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樹:世界文化簡史 · 3.東南亞文化複合體
3-1 東南亞新石器時代
東南亞冰川末期及冰川之後的歷史尚不明確。這兒的技術進步似乎日益走上了木竹並用的形式。木材和竹材易朽,所以考古記載給人一種文化簡單的錯覺。許多證據表明,東南亞的作物栽培是獨立發展起來的,獨具特色的新石器複合文化在這兒發展起來。在缺乏考古實證的情況下,我們得求助於該文化區邊緣的遺存。一種文化複合體擴散到相當廣闊的地區之後,較早的文化形式往往在邊緣地區保存下來,在比較與世隔絕的地區保存下來,可是它們在原發的中心地帶卻已經消亡了。伊麗莎白女王時期的英國歌謠,仍然在美國南部的山民中傳唱,就是這樣的例證。
馬來-玻里尼西亞諸語言起源的中心地帶是東南亞和印度尼西亞。無論今日它們分布在何方,都可以蠻有把握地假設,它們是由這一地區的移民帶去的。古代的印度尼西亞人善於航海,把他們的語言和文化向東傳到太平洋最盡頭的海島,向西傳到了馬達加斯加島。在這個廣闊範圍的兩極,在偏遠的、與世隔絕的、文化上保守的印度尼西亞島民中,在東南的高山地區發現同樣特色的文化成分之後,就不妨作出結論說,這些相同的文化成分可以歸因於東南亞古文化的底層。無法斷定這些文化成分是否是古老的舊石器文化,但是可以斷定它們屬於印度文化和中國文化引進之前就存在的比較原始的生活模式。
馬來-玻里尼西亞語民族從東南亞及其鄰近島嶼的家園向外遷徙,是最令人驚異的歷史現象之一。儘管原子型的政治模式使他們不能組織宏大的社區工程,儘管他們學會使用金屬工具比較晚,然而他們竟然可以在航海探險中囊括地球上三分之一的地區,竟然可以在遙遠的馬達加斯加島和復活節島定居,馬達加斯加島距非洲東岸僅有250英里,復活節島距南美洲西岸僅有2200英里,與美國的丹佛市正好南北遙遙相對。
印度尼西亞人向外移民肯定始於新石器時代,且一直延續到近代。直到今天,馬來亞捕撈海參的漁民仍然到澳大利亞北部沿海作業,他們在此留下了混血的後代,對澳大利亞土著文化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不過,移民的高峰期似乎在公元前2000年,大量移民的浪潮在公元500年即已結束。此時東南亞和印度尼西亞受到印度文化的決定性影響。
馬來-玻里尼西亞人移民之初,美拉尼西亞群島上住著尼格血統和澳大利亞血統的黑色人種,他們是文化上的落伍者。美拉尼西亞群島處在馬來-玻里尼西亞人家園的邊緣地區,所以他們常受到入侵者的困擾。有史時期初始,馬來-玻里尼西亞語已經在這個群島上紮根,只有幾個大島的腹地除外。然而,儘管島民的體型有許多地區性變異,長期的社會隔絕和近來繁殖使今日的人口依然以尼格羅血統和澳大利亞血統為主。原始的馬來移民和第二期的馬來移民只有在偏遠的幾個小島上才有發現,就連他們似乎也是晚近從東方漂回的玻里尼西亞後裔。
語言和體型分布不一致的奇特現象,似乎有一個最合理的解釋:馬來-玻里尼西亞移民發現美拉尼西亞的環境不適合他們生存,土著人的敵視倒不是主要問題。就連藉助現代醫藥的歐洲人也覺得難以在此地生存。有許多流行病,其中尤以多種瘧疾最為可怕。初期的馬來-玻里尼西亞移民大概在島上建立了許多居民點,與當地土著通婚。其後裔是地地道道的混血人。他們操若干種不同的語言,但是所有的語言都以馬來-玻里尼西亞語成分為主。他們的文化有各樣的地方特色,但是全都是土著文化和馬來-玻里尼西亞文化特質的組合。然而。由於土著人的體型對環境有較強的適應性。所以他逐漸取代了入侵者的體型,在一些歐洲人建立的較早的熱帶殖民地里,也可以找到類似的情況。歐洲語言和歐洲文化保存至今,居民卻顯示不出多少歐洲血統的體型特徵了。
