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與人生 · 觀念與行動

本文所謂觀念是就其最廣義而言，包括思想、知識、感覺、意識形態在內。懷疑是觀念，信仰是觀念，就是喜怒愛恨欲望意志之中也包含有觀念。 承認觀念的力量是提倡學術文化的基本信念。否認觀念的力量，只承認物質的力量、金錢的力量和武力的力量，是文化的墮落，社會趨於無理性的野化、俗化的顯著現象。 無論你主觀上承認觀念的力量與否，而觀念自會客觀地在人類生活中、實際行為上，潛移默化，施展其威力，使得那主觀上否認觀念力量的人，實際上受了觀念的支配奴役而不自覺。 觀念在人的精神生活上所占的地位，就好像光在人的實際生活和行為上所占的地位一樣。沒有光，整個世界黑暗了。沒有觀念，整個人生盲目了。一個個的觀念，就好像黑夜中一個個的星光和燈光一樣。系統的理論，中心的思想，究竟的真理，就好像日光月光一樣，隨時隨地照耀著、指導著人生和行為，使人的生活有意義、有目標、有指針。 大概講來，孤立散漫，憧憧往來的觀念力量比較小，系統的、一貫的、堅定不移的觀念力量比較大。活潑生動的觀念力量當下就可發揮出來，成為行動。抽象玄遠的觀念，比較不容易引起直接行動。再則於不知不覺中由習染薰陶而得的模糊不清的觀念影響行為的力量大，而清楚明晰由講誦得來的觀念，影響行為的力量反而比較小。 一般人只知道征服土地、征服物質難，不知道征服觀念、征服思想更難。一般人只知道山川險阻，足以使人與人相隔閡，殊不知觀念思想的不相通、不相同，尤其足以使人與人相隔閡，因為山川險阻猶可渡越，而觀念思想的阻隔，卻頗難溝通。改變一個人或一個社會的物質環境，需要時間比較短，而且也容易見功效。要改變一個人或一個社會的意識形態或觀念系統，需要時間比較長，且須於改變物質環境之外，另外改變其文化教育環境，事緩而難於見功效。有一些講機械唯物論的人，總以為物質決定意識，客觀的物質環境一經改變，思想信仰或意識形態，自可隨之改變。這種看法把改變思想觀念的動力歸之於物質環境，是不啻認思想的力量，不過是物質力量的副產。這種看法不僅忽視了思想本身特有的力量，而且也太失之粗淺不符合事實了。因為假使人人的思想都隨他外在的物質環境的改變而改變，那麼人人的思想將會永遠與他的物質環境相協合，那實在最理想不過，人人的生活上、思想上將不會有矛盾、不協調和悲劇了。因為一個人生活上最可悲痛和社會上最矛盾的事，就是人的意識形態往往與他的物質環境相剌謬相違反。我們常常看見有許多人，他們的物質條件已達到二十世紀的水準，然而他們的意識形態仍然是中古的、封建的。我們又看見許多人，他們腦筋里充滿了英美式的自由民主思想，或蘇聯式的社會革命思想，然而他們所處環境卻既未具備英美的物質條件，也未具備蘇聯的社會條件，山河仍舊而意識全非，固屬常有之事。石爛海枯而此志不移，亦屬常有之事。總之，我們的意思是說，思想並不純粹被動地隨物質環境的改變而改變，要想做改變思想的工作，須更進一層從學術、思想、教育、文化本身去做努力改造的工夫。思想一方面有啟發思想、改變思想之力，思想另一方面又有改造物質環境、改變社會生活，使之與自己的理想願望相協調相諧和的力量。如果一個人的思想或意識形態與他的物質環境太不協調、太相矛盾，他精神上一定感覺痛苦、生活上一定感得悲哀，這痛苦和悲哀的原因，不在於物質條件的改變，而在於他的學術文化的陶養，思想的進步，不能適應環境，趕上時代。 人的觀念，就其影響人的實際生活和行為的力量方面之不同而言，可分為蘭種：第一為引起直接行動的觀念。這是由人的五官與外界事物接觸，當下得到直接親切的觀念，立即引起人的動作。如眼睛看見老虎，有了老虎要吃人的觀念，立即發生奔跑的行為。又如耳官聽見警報的聲音，得到敵機來襲的觀念，亦立即發生奔跑的行為。鼻嗅著惡臭，而發生掩鼻而避的行為。口嘗著美味，發生貪食的行為。這些都是感覺得到直接的觀念，而當下引起的動作，可稱為「動力觀念」。大概軍人、事業家或孫中山先生所謂知難行易的「行者」，這種動力觀念特別多，他們最易由實際觀察所得的觀念而產生直接行動，他們的語言號令，亦最能引起別人的行動。 第二種為引起人的情緒的觀念。這種觀念不訴諸五官而訴諸人的感情，或者也可說這種觀念，透過人的五官後還要進一步打動人的感情。這種觀念是具體的、活潑的、富於意象與想像的。它使你哭，使你笑，使你恐懼，使你忿怒，它甚至要影響你的胃臟，感動你的血脈。它可使得你面赤耳熱，它可使得你心悸膽寒，它可使得你胃腸消化不良，它可使得你血液奮張。就好的方面說，這種引起人情緒的觀念，也可以使人心氣和平，情感純化，慾念升華。大概講來，文藝、詩歌、音樂、美術中所包含的觀念就有引起人感情的力量，這種觀念可稱之為「感人的觀念」。傳教士的說教，演說家鼓動群眾的演說，大都富於感人的觀念。就男子、女人的差別上說，女人亦比較富於這種感人的觀念，同時女子亦最易受這種感人的觀念的感動。這種感人的觀念由打動人的感情而立即引起人的行動，其力量亦是很大的，恐怕決不亞於前面所說的那種「動力觀念」。 第三種為引起人思考反省的觀念。這種觀念是純理智的，沒有具體的實物在面前，亦沒有想像的意象在心目中；既不直接引起行動，亦不打動任何人的感情。這就是一般人所說的「抽象觀念」。抽象觀念有時又叫做「概念」，言其空洞概括不切實際。大概講來，純粹學術上的名詞與理論，教授學者們在課堂上的講詞，學生們由書本上記誦得來的一些學說與思想。特別是數學上或邏輯上的推理與演繹，代表最典型的抽象思想？表面上看來，這種抽象思想是最薄弱無力，最迂闊無用，最不切實際，最不能產生行動了。然而這只是粗淺表面的看法，這也是最不能了解純粹學術高深理論的真實價值的世俗看法。老實說，上面所說的動力觀念和感人觀念，雖足引起行動，但所引起的往往是最被動的缺乏深遠意義的行動。而且這兩種觀念是人與禽獸同有的觀念。因為禽獸也有許多觀念足以引起行動，動人感情。惟有抽象的觀念，乃作為理性動物的人之所獨具，而為禽獸所無有，故抽象觀念實為人之所以異於禽獸最可寶貴的精神力量。 希臘是西方科學與文化的發祥地。希臘人最善於作抽象思考。巴比倫人、埃及人所有的許多關於天文和幾何學的實用知識和技能，均經過希臘加以抽象思考而成為純學術。「理論為行為的動力」，「理論為行為成功的秘訣」，這是希臘人的共同信念，而近代燦爛的科學文明，及科學在生活與行為上所產生的偉績，最足以證實這話的真實無妄。 中國人如欲進科學之門，入學術之宮，一改崇拜物質、崇拜武力的世俗實用的態度，而認識理論的真價值，首先就須認識觀念的力量，特別是認識抽象觀念的力量與價值。 （1943年寫於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