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樹:世界文化簡史 · 2.基礎發明

2-1 火與工具的使用 火的使用、工具的製造和使用,是普天之下全人類共有的特徵,而且是把人和其它動物區別開來的鮮明標誌。當然,火的歷史和人的歷史比較是無限悠遠的。火山爆發能起火,閃電能起火,自燃能起火。甚至兩根枯枝在風吹搖擺摩擦之下也能起火。大多數動物都怕火。人制服野火、學會用火之後千千萬萬年,才學會造火。一旦得到火種,就儘量讓其不滅,這一習俗至今仍是許多以農耕為生的人群的特徵。用朽木、地衣、帶木髓的枝幹等來保存火種是頗為容易的。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火種時用的,就是乾燥的茴香杆。澳洲土著和大洋洲矮小黑種人遷居時,總是帶著火種。對已經定居的村民來說,爐膛里的火除舉行祭禮期暫時熄滅之外,總是與住所的壽命一樣長。 一旦馴火之後,火就成為人最有用的奴僕和合作者,被人用於最早的化學反應過程和一系列的製品之中。我們容易這樣去看問題:以為火對最原始的人的主要用途是取暖和照明。然而,由於最早的用火人居住在熱帶和暖溫帶,所以取暖對他們並不重要;由於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以取暖和照明意義不大。也許,火有助於防禦大型食肉獸的侵害。不過,其主要價值肯定是與工藝技術有關。 火最早用於工藝與木器加工有關。木桿末端經過燒灼,再刮掉炭末之後,就可以做成尖銳的工具。濕樹枝可以用火拉直並使之變硬。落在木頭上的火可以人為地加以控制和擺布,這一發現使加工木器、獨木舟和家具的新方法成為可能。除了更加耗時之外,用火加工木器的方法,和用非金屬的砍削工具加工木器的方法一樣,能取得同樣的效果。 幾位歐洲學者撰文論述用火烹飪能使肉食更加細嫩。這個想法反映了現代人的困擾和咀嚼能力。直至今天,愛斯基摩之類的民族仍然以生肉為主食,他們咀嚼生肉毫無困難。實際上,凡是煮食的肉都可以生吃,大概只有幾種海鮮除外。生吃熟吃的差別,只不過是一個顎部咀嚼肌肉的力量和口胃嗜好的問題。 根莖食物容易保藏。但是,除了極少的幾種例外,根莖全部需要烹飪方能食用。就連甜菜土豆之類的沒有異味的根莖,如果生吃的話,也會使腸胃不適。芋頭是玻里尼西亞人最大的主食。它裡面含有大量的水楊酸晶體,除非經過烹飪,否則它對腸胃極為不適。木薯是南美叢莽部落人的主要作物。它含有氫氰酸,氫氰酸有致命的劇毒,必須要加熱才能將其破壞。各種果實作物,如穀物和豆類,除了少許例外,未經烹飪是不能食用的。這些作物最易長期保藏和貯存,因此成為預防饑荒的最可靠保障。這些物種先是野生草本植物,後經馴化成為栽培作物;它們分布在熱帶以北的廣袤地區。火的使用使我們的祖先能從類人猿以水果為主的膳食,改變為以果實和塊根為主的膳食。這樣的食譜拓寬了可食用的草本植物範圍,增加了食物來源,使人的生活範圍擴展到更北的高緯度地區和乾燥的地區。沙漠植物果實特有的高澱粉食物,因此而成為人們的一種主食。 使用工具,更確切地說,製造和儲備工具,反映了人腦的特徵,而且比使用火更加直接地反映了人腦的特徵。使用工具並非人類獨有的特徵。大型狼類也使用順手的木棍和石頭去戳東西砸東西。甚至有一些昆蟲使用工具的非常奇特的記錄。然而,就我們所知,從來沒有一種動物對一件天然物體作過加工,使之適於用作工具,從來沒有一種動物把用過的東西儲備起來再次使用。人類使用的工具又是人腦一種神奇的特徵,它使我們意識到過去和未來,使我們在謀劃自己的行動時既看到過去,也看到未來。 連最簡單的工具也需要技能才能製造出來。任何人試一試最簡單的物體,看看自己能否複製一件勻稱的棍子或石頭的砍斫器,都可以發現這一點。普天之下的專業分工模式,使最簡單的人類社會中的成員都能製造種類繁多的工具和器具。 凡是閱讀描寫非常悠遠的原始人的文獻時,你必然會對賦予石器重要意義的描寫留下深刻的印象。事實上,人類歷史大分期中的第一期就叫作石器時代。這不是因為原始人用石頭比用其它材料多。看看穴居人實際使用的裝具大概就可以發現,他們使用的東西有木棒、木矛、樹皮籃子、皮囊、毛皮衣服,只是偶然才使用石刀、石頭刮削器和石頭砍斫器。不過,唯有石器和稍後的骨器才殘存下來,並得以記錄在案。初民的石器主要是用於製造其它東西的。它們是初級工具,正如現代的斧、錘、刨、刀一樣是初級工具。而且,有趣的是,一切現代的手用工具都是在歷史的黎明期之前開發出來的,大部分的手用工具自古至今幾乎完全沒有改變其初始形態。 工具和火的使用賦予人控制環境的能力,無與倫比地超過了任何其它哺乳類。這使人的分布範圍前所未有地得以拓寬,再也沒有什麼溫血動物分布得這麼寬了,除非算上人的忠實朋友狗,因為人走到哪裡就把狗帶到哪裡。尤其是,獵具的開發使人深入到北方地區,人的任何素食靈長目祖先都不能深入這些地區。人可以依靠肉食生存。愛斯基摩之類的人群能達到人丁興旺的地區,唯一能吃的植物是漿果、地衣、馴鹿吃的苔蘚。這種苔蘚只有經過馴鹿在胃中半消化之後,方能供人食用。極其廣袤的空間分布,使智人從實實在在的稀有物種轉變為數量極為繁多的物種。沒有任何現存的哺乳動物能接近人的數目。