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樹:世界文化簡史 · 1.洪荒時代

本書的主要目的是記錄人類學家所謂文化的源頭和發展過程。文化指的是任何社會中的人從長輩中學到又傳給下一輩的眾多的行為。然而,在我們一頭扎入文化之前,值得在此約略談談產生奇異文化行為的這一動物的起源和品質。這種介紹更為必要,因為時至今日,和任何時候一樣,在科學家的知識和普通人的信仰之間,仍然存在著一條鴻溝。人類學家和反進化論者之間的搏鬥,就反進化論者這一面來說,主要是與假想對手的拳斗,這場搏鬥早就以人類學家的勝利而告終了。除了一些地理或智能的死胡同之外,今日已無人懷疑:我們是某種動物的後裔。如今的問題是:我們的祖先是什麼動物,人類進化的軌跡又是什麼。我們可以立即排除一個普遍的誤解。現已肯定,人不是現存任何一種類人猿的後裔。這些猿類不是我們的祖先,而是我們的親屬。它們的血統至少在一百萬年前就與人類的血統分道揚鑣了。 在重構人類祖先的嘗試中,我們只能依賴數量不多的化石作為物證。這些化石是由我們了解的進化過程提供的,是由我們對靈長目普遍的進化模式相當清楚的認識提供的。如果我們握有更多的早期人類化石和半人半猿化石,那當然不錯,但是要有大量的化石來源是不大可能的。事實上,直到晚近一些時代,直到人學會了通過栽培和飼養解決自己的食物之後,人仍然是比較稀缺的物種。我們半人半猿的祖先更為稀少,因為它們探索環境的裝備不及最早的真人。即使在有利的地域,每50平方英里才能維持一位個體的生命,也是保守的估計。況且,化石的形成需要特殊的條件。荒原中的一具死屍在自然界的秩序中只不過成為禿鷹、豺類和所有食腐肉動物的一件食物而已。 儘管存在上述困難,仍然找到了相當數量的人類化石和亞人化石。這些化石僅僅是進化軌跡上的分散的點子。把它們連成一線來看,我們就可以從自己開始將這一進化軌跡延伸到遙遠的往昔。從我們現已了解的一切來看,我們最遙遠的祖先似乎是猴類。為此而煩惱的人可以聊以自慰的是,我們家族血統的老祖宗至少是在文化樹的較高樹枝上接受教育的。 這種小動物開始採用一種新的遊動方法之後,向人進化的第一步隨之來臨。它們不再在樹枝上跳躍前進,而是從一根樹杈盪到另一根樹杈,頗象運動員藉助吊環表演空中飛人。這使它們的身體結構發生重大變化,從而為後來人體演進的更為典型的特徵打下了基礎。在樹上飄蕩運動中,身體靠上肢懸垂,因而形成與四足行走動物截然不同的一種姿勢。 結果產生了一連串身體結構的適應化變化。軀幹變短變緊縮,以便能盪得更遠,就象拴在繩子末端的重物。骨盆接過了支撐內臟的任務,過去內臟是靠吊帶似的腹部肌肉支撐的。骨盆加深,更加接近碗缽形。肩關節過去只有一定程度的旋轉活動度,正如現代猴類一樣,它們的自由度逐漸加大,直至發展成現代人這樣的關節,使人今天能完成棒球手投球的那種動作。這是一步極其重要的發展,因為姑且不說別的發展,它已經使人的攻擊能力得以延伸,它藉助的手段是投擲的石塊和矛槍,是揮舞的棍棒。最後的一點結果是,那些在跳躍和盪樹枝中不能判斷矩離、不能牢牢抓住樹枝的個體常常被淘汰掉,這就導致立體視覺模式的穩步發展和神經肌肉協調模式的穩步發展。換言之,使現代人成其為今日這樣體格的動物的大多數結構特徵,發端於猴類用上肢在樹間跳蕩前進的適應過程之中。 