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樹:世界文化簡史 · 4.西南亞和歐洲

4-1 西南亞新石器時代 舊世界最重要的作物栽培和動物馴化中心在西南亞。公元前5000年,村社生活在西南亞大部分地區已經建立起來。食物生產之後緊接著的文化進步很快,所以各個時期文化發展水平的內容,並非一下就能識別出來。即使在新石器初期,人們就已在村落里定居。似乎沒有孤立的居室,說明村社之間常有戰端。相鄰的居民點無疑為牧地而爭吵。家畜常誘人去偷竊。同時,村落周圍不建彷御工事又說明,戰端並無特別的摧毀力。 房屋呈長方形,由土坯砌成,或在木架上縛以席棚,再抹上泥灰。土壤肥沃的地方,尤其是在村邊,有小塊的耕地。較遠的土地和貧瘠的土地用來放牧,看來牧場不屬個人所有。主要的作物是小麥和大麥,小扁豆、豌豆、蔥和黃瓜可以調劑膳食。收莊稼用木鐮或鹿角鐮,鐮刃上鑲以燧石。每村皆有打麥場,麥場呈平台,環以石牆。打麥場有雙重目的,它還可以用作村民聚會之地。糧食儲存在堅硬的粘土地窖里,或者是蜂窩形的土倉。鼠害是最大的災難。最早的埃及莎草紙文書記載著煙熏穀倉和帶有魔幻色彩的防止鼠害的方法。 麥子磨成粉,再烤成麵包,或做成面粥。發酵麵包還要等許多世紀之後才出現,但是用麥芽釀啤酒至遲在公元前4000年已經發現了。 家畜中常見者有牛、綿羊、山羊、不太常見的有豬。驢用於運輸,馬很少。中東整個的歷史過程中,馬是奢侈的家畜,只用於戰爭和觀賞。人們也許記得,以色列一位國王騎馬竟受到指責,有人說他驕狂不騎驢子。一個村子的牲畜集中在一起由兒童放牧,並由少數成人持械保護。早晚擠兩次奶,很早就開始做凝乳和黃油。黃油之所以重要首先是用作化妝品,而不是用作食物。但是干凝乳和黃油使儲備多餘的畜奶成為可能,以備對付不時之需。除了祭禮中殺牲之外,家畜太珍貴,不能宰殺。故肉食極少。 婦女做飯、制陶、織席、編籃、用手工織機織粗布。服飾簡陋;婦女著短裙,男子胯間束腰帶。主要財富是畜群,不過價值高的東西肯定要用於交換。 高於村社的政治單位不大可能,但是語言和文化相同的若干村社大概承認彼此的紐帶關係,並且可以聯合起來以御外侮。村社首領指揮戰爭,指導村社活動。他無疑還行使權威,解決紛爭,維持內部安寧。首領的權位大概是在某些家族內世襲繼承的,但是實際上,首領的權位是傳給最能幹的繼任候選人。因為村社是人人謀面的小群體。所以村社的實權由族長和其它的要人行使。這種控制方式仍然可以在當今許多農業村社裡看到。它既是非正式的,也是行之有效的。村社裡的人在大家愛去的地方聚會,聚會地常常是打麥場,時間往往是涼爽的夜晚。凡有興趣的事都可以討論。任何人可以就任何事情發表意見,但是年輕人和小人物要受到冷遇,而要人則使人洗耳恭聽。最後的決議常獲一致通過,因為長期養成的習慣使大家的感覺指向同一方向。誰也不想看到自己成為持不同意見的唯一代表。正如一切小社區一樣,每一個新石器文化的村落無疑有許多控制各種行為的風俗。與人際關係有關的風俗快要結晶為法律,但尚未完全達到演化為法律的階段。西南亞另一個伴生的傳統,是把法律當成自上而下強加於人的東西,人們覺得不應當用法律來解決村社內部的紛爭。這一傳統與東南亞常常訴諸阿達法的傳統的特點相類似。 每個村社有其聖地,聖地常位於村外高地上。大概還有部落的聖殿,幾個村社的人常去膜拜。膜拜通過祭司的中介進行。祭司知道何種儀式恰當。他們從祭獻的貢品中分到一分酬勞。從本地最早的文獻來看,許多儀式實際上是魔符,用以乞求神的庇佑,也祈求神的助力,因為神被認為具有完全和人一樣的形象,所以神和人一樣有衣食之類物質需求,神和崇拜者之間的關係是相互交往的關係。如果神不現靈,膜拜者也不必上前膜拜。 農業和奶製品業是村社生活的基礎。初期的農業和奶製品業是靠非常簡單的方法進行的。耕犁、轉輪和織布機的發明增加了生產潛力,但早期的生活方式並未發生根本變化。同樣,金屬加工的出現並未從根本上改變早期的生活方式。掌握青銅器的部落比只有石器的部落具有更大的作戰潛力。但是,起初青銅器非常罕見,所以掌握青銅器的部落所享有的優勢是微乎其微的。 鐵器的引進產生了更大的革命性後果,因為它導致了戈登。萊爾德①所謂的金屬工具的「貧民化」。鐵礦豐富,且分布廣泛,使這一新的金屬價廉而充裕。因此它可以用來打制工具,甚至是農具和武器。它肯定提高了一般人的生活水平。披堅執銳的征服者橫掃歐亞大陸溫帶大部分地區,可是村民繼續他的牛耕生活,春播秋收,為妻子織布做衣,遵循古已有之的習俗,安撫自己田地的守護神。 ①萊爾德(Gordon Child,1892—1957)—澳大利亞歷史學家,對歐洲史前史及中西文化進行過深入研究,著述甚豐。 在某些地區和時期,新石器時代向青銅器時代轉移。青銅器時代向鐵器時代轉移的標誌,是人口的顯著流動和文化的猝然變遷。這種情況下,我們就使用新石器時代、青銅器時代和鐵器時代的術語。但是要記住,歐亞文化連續體的這些發展階段,在不同的地區的長度是不一樣的,階段轉移的時間在各地區發生的時間也是不一樣的。因此。到公元前4500年時,中東地區已經普遍使用鐵器,可是鐵器傳入不列顛的時間卻不會早於公元前2500年。公元前1800—前1600年時,小亞細亞已經進入鐵器時代,然而歐洲再等一千年後才穩步進入鐵器時代。