事實上,過去使人口與食物供應維持平衡的因素,受到了現代科學的阻礙,所以,在拙著寫作的此刻,人類面臨的最嚴重的問題是將人口控制在適當的數字上,以便使地球的資源能給普通人提供美好的生活。 2-2 作物栽培與動物馴養 作物栽培和動物馴養術的發明引入了人類歷史上第二個偉大的時期。 它使人類從最稀有的一種哺乳動物轉變而成數量最多的哺乳類。而且它極大地加速了文化發展的速率。毫無疑問,部分原因是由此而產生了餘暇時間和經濟資源。不過,發展速率的增長可能與人口的增長也有關係。 早期研究文化演進的學者認為,動物的馴化走在農業的前面。根據他們富有浪漫色彩的理論解說,狩獵的男子馴化了獵物之後,採集食物和理家的女子溫柔地勸告他放棄狩獵和放牧,說服他安居下來從事種植和農耕。然而,似乎非常肯定的是,除了極少的例外,農業是走在動物馴養的前面。只要一群人處在不斷遷徙遊動之中,馴化動物並使之依戀於人幾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人們開始栽培作物、固定居所之後,才馴化了我們今日所有的大部分家禽家畜。 最引人注目的例外是家犬。人與犬的聯繫,很可能早在中石器時代即以開始,很可能二者之間有一種相互依存的共生關係。狗的聽覺嗅覺非常敏銳,它可以追蹤獵物,敵害來臨時能發出警報,因此獵人把美餐之餘的殘骨余肉給它作為犒賞。同時,凡是養狗的人都知道,人和狗的個性模式非常接近,所以他們容易相互理解會意,容易形成相互依戀的關係。 農業走在馴化動物之前的規律,還有一條例外,這就是馴鹿。在歐亞大陸大部分的極北地區,馴鹿給人提供了可靠的食物來源。這個地區要發展農業是絕無可能的。由於馴鹿有大群密集遷徙的習性模式,所以人群可以和這些野生的鹿群密切相處,既保護它們不受天敵狼群的傷害,又可以在需要食物時屠宰馴鹿而不至引起它們的慌亂。馴化馴鹿並不難,雖然它們從未成為完全可靠的家畜;每年放牧之後,都得打亂鹿群才能駕馭它們。除了用作肉食來源之外,馴鹿的其它用途似乎是在模仿南方的牧牛人和牧馬人時學到手的,馴養馴鹿的民族與這些民族有接觸。 直到人完成了村落中的定居生活之後,其它動物的馴養才能發生。無疑,馴養動物是從餵養寵物開始的,最初的動機並非經濟動機。直至今日,許多尚未開化的民族也餵養許多飛禽走獸,而且純粹是為了娛樂和渲泄感情。幼小的動物憨態可掬、逗人喜愛。獵人獵殺母獸之後,常常把幼仔帶回家供孩子玩耍。幼兒和獸仔總是彼此親近。然而,大多數種類的動物幼仔長大之後,要不是逃跑,就是給人添麻煩,所以一旦出現食物貯存短缺的跡象,它們就立即成了釜中肉盤中餐。 各種動物的適應性有所不同。要變成家畜的物種必須有較強的生命力,能在受到虐待、缺少照管的情況下活下來,而且能對人或地方產生較強的依戀。即使在沒有圈養的情況下,它們也能在村子附近呆下來。 有一點至為重要,動物是否能被人馴化的真正標準,是看物種在圈養的情況下能不能繁殖後代。許多種動物可以馴化,而且能用於經濟目的,可是它們經受不起這樣的檢驗。馴化和驅使大象至少有5000年的歷史。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一首宗教詩叫吉爾伽美什史詩①,至少是公元前3500年完成的,詩中提到的一定是一頭馴化的大象,一行詩中有這樣的字句:它「甩掉了裹在身上的毯子」。儘管馴化和訓練大象的歷史如此悠久,然而直到前不久,都無法使大象在圈養的情況下繁殖。時至今日,尼泊爾、緬甸等地雖然把大象當做役畜使用,可是它們仍然留下大片的保護區,讓大象生存和繁殖。少壯的大象被捕獲後,很客易接受訓練,連非洲象也是如此,雖說非洲土著從未成功地馴養過任何大象。 ①吉爾伽美什史詩—古代阿卡德語重要文學作品,吉爾伽美什為半神半人英雄,精於土木,勇於爭戰。世間萬物無不知曉。 有趣的是,沒有一種具有經濟價值的動物是在有史時代之內馴化的。事實上,若干曾被人馴化的物種後來又回歸到野生狀態了。比如,埃及人曾經馴養過許多種類的瞪羚和羚羊,讓它們與牛群一道放牧。可是,後來證明這些動物的產奶量和產肉量都不如牛,於是就放棄了對它們的馴養。埃及人還馴化了鬣狗,因為它與狗的習性非常相似,能成為善於獵取和追蹤野獸的動物。很難說他們為何讓鬣狗回復到野生狀態,除非是這一條原因:它的異味太厲害,連對臭味感覺不靈的遠古埃及人也受不了。 我們總是稱初民為獵手和採食者,這一說法反映了人們現今對肉的重視,正如肉食被列為主菜反映了人們對肉食的重視一樣。事實上,初民主要不是以狩獵為生,除非他們有幸生活在獵物豐富的地方。或者是生活在地球上極北的地區,因為這裡的植物性食物非常匱乏。在世界的大多數地區,人類依賴果實、塊根和水果類食物的程度大大超過了肉食。在栽培作物、飼養動物的地區,人們往往已經在很大程度上依賴野生植物為生,而且已經習慣於採集塊莖和果實的艱苦勞動了。在獵物豐富的地區,就連借用外地發展的農耕技術也要遇到頑強的阻力,因耕耘業遠不如狩獵業富有樂趣。 栽培作物的整個複雜過程牽涉到一系列的技術:種植、培育、施肥、休閒,乾燥地區還需要灌溉。不過,農業的發展不是一個進行性的邏輯演進過程,人們並非總是首先學會栽種,繼後依次學會培育和施肥的,這些技術在現存原始民族中的分布是沒有定規的。一種技術往往僅見於這一群人或那一群人中,這一技術成為他們從簡單的採集食物往上升遷的第一步。 譬如,澳洲土著人發現,他們在吃野薯時削一下皮或扔掉薯類的地方,如果那兒的土壤是黑土,來年回到同一營地時就會看到薯苗長了一地。