在樹間跳蕩時期中的某個時候,人類和類人猿的血系分道揚鑣了。類人猿的祖先繼續沿襲樹間運動的路線,我們的祖先卻開始了陸居生活。我們無法判斷他們為何要下地生活。不過我們確實知道,在第3紀中新世人猿分手時,世界許多地區普遍發生了氣候變異。可能與其說是我們的祖先離開了森林,毋寧說是森林撇下了他們。然而,有一點可以確信:我們的祖先下地時,他們的手臂和眼睛已經頗能適應在樹間的跳蕩生活,但是他們的驅干尚未完全適應這種生活,所以他們不能很順當地開始地上的生活。連最早的半人半猿化石都表現出充分發達的現代人式的腿足。然而,諸如尼安德特人這樣原始人的上肢卻比現代人的手臂略短一些。 從體格的觀點來看,人僅僅是一種大型的地球靈長目動物。實際上,在身體結構的專門化方面,他的進化不及其它親緣動物類人猿。他區別於其它靈長目動物,甚至區別於其它哺乳綱動物的地方,在於他了不起的學習能力和思維能力,以及他與旁人交流知識和思想的能力。在這類問題上,正如在他的身體結構上一樣,可以看出他是某些泛化的進化趨勢的產物。然而,這兒的紀錄甚至更不完全。使人和最近的親緣動物區別開來的斷面非常之大的,其間的差別不是簡單的量的差別,而是質的差別。 在評估人的獨特能力時,今天的大多數人大概會把智能放在首位。這是我們當前的文化價值觀念的直接反映。當前的文化價值強調人的推理能力,這一點顯示在智商測驗之中。實際上,人的兩種最重要的品格,也許是至高無比的學習能力和語言能力。能夠靠推理而不是靠嘗試錯誤解決問題,固然是了不起的;然而我們往往忘記,思維的結果不一定比思維開始的前提更加可靠有效。推理的前提一定得經過學習才能到手,而且往往是從旁人學來的。學習的能力決不僅限於人。學習能力在我們這個物種身上的高度發達,是一個可以確認的進化趨勢的終極結果。一切生命形態都以本能行為或後天學習的行為對環境作出反應。 在較低的進化層次上,多半的行為是由本能控制的,雖然即使蚯蚓和蟑螂這樣的動物也可以在後天學到一點東西。隨著動物神經系統複雜程度的增加,動物行為從以本能行為占主導地位向以學習為主導的轉移穩步漸進。到了進化階梯中的靈長目階段,本能行為實際上已經消失。到了人類這個階段,未經學習的自動反應,似乎只局限於自主神經系統控制的反應,因為人是越來越複雜的神經組織的進化趨向的終極產物。自主神經系統控制的反應包括消化過程、眼睛適應光強度的調節過程以及與此類似的非隨意反應過程。一個物種具有的本能越少,它可以發展的行為範圍就越寬廣。這一事實,加上人獨特的、巨大的學習能力,產生了人豐富多樣的後天學會的行為,這種行為是其它物種無法匹敵的。 由於現代心理學家的研究成果,我們對學習過程有了相當好的了解。遺憾的是,我們對思維過程的認識要少得多。思維過程似乎再現著業已學會的反應重新組合,以對付陌生情景的過程。嘗試和錯誤的過程也可以達到同一目的,然後,這一過程要緩慢得多、弄拙得多。思維能力的萌芽在除人之外的許多哺乳動物身上可以看到。但是在這方面,分隔最愚笨的一個人和最聰明的一個類人猿的鴻溝,同樣是巨大的。類人猿的推理能力至多能達到三四歲小兒的推理水平。 語言的使用和人無與倫比的思維能力非常緊密地聯在一起。人在交際能力方面與其它動物的差別,遠遠超過他在學習能力或思維能力方面和其它動物的差別。大多數哺乳動物都可以發出表現諸如飢餓、氣惱、懼怕、快樂或痛苦的叫聲,做出這樣的動作。