歐亞文化連續體最近的發展階段的標誌,是動力的生產和科學方法的使用,這個階段是18世紀中葉在西歐興起的,然而它至今尚未傳到世界上一些遙遠的地區。 城市是一種社會發明,其後果比任何技術發明都要深遠。因此,城市的興起可以被確定為新石器時代的終點。一種文化演變為以城市為中心的文化和帶上都市特色的文化,其準確的時間有時是難以斷定的,然而城市作為一種制度是明白無誤的。它首先在西南亞出現。公元前4500—前4000年,美索不達米亞的城市已經充分發展了。幾乎與此同時,埃及也出現了城市,但埃及城市的形式略有不同。尼羅河谷造成了居民點的獨特模式,初期的埃及城市,只不過是整個河谷地帶稠密人口連續體中的宗教和行政中心而已。印度河流的城市屬於比較常見的模式,它們與美索不達米亞的城市相仿。雖然印度河流域城市興起的時間尚不能完全肯定,但是大概可以定在公元前2000年。中國城市的興起不會早於公元前2000年。轉過來看歐洲,希臘在公元前900一前800年時很少有真正的城市。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城市直到公元1000年才建立起來。 新石器村社生活從西南亞向外傳播,既包含著移民的成分,同時也是一個擴散的過程。農業和奶製品業的結合使食物增加,結果一定是人口的急劇增長。據估計,最佳狀態下的人口可以每25年增加一倍。原始的糧食生產方法不施肥,不實行輪作,很快導致地力的衰竭。給人口的遷徙提供了強大的刺激。實際上,移民的浪潮從西南亞地區湧向四面八向。 凡是適合農業的地區都提供了野生的食物,都已經被狩獵和採集的部落占據。但是,這些部落人數稀少,無法進行認真的抵抗。他們的生存地域不斷被變為農田和牧場,食物來源不斷地減少,人口更是不斷減少。這個情景與印第安人和白人在美國邊疆的情況,肯定是不無相同之處的。 4-2 歐洲新石器時代 首批抵達歐洲的新石器時代移民顯然來自小亞細亞,他們在現今的巴爾幹地區站穩了腳跟。由此開始有兩條遷徙幹線。一條沿地中海岸逐漸侵入義大利半島和伊比里亞半島,航海術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後,地中海島嶼上的移民也定居下來。稍後,遷徙運動由於地中海東岸向西的海上遷移而大大地強化了。 另一條遷徙幹線是沿多瑙河及其支流進入中歐。中歐移民的後裔,加上後來從小亞細亞以東的草原地區遷入的移民,最後抵達法國東部、德國和斯堪的納維亞半島。這兩條幹線把移民帶入顯著不同的兩種環境,產生了顯著不同的文化發展進程。 農耕民族向歐州移民的初期,地中海地區復蓋著松林。降雨不豐富使該區的松林難以恢復。松林被毀的地區,密集的灌木叢取而代之。灌木為科西嘉島的「馬基」或乾燥帶香味的歐石南屬灌木「咖里哥宇」群落。降雨集中在冬季,所以。中東原有的作物都可以在此栽培,不需要培植新的作物。主要的障礙是缺少平地,地中海地區多山。 各地的情況由初始經濟發生的某些變遷來決定。缺少平地靠梯田來補償,這解決了一部分問題。沒有搞水澆梯田,大概是由於雨量不足。水源供應隨季節而變化。梯田裡種的是樹。地中海的兩種樹,無花果和橄欖樹,經過了培植和改良。許多種堅果樹用人工栽培和護理。青銅時代後期又增加了人工栽培的葡萄。葡萄似乎是由亞洲引種的,可它完全適合在地中海岸邊多石的山坡上安家落戶。橄欖成為地中海經濟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它可以用於烹調,給麵包和色拉調味,用來照明,防護皮膚免其凍傷,免其被海水鹽漬。葡萄園釀製的酒不光使種葡萄園丁精神爽朗,而且是他們頗有價值的出口貨。早在愛琴海青銅時代結束之前,橄欖油和葡萄酒已經在輸往天時地利較差的地方了。最早的精美包裝約在公元前1500年。克里特人把橄欖油裝在色彩艷麗的彩繪陶罐里出口。古典時期的希臘人把進出口的趨勢再向前推進了一步。希波戰爭時,雅典大部分的糧食是從黑海北部的西塞亞地區進口的。 地中海地區的移民從西南亞帶進了各種家畜,但是環境使畜牧業也發生了變化。牛繼續用作牽引負重的牲畜。山羊取代了牛和綿羊成了最重要的經濟家畜。山羊靠山坡上乾燥的灌木為生,山坡上的松林被毀之後,取而代之的是矮小的灌木。密集的羊群啃吃嫩枝樹葉,尖銳的山羊蹄加重了土壤的侵蝕,構成了阻礙山林恢復的又一個因素。 要補償畜產品相當稀缺的不足,大海就近在咫尺。地中海各民族與印度尼西亞人一樣依靠海魚為生。每個海濱漁村都有漁船隊,乾魚是與內陸貿易的重要貨品。歷史黎明時期之前很久,濱海的部落和海島上的部落就已成為出色的航海者。最早有歷史記載的強大的海上部落以克里特島為中心。 有些文化模式發源於地中海,遍布於整個地中海地區。此地環境所引致的食物經濟的變化,上文已經提及。依賴漁業是這一經濟的組成部分,這導致世界上首批優質海船的出現。它們似乎起源於東地中海,這兒眾多的島嶼成為訓練深海作業水手的優良的學校。地中海海面較為平靜,但潛流變幻不定。只靠風帆的帆船可能捲入危險的潛流,亦可能陷入數天靜止不動、原地上下顛簸的困境。新石器時代陶器上的船形說明,地中海的船架設了許多櫓,但沒桅杆和風帆。雖然桅和帆是公元前2000年引進的,但是戰船之類的海船需要的是速度和機動性,它們主要是靠櫓驅動的,直到18世紀中葉都主要靠櫓。