他有意識地摘下頂芽栽入土中,但是從來不培育施肥。這種無計劃的種植是他們唯一的農業成就。 另一方面,在不列顛哥倫比亞(加拿大一行省—譯註),印第安人卻不栽種作物,只有靠南的部落偶爾燒荒以後撒上幾棵菸草籽。但是,他們珍愛草木樨和臭菘,把它們當蔬菜吃。臭菘是春回大地時最早生長的植物,其根部需要用來烹飪上年春季留下的干鮭魚。大概它能佐餐調味。如果有位婦女發現了一片長勢很旺的草木樨或臭菘,她就會用圍柵將其圈好,除去雜草,紮上草人嚇唬鹿子。其他婦女會尊重她對這塊地擁有的產權。然而,誰也沒有想過要在這樣的土地上栽種或施肥。 施肥是罕見的農業技術之一,可是我們大西洋沿岸的印第安人卻學會了施肥。新英格蘭的印第安部落栽玉米時,在每一窩玉米苗腳埋一條鯡魚,然後就外出打獵,讓玉米自生自滅,直到收割時方才返回,收穫那些在雜草和蟲害侵襲之後成活下來的玉米。 在洛磯山脈高原上,派尤特印第安人既不栽種也不培育,他們只灌溉。他們喜歡一種莧屬植物,春天當蔬菜吃,秋天則吃其果實。他們在不深的山溝里修築小型的堤壩以欄蓄雪水。堤內的莧菜長起之後,每個氏族中正式指定一人負責灌水。他不時巡視一次菜地。如果地里太干,就在堤上開個口子,讓水流遍菜地,然後又把口子堵上。 由此可見,農業發展中沒有劃一的模式。每一種莊稼、每一種氣候都有獨特的問題需要解決。 在栽培作物的發展中,東起印度西北部到小亞細亞再往南到紅海和西奈半島的廣闊地域,具有非常突出的意義。七八千年前,整個地區似乎都適合放牧。然而,獵物並不豐富,人們顯然主要依賴植物的果實作為食物的來源。這兒的野生草本植物種類極多,其中就有現代小麥、燕麥、裸麥和大麥的原生種。 中石器遺址中遺存有經過打磨的鐮刀燧石,說明人們開始栽培糧食作物之前,就已經在收割這種草本植物了,雖然上述作物是最容易人工栽培的。起初,糧食作物是混合播種的。但是,隨著農業技術的改進,尤其是西南亞種植糧食的人口遷入其它地區之後,不同的糧食作物逐漸才分開來種植。最初,大麥似乎是西南亞最受人歡迎的作物。但是,農夫北遷時,發現大麥的收成不如小麥好,他們就相應地改變了自己的主要作物。小麥收成最好的地區以北,裸麥和燕麥的收成不錯。裸麥與燕麥原來是無意之中與小麥一道撒下的野草籽。燕麥是能在最靠北的地帶繁茂生長的作物。當然,還有適合特殊土壤和局部氣候變化的適應性更強的亞種。 起源能追溯到西南亞地區的所有後起的文化,主要是栽培穀物的文化。不過,這個地區還培植出了其它幾種作物。幾種甜菜-甘藍科的植物經過人工培植,蔥子和黃瓜也是這樣。蘋果、梨樹、杏樹以及稍後的葡萄、無花果和棗樹都是在這裡培育出來的。此地培育的作物還有亞麻。亞麻有兩個亞種;一是纖維用亞種,一是榨油用亞種(亞麻子油)。雖然亞麻子油現在是用做工業用油,但是它當時巳成為石器時代人膳食的一部分,當時的食物顯然缺少脂肪。 第二個完全獨立地栽培植物和馴養動物的中心產生在東南亞。低地的主要作物是芋、薯、香蕉和麵包果。椰子也起源於這個地區。但是,由於它只在海邊生長,所以它在大陸上沒有經濟意義。然而,在太平洋的海島上,它確實成了生活必需品。 東南亞馴化的兩種動物成為世界經濟中極為重要的動物。它們是豬和雞,豬同時又是在西方獨立地馴養成功的動物。然而,這兩種動物在此馴化,似乎不是出於經濟原因,而是出於宗教原因。時至今日,它們對當地的食物供給仍無貢獻。東南亞人有腸卜術的占卜習俗,即用動物的腸子來占卜吉凶禍福。羅馬人也使用這種占卜法。元老院開會之前,祭師殺一隻動物作犧牲,觀察其內臟以求兆象。羅馬人阻止開會的辦法是,少數頑固派設法讓占卜師宣告,兆象險惡,元老院不該於當天集會。 雞的馴養似乎也是為著巫術目的。原始雞是叢莽中的野雉,它也有魔力偶爾在夜間啼叫,而且總要在黎明前啼叫,而黎明前又是一切鬼魂必須匆匆趕回世間的時刻。 在東南亞的山區里,開發出了另一種類型的農業經濟。山里人最早栽培的作物是薯類和稻類。旱稻的培植一般認為是在阿薩姆(印度一個邦—譯註)開始的。水稻的栽培起源於何方尚不清楚。但是,完全用水灌的、複雜的水稻文化需要使用一種家畜,即水牛。水牛既可用來產奶、產肉,又可以在熱帶地區用於拖曳重物。熱帶地區旱牛是不能生存的。從東南亞開始,稻米文化向北傳入了中國,最後又傳到朝鮮和日本。在上述各個地區,稻米都成為密集而穩定的人口的基礎。 我們熟悉的大多數家畜似乎是在西南亞地區馴化的。此地各種野生動物的物種繁殖成了各種品系的牛、綿羊、山羊和驢子。豬似乎也是在這裡馴化的。然而,即使這樣,東南亞也是另一個獨立馴化豬的中心地區。無論如何,豬在西南亞經濟中並未象它在東南亞或西亞森林地區那樣嶄露頭角。同樣是在西南亞,但是在過了很久之後,單峰駱駝經過馴化後加入了當地人的裝備之中。 到公元前3000年,馬引進了這一地區,不過馬那時尚為稀少,所以是用於展覽或戰爭。馬最初被馴化的地址肯定不在此地。僻靜小道似乎可通中亞草原。但是馬的馴化可能是極為悠遠的分布廣泛的習俗。馬性喜群居,馬群由若干牝馬和馬駒組成,由一匹牡馬支配。由於牡馬總是急於增加它的妻妾數目,所以馴化牝馬就成了對獵馬人頗有價值的誘惑。馬的馴化也許就是這樣開始的。 馬用作食物或誘餌似乎比牛要晚一些,因為在最早顯示馬為人使用的岩畫中,馬的套具顯然是在牛軛具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這樣的馬挽具絕無滿意可言,因為軛具或胸帶影響了馬的呼吸。