從南線進入玻里尼西亞群島的初期移民的後裔保存下來,進入有史時期之後,他們仍然住在馬克薩斯群島、芒加利瓦島和復活節島上。他們構成12世紀向紐西蘭的大批移民中的一重要成分。他們並不顯露或很少顯露美拉尼西亞人的血統,可是他們與美拉尼西亞地區的文化有相同的特質。最重要的特質就是盛行頭顱崇拜,崇尚豬頭術,崇尚保存顱骨,把敵人和祖先的頭骨一併保存下來。吃人的習俗是為了口福,而不是為了儀式的需要。極端的政治分化和頻仍的部落戰端也算一個特質。剛陽的藝術講究曲線美,常把人體作為表現的對象。
北線的移民占據了密克羅尼西亞群島,他們似乎是夏威夷的首批居民。對克羅林群島中的塞班島上一個居民點進行的放射性碳測定說明,其年代約在公元前1500年。斷斷續續的移民浪潮延續到近代。密克羅尼西亞人是第二期的馬來移民,而不是初期的馬來移民。
馬來-玻里尼西亞人占領菲律賓群島、進入密克羅尼西亞,只不過是他們向東遷徙的第一步。跨越了這兩個群島之後,整個太平洋上眾多的島嶼都向他們敞開大門,等待他們去殖民。一條遷徙路線,似乎是經美拉尼西亞群島向附近的玻里尼西亞群島延伸,再經湯加島到薩摩亞再向東到達社會群島、馬克薩斯群島,並最終伸向復活節島。另一條路線在遙遠的北太平洋,它把移民帶進分散的密克羅尼西亞群島。這一線的移民最終到達夏威夷。
馬來-玻里尼西亞人向西移民路線比較難以重建,但是移民的規模決不會小。其證據是,馬達加斯加島民不光是保留了馬來-玻里尼西亞語言和文化,而且還保留了初始移民和第二批移民的體型。印度洋是地球上最賜福人類的大洋。季風給人以航海的順船風。東西季風隨季節而變化。很可能希臘人在紅海口和印度之間荒涼的海岸邊爬行的時候,善於航海的馬來-玻里尼西亞人已經發現了從爪哇和蘇門達臘到東非的航線。
馬來-玻里尼西亞人向非洲和馬達加斯加移民的最初年代,只能靠推測。具有東南亞新石器特徵的石器尚未在以上兩地發現。這並不是說,深入的考古發掘不可能發現這類新石器。但是根據現有的知識判斷,移民發生時,移民們尚不知鐵加工為何物。反過來說,非洲的鐵加工技術,非洲工具和武器的形狀,根據東亞活塞式風箱略加修改而成的若干非洲式風箱都暗示說,黑非洲的鐵加工是從馬來-玻里尼西亞人學來的。
3-2 大洋洲文化
馬來-玻里尼西亞的邊緣文化殘存於大洋洲和馬達加斯加島,它們對文化演進的主流幾無貢獻。然而,它們給研究社會和文化的學者提供了一些最為有趣的比較研究材料。許多島嶼相對隔絕,馬來-玻里尼西亞人趨於在小型的同族通婚部落中生活,甚至在避免外部接觸的村落中生活,這就給人提供了一個極好的機會,去研究獨立的文化發展的結果。圍繞一小串文化主題你可以發現各種可以想像的變化,這些文化主題在此幾乎是無處不在的。無庸贅言,這種文化多樣性使歸納概括難以進行。平行的獨立發展似乎發生在一些地區,然而馬來-玻里尼西亞人生性喜歡航海,自由漂泊,結果使文化分布發生一連串的中斷,使人無法進行大陸上那樣的文化區域分類。因此,在對玻里尼西亞人的一般描述中,適用於大多數玻里尼西亞島嶼的若干條表述,根本不適用於薩摩亞。薩摩亞人建立的是一種貴族式的共和制。他們絕少注意家譜,對宗教的注意甚至更小。玻里尼西亞普遍流行的神衹,在此以令人愉快的、饒有趣味的神話的面目出現,然而這裡的薩摩亞人既沒有一間廟宇,亦沒有一位專職的祭司。群島其餘地方無所不在的祖先靈魂,在此受到的關注卻少得可憐。