用櫓搖船而不是用槳划船的技術似乎也是地中海地區的發明。沒有這個技術,後來的單層甲板和櫓帆皆用的大戰船是不可能出現的。 地中海的弄海人闖入大西洋之後,碰上了風向莫測、洶湧狂暴的大洋。航海多半只能在夏天進行。然而,他們還是進入了北方的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維京人①狹長的北歐海船,看來是由早期的地中海海船經過簡化改進而成的。與此同時,大西洋沿岸也發展了造船術。巨大的獨木舟適合短距離航海,它們不象是由地中海海船原型演化而來的。在新石器和青銅器文化遺址中發現了這種獨木舟。凱撒在《高盧戰記》里描述了維內蒂人②的戰船。這種船船體龐大。用堅硬的橡木建造,用皮革作帆,能抗禦比斯開灣③的巨浪。這種橡木戰船體積龐大,羅馬戰船無法將其撞毀,後來羅馬人割斷船上的纜繩和風帆,使帆船失去動力,才取得了勝利。凱撒的記述清楚地說明,這種戰船是靠風帆驅動的,而不是靠槳划動的。我們說不準,這種造船術是何時問世,但我們知道整個維京人活躍於海上的時期都用這種船。北歐人航海貿易多半靠的是這種船頭平直、速度不快的橡木船。它與北歐人的長船的關係,很象現代的貨船與驅逐艦的關係。 ①維京人—即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人,善航海。 ②維內蒂人(Veneti)—古凱爾特民族,居住在今布列塔尼半島。凱撒於公元前56年擊敗他們200多條戰船組成的艦隊。 ③比斯開灣(Biscay)—介於法國西海岸和西班牙北海岸之間。 地中海地區由移民首批定居之後,出現了兩個文化中心,一個在伊比利亞半島,一個在愛琴海的海島上。愛琴海文化處在發展中的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和埃及文明的邊緣,因而深受這兩種文明的影響,愛琴海文化中心在克里特島開花,演化出了邁錫尼文化。由於邁錫尼文化與後世的古典文明關係密切,需要在另一章專門介紹。 新石器時代的移民從伊比利亞半島遷入不列顛群島,他們的體型至今在不列顛的許多人中表現出來。他們沿大西洋岸邊進入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在法國大部分地區定居下來,最後深入歐洲內陸到達瑞士,在此與務農的鄉民融合。這些農夫是沿著中歐的移民幹線而來的。 伊比利亞半島與不列顛群島的接觸特別密切,整個青銅時代都是這樣。伊比利亞半島仿佛是所謂西歐巨石柱建築的發祥地。巨石柱文化包括巨石墳墓和粗石雕制的巨大紀念碑。沒有跡象表明,這一文化模式是大規模移民的伴生物。看來它表明的,是一種宗教崇拜的傳播過程,再加上了部落主義表現癖的一種新形式。在玻里尼西亞東部,每一個部落都建造最大的石頭儀式建築,因為此一建築代表著每一部落的人力的規模。我們也可以設想,西歐的巨石結構也是受類似動機的激勵而修建的,因為數噸重的巨石要經過遠距離運輸,並且全靠人力豎立起來。 金屬加工術輸入地中海地區後提高了伊比利亞半島的經濟地位。伊比利亞有豐富的銅礦和其它的金屬礦。最早的採礦模式和金屬加工模式大概是從東邊傳入的,但是這個半島似乎是一群奇特的寬口陶器人①的發祥地。這一文化遺存分布於整個西歐地區,集中在有原始採礦業遺蹟的地區。他們似乎只在不列顛群島、布列塔尼和荷蘭建立了殖民地,其殖民線路是沿著新石器時代從伊比利亞往北的移民路線延伸的。他們在其它地方沒有留下廣泛的遺存物,只留下許多墓地,墓地里有許多遺物說明他們接觸的地區很寬廣。他們可能是一群生意人和探礦人,聽說北歐有礦物就深入到北歐的「蠻族」地區,利用當地的勞力開採礦物。猜想他們如何取得土著人的幫助去採礦是饒有趣味的。他們的人數看來不多,既無力征服、也無力奴役土著人。墓地中的遺物不豐富,沒有發現與他們相關的大批貿易商品。「比克爾」是他們自己根據自己燒制的平底寬口陶罐命名的。這種小陶罐大概是啤酒罐。人們禁不住要猜想,正象許多早期的歐洲商人一樣,他們的粘土陶罐也主要是用來盛酒的。 ①寬口陶器人(Beaker Folk)—大約6000年前新石器時代晚期至青銅器時期,好戰,到處找銅,促進了青銅器發展 。 關於地中海文化最後還有一點要說明。沒有任何一群在此定居的或從此向外遷徙的新石器時代人操的是印歐語。他們所操語言的唯一線索是東地中海青銅器和鐵器時代的銘刻,是庇里牛斯山脈地區的巴斯克語和北非的柏柏爾語這樣的歷史遺存。根據這一非常有限的信息看來,這些語言殘存物是屬於幾種不同語族的。 西南亞文化傳播的第二條路線,是通過陸路從小亞細亞進入巴爾幹,再上溯瑙多河及其支流而越過北歐分水嶺,然後再沿大西洋水繫到達海邊。這條線路使中歐移民與早些時候的地中海移民發生接觸。這兩個傳統融合而成為各種地區文化。 中歐的首批新石器時代居民栽培幾種小麥、大麥和幾種豆類作物,飼養一些牛,不過牛沒有多大的經濟價值。栽培作物時用石鋤。似乎沒有漁獵。村落很小,且因地力消耗而頻頻遷徙。很早的時候就有一些貿易。地中海的貝殼傳到了捷克斯洛伐克,石斧和陶瓷傳到相當遙遠的地方。考古記錄總的說明,這是一個勤勞和平的農業社會,幾乎不存在財富和地位的差別。 青銅時代的中歐和北歐增加了兩件重要的裝具:犁和馬。