然而,直到中世紀,馬頸圈在北歐發明之後,才有可能用馬來牽引重物。到了歷史上很晚的時候,馬仍未用作坐騎。又過了好些時候,才開發出了一種有效的用於軍事的馬鞍。 西南亞的古人還發明了擠奶術。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具有革命意義的經濟發展之一。這一發明似乎只成功了一次。美洲印第安人沒能開發出這一技術,雖然在他們生活的各個地區,都有一種具有產奶潛力的動物美洲駝。甚至在華南和日本,擠奶也是上一世紀才被引進的。 用來產奶的動物恐怕首先是山羊,因為人在大小和體重上與山羊最匹配。留傳至今的最早岩畫也說明了這一點。在這些圖畫中,人從屁股後面去給牛擠奶:如果擠奶的試驗最初是在牛的身上進行的,那麼人的這個擠奶位置顯然會受到挫折。後來,擠奶術推廣到一切比豬高大的家畜身上,甚至包括對我們而言似乎不大可能的物種如馬和綿羊。擠奶術的經濟潛力是非常之大的。只要家畜只限於給人提供肉食,定居的人就不可能在每英畝土地上培育出足夠的食物,使人擺脫對其它蛋白質資源的依賴。相反,學會了擠奶術之後,如果在人走路所及的範圍內放養一小群家畜,就能夠提供穩步增加的必需的食物成分,使村民能擺脫對其它蛋白質資源的依賴。 2-3 冶金術 近東地區的穀物種植業和產奶業建立之後,接踵而至的是極為迅猛的文化發展。古代文明的大多數基礎發明,似乎早在公元前3500年之前即已完成。其中一項最為重要的基礎發明是冶金術。很早以前,當地的金屬就已經為近東人所知。甚至早在中石器時代,它們就已經為人所注意,人們就已經斷斷續續地進行過金屬加工。然而,本地的金屬供應不多,這種新的物質材料的發現並未對文化產生引人注目的影響。當時,人們把金屬當成是一種堅韌可塑的石頭,只是用錘打和磨製對之進行冷加工。直到人們可以從礦石中提煉金屬之後,真正意義上的冶金術才開始出現。即使在中石器時代,在二千多年的時間裡,任何一種金屬都極其稀缺、極其珍貴,以至其使用範圍在很大程度上只局限於製造武器和裝飾品。直到冶煉術發明之後,金屬工具才成為常用的工具。 近東的冶金術大約發軔於公元前4000年到公元前5000年之間。銅似乎是首先熔煉的金屬。碳酸銅礦,包括孔雀石和藍銅礦,已在開採之中,它們被研磨成粉末用作繪畫顏料。它們冶煉成金屬銅的溫度比較低。人們禁不住把煉銅木的濫觴與一次不幸的經驗聯繫起來:一天晚上,近東一位先生不慎將他作畫的顏料袋落入火塘,時值天颳大風,火熄滅後,他發現他徒具虛榮的顏料袋失落之處有一小團銅塊,這種材料已為人知,而且比銅礦更為人珍惜。石頭可以燒製成金屬這一初步發現完成之後,接踵而來的是一連串的試驗,隨即就比較迅速地發明了一連串的金屬加工的基本技巧。 金屬可以從一些石頭中提煉出來,這一發現一定是激動人心的。一切跡象表明,一旦發現熔煉金屬之後不久,冶金工匠就用各種可能的礦石進行了試驗。大多數礦石憑重量和質地就可以一望而知。銀,鉛、銻、錫很快就發現了。煉銅時摻入少量的另一種金屬,就造成熔化溫度、熔液流動性和成品強度的變化,這些令人吃驚的變化,一定給古代的工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顯然,他們用這種方法進行了試驗,並且最終碰上了錫和銅的混合冶煉法。這種冶煉法使那個時代稱之為青銅時代。 為何鐵到公元前二千年結尾時才開始投入使用,這個問題一定會是一個長期難解之謎。鐵礦石比上述各種礦石普遍得多。赤鐵礦由於其重量和質地尤其使人一望而知。如果說近東的冶金工匠沒有象試煉其它礦石那樣試煉鐵礦,那是令人難以置信的。而且,鐵金屬很早之前就以隕鐵的形式為埃及人知曉。有趣的是,埃及人似乎猜著了隕鐵的來源,因為聖書文字中的「鐵」字讀作「星星金屬」。我認為,人們早期忽視鐵的現象有一種最好的解釋:成功冶煉鐵所需要的技術,與冶煉銅及銅合金所需要的技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煉銅時,熔液集中在爐子底部,礦渣卻浮在表面。煉鐵時,至少以古代熔爐所能達到的溫度而言,鐵決不可能完全熔化。相反,它形成一種灰色的海綿狀團塊,專門術語中叫它為海綿鐵塊(bloom)。鐵塊的裂隙之間充滿了熔化的礦渣。只有趁熔鐵白熱之時猛力鍛打,方能清除這些雜質。打鐵的過程頗象從海綿中擠水的過程。熔煉的銅水可以直接從熔爐流入模型之中澆鑄。但是,煉鐵卻需要很高的溫度,而且還需要原始的鐵匠進行第二道加工。鐵中的含碳量越高,熔點就越低,鐵水的流動性就越大。但是含碳量高的鐵硬度極高、脆度極大。我們熟習的鑄鐵就是這樣一種合金,主要用之於鑄造鐵爐和裝飾性的鐵欄杆。即使做成這樣的鐵器,鑄鐵依然極易脆裂,幾乎可以象同等重量的玻璃器件一樣輕而易舉地被砸得粉碎。縱然早期的冶金工匠成功地煉成了鑄鐵,他們也會面對另一更大的難題,因為任何使之韌化的人們熟悉的銅加工工藝(即退火工藝),都可能引起危險的爆炸。即使以熟鐵而論借用銅加工的退火工藝也只會增加熟鐵的硬度,反而使之更加堅硬,使之更加難以加工。早期的金屬工匠們沒有試圖熔煉鐵礦和加工鐵器,而是放棄了這項艱難的工作,這一點是極為可能的。 無論是何原因,反正我們知道,鐵金屬經常被用來製造工具和武器的時間發生較晚,而且首先廣泛使用鐵的是野蠻人。