它們這些叫聲和動作由同種的其它個體識別之後,就成為交流的手段。凡是餵養過愛畜的人都可以證明這一事實。然而,唯有人這一物種才將交際發展到可以傳達抽象觀念的程度。我們使用的交際符號通常是言語。我們通常將言語和語言當成是一回事,可是上述類型的交際可以用其它方式來實現。唯一必需的條件是,所用的符號對交際雙方應有相同的價值。因此,平原印第安人的手勢語可以用於複雜的交際目的,比如給予地理信息、布道、以恰當的經濟擔保求婚。不過,手勢語之類的交際形式並非典型的人際交際形態。多半的人類語言以言語為基礎。雖然研究證明,言語發端於語音模式的形成和固定,而且語音模式在兒童咿呀發音的變異範圍之內,但是言語多半是靠模仿學會的。奇怪的是,除人之外的哺乳動物都不會模仿發音。人在教猿類說話過程中遭遇的難以逾越的障礙,似乎是因為不可能使它們模仿發音引起的。 我們對語言發生的早期階段絕對是一無所知的。不妨斷言,語言的使用是極其悠遠的,但是沒有記錄的語言消失得無影無蹤。文字出現在埃及和近東時(大約在公元前4000年),語言的進化才得以完成。最早留下記錄的語言在語法上和任何現代語言一樣複雜,在傳情達意上和任何現代語言一樣恰當充分。而且,一切跡象表明,人類歷史初期的語言比現在的語言多得多。每一個小型的地方原始群大概都有自己的語言。 所謂原始語言表現出大量著實使人困惑的觀念,這些觀念以語法形式來表示。這類語法形式有以事物形態和一貫性為基礎的「性」的概念,有代詞和動詞的單數、雙數和多數的「數」的概念只需稍許改變少數詞根的形態就可以表達多數的概念。在幾乎沒有語法(指沒有詞的曲折變化—譯註)的語言裡,比如漢語和英語裡,必需要有較大量的詞彙。英語浩瀚的詞彙是必備條件,如果要用它來準確傳達思想的話。與之同樣缺乏語法的漢語,由於其詞彙遠遠少於英語,所以它具有電報式的語句簡潔性和語義不確定性。 儘管語言之間存在著上述各種差別,然而我們有充分的證據表明,任何思想都能用任何語言來傳達。語言的差別在於:社會是否對某一思想熟悉到一定的程度,或關注到一定的程度,以至於要造出一個單詞來表達這一思想。因此,用澳洲土語傳達飛機的觀念也許要數百個單詞,而英語中一個單詞就足以說明問題。但是,用英語來表達阿爾丘林格(Alchuringa)祖先這一概念同樣需要幾百個詞,而澳洲土語用一個單詞就足夠了。 語言創造的符號系統極為有助於個體的思維,雖然他藉以思考的語言結構中體現的概念可能對思維的結果會產生影響。這是新興的語義學剛剛開始探索的領域。所以,印歐語沒有無生命性這一語法範疇使操這些語言的人以萬物有靈的態度去對待一切抽象的東西。倘若我們的語法將宇宙的內容分成有生命和無生命兩類,如阿爾貢金印第安語言那樣,我們的哲學家就不至踏進許多邏輯上的僻徑小道了。 我們的思維多半是藉助語詞進行的,雖然別的符號也可以使用。畫家和音樂家用一套與此不同的、非言語的符號來思考和構想,所以他們用語詞描述創作過程時遭到了困難。個體藉助符號可以解決問題、求得結果,他不必經歷緩慢而笨拙的、外顯的嘗試錯誤過程。思維中使用語詞酷似計算中使用數學符號。數學符號使我們可以在不衡量和計量實際物體的情況下解答各種問題。語詞符號使我們可以在不實際完成具體行為的情況下判定其結果。 極其發達的學習能力和語言能力在人身上的組合,使人類可以把宏富的知識業已驗證的行為模式世代積累和傳承下去,其它任何物種真是望塵莫及。