馬來-玻里尼西亞地區最有名的「原始」地區是玻里尼西亞。遺憾的是,它又是土著文化地區中知之最少的地區之一,因為它受到18世紀末19世紀初傳教士熱情、疫病和商業盤剝的充分影響。等到收集和分析文化材料的現代人類學方法推出之時,大多數玻里尼西亞文化已經瀕臨絕境。早期的來客留下了珍貴的見聞錄,但是這些記錄中常有誤解。它們把玻里尼西亞人說成是自然人的結合。那時的自然人被盧梭及其浪漫主義的追隨者理想化了。玻里尼西亞人貴族式的、按階級組織的社會對那時「思想正常」的紳士們是如此親切。玻里尼西亞性習俗的隨便,玻里尼西亞婦女的姿色,尤其是在經過幾個月海上漂泊的水手的眼裡更顯得美麗的婦女,都使它成為世上天堂的一幅美景。可惜,誤解和浪漫虛構產生了對玻里尼西亞人的一些固定看法。後來許多遊記作者和嚴謹的學者,都毫無疑問地追隨了這些老框框。甚至在今天,人們仍然傾向於用歐洲君主政體的觀點去看玻里尼西亞人的政治組織,傾向於用經典神話和傳統教堂的模式去看玻里尼西亞人的宗教。
遺憾的是,早期筆錄見聞的來客中,連一位「衣著華麗的蘇格蘭高地人」也沒有,蘇格蘭高地人本來是可以看出玻里尼西亞部落和蘇格蘭家族之間許多共同之處的。在二者之中,同氏族的人都團聚在一個地區,自稱是同一遠祖的後裔,通常是族內通婚。在二者之中,酋長或族長只不過是遠祖血統最直接的後裔。他決不會缺少繼承人。倘使部落里的人從輩分最高的繼承人開始一個接著一個被人抓走了,最後的一位倖存者也有權接受酋長的封號和標幟。同宗人對酋長表示的尊敬和服從,與其說是對他個人的,毋寧說是把他當做氏族的象徵表現出來的。酋長和追隨者由相互承擔的義務團結起來,這種相互義務又是從其血緣關係產生出來的。
在這個程度上,玻里尼西亞人和蘇格蘭人頗有相似之處。在紐西蘭、馬克薩斯群島和其它幾個地區,每一個部落除短暫的結盟之外都獨立自處,這一點頗象蘇格蘭高地人。在那些後來的移民建立了國家的玻里尼西亞海島上,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夏威夷和社會群島上,占支配地位的部落的酋長成為國王,他接受其它部落的朝貢。朝貢常常被說成是對國王代表他們使用超自然力量的回報。國王這一部落的其它成員享受額外的特權,但是他們沒有轉變成為封建貴族。除非他們由於和其它部落中門第高貴的家族聯姻,加強了自己的地位,否則他們就得象別的人一樣地幹活。
玻里尼西亞國王生活在宮廷環境中,宮廷靠強令臣民捐貢來維持。朝臣一部分由王族血統的人組成,但主要由經過挑選的有特殊才能的人組成,無論其血統和門第背景如何。其它島嶼的來客被吸引而來,如果他們具備必需的資格,就可以被朝廷接納為王室僕人。因為他們不是當地祖先的後裔,所以他們不能傳導當地那種超自然力,他們可以觸摸王室成員和王室財產,而不致於給自己或他人帶來危險。有名的武士也進入朝庭,組成禁衛軍,而且成為執法的力量。謀士的選拔看的是智謀,不論其出身是什麼。最後,每一個宮殿還包括大批男女演藝人。在南波利尼亞群島,這些演藝人組織成一個社團,其成員立誓過獨身生活,雖然這絕非等於是嚴守貞操。他們在宮廷之間巡迴演出,上演奇特的舞蹈和戲劇。有趣的是,土著人認為王室宮廷是懶惰揮霍的中心。
有兩點是玻里尼西亞社會制度的獨特之處。玻里尼西亞人不回顧一個偉大的時代,而是展望未來。他們把部落構想為一棵「向上生長、向外伸展的大樹」。每一代都比上一代的超自然力強大,家庭里的長子長女在超自然力上都勝過自己的父母。這一構想走得如此之遠,以致在許多地方,酋長的繼承人一旦出生,酋長就立即失去了部落首領地位,而只能以攝政王的身分統治部落,直到他繼任酋長的兒子長大到能接過權柄為止。