新石器時代的歐洲人用石鋤種莊稼,石鋤很適合在放火燒荒以後的土地里掘石頭。青銅犁的使用說明,清整後的土地變成了名副其實的耕地,一種連續使用耕地的耕作方法已經取代了刀耕火種的農業技術。 馬引進中歐是一件具有首要文化意義的事件。一種鬃毛濃密、骨骼粗壯的林中野馬原產西歐,它與別的野獸一樣是獵取的對象。看來它在新石器時代尚未被馴化,不過往後它與引進的另一種馬發生了雜交。它的血統可能在今日西北歐肥壯的牽引馬中還保留了一部分。最初馴化的馬是在青銅時代早期的中歐出現的。這是一種善奔跑、骨架小的中亞馬。養馬並非特別有利可圖,產奶產肉都獲利不多。毫無疑問,它是作為戰馬引入歐洲的,是作為東方入侵者的一種重要裝備進入歐洲的。然而,這些青銅時代的馭手絕不能與後來戰鬥力更強的騎馬的入侵者混為一談。根據現有的材料,馬在歐洲最早用做坐騎的考古證據,是來自鐵器時代早期的哈爾斯塔特文化①。 ①哈爾斯塔特文化(Hallsatt)—奧地利考古遺存,用以指中歐和西歐青銅時代晚期和鐵器時代早期文化。1846-1899年發掘。 雙輪雙馭手的輕便馬車在青銅時代後半葉出現於中歐,但是騎馬的習俗出現還要晚些。青銅時代的墓葬中沒有鞍子的跡象。整個鐵器時代都有騎馬的習俗,但是很久之後歐洲才出現了有效的騎兵。即使在凱撒時代,高盧人和日爾曼人的騎兵實質上也只是騎馬的步兵。乘馬只用作快速機動的手段,騎手通常下馬作戰。由於沒有合適的馬鞍和馬刺,騎手的坐姿太危險,使他們無法進行搏鬥。 青銅時代晚期,歐洲大部分地區發生了重要的社會變遷。地中海東部出現了王國甚至是帝國,同時歐洲大陸的大部分地區出現了新型的貴族模式。斯堪的納維亞半島支持著生活小康的自由農,但是其它地方的農民受到部落酋長和小國國王的統治。這些統治者把社會經濟的剩餘產品聚斂在手,用其僱傭外域匠師、購買外域商品,給自己來世準備宏大的排場。 總之,只能作出一個結論:陸路的遷徙路線比地中海的遷徙路線對歐洲文化的發展是更為重要的。從西南亞抵達歐洲的大多數技術和社會發明首先出現在東歐和中歐。奠定歐洲文明基礎的連續不斷的遷徙浪潮全都來自於中歐和東歐。地中海沿岸和大西洋沿岸這條遷徙路線之所以被人重視,在很大程度上是偶然的歷史結果,因為歐洲史的早期研究是沿大西洋岸邊展開的,中歐豐富的遺存只是在過去50年中才顯露出來。古典文明象符咒一樣迷住了歐洲學者,然而必須承認,歐洲現代的機械化文明首先要歸功於北歐文化及其蠻族背景,而不是歸因於希臘和羅馬。 4-3 亞利安人 西南亞村社文化的傳播,不僅將其經濟和社會模式向西傳到歐洲,而且將這些模式向北帶進了歐亞大陸的草原地區。這兒的居民遇到的情況,與美國拓荒者到達北美大草原時所面對的情況,不無相似之處。其中靠西的草原提供了極好的牧場,但是這兒的土壤難以用於種植作物。沒有森林作為刀耕火種的基礎,經過漫長歲月的草原表土又不能用原始的犁開墾。使事情更為複雜的是,這兒的大草原與我們的大草原一樣有很長的周期性氣候:若干年多雨的氣候與若干年多乾燥的氣候交替出現。在這樣的情況下,移民越來越從農業轉向畜牧業。因為牧場的肥沃足以使養牛比養羊更有利可圖,所以他們的文化的情感重心和經濟重心,都集中在養牛及其副生的產品之上。這兒的馬顯然首先是在更靠東部的草原上馴化的,養馬是他們從事的第二種事業,其重要性不及養牛。 在公元前1800年—前1500年之間,養牛的部落從大草原向南逼進,從東起印度西迄巴爾幹半島的全線向南推進。他們所攻擊的、業已開化的民族留下的記錄說明,這些入侵者全都操印歐語。侵入印度的部落自稱為阿利亞(Arya),被人濫用的亞利安(Aryan)因此而得名。可以用亞利安來指稱那些養牛的並且操印歐語的部落。然而,不應當用這個字眼來稱呼缺少上述兩個特點中任何一個特點的部落。 亞利安人離開大草原南下時,他們似乎是不太精心耕作的農民,同時他們又加工奶製品。他們高高興興地把耕種莊稼交給他們征服的臣民。貿易被當做暴力掠奪的不太光彩的替代方式,只有不得已最後才訴諸貿易。放債取息和偷竊同等對待。社會的主要興趣是戰爭,是養殖或偷盜牛馬。討人尋味的是,綿羊和山羊在史詩中絕少出現,雖然許多被他們征服的農耕社區肯定在養殖綿羊和山羊。馬占有重要地位,既被人驅使來牽引重物,又被人作為坐騎使用,雖然後期的史詩中很少提及騎馬作戰的場面。早期酋長和英雄尤為喜愛的交通工具是馬車。 亞利安人的技術追隨的是西南亞普遍的模式,對這些模式,他們極少甚或未加改變,使之適應遊牧生活。他們沒有與突厥-韃靼人相似的、便攜的帳篷。凡是要住上幾天的地方,他們都用枝條和泥土修建棚屋,這種棚屋建造方便,棄之不用也不足惜。服裝是紡織的呢子做的,只是裹在身上的呢子並未經過裁縫,雖然北歐部落中很快就流行穿褲子。輪子和犁頭已為人知,陶器亦在燒制之中。他們從草原上冒出來的初期,已在加工除鐵之外的所有金屬。武器種類繁多,包括矛槍、刀劍、各種斧頭、弓箭、頭盔和盾牌。早期是否使用護身甲迄今尚難斷定。富人男女兩性都佩戴許多金首飾,最體面的禮物是從身上摘下一件金首飾直接贈人。早期有亞利安人從事手工藝,尤其是當鐵匠;那時的匠人社會地位頗高。後來,多半的手工製作都交給了被征服的民族。 亞利安人並非名副其實的遊牧人,但是他們對土地的依戀肯定是比較淡漠的。一有任何理由,他們就把財產裝上沉重的牛車,放火燒掉棚屋,向未知的地域長途跋涉而去。