在其它哺乳類身上,後代能夠並且確實靠模仿父母學會了少許行為模式,然而其可能性很受局限,因為親輩不能把抽象概念傳給子輩,而且親子兩輩共同生活的時間相當短。就人類而言,兒童對父母的依賴和繼後與父母的聯繫最低限度要持續10-12年。前4年結束之前,兒童已經習得語言,父母可以用語言傳授恰當的反應,不僅是對親子在一起時出現的情景作出合適的反應,而且是對那些將來可能出現的情景作出合適的反應。父母可以告訴兒童各種可能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一旦這些事情發生之後如何去對付。 人是萬物之靈,也是最好教的動物,所以我們自然可以指望人是最具有個性的動物。沒有兩個人在體質和智能潛力上是十分相似的。毫無疑問,沒有兩個人—即使是在同一家庭里長大的同卵雙生子—的經歷是完全相同的。因此,從潛在的因素看,人的個體的相似性比其它任何物種的個體的相似性都要小得多。因此,非常奇怪的是,人們竟然選擇在組織緊密的群體之中生活,其成員從事各種專職活動,同時又相互依存,以便滿足全體成員實際上的一切基本需求。許多其它哺乳動物也有群居的習性,可是它們的群體的組織程度是極為低下的。其中的唯一活動分工,是賦予雌雄兩性在生殖上的不同角色;社會控制僅僅是弱小的鬥士讓位於強壯的鬥士。如果要尋找與複雜的人類社會哪怕是最細微的相似之處,就必須到社會性昆蟲中去找,比如到螞蟻和蜂群中去找。在它們身上,維持社群生存必須的合作,靠身體上專門化的各種群體(比如工蜂工蟻、兵蜂兵蟻等)來確保,靠高度發達的本領來確保。因為人缺乏合作的本能,所以就需要使人經過漫長而繁複的訓練,如果人們要成功地行使社會成員的職能的話。事實上,我們就是試圖按白蟻的方式生活的猿類,而且,亦如任何富於哲理的觀察家所能確證的那樣,我們在這樣的生活方式中幹得並不太好。 1-1 向智人進化 我們不知道,可以識別的、最早的人類的代表是在哪兒出現的。但是,可以比較有把握地說,人類不是出現在某個小範圍的,邊界分明的地域之內。不存在一個伊甸園。在我們祖先血系範圍之內的亞人動物化石,已經在分布廣泛的中國、西歐和南非找到。可以相當確信,許多比人略低的種屬占據了歐亞大陸和非洲的一切溫帶和熱帶地區。我們不知道,上述種屬中的哪一物種是我們的祖先,亦不知道是否會有兩種或兩種以上的物種促成了現代人的形成。同一物種或近似的物種中的任何兩隻靈長目動物相遇,其正常反應似乎都是眉來眼去、互送秋波。如果許多半人半猿的種屬沒有發生基因混雜的話,大概並不是它們的嘗試不夠充分。 前已述及,化石記錄是極其支離破碎的。然而,人類最早的化石遺存說明,這些化石在各方面都象現代人。顯而易見,這些最早的智人代表很象我們,甚至到了具有我們一樣的心理潛能的程度。他們和我們的生活方式之間的巨大差別,是由於可供他們學習和傳承的知識量和我們的知識量存在著極大的差距。 自從人類出現之後,人對環境的適應多半是靠習得的、傳承的行為的變化來完成的。誠然,人類產生多種體質的人種,部分原因是對環境因素要作出回應,部分原因似乎是偶然機緣;但是,這樣的體質變異中沒有任何一種產生了非常深遠的影響。其後果在所謂人種中是看不見的。 根據最新的估計,文化的發軔—表現在工具和用火的痕跡中—回溯到至少60萬年前。