玻里尼西亞社會組織的第二個特徵,給學者帶來了無窮無盡的混亂,這就是他們計算血統和地位的獨特系統。頭胎出生的孩子,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在家庭里的地位最高。行二的孩子的地位居於其次,依此逐漸往下推。在計算家譜時,血統的追溯是通過每一代先輩中地位最高的那一位祖先來進行的,無論這一位祖是男還是女。故此,玻里尼西亞人的血統既不是母系血統,也不是父系血統,而是長子女繼承制的血統,這種血統的排列不見於世界其它任何地區。從理論上說,個人的社會地位既由本人排行決定,又由其祖先的排行決定。既然部落全體成員都是部落始祖的後裔,所以任何兩位部落成員相對而言的地位排列,均可以簡單地靠追溯家譜來確定。家譜中歷代的長子(女)越多,後人在部落中的地位就越高。因為家譜又用來確定個人占有土地的權利和其它的特權,比如在部落聖地中的席位,所以家譜精心地記錄下來。記錄可靠達到20至30代人的家譜,並非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在一些家譜的早期世代中,也許存在著一些神秘的成分,這些家譜可能長達80代人之久。
計算血統和地位的長子繼承法,對玻里尼西亞的社會組織和政治組織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它意味著,許多姐妹比兄弟的地位優越,許多妻子比丈夫的地位優越,如此等等。結果產生了男女之間異常程度的平等。雖然女性所受的一些禁忌限制並不影響男子,但是兩性各有其規定的利益和活動。大概再沒有任何其它「原始」人群中的男女兩性,享有如此相近的社會平等了。
長子繼承模式對政治組織也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假如酋長最年長的孩子是女兒,她在部落中就享有最高的地位,而且她將把這一地位傳遞給自己最年長的孩子。同時,她又不可能行使酋長的全部職能,包括擔任指揮作戰的首領的角色。在這樣的情況下,酋長的職務就暫時交給她最年長的兄弟;不過,假如她最年長的孩子是兒子,酋長的職務就交給這位長子。如果血統最高貴的世系連續幾代人中的頭胎生孩子都是女兒,而血統低的世系所生的頭胎都是兒子,酋長的職務又趨於固定在血統低的世系之中。與此同時,高世系繼續維持高地位,甚至會一代接一代地加大它與占統治地位的低世系之間的鴻溝。因此,在18世紀的湯加島,地位最高人成了國王姐姐的頭胎生女兒,因為國王的姐姐也是頭胎生的長女。所以,每次碰見他那位地位最高的外甥女,國王都得彎腰曲膝、脫掉上衣,以承認她優越的地位。據說國王對此極為不滿,每當他聽說外甥女就在附近時,他就派出許多人去探查外甥女的動向,以此作為保護的屏障。這樣,探子就可以即時發出警報,使他避免遇上外甥女。
血統高貴的世系中一旦有了頭胎生的男兒,就會出現一個嚴重的問題。因為掌權的低世系並不想拱手交出權力,這是可以理解的。通常的體制是將高貴血統的代表人物立為神聖的酋長,這一神聖的封號使他的地位固定下來。在極端的例子中,凡是神聖酋長接觸過的東西都成為不可觸摸的禁忌,甚至他走過的地皮,他的身影觸及的樹木都帶上了神性。所以他只能晚上出門,而且即使那時出門也必須由人抬。除了專門選定的貼身僕人外,誰也不能接觸他的肉體,不能侍弄他的衣服。凡是他吃喝用的器皿都必須即刻銷毀,以防使別人受到傷害。這不禁使人想起幕府時期的日本天皇,那時的天皇陷入了同樣神聖而無權的困難處境。