這些蠻族住在青銅文化的主要地區的邊緣地帶。也許,正是由於蠻族缺乏其它金屬加工的技藝,才使他們試驗新的工藝,最終導致他們開發出冶煉和使用這種新金屬鐵。 最早成功冶煉鐵的地區似乎是土爾其斯坦(屬蘇聯—譯註)和小亞細亞北部。也有可能在印度南部有一個獨立發展冶鐵術的中心。無論如何,冶鐵術是在西南亞首先發明的。高含碳量使鐵又硬又脆。較低的含碳量使鐵變成鋼,又硬又韌的鋼。印度南部至今有人以極為簡單的方法煉鋼,這種煉鋼法說不定就是那種原生的煉鋼法。 2-4 文字 文字也是近東的發明,它對文明的貢獻超過了金屬對文明的貢獻。沒有記錄和保存觀察結果的技術,科學是決不可能誕生的。古代的祭司是最早的天文學家。倘若他們只能憑腦子記天體的運動,他們就決不可能意識到,天體在很長的時間間隔之中運行的精度和可預測度。他們也決不能得到天體運動自然法則的觀念,決不可能得到宇宙的機械主義觀念,這些觀念是以後一切科學研究的基礎。 文字幾乎同時於公元前5000到公元前6000年間產生於埃及、美索不達米亞和印度河流域。另一種同樣原始的文字大約在二千年以後出現在中國,它是以西南亞為源頭的文化複合體成分的一部分。上述地區最早的文字是迥然殊異的。這說明文字的起源不存在一個獨一無二的源頭。同時,所有這些地區又有一個共同的遙遠的文化系譜,這個系譜就是西南亞作物栽培和動物馴化的文化複合體。大概,這個始祖文化的特點之一就是用圖畫記事的傾向。其結果是在幾個地方同時獨立發展出幾種象形文字,最初的地域差別由於書寫材料和技術的不同而有所加重。於是,埃及的象形文字因為被用於繪畫和淺浮雕而受到影響;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文字刻在粘土上,因而產生了高度約定俗成的楔形符號。在中國,最早的文字技術似乎是用龜甲獸骨或竹子刻劃符號。後來,漢字用毛筆書寫,這一技術改變了初始可辨的象形文字,使之成為約定俗成的方塊字。 在上述一切地區,文字發展過程中的第一步似乎都是使用象形字,即名副其實的圖畫文字。然而,這些圖畫要達到交流思想的目的,要對作畫人之外的任何人都能達意,就必須使之既簡化又定型。字符代表的事物的某些特徵不得不加以誇張,使之一望而識別出來。如此,倘若要畫一隻狗和一條狼,使之栩栩如生,一望而知其為不同的動物,那就只有讓極為高超的畫師才能完成。然而,如果一個圖形的尾巴上蹺,另一個圖形的尾巴夾在屁股後邊,那就不可能看錯了。狗的尾向上翻卷,而狼的尾巴是決不會向上蹺起的。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一系列如此定型的圖形就會普遍被人意會,並能用於交流思想。北美一些印第安部落已經獨立地達到了這一階段,他們能在樺樹皮上刻畫這樣簡單的書信。他們這一符號系統的主要困難,在於交流中需要數量極多的符號,除了最簡單的交際是例外;要畫出許多畫表示許多不同的事物,是不大可能的。因此,誰也畫不出風或光的樣子,幸福之類的心態或能源之類的抽象觀念要畫出來,更是不可能的。在這一點上,出現了未來文字發展的兩條路子。一條路子給符號賦予純粹是約定俗成的價值,比如用渦形表示言語,用幾條波浪號表示水,用一塊狀如石頭的圖形來表示硬堅的品質。這樣的圖形名之為會意字。另一條路子給圖形賦予語音的價值,這些圖形所指的事物在口語裡是單音節的詞,然後在用這些單音節的聲符去組成更長的詞。後一種技巧名之為「字謎文字」 (rebuswriting),我們自己有時用來給兒童作字謎玩。操幾種不同語言的人採用這種文字系統時,象形文字向真正意義上的文字的轉移才得以完成。對這些人而言,每一個畫符只能有一個意義。它只能指代一個具體的音節的語音,而不能指代任何別的東西。任何語使用的音節都是有限的。大多數的音節文字—這種「字謎文字」就叫做音節文字—的音節都不會超過二百。音節文字使任何人能學會讀書寫字,而不必投入畢生的精力。然而,即使最簡單的音節文字也是相當複雜、難以學會的,也可以成為一種有利可圖的職業即書寫職業的基礎。 古代的抄書人掂量了技術上失業的可能性,他們不情願接受簡化文字的好處,不願意讓文字在社會上較為廣泛地傳播,他們對現狀心滿意足。埃及的情況尤其如此。儘管人們在很久以前就探索過各種文字的可能,發明了音節文字和會意文字,甚至還發明了真正的拼音文母符號,然而這三種文字全都保留下來,而且還混用於相同的文書之中。雖然這些字符經過簡化後已被用於日常交際,然而那些抄書員既支配著學問也控制著政府的行政管理;他們寧可保持文字的神秘感。在古埃及的全部歷史中,抄書人是以此為業的專業人員,他們經年累月地學習抄書的工藝。在美索不達米亞,文字要簡單得多,似乎商人和專業抄書人都普遍地略通文墨。然而,即使這樣的文字也夠複雜的,所以大多數人依然目不識丁。時至今日,在許多東方人的集市上,代寫書信者仍然是以此為生的專業人員。 真正的拼音字母表使學問平民化,正如鐵的使用使金屬平民化一樣。現在使用的一切拼音字母表,都可以追溯到西奈半島上的一個起源地。埃及人在這兒進行廣泛的採礦。除了使用罪犯和戰俘之外,還使用大群的閃族勞工。閃族人的食物供應不敷消費時,被迫淪為埃及人的勞工。閃族人的酋長擔任礦山的工頭,埃及人要求他們就產量和發工錢的名單提出報告。因為埃及人常用的文字太複雜,他們學不會,所以他們用簡單符號來代表單個的語音,這本來是埃及文字系統中的一部分符號。