他們的入侵完全缺乏很久之後的匈奴人和蒙古人那種閃電般的速度和機動性。整個部落作為一個背負沉重的單位遷移,驅趕著牛群前進。戰勝就意味著奪占新的牧場,戰敗就意謂著整個部落的毀滅。 所有的史詩都描繪出由三個階級組成的社會,包括貴族、平民和農奴,貴族和平民形成亞利安人的主體,農奴代表的是被征服地區的人。不存在國王—那種被人接受的普遍意義上的國王,雖然能幹的酋長可以成為部落聯盟的首領。連續幾代人產生首領的家族構成地位最顯赫的貴族,這種貴族成員遇到推舉高級首領時受到優先考慮。早期的奴隸似乎極為稀少。亞利安人相互作戰時很少留下男性俘虜;女性則成為戰勝者的偏房,並最終同化到部落中去。平民與貴族經常聯姻,二者的區別主要是財富和威望的差別。史詩中很少提到農奴,一旦被提及時,他們的社會地位尚不及貴族的馬和犬。亞利安人非常喜愛這些家畜,它們的名字和品質常常和主人的名字一道出現。 一支亞利安部落由許多人家組成,每戶由戶主、一位或幾位妻子、兒子、兄弟及兄弟的家庭組成。這些人家的生活由於械鬥和偷襲而變得活潑熱鬧。行吟詩人登門吟唱,他們住在人家門戶里的時間以主人的慷慨應允為限。賭博習以為常,酗酒已成慣例。亞利安人初期對性愛和婚姻的態度,可以描寫為是漫不經心的。雖然沒有公認的婚前性試驗的生活階段—東南亞文化區就有這樣的習俗,然而人們對童貞幾乎不給予任何價值。不存在正式的彩禮習俗,雖然結婚時男女兩家要交換禮品。由於缺少經濟穩定,所以婚姻趨於脆弱。 亞利安人對超自然力的態度也是漫不經心的。最初,族長行使祭司的職能,這一習俗在斯堪的納維亞繼續保存下去,直到基督傳到這裡為止。在其它地區,出現了專職的祭司,但是其社會地位低下。他們寄食於貴族門下,其職責是確保儀式的準確,但是他們被當做是貴族家庭豢養的祭司。 也許,亞利安人對後世文明最重要的貢獻,是建立了貴族政治的模式。這一模式在歐洲保存下來直到不久之前。凡是具有民族規模的文化,必然由許多亞文化組成。許多歐洲國家的農民和資產階級的亞文化,一直維持了自己的特色,然而歐洲的貴族階級的亞文化卻如此相同。以至於一國的貴族對另一國貴族的態度和價值的了解,大大超過了他對本國下層階級的態度和價值的了解。自歷史的黎明期以來,戶外狩獵生活始終是貴族階級的顯著特點。等到無需依靠狩獵以補足食物供應時,狩獵變成為一種運動,變成為貴族階級成員的一種象徵。貴族必須精通馬術。事實上,德語的騎士(Litter)和法語的騎士(Chevalier)就可以譯解為這一特徵。據說,甚至在19世紀的英國,貴族階級的任何一位年輕人寧可讓別人咒罵他品行不端,也不願意讓人指責他的馬術不精。 歐洲貴族從事的職業有嚴格的限制。他不可能去種地而不冒失去階級地位的風險。唯一為他開放的有利可圖的追求,是養馬養牛。有趣的是,英國上層階級的年輕人可以藉助人類學家所熟悉的那種遷移,成為汽車推銷員而不必違犯不能從商的禁忌。精神和藝術追求受到一定的蔑視,這又是在追隨亞利安人初始的文化模式。貴族可以擔當藝術和科學的庇護人,可是他不應當親自從事藝術,也不應當親自從事科學。直到最近,大多數歐洲貴族的教育程度都不高。為貴族子弟設計的學校感興趣的是「性格塑造」,而不是給學生提供有用的知識和實用的技能。據說,滑鐵盧戰役的勝利,是在伊頓公學①的運動場上贏得的。不妨再補上一句:新加坡的失落是在伊頓公學的課室里決定的。 ①伊頓公學—培養英國上層政治人物的貴族學校。 貴族可以上教堂,尤其是非長子貴族,但是宗教狂熱會引人皺眉不滿。違背基督教的禁忌而不是遵守這些禁忌,更受到別人尊敬。性風尚保持著古老的亞利安式的無所謂態度。貴族理所當然要在自己的階層中婚配,以保證血統的純正。但是,無論婚前婚後都無需高度的貞操。利用下層階級的女子進行漫不經心的私通,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方面,應該指出,儘管形式上要求基督徒實行一夫一妻制,但是歐洲貴族直到最近的時代里,始終實行著一夫多妻制。一位國王或一位地位顯要的貴族娶幾位妾妃,是意料中的事情,妾妃常常娶自各種貴族家庭。這些高攀的貴族希望藉此抬高自己的政治地位。妾妃所生的庶子被排除在繼位之外,然而他們在貴族的等級系統中仍然享有公認的社會地位。因為他們被排除在繼位之外,而且其機運仰賴父王的好意,所以一般地說他們比繼位的嫡子更可以信賴。他們常常被放在繼位的嫡子容易發動叛亂的位置上。因此,所謂「勃艮第顯要的雜種」—這是一個象「威爾斯王子」②一樣獨特的頭銜—按照慣例被委任為勃艮第軍隊的統帥。 ①勃艮第顯要的雜種—指法蘭西國王和勃艮第公爵,見莎劇《李爾王》。 ②威爾斯親王—英國皇太子的稱號。 貴族沉湎於賭博和酗酒而並無失去貴族身分之虞。唯一的要求是,他賭博時要誠實,要把賭債放在一切債務之上;大概是因為,債主通常是和欠債人同等地位的貴族。玩紙牌時欺騙是不可饒恕的罪過,僅僅比致命的貪生怕死罪略差一點。從亞利安人入侵歐洲的初期算起,人們就期待著酋長率領部下衝鋒陷陣,以出生入死的形象給部下樹立效法的楷模。因為貴族階層的至高無上地位建立在無與倫比的勇武和好鬥之上,所以凡是表現出缺乏這些品質的人都被視為貴族階級的叛徒。 4-4 突厥-韃靼人 歐亞大草原的養馬人,是世人見過的遊牧型的、畜牧經濟最完善的例子。