玻里尼西亞人中的幾個社群發現,解決長子女繼承所造成的困難的簡易答案,是兄弟姐妹開親聯姻。如果最年長的孩子是女兒。就把她嫁給弟弟。這樣,爭奪酋長職位的一切要求都消除乾淨了。姐弟婚姻所生的子女取得了雙重的世襲的超自然力。在玻里尼西亞的群島大部分地區,任何形式的兄弟姐妹婚姻都受到嚴厲的遣責,就象它在我們的社會之中受到嚴厲的遣責一樣。然而,在夏威夷,增強超自然力的欲望似乎導致了兄長和妹妹的婚姻。這種匹配的婚姻被其它玻里尼西亞人視為醜事。
不提到「馬那」(超自然力)和「塔布」禁忌),是不可能理解玻里尼西亞人的政治組織和政府形式的。可惜,這兩個詞都不能直譯成英語。與「馬那」最相近的英語是「成就的力量(Power for accomplishment)。因此,凡是具有超常表現力量的人或物都表明自己具有「馬那」,無論具有超常表現力量的是釣到異常多的魚的一隻釣鉤還是具有超常外交手腕的酋長,他們都具有「馬那」。其它許多未開化的民族中也可以找到一個類似的概念,但是沒有一個民族使之成為玻里尼西亞人那樣系統的東西。玻里尼西亞人使之成為一個邏輯的、哲學的觀念,藉助這個觀念,卓越能力的一切表現都可以簡化為一個共同的標準。
「馬那」完全是無生命、無感覺的,就象我們的力的觀念和能量的觀念。據認為它無處不在。只要技巧正確,它是能夠為人利用的。可以把它比喻為無線電波,把體現馬那的人或物比喻為收音機。神祇和精靈以及人的力量,歸之於它們各自接收和聚斂馬那的能力。他們的能力差別很大,所以一位活著的酋長實際上可能具有比鬼魂更多的馬那,甚至比一些小神具有更多的馬那。馬那的感染力很強,凡是接觸過具有很多馬那的人或物的東西,無不變得非常危險,它們會危及馬那較少的人的安全。
「馬那」信仰表面上與美洲印第安人的「馬尼頓」(moniton)和「奧倫達」(orenda)之類的觀念相似。然而,實際上存在著一種最根本的差別,它反映了玻里尼西亞人和印第安人對我們所謂的超自然力所抱的不同態度。印第安人靠主體的試驗去確認超自然力的存在。他知道它的存在,因為他感覺到了它使人敬畏的、不可思議的力量,即戈登魏澤①所謂的「宗教震懾」。玻里尼西亞人不進行主體試驗去感受馬那。只有在他看見馬那發揮神力後,他才能認識到它的存在,正如只有作過試驗之後才知道電線已帶電一樣。由於這個原因,凡是受馬那影響而變得危險的物體和地方,就一定得標記出來。玻里尼西亞各地,「塔布」信號被用來表示一個地方是神聖的,或者表示某種財產受到魔力的保護。
「塔布」也沒有準確的英語對應詞。這個詞最初為歐洲人熟悉,是通過18世紀末庫克②船長著作的發表而實現的。由於它非常合適地填補了英語中原先缺乏的詞彙,所以它立即成了英語的借詞。對玻里尼西亞人而言,「塔布」意指某種禁忌之物,即對自己和它人構成危險的超自然力。「塔布」並不含有不道德甚或非法的意義。標明「塔布」的物體或行為總是與「馬那」聯繫在一起。如果馬那力量較小的人犯忌,觸犯了馬那力量較大的人的名字,他自然就要大難臨頭。
①戈登魏澤(Alexander golden weiser,1880-1940)—俄國出身的美國人類學家,師從博厄師。
②庫克(James Cook,1728-1779)—英國航海家,太平洋探險家,南極探險家,1779年2月在與夏威夷人的衝突中被殺。