於是,第一個拼音字母表應運而生。 這件事大約是公元前1800年發生的。這個字母表從西奈傳播到閃族人居住的其它地區,最初是傳到那些古代的經商者和航海家即腓尼基人的手中。因為遠距離從事貿易的商人需要簽約和通信,所以這些腓尼基人很快就認識到,一種學習簡便並能廣泛傳播的文字系統,是大有裨益的。他們把這個字母錶帶到西方傳紿希臘人。希臘人一貫敏於抓住新東西,所以他們立即接過這個字母表,並根據當地的情況進行了一大串的調整。所有的修正與原有的腓尼基字母表的不同之處在於,希臘字母表使用了元音字母。在喉音重濁的各種閃族語中,沒有必要使用元音字母。然而,在印歐語系諸語言中,元音字母卻是極為重要的。從希臘出發,這個字母表又向西傳入了義大利,它在此採用了羅馬字母表的形式。此後很久的一次傳播,又把希臘字母表向北傳入了斯拉夫語系的國家,並使之成為後來西里爾字母表的始祖。西里爾字母與拉丁字母不同,俄國與其它歐洲國家之間之所以缺乏了解,其原因就在這裡。 中國的文字經歷了與歐洲文字一樣的進化模式,直到音節文字可能出現的時候為止。然而由於某種不大清楚的原因,中國的文字走上了一條不同的道路。它沒有發展為真正的拼音文字,而是向會意文字的方向演化。換言之,漢字成為表示意義組合的文字,而不是音符組合的文字。原因也許在於,很早的政治統一體的管轄區,拓展到超越方言的界線之外,所以它削弱了拼音文字的價值。原因也可能是,這種文字反映了士這個階層的哲學興趣和分析興趣。他們既控制著教育,又控制著政府行政管理。無論原因何在,這一演進過程產生了一種可以當做另一種語言來學習的文字。就其長處而言,它使根本無法用口頭語言交談的人用漢字交流,比如中國人、日本人、朝鮮人和安南人(即越南人—譯註)自由地你來我往地通過寫字來求得完美的相互了解。就其不足之處而言,它要求書面字數與口頭詞數相對應。一般的讀寫就需要數以千計的字符。漢字總數大約共計25000到30000。 2-5 技術發明 西南亞文化區還給文明發展提供了三種機械發明,其重要性僅次於冶金術和文字。這三種發明是輪子、犁頭和織機。直到幾年之前,人們依然認為,輪子僅僅是西南亞地區的發明。然而,現已確知,古代的墨西哥人也發現了輪子的原理。奇怪的是,他們的輪子只用來做玩具。現在仍然不妨說,一切用於實際用途的輪子,無論是用於運輸還是用於力學原理,都可以追溯到西南亞地區。 輪子原理的發現開拓了技術發展的廣闊領域。時至今日,它仍然是大多數機械裝置的基本原理。用在車床上,它使木材甚至於石頭可以加工成勻稱的圓柱形。同樣的原理用於加工粘土,就生成了陶工的轉輪。陶輪的最簡單、最普遍的形式,實際上是帶有車軸的一對圓盤車輪的古代樣式。 耕犁和織機的社會效應比輪子的社會效應更直接,更具有深遠意義。西南亞新石器時代的勞動分工中,婦女似乎從事著最早的農業,承擔著制陶、編蓆、編筐和手工活,分擔著烹飪和育嬰的家務,很象今日婦女承擔的工作。另一方面,男子則從事狩獵、作戰、飼養家畜(當然是在馴養了動物之後)、加工木器和石器的工作。耕犁發明之後,正如車輪用上之後一樣,是需要牲畜牽引的,於是男子便轉入了農業。男子工作的這種轉移,在大批量生產作物時,是最為徹底的。對小型的園圃而言,犁頭是不經濟的工具,因為小園圃破土之後用鋤頭進行田間管理反而更省事。婦女在農業中保留的地位,表現在農忙時節種植和收割大宗作物時,表現在菜圃中,菜園在密切注意和精心照管之下才最為興旺。 織機使衣物的質和量都達到了一個新的水準。它可能又引起了最早的個人衛生觀念。過去的皮衣不能洗滌。織物卻可以洗滌,無論是毛紡品還是植物纖維製作的衣物都可以洗滌。織物還可以大量生產。它給忙碌的家庭主婦提供了一個增加家庭收入的理想辦法。織機可架在家裡或就近避風雨之處,婦女可以在時間不緊的情況下,頻頻上織機去織上幾寸。紡織品有相當大的規範性、適用性,並不易毀損,以致於可以當做貨幣使用。因此,我們發現在埃及最早的納稅單上,完稅的形式既可以是穀物,又可以是麻布。另一方面,遲至公元10世紀,一種粗糙的用途很多的毛織品,尚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上被當做交換媒介來使用。 2-6 城市 凡是研究文化的學者都承認,農民社區的文化與文明之間,不只是存在著量的差別;然而,究竟二者之間的差別界線應該劃在哪兒,在這一點上,學者們的意見卻幾乎毫無共同之處。也許,最好的劃分標準是有無城市。甚至到了今天,人們也幾乎完全沒有認識到這種人的聚集形式,是何等重要、何等獨特。它代表著一種社會發明。就其對文化發展之重要意義而言,這種社會發明完全能與任何技術發明相匹敵,也許只有人工生產食物這一技術發明算是例外。 城市的建立需要一些先決條件。首先需要相當稠密的人口,以便生產剩餘的食物;維持城市的核心群體就需要多餘的食物。在很早的時代,這一條件只有在河谷地帶才具備;因為那兒肥沃的土壤使栽培作物的收穫甚為豐富,而且使永久性定居成為可能。與稠密人口一樣重要的先決條件,是存在有效的技術以運輸大宗的貨物。缺乏這類運輸技術的地區或時期,奢侈品也可以遠距離交換。因此,在北美洲俄亥俄地區,霍普韋爾文化①時期修築土方的印第安人,從黃石河地區換來了數量有限的黑曜石,從蘇必利湖換來了銅,從北卡羅來納得到了雲母,從墨西哥灣得到了貝殼。