追隨這一經濟模式的部落非常討厭農業經濟。有的時候,他們也播下一些小米,讓其自生自滅,但是他們種小米是為了防備饑荒。在一般情況下,他們根本不利用農業生產的糧食或材料。他們的家畜是綿羊、馬、雙峰駝和牛—就其經濟價值可作這樣的排列。綿羊數量極多。富於歷史盛名的哈薩克人計算羊群的單位,不是綿羊的頭數,而是牧羊犬的頭數。有時他們也擠羊奶,然而綿羊的主要價值在於產羊肉和羊毛。羊肉是日常的主食,羊肉的消耗量極大。每人每天吃一頭羊是標準的食量。羊毛用來織氈。 馬的重要意義是用於作戰。馬供人乘騎,或用於馱運,從不用作耕畜。馬肉是常用的食品,小母馬的嫩肉被視為美味珍品,一般是留待盛宴時品嘗。食物短缺時,騎兵常放馬血充飢。母馬常用來產奶,馬奶經發酵做成馬乳酒。馬奶比牛奶的含糖量豐富得多,如果發酵恰到火候釀出的酒就有相當的烈度和醇香味。牧馬民族一般是嗜酒豪飲的民族;盛宴結束時,所有的客人都爛醉如泥。據傳成吉思汗曾說:「醉酒者如遭當頭棒擊,其智謀及判斷力無從發揮。醉酒以每月三次為限。從來不醉當然更好。然誰能做到滴酒不沾?」 駱駝既用於馱運重物,也用於牽引行李車。很少用駱駝擠奶,很少有人吃駱駝肉。在蒙古高原上,牛占居次要地位;但是隨著牧馬人文化的向西擴張,牛的重要性漸次提高。牛既產奶,又提供肉食,而且還用作耕畜。 有趣的是,牧馬民族對家畜的態度似乎是高度的功利主義的態度。他們的史詩中沒有描寫過作為個體的馬或狗。牲口是大批生產大批消費的。蒙古武士攜帶著一串沒有命名的坐騎,當它們體力耗盡不能再讓人騎時,就被武士棄之不顧,或被人宰殺而食之。也許,蒙古高原上的生活太艱苦,不容許人對愛畜培養脈脈溫情。牧馬民族似乎把狩獵生活的態度帶入了畜牧時代。狩獵時代的人把動物只當做潛在肉食。甚至到了蒙古人征服別的民族的時代,狩獵在此地依然是一種務實的活動,而不是一種消遣遊樂。他們不時地組織大型的圍獵,凡是陷入包圍圈的動物都在劫難逃,一律被射殺而成為美餐。 狩獵和畜牧既生產食物也生產衣服。通常的服裝包括褲子、尖蹺的皮靴、有袖的襯衣式上裝;男上裝的下擺短,女上裝的下擺長;此外就是氈帽或頭巾。天冷時再穿一件罩袍。所有的衣服都用畜皮或氈料製作,唯一的例外是偶爾才穿的節日布裝。這是通過貿易換來的或虜掠而來的。最受喜愛的衣服是羊毛在里的羊皮衣。 大概在輪子引進之前,蒙古高原上就已經在用馬馱運重物。可以推測,最初的馬鞍是馱運東西的馬馱子,最早騎馬的人是兒童;部落遷營時,他們被置於馬背上的行囊之間。甚至到了繼之而起的牧牛民族卸下馭馬,開始騎馬之後,他們也只會用馬馱子當鞍子騎,所以他們的騎兵就缺乏效力了。 牧馬民族靠征服建立的大帝國一般是短命的。他們經過之地都捲起一場災難,凡是懂得的東西他們都虜掠一空,據為己用,凡是不懂的東西他們都摧毀乾淨。據說,蒙古人征服中國之後,曾經認真打算把中國人斬盡殺絕,把中國人的地盤改成牧場。無論在哪兒生活於被征服者的包圍之中,他們都保存了自己的宗族和部落組織。他們總是集中居住,竭力固守昔日的遊牧生活。他們自己的文化中難以找到什麼能用於統治被征服民族的文化模式。中國的遼朝帝國或後來地域廣袤得多的蒙古帝國之類的牧馬民族所具有的高度組織程度,是由於採納了中國人的文化模式。實際上這些大帝國主要是由中國籍的官吏執掌管理的。 與亞利安人形成鮮明對照的是,牧馬民族似乎從未適應於徵服者的生活。也許,他們遊牧生活的價值觀念,從根本上說是與他們統治定居民族的角色格格不入的。無論如何,凡是他們放棄遊牧生活的地方,他們都迅速地讓被征服者同化掉了,在中國被同化成中國人,在中亞被同化成穆斯林和波斯人。在牧馬民族最後一次向西的大遷徙中,即突厥人的大遷徙中,他們實質上被同化成了穆斯林和拜占廷人。 也許,關於蒙古人完成征服之後牧馬民族的命運,還應再說一二。已如上述,這幾次征服把西部草原地帶原有的牧牛民族的最後一點殘存也掃蕩乾淨了,他們在整個遼闊的被征服地區建立了蒙古人和突厥人的部落聯盟。蒙古人的一支建立了金帳汗國,他們被伊凡雷帝①徵用打仗,被剝奪了政治權力。他們被默許在俄羅斯南部羈留,直到葉卡捷琳娜二世②在位時期。在俄國政府日益強大的壓力下,他們且戰且退,回到東方的蒙古故鄉。他們到家時人口已經銳減。中部草原由突厥血統的遊牧部落占據,在蒙古人席捲歐亞大陸之前之後都是如此;在千百年的時間裡,它一直是驍勇善戰民族的溫床,尤其是培養幹練將軍的溫床。這些突厥人隻身一個地或成群結隊地滲入南方較高的文化之中,最後控制了近東地區,但是,蒙古西征之後,這些草原民族再沒有發動過重大的攻勢了。 ①伊凡雷帝(Ivan the Terrible,1530-1580)—俄國大公,首任沙皇。 ②葉卡捷琳娜二世(Catherine II,1729-1796)—亦稱葉卡捷琳娜大帝,俄國女皇。 有些學者撰文認為,這些草原民族停止進攻的原因,是蒙古人皈依了佛教。然而,蒙古地域以西的大多數草原民族皈依的卻是伊斯蘭教,而伊斯蘭教很難說得上是和平主義的宗教。真正的答案,大概在於戰爭日益增長的機械化程度。機械化程度的提高,是由於大草原之外火藥的引進、紀律嚴厲的軍隊的建立和技術熟練的技術人員的出現。草原民族具有的是微型的居住點模式和相當粗糙的手工藝,他們沒有能力生產新環境所需要的武器。造成他們沒落的影響,甚至在成吉斯汗時代就已經在發揮作用。