只有在被征服的小國里,塔布制度才被用於剝削,這些地方的統治者和臣民沒有血緣關係。這種剝削在夏威夷發展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加米哈米哈一世於18世紀征服夏威夷人之後,繼後的統治者和組織嚴密的祭司階級強加的塔布越來越多,直至平民淪入窮困和絕望的境地。祭司團與國家經過了一場鬥爭之後,平民才擺脫了這一困境。國王親自動手破除塔布,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與王后共用一個菜盤。公眾看見國王和王后都安然無恙時,消息如燎原之火不脛而走。整個塔布制度遂土崩瓦解。平民站起來,推翻祭司的統治,搗毀了廟宇。所以首批傳教士到來的時候,夏威夷沒有官方的宗教。
和他們的政治組織一樣,玻里尼西亞人的宗教也遭到廣泛的誤解。各地(薩摩亞除外)崇拜的超自然神只有部落祖先的幽靈。每個部落各有自己用於膜拜的聖地,這一聖地與葬禮也聯在一起。已故酋長的亡靈尤其力量強大,因為他們與整個部落是結為一體的。與祖先比較而言,對他們情感距離比較疏遠的,但未必就是更加強大的,是許多職司高度專門化的神衹,它們掌管著一切可以想像得到的活動。所以,不僅有掌管營造獨木舟的神衹和漁夫的神祇,而且有掌管盜賊的神衹,甚至有掌管據信是變態性習俗的神衹。許多職司專門化的神衹,似乎是精於自己行道的死者的鬼魂,這些死者最好是部落的成員。凡是人們要求助的神衹都有供人膜拜的聖地,需要求助的人在此進行小型的祭獻。
最後,還有一連串大神與創世相關,或者執掌著宇宙的一部分。故此,湯加洛是海神;很容易理解的是,它成了玻里尼西亞上層階級專門的守護神,因為他們追溯自己的祖先是較晚從密克羅尼西來的入侵者。容戈是掌管植物的神衹,經過延伸,它成為森林和農業的守護神。在國家形成的地區,這些大神成為國民正式崇拜的對象。但是,在玻里尼西亞大部分地區,它們「溫文爾雅地貶到第一推動力的渾沌狀態中去」。它們是字面上的神祗,大多數研究玻里尼西亞的著作都沒有認識到這一事實。
在部落群已經組成國家的地區,如在夏威夷和社會群島,修建了精緻的廟宇,以國家和統治者名義的祭禮在這裡舉行。臣民一定得參加祭禮,這被當作是政治忠誠的表現,雖然臣民未必受到允許去參加實際的祭禮。在夏威夷,只有地位高的社群才能進入廟堂;平民卻站在廟外,按照祭禮的要求作曲膝禮和其它的動作,一位祭司站在牆上發出信號,指揮他們參加祭禮。祭品是精細繁複的,大多數國家的崇拜都有用人做犧牲的特點。祭禮又冗長和繁複。和古羅馬時一樣,任何祭禮中的任何一點細小的疏忽,都使祭禮有必要重頭再來。在玻里尼西亞群島,祭司不敢粗心大意,凡是出錯的祭司都得處死。
即使部落祖先崇拜也需要專職的祭司。祭司分兩類,儀禮祭司和神啟祭司。儀禮祭司通曉各種儀式需要的程序,他們又熟悉部落中的各種口頭傳說。神啟祭司是歇斯底里的人,他們能沉浸入令人心醉的狀態,使神衹和祖宗靈魂附體纏身。他們沉入痴迷癲狂狀態時,就成為神的代言人,發布神諭,要求人們祭獻犧牲,如此等等。神啟祭司和偶像都被視為中介,神祇和崇拜者藉此更密切地接觸。神靈在崇拜者的祈禱之中進入偶像,來接受祭獻,聽人祈禱,正如他附在神啟祭司身上來說明自己的欲望一樣。各地的儀禮祭司的地位,都大大超過神啟祭司的地位,所以兩種祭司不至於發生衝突,這一點能說明玻里尼西亞人的一般態度。