然而,大宗貨品的運輸,構成的,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問題。大宗產品由水路運輸比用其它任何運輸手段都要便利。如果沒有水路,那就只好依靠畜力運輸,包括藉助有輪的運輸工具和不藉助有輪運輸工具的畜力運輸。用人力運輸大宗貨物,尤其是大宗食品,是不經濟的,運貨人必須攜帶自己的食物;這就嚴格限制了他能搬運有效載荷的距離。 ①霍晉韋爾文化(Hopewell culture)—北美中東部最著各印第安人古代文化,極盛期約在公元前200年至公元400年之間,主要集中在今俄亥俄州南部。許多遺址上發現了土方工程,是墳崗、廟宇或其它建築的基礎。他們的製品在遙遠地區亦有發現。公元400年後,這一燦爛文化逐漸消失。 前機械化時代里,近東、中國和印度的所有大城市,全都在河谷和海濱。在這方面,灌溉系統的存在也是非常重要的。澆灌的田地支持稠密的人口,水網又提供水上交通。在美洲用於運輸的輪子根本就不存在,用於馱運的役畜僅限於南美的部分地區,所以真正夠格的城市寥若晨星。古代墨西哥的特諾克蒂特蘭,很可能是巴拿馬地峽以北唯一的真正的城市。它位於一個大湖的湖心島上,大湖周圍土地肥沃,所以它可以從湖上運來的本地物產解決吃的問題。它在政治上的支配地位,使它可以不去考慮陸路運輸的消耗,奢侈品和比較貴重的材料靠貢品解決。印加帝國的首都庫斯科也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城市,此地有役畜用於運輸,它又是一個組織程度很高的龐大帝國的行政中心,所以它能成為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城市。 無論城市在何處出現,它們都引起一整串新的社會問題。許多問題根源於簡單的生物學事實:我們這個物種尚未完全成功地適應大群聚居的生活。直到大約5000年前,人們一直生活在比較小型的社群里,社區中的人與外人的接觸是很少的。直到今天,世界人口中相當大一部人,依然遵循著這種居住模式。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疾病的爆發受到局限,小型的社區難得遇上不得不對付病毒的情況。這些病毒是細菌在許多宿主的身上迅速傳播時引起的。生活在城市之中,互相傳染疾病的機會大大增加,病毒突變的機會大大增加。城市不僅使大群人密集擁塞,而且城市賴以生存的貿易使疾病感染不斷增加。歷史上蹂躪歐洲的大瘟疫,幾乎都可追蹤到具體的城市疫源,這些瘟疫又是外國商品或外國旅行者帶入的。 前機械化時代城市中,成人的死亡已夠嚴重,嬰兒的死亡率甚至更高。這樣的城市純粹靠生殖來維持人口數量,是根本不可能的。即使現在,儘管現代的環境衛生技術已經使死亡率降到比較合理的水平,但是否有任何城市通過這種方式來維持人口,仍然是值得懷疑的。雖然疾病減少,但是其它因素又冒出來控制人口增長。城市居民面對著住房擁擠而帶來的育兒困難,面對著與城市生活無法分離的經濟上的不安定因素,他們自然要限制子女的數目。高度緊張的生活造成不育症,這個因素亦有可能。然而,無論複雜的原因何在,結果是一樣的。城市人口不會靠生殖增長,自古至今從未靠生殖來增長。 由此可見,城市人口的增長,始終是靠村莊和農場人口的流入,這些村子和農莊位於城市的榨取範圍之內。這個範圍是城市細胞的細胞質。這些移民是原料,城市將他們加工塑造成都市化的居民。用通俗的話來說,村子和農莊把鄉下佬和城市賴以生存的其它原料一道餵入城市,城市把鄉下佬轉換成一種專門的產品—城裡的滑頭。 流入前機械化時代城市的農民,絕不是農村人口中一種隨機抽樣的成分。他們多半是不太適應村中生活的人。在這個社會階梯的底端,是當地從來不會幹事的人和小偷小摸的人。村里人失去耐心之後只好把他們趕走。這就是歷史悠久,普天相同的「到城裡享樂」的模式。在汪洋大海的城市人口中,人容易隱性埋名,這些人可以繼續干小偷小摸,而且他們受懲罰的危險遠不如在農村那樣大。有些農民喪失了地產,他們流入城市,希望找到某種就業機會。他們給城市提供了更加寶貴的材料。這樣的移民給城市提供了大量廉價的、非熟練勞動力,形成了最早的、真正的無產階級。同時,他們又是可以當做商品的最早的勞工,因為他們與僱主的關係不是血緣或熟人的關係。 最後,肯定還有相當數量的人是自覺自愿進城的。因為他們知道,城市環境提供了更多出頭和就業的機會。換言之,古代社會主要是從社會底層吸收人。用我們的標準來衡量,就是吸收農村居民中的精華。從一開始,這就給城市人口以顯著的特色。城市的天平傾向於不穩定的個人一邊,這些人缺乏成功農民那種樂天安命的心態。 在鄰里中生活的安全感,在與親族共同活動中的安全感,城市居民失之而不可復得。同時,城裡人的成功也不會受到窮親戚的妨礙。大家族紐帶的瓦解,似乎是一切時代,一切地方城市生活的特徵。一般地說,移民城裡的人似乎覺得,他們可能得到的報償值得去冒這個風險。不妨指出,農民一旦進城,幾乎無論如何再不願意回去過鄉村生活了。昔日有首老歌的主旋律是這樣的:「你怎能讓他們再呆在農場,既然他們已經看見了巴黎?」這一思想在蘇美爾人時代和在今天一樣,似乎都是說得通的。 甚至在今天,任何城市的人口在相當大程度都是由異鄉客組成的,而且這些人是社會生活難以對付的異鄉人。這就提出了社會控制的新問題。