在後期的戰役中,他們的軍隊裡帶著大隊的中國技師和工兵。這些中國人的裝備包括火焰噴射器,也許還有火藥制的炸彈。只要草原民族保持著紀律上的優勢,他們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彌補自己技術上的不足。然而,等到其它軍隊和他們的軍隊一樣具有鐵的紀律時,他們失敗的命運就被註定了。曾經是「上帝降災」的騎射民族在歐洲最後一次露面,是在拿破崙的戰爭時代。一支吉爾吉斯騎兵被編入俄國軍隊。法國士兵看見騎馬彎弓的吉爾吉斯人覺得很滑稽,給他們取一個渾名叫「丘比特」①。真可謂塵世繁華轉眼即逝矣。 ①丘比特(Cupid)—羅馬神話中的愛神,其形象為背生雙翼,手持弓箭的美童。 4-5 閃米特人 西南亞乾燥地區的人再一次證明了這個論斷:在一個天然屏障很少和生態環境統一的地區,語言和文化也會趨於同一。實際上。西南亞乾燥地區的一切居民操的都是閃米特語,堅持的都是村民和遊牧民相互依存的共生模式。西南亞生態環境橫越了北非大部分地區,語言和文化共同性也橫跨了北非。雖然這個地區的兩種語言即希伯萊語和阿拉伯語的歷史意義,使西方學者把閃米特語當做一個獨特的語系,可是現代科學研究表明,它只不過是一個更大語系的語支而已,這個語系的地區包括撒哈拉以北的整個非洲地區和西南亞地區。大概沒有別的例子更能說明一個獨特的語系和一個獨特的環境之間存在著如此密切的關係了。閃米特語尤其在北美有這樣廣泛的分布,似乎是相當晚近的現象,部分與伊斯蘭教的興起有關。不過,非洲-亞洲語系的其它語支,肯定在非常悠久的時代就已經在非洲的乾燥地區紮下根子了。 有些閃米特部落完全轉向遊牧生活的過程,無疑因單峰駝的馴化而有所加速。單峰駝對炎熱沙漠條件的適應性,頗象雙峰駝對寒冷沙漠條件的適應力。駱駝能在連山羊都無法生存的地域生存,尤其在阿拉伯半島和稍後在非洲,它們的馴化為人類活動開闢了大片遼闊的地地道道的沙漠地區,駱駝的口腔和消化道仿佛是鑲了一層銅甲,它們能嚼爛並消化駱駝刺,這種植物在柔嫩多汁上堪與鐵絲網媲美,驢子只能餓死的地方,它們也能增加脂肪。駝峰提供貯存脂肪的機制,所以它們在進食極少的情況也能行走幾個星期。它們的幾個胃提供了一個相似的儲水機制。故此,駱駝是沙漠居民的無價之寶。不過,凡是見過駱駝的人都免不了感到驚詫,它竟然能被人馴化。對歐洲人而言,即使最溫順的品種都非常暴躁、倔強,並奇臭難聞。必須承認,阿拉伯人在這一點上與歐洲人的看法不一致。他們把駱駝當做美德的典範和可愛的體現。伊斯蘭教之前的阿拉伯文學中,讚頌駱駝美德的詩文真是俯抬即是。 農耕地區的縮減、騎駱駝的遊牧生活的出現,產生了一種獨特的生活模式,這一模式對當地條件的適合性幾乎是到了理想的程度。城鎮輔以相聯的農業區,成為人口聚居的中心和製造業及商業的中心。許多城鎮專門生產特產以供外銷。城鎮之間的地區是遊牧部落的地盤,他們代表著初始的農牧業雙重文化中的牧業生活那一半。城鎮生活模式是典型的西南亞模式,牧業生活模式卻是獨特的閃米特模式。遊牧民的主要家畜是綿羊、山羊和駱駝。這三種動物都很能適應貧瘠的牧場。農業區之外的地區很少養牛,即使在農業區,牛的主要價值也僅限於耕地。唯一重要的馱運動物是駱駝。駱駝很少用於產奶,用於肉食就更不多見。 有名的阿拉伯馬完全只限於作戰和遊行。馬從不用於馱運,連部落遷徙時也不用作坐騎。因為牧草通常短缺,馬要用從農業區購買的糧食來飼養。常常是拴在主人的帳篷里餵養。阿拉伯人用馬有一個非同尋常的特點,就是喜歡把母馬用作戰馬。純種阿拉伯馬只有兩種步態:慢步和急馳。雖然遊牧民精於馬術,可是他們從未學會使用嚴格操練的騎兵,也沒有學會騎在馬上射箭的嫻熟技能。他們的戰馬只用作長途奔襲時的運輸工具,而不是用來構成騎兵作戰的戰鬥隊形。 如果考察遊牧民的生活,他們對城鎮人的完全依賴就顯而易見了。他們的婦女用山羊毛編織粗糙的黑氈,黑氈用於製作帳篷。男子知道如何修補鞍子等裝備。然而,遊牧部落實際上毫無製造業。近代遊牧民居所里的一切裝備,都是通過貿易或掠奪獲取的。這似乎是遠古至今以來的情況。就連他們的標準食品這種未經發酵的麵包,也是用從農業區購進的小麥做的。這種麵包只不過是很稀的麵糊攤在滾熱的石頭或沙子上做成的。比較衛生的一種製作法已為許多美國人熟知,就是猶太人過逾越節所吃的薄餅那種烤制方法。 遊牧民族的社會組織和政治組織建立在部落的基礎上,部落實行同族通婚,按父系續譜,占據特定的地盤。更大的組織是朝生暮死的。一旦占支配地位的部落失去控制,部落聯盟就隨之瓦解。部落中的全體成員均有親戚關係。任何家庭要改屬另一部落,是難以想像的。部落的控制權授予酋長。酋長的職位名義上由某一家族世襲。酋長的第一夫人所生的長子有優先繼承權。然而,繼承之事沒有絕對的規則,因為在遊牧條件下酋長的職位絕不是一個閒職,必須由最優秀的人來擔任。酋長與部落成員的關係,以家長對家庭成員的關係為模式。他指揮部落的活動,負責執法維護公正。很難說在前伊斯蘭教的時期里,形式法典在多大程度上為社會所公認。但是,人們指望酋長在執法中斷案精明,判明真正的罪犯,量刑恰如其分。近東民間傳說中所羅門國王斷案如神的故事,符合遊牧民和定居者的最佳模式。實際上,酋長受部落輿論的影響,他盡力靠說服而不是靠武力行使職權。然而,他的權力是獨斷專行的,理論上說是絕對的。