較看來仍以學為重要。學是主,教是從。有學自然能教。學有心得,自然不期教而能有教的效果。學不進步,雖名為教師,而終無以符教師之實。不但學生須求學,教師亦須求學。不但教師學生須求學,任何有教化、有精神修養的人,不論其是為農、為工、為商、為公務員還是軍人,皆須求學。教是為人,學是為己。教人是做教師的天職,求學是做人的天職。《學記》說,「學不可以已」,朱子說:「世間萬事,須臾變滅,皆不足置胸中,惟有格物窮理,為究竟法耳。」這些雖是老話,但細玩味起來,卻頗有味。
(寫於194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