現代人這個種屬遲至10萬前就已經存在了。可以確定無疑地認為他們的最早的文化說明,他們使用的工具和武器,比一些至今尚有的部落使用的工具和武器的種類還要多。除過去的7500年之外,在這段數以萬計的漫長時期中,所有的人都靠採集和狩獵生存。人類的這個經濟發展階段,對後來文化演進路線的模式而言,其重要性無論怎樣估計都是難以過分的。遺憾的是,我們對這個階段的了解仍然是微乎其微的。 凡是有勇氣扎進卷帙浩繁、技術性很強的、研究人類進化史早期階段的文獻中去的人,無不因為以下的對比而留下強烈的印象:舊世界大約9/10的地區要不是缺乏信息,就是可悲地信息不足;另一方面,有些小地區範圍內,尤是在英國和法國,研究工作是極其詳盡的。這些小區的研究資料全是些小型地區文化的命名,每一種文化都受到發現者的鐘愛,他們對這些局部文化的闡釋卻引起了極大的爭議。不懂專業的人感到誤入了沒有出口的迷宮,他們的這種感覺是不該受到責怪的。 歐洲是世界上早期進化史被研究得最精深的地方,這是歷史上的偶然現象,是歐洲地區發明科學方法的副產品。然而,就許多方面而言,這是一個令人遺憾的偶發事件。因為它可能使人產生這樣的疑問:是否世界其它任何地區在構擬人類文化演進中都是一位蹩腳的響導。可以相當肯定地說,人類起源不在歐洲。而且有充分的證據表明,在進化史的大部分時期,歐洲的功能與其說是新型文化發展的貢獻者,毋寧說是新型文化發展的接受者。四次冰川推進和三次冰川退縮交替進行,使人類被迫退出和回到歐洲的現象交替出現,所以歐洲文化的發展是以離散間斷的方式出現的。而不是以一個連繼不斷的過程出現的。試圖把研究歐洲材料得出的分類學和斷代序列用來研究中亞、東亞或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就只能導致混亂,正如它已經導致了混亂一樣。把歐洲類型學用於分析美洲的材料,引起的混亂就更加嚴重了。 人類定居美洲的時間很晚。其文化發展又是在非常獨立的情況下進行的,而且在某些方面是非常獨特的,所以任何探討美洲史前史的嘗試最好是予以推遲。文化發軔於舊世界,多半早期文化的發展也發生在舊世界。舊世界早期文化記錄中最引人注目的事實是,在我們已知的最悠遠的時代里,已經同時並存著許多種文化。這些文化不僅存在於不同的地區,而且在某些情況下還同時並存於同一地域之內。在同一地域之內,不同的文化大概屬於利用不同環境中人群的文化,比如居住在森林地區的人和居住在草原上的人;這些不同的文化也可能代表著不同時期不同群體所從事的不同職業,只不過這些時期太短促,不可能由考古記錄區分清楚罷了。 尼安得特人是一切早期人種中我們最熟悉的亞種。他雙膝略為彎曲,頭部略為前傾,他粗大扁平的下顎成了許多博物館的裝飾品,人們推斷他所具有的生活習慣成了科幻作家喜愛的素材。他在進化中的地位尚不大確定。然而,最後一批尼安得特人似乎遠不如較早的尼安得特人更象現代人。除了短時期內冒險進入北非之外,他們似乎停留在北緯緯度較高的地區,他們在第四次及最後一次冰川期的前半部能夠待在歐洲。他們的智人特徵足以使他們與我們在巴勒斯坦的直系祖先發生混血。兩個人種在這裡共享著穆斯特文化(mousterian culture)。二者之間差異最有說服力的解釋似乎是,尼安得特人是緊靠北極圈的人種,他們正在走向消亡。