輿論的非正式壓力在小型的、人人照面的社群中,足以使一般人循規蹈矩;可是在城市人口中,這種壓力在很大程度上已不起作用。城裡人沒有一個人關心你在做什麼,你也不關心不相識的人在想什麼。在現代城市中開會的人,就是一個頗能說明問題的例子,他們自由活動在城裡遊樂時的行為就是如此。因此,有必要建立新的社會控制系統,這種控制系統以正式的強制模式為基礎。警察和違警罪法庭在歷史上出現極早,其形式與它們今日保存的形式相差不大。 在我們現有的歷史記錄中,有一個最早的城市生活的副產品,就是法律和法律訴訟程序的高度形式化的模式。村莊生活既可能承認也可能不承認形式法,形式法與簡單的禁忌和民俗是不同的法律。然而,即使在形式法律存在的文化中,在小型的人人照面的社區中,仍然可以在不藉助形式的情況下相當公正地解決糾紛。在人人都認識的小型社區中,可能犯罪的人無論如何都非常有限,罪犯肯定是無路可選的;而且在人際爭執中誰是誰非的問題,幾乎是明白無誤的。 另一方面,在城市中,可能犯罪的人數要大得多,抓錯人的幾率就相應增加。在民事案件中,法官不可能作出村子裡自然而然就會解決糾紛的那種裁決,因為他不知道當事人的人格,也不知道他們過去相互關係的背景。形式法律和法律訴訟程序的整個觀念的產生,實在是城市環境的附產物,這一點似乎是非常可能的。面對與當事人和糾紛打交道的需要,處在法官對案件中的實際因素了解極少的情況之中,用巫術習俗取代認證實情的企圖便應運而生。因此,法庭大聲宣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倘若法庭堅守這一原則,它就會立即失去執法公正的可能性。法律和法庭的運演過程籠罩在莊嚴的儀式之中,既是為了給旁聽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是為了給它添上一點巫術魔力的色彩。訴訟程序以僵硬呆板的形式進行,籠罩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之中,以便恰如其分地接近於超自然的魔力。人們發現,蔑視法庭所受的懲罰實際上和法庭的歷史一樣悠久。 律師和法官應運而生。他們是非常精細地研究法律條文的技術專家。他們徵引過去的判例。案例越古老,查明它們所需要的研究工作越多。它們的魔力效果就越大。唯有在中國,過去的判例才有意識地予以忽視,他們偏重當前的情況;中國的文明在此與別的文明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正如它在其它許多方面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一樣。 形式法典和程式化的法律訴訟程序,也可能存在於非都市化的社會中,比如在多半的非洲部落和印度尼西亞就是這樣,印尼的形式法叫阿達法。然而,沒有這樣的法律和法律訴訟模式,小型的人人照面的社區也能很好地正常運行,而城市卻是絕對無法正常運轉的。耐人尋味的是,雖然美洲印第安人顯然是缺乏法律觀念的,但是在城市生活出現的那幾個地區里,卻形成了形式法典和程式化的法律訴訟程序。 城市給它所支配的地區提供專門的服務,以此回報它所得到的原材料和人口。其中最重要的服務與宗教、行政和貿易相關。城市通常是周圍居民的宗教活動中心,農民在此訴諸令人難忘並因此而大概非常有效的祈求超自然力的儀式。定期的宗教典禮使人們匯聚一堂,自然有利於貿易和交換。虔誠的朝聖者帶上剩餘的農產品,換取村子裡不能提供的貨物。在這一方面,城市還提供了外域產品的集散地。這樣銷售異域產品,比在分散的村子裡進行小宗的銷售,就經濟省事多了。 廟宇和集市是大多數古代城市的主要特徵。毋庸贅言,城市既是交換貨物的地方,也是交換思想的地方。世界各地的城市都在文化傳播中發揮著焦點的功能。旅行者和商人不光是從遠方來走一走。這些異鄉人還有在城市中建立異國居民區的強烈傾向。結果導致不同文化背景的群體進行密切和連續不斷的交往,使思想交流的機會大大增加。在這些古代城市中,正如在我們的現代城市中一樣,有一個雙向的文化交流過程。城內定居的異域人士藉此過程給予並接受新事物。 早期城市作為行政中心的重要性,常常被人忽略。每一座古城都有其宮殿。宮殿不只是君王的寓所,而且是城市管理所需的各種辦事機構的所在地。在古代城市裡,世俗統治者和宗教統治者的關係總是密切的,如果並非總是相互同情的話。人們常發現,宮殿和行政機構兼容於廟堂之中。 古代城市還支持著多種多樣範圍更廣的活動和專業工匠,它超過了村子所能提供的可能性。技術熟練的工匠,比如手飾匠、盔甲工,小型社區只斷斷續續需要他們的服務;在城裡,他們可以變成專職的工匠,這是由於市場的擴大。許多同行工匠的存在,外域產品的進口,不只是刺激了技術的改進,而且還提供了一批會心人,他們能鑑賞超群的技藝,賦予它以威望。城市還給醫生、律師、抄書先生、教師等等以連續不斷的就業機會。這些專業人員實際上依附於廟宇,協助它支配社區的精神生活。與熟練工匠的情況非常相似,同一行業中許多專業人員的存在,刺激著思想的發展。在城市中,破天荒第一次,哲學家或原始的科學家可以與情趣相投的同好邂逅接觸,並且在與別人的思想撞擊中磨礪自己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