毋庸贅言,這些模式對伊斯蘭模式的政治演進產生了影響。 阿拉伯半島的遊牧民不僅實行族內婚,而且贊同某些近親婚配模式。他們不僅允許而且優先選擇堂兄妹開親,這是全世界少數幾個實行堂兄妹開親的民族之一。這一模式納入了伊斯蘭習俗之中,至今在許多阿拉伯國家中依然保留了下來。遊牧民的婚俗通常是單偶制,然而對於那些有財力的人來說,多偶制也是允許的。無疑,早期的希伯萊人就有多偶制的婚俗。 一切閃米特文化的一個令人注目的側面,似乎是絕對要求新娘的童貞。迄今為止,展示處女象徵在大多數伊斯蘭國家仍然是婚禮中常規的部分。這一習俗反映的價值觀念,無疑可以追溯到前伊斯蘭時代。這一頑強的婚俗,僅僅是一種文化對性和性器官的執著追求的一個側面,這種執著的追求反映在割禮術中。實際上一切閃米特民族都共有這一習俗。與此對應的女性外陰割除術也非常普遍,在蘇丹的有些地方這一習俗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這兒的人們把女性的所有外生殖器全部割掉,外陰部的傷疤幾乎完全封閉了陰門,使性交成為不可能。如此,新郎就可以保證新娘是處女,不過,新郎得徵得新娘同意再給她做一次手術,然後才能舉行婚禮。 遊牧生活的各種需求使婦女隱居閨房的生活成為不可能,除了少數最富豪的家庭除外。然而,不貞的女孩子或不忠的妻子及其戀人都得處死。因為男子的不貞受指責,所以他們進城玩時就儘量尋花問柳。城裡的貝都因人①的性慾和我們浪跡天涯的水手的性慾一樣廣為人知。在伊斯蘭教誕生之前的時代,男子的這種需要由寺院中的妓女這一常見的制度來解決。還有與此相關的一個結果,是男子同性戀的高度發展;直到今天這一現象在伊斯蘭國家裡也普遍存在。搞同性戀的人,主要是未婚男子和少年。結婚之後,同性戀就讓位於正常的異性婚戀關係了。 家庭控制是嚴格的父權制。父親終生甚至死後對妻兒都有完全的控制權。父親的祝福是重要資財,父親的咒罵可以毀掉兒子的前程。請注意雅各和以掃②的故事。女兒出嫁前受父親控制,出嫁後受丈夫管束。一般的父親似乎以自己的嚴厲態度而不是以公正態度而感到自豪。兒子對父親抱恐懼和尊敬的態度。尤其在一夫多妻制的家庭里,最強有力的情感紐帶是在母親和兒子之間。母子關係中存在真摯的深情,母子雙方友好攜手策動密謀以對付父親,實在是司空見慣之事。 ①貝都因人(Bedouin)—沙漠地帶遊牧的阿拉伯人。 ②雅各和以掃—典出《聖經·舊約》,二人為孿生兄弟。以掃為長子,雅各以紅豆湯換取哥哥的長子權;為了得到雙目失明的父親以撒的祝福,披上羊皮冒充哥哥以掃(以掃生下來時即渾身披毛)。 整個情況就是如此,這就使個性發展中產生強大的、批判的超我意識成為意料之中的事情。希伯萊人描繪的全能的神,只有靠人的完全服從和奉獻才能使其不被震怒;無論神的行動多麼不公正,都必須完全服從和忠誠於他。這位全能之神的形象,是由閃米持家庭中普遍存在的情況直接衍生出來的。這種家庭生活情況還產生了另一種後果,就是被誇大了的超我意識。這就是閃族人行為的每一個側面中都存在的繁複的禁忌系統。這樣的一種系統記錄在摩西十誡中,這些誡律決不是孤立的現象。所有的閃族部落都立有類似的法典,只是其內容略有差別而已。這樣的法典給遵守法典者以安全感。這種安全感與我們文化之中聽話的好孩子的安全感有類似之處,好孩子牢記父親告訴他所不能做的一切,小心翼翼地不犯誡律。希伯萊人的耶和華(即上帝—譯註),是閃族父親的形像,是一家之長的權威被抽象和誇大的結果。父權制高壓和性剝奪給閃族人的基本人格打上了印記。從摩西到弗洛伊德、閃米特人都很關注罪孽和性。 亞洲閃族人的地理位置對文化進步尤其有利。他們始終不斷地與世界最悠久的兩大文明中心保持著密切的接觸,這兩大文明中心是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到公元前2300年,他們征服了美索不達米亞,吸收了此地的文化。他們有熱中於經商的天性,這使他們與許多不同的民族發生了接觸,使他們對文化差異有切膚之感。新的器具用品和新的藝術風格,凡有益者,他們無不隨時樂意加以採用。與此同時,各種閃族文化又表現出一種根本的連續性,也許任何其它民族文化的連續性都無法與之匹敵。無論借用的是什麼,他們總是用自己的價值和興趣對之進行重新闡釋;他們的價值觀念和興趣絕少變化地保留下來了。 閃米特人對文明的最重要貢獻,一方面是數學和天文學,另一方面是宗教。奇怪的是,我們的機械宇宙的觀念和完全服從獨一無二、威力無比的神的觀念都要歸因於他們。第一個觀念是從美索不達米亞的祭司長時期觀察旋轉的天象中演變出來的。第二種觀念是從對部落神的狂熱忠誠中演生出來的,這種忠誠如此強烈,一切其它存在物和力量對崇拜者來說都不復存在。閃族人追求的總是絕對的東西。不幸的是,他們的文化縫承人竟然找到了兩位這樣的神,而且這兩位神又是截然相反的兩個極端①。我們占有的一切一神教信仰都可以回溯到閃族人那裡。所有的一神教信仰都面對著一個難解之謎:在一個自然法則支配的宇宙中存在著一個全能的神。 ①指穆斯林信仰的真主和猶太-基督徒信仰的上帝;創建穆斯林的阿拉伯人和創建猶太-基督教的以色列人都是閃米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