玻里尼西亞人對生活的態度是從活動的角度切入的,而不是從情緒出發的。人們把握現實的方式是隨遇而安地在現實中去干,去發現宇宙是規則有序的、可以理解的。如果用一個詞來說明這一文化的特點,最恰當的字眼就是操作性的文化。技術最熟練的技師享有最高的威望。無論他從事的是什麼活動。甚至在人際關係中,技巧也享有至高無上的地位。社會行為準則繁冗而拘謹,絕不能予以忽視。社會交往帶上了棋賽的特徵。棋步正確、棋路有條不紊展開的棋手,能迫使別人順從他的要求。性被當作是和吃同等重要的、愉快的生理功能。浪漫色彩的戀情被當作是青春期的性錯亂。人們欽羨的是戀愛手腕高明的男女兩性,而不是忠於愛情的人。
3-3 東南亞後新石器時代
我們已經看到,東南亞及其相鄰地區,包括菲律賓在內構成了一個文化區。雖然該區各民族的文化複雜性有很大分別,但是他們的共同背景都扎在悠久的東南亞新石器文化複合體之中,它們都受到印度和中國偉大文明的影響,因為這兩種文明是它們的近鄰。尤其在村落這一層次上,它們的文化相似性大大超過差異性。因此。似乎有理由將整個地區當做是一個單位來處理,把它稱之為東南亞文化區;只是在小區之間表現出重要的差別時,才把印度尼西亞和東南亞大陸加以區分,或者把印度尼西亞和東南亞大陸的政治單、位加以區別。
馬來-玻里尼西亞人在太平洋偏遠地區和非洲海岸附近確立自己的語言和文化時。東南亞地區的情況絕非是靜止不前的。事實上,馬來-玻里尼西亞人建立的前基地之間的差別,很容易這樣來解釋:我們可以假定,建立這些基地的人們是在不同的時期分別離開東南亞的,因此他們帶上了相應的、不同的文化裝備。東南亞、印度和中國的貿易,在這種接觸的歷史記載之前很久,肯定就建立起來了。到公元160年,希臘地理學家亞歷山大城的托勒密就已經聽說,東南亞地區的礦產資源豐富,並提到該區在開掘金銀。馬來半島的銀當時肯定已為人所知,肯定在此之前很久就已在開採了。古代的礦山遺址中,發現了許多製作精良的新石器時代的工具,然而沒有挖掘出金屬製作的東西。似乎可以斷定,當地人採掘錫礦是為了出口。因為此地的錫礦幾乎是純錫,所以它在鑄造青銅器的任何地方一定能找到暢銷的市場。而且以體積而論,它所具有的高價值,使它很適合原始的運輸。
我們不知道古代馬來亞的錫運往何方,不過中國似乎最可能成為它的市場。中國的青銅鑄造術在商代(公元前1765—前1122年)已經達到完美的境界。在繼後的一千年中,青銅是中國最重要的金屬。另一方面,印度東部和南部似乎絕少使用青銅,可是這兩個地區在同一時間裡學到了煉鐵。自歷史的黎明期起,華南的中國人已經擁有大型的、適於航海的船舶,他們很容易到達馬來半島。同時,東南亞人同樣能到達中國南部的海港。最後,中國和東南亞的陸上貿易路線不能忽視。儘管有上述的長期接觸,中國文化對東南亞的影響是微小的。雖然中國人願意娶土著女子為妻,可是他們按中國人的文化把子女培養成中國人,他們小心翼翼地維護自己的文化,而土著人也維持自己的文化。來自中國的多種物件和技藝溶入了東南亞的土著文化,然而中國的社會、政治或宗教模式似乎並沒有遷移到土著文化之中。
和中國的情況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印度文化滲透到整個東南亞地區,甚至在更加原始的部落中都留下了印記。印度統治者存在於印度尼西亞的最早的證據,是東婆羅洲一連串的四篇石刻文字。這些文字的年代是公元前400年。如果印度人此刻已滲入婆羅洲,那麼他們必定已經在此之前相當久的時候就到了爪哇和蘇門答臘。在蘇門答臘南部已經找到了一尊公元二世紀的佛像,不過它也有可能是製作很久之後才運進蘇門答臘的。
從首批居民住定之時起,爪哇和蘇門答臘就成了受印度影響最大的兩個地點。在蘇門答臘島,室利佛逝帝國①在7世紀初已經存在。這兒的統治者信奉的是小乘佛教。但是,8世紀初他改宗皈依了大乘佛教。
①室利佛逝帝國—7-13世紀的海上商業王國,興起於蘇門答臘巨港,與群島諸國、中國、印度建立了商業和文化關係。
爪哇最初的王子是印度教徒,他們似乎被當做是濕婆①的化身。他們執行大興廟宇的政策,後來的統治者繼承了這一政策。到8世紀中葉,在室利佛逝帝國那個時代,蘇門答臘島上又建立了強大的薩倫達拉王朝。這個王朝的統治者信大乘佛教,他們似乎來自於孟加拉。
11世紀以降,似乎再沒有大量的從印度遷入的印度教徒和佛教徒。土著文化和外來文化成分的融合穩步發展,印度教習俗和佛教習俗也穩步地融合起來。13世紀下半葉,爪哇島上新柯沙里王國②的一位國王修建的一座廟宇,底樓貢奉的是印度教的濕婆,上面一層貢獻的是佛陀。歷代國王將自己的骨灰分成兩份藏於濕婆和佛陀的陵廟之中,一時成為風尚。這種文化和宗教的綜合還受到一種輔助力量的推動:這兩種宗教對上層階級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鄉下人把上述宗教儀式作為優越的法術來接受,不過他們並不試圖弄懂其教義。
①濕婆(Sive)—印度教三大神主之一,破壞神。
②新柯沙里王國—13世紀上半葉東爪哇出現的國家,忽必烈曾派使節前訪。
緊隨而至的對東南亞文化重要的事件,是伊斯蘭教的傳入。傳入的初始年代能十分準確地斷定。馬可波羅1292年以中國皇帝使臣的身分訪問蘇門答臘時,他發現蘇門答臘北端的小鎮帕拉克已經皈依伊斯蘭教。移民蘇門答臘的大多數穆斯林不是阿拉伯人而是印度人。他們傳布的教義已經完成了大多數必須的改變,以使這種為沙漠遊牧民創造的信仰適應季風氣候區域農民的需要。
伊斯蘭教的傳播進展很快。它使皈依的信徒,從由印度教生髮出來的種姓制度中解放出來。種姓制度肯定與東南人不相宜。伊斯蘭教強制異教徒皈依的教義,很受野心勃勃的冒險家和馬來族海盜的歡迎,當時的海盜在海上橫行。任何一位首領,只要他能糾集一小股力量,迫使一個異教徒(即印度教徒)控制的地區皈依伊斯蘭教,他就可以十拿九穩地得到報償。虜獲的財物對教徒是直接的刺激。戰死的教徒能升入天堂的許諾,對教徒是更重要的報償。
穆斯林尚未站穩腳跟,歐洲列強就染指東南亞了。首先到此的是葡萄牙人;到1515年時,他們已經控制了海路。接踵而至的是西班牙人、荷蘭人和英國人。他們開始了外國勢力控制東南亞的時期,這個時期迄今才開始結束。
今天研究東南亞的各種文化,猶如是攀登一架時間機器,你漸次回到歐洲人、穆斯林和印度人支配的時代,直至上溯到新石器時代末期為止。你從爪哇島向東走到菲律賓群島時,或者從大島的沿海地區深入到它們的內陸地區時,你遇見的文化顯示出來的外來影響逐漸減少。然而,有一些文化特徵是所有的東南亞文化共同的特徵,或者幾乎是所有的東南亞文化共同的特徵。還有一些文化特徵的分布明顯地標示著其發祥之地。
東南亞大陸地區位於中國和印度之間,所以它很早就與這兩種偉大的文化發生了接觸。除了寮國山地以東的地區之外,整個東南亞大陸地區中,印度文化的影響都遠遠超過了中國文化的影響。似乎是這樣一個原因:印度人到這裡來是當殖民者和傳教士,中國人到這裡來是做征服者和商人。即使征服一個地區之後,中國人很少在此建立永久性居民點。縱然建立了殖民地,他們保持了不同於土著的文化。中國人從來不迫使別人皈依自己的信仰。然而,印度人,不論是印度效徒和佛教徒,還是穆斯林。在殖民的過程中都包括了傳教的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