使他們與我們的直系祖先區別開來的大多數東西,在廣泛分布於歐亞大陸的其它哺乳動物的東北部亞種和西部亞種的對照中能找到相似的情況。 無論如何,尼安得特人的行為似乎完全是人的行為。第四次冰川酷寒的氣候中,凡有洞穴可以棲身的地方。他都已轉入洞穴。至少可以說,他的衛生概念還是相當原始的,所以他留下了相當多的能說明他生活習慣的證據。啃完的骨頭、用火的灰燼、丟失和損壞的工具乾脆就踩在洞底,後來竟形成幾英尺厚的沉積。埋藏其中的工具包括三角形的片狀石,它們一邊光滑,可能用作矛頭或割刀,還有一些弧形刃口的石片,跡象表明它們曾用作刮削器。有幾個洞穴里發現了加工成形的石球,往往是兩三顆大小相近的石球位於很近的地方。毋庸置疑,這些石球是套獵動物的繩球。儘管這一武器製作簡單,然而其發明必然需要大量的觀察和創新。當然,這樣的石球離簡單的手斧之類的工具仍然相距甚遠。 可以斷言,尼安得特人製作了許多木器,大概還用樹皮製作了容器甚至是粗糙的籃筐。而且,鑒於他們呆在歐洲的許多時間裡遇上了冰川氣候,大概他們還學會了穿獸皮。在這方面可以指出,關節炎在中年的尼安得特人中是常見病。 關於他們的生活方式,只有少量的事實可以略有把握地推測出來。他們一定有了某種原始群的組織,就象今天最落後的狩獵民族一樣。一個洞穴的同一層面上,往往發現幾個爐台,說明幾個家庭生活在一起。獵捕大型動動一定需要若干男子的合作,大型動物是他們喜愛的食物。猜度尼安得特人的群體如何組織、家族象什麼樣子,是徒勞無益的。但是,常常可以找到吃人習俗的證據,說明群體之外的任何人都被認為是可以獵食的對象。 最後一次冰川即將結束之際,一個新的民族進入了歐洲。他們帶進了一種新的文化,迎來了一個新的考古時期,即舊石器文化高級階段。冰川退走之後,歐洲大陸氣候寒冷但比較乾燥。大部分地區是很好的獵場,在空曠的原野上,河谷里樹林翳茂,匯集雪水的低洼地亦有樹叢。這樣的地區尤其有利於食草動物的繁衍,所以這裡的獵物成群,數量極多,類似非洲高原地區首批歐洲移民定居時獵物繁多的盛況。此地必定是冬季寒冷、夏季炎熱,許多動物可能一年一次地隨季節的交替而南北遷徙。新到歐洲的這批人群主要以狩獵為生,他們的獵具比在此之前的穆斯特人的獵具,大大地改進了一步。 尼安得特人居住在洞穴的入口,舊石器時期高級階段的克羅-馬尼翁人才首次住進了洞穴深處。他們在洞穴深處的岩壁畫廊前舉行儀式,祈禱獵物增多、狩獵成功。他們的畫匠常常在難以進入的洞穴深處作畫,看來他們似乎從未指望自己的畫完成之後要讓人觀看。大概,岩畫是創生的一種舉動,據信能在一定程度上加強人類的創造力。除了這些難以進入的地方隱藏著岩畫之外,一定還有個別的巫醫的巫術。因為洞穴中確有廟室,室內裝飾著精心描畫的系列畫,甚至還擺設著泥塑的動物。 這些最早的歐洲人不大可能進行蓄意挑起的戰爭。毫無疑問,各個不同的地區群體之間進行著友好的接觸,大概多少有點象近代澳洲土著的「聯歡會」。在這樣的聚會中,澳洲土著用沒有多大傷害的儀式化戰鬥來解決過去的冒犯和忌妒。歐洲最早的居民進行聚會和貿易的情況已經得到證明,因為在遠離產地的地方發現了物證。地中海的貝殼被視為珍貴的裝飾品,通過貿易傳到了遠至中歐的地區。在法國沿海(大概在布列塔尼)和西班牙沿海之間的某個地方,還進行著海豹皮交易,因為我們在海豹生存範圍以南很遠的法國洞穴中找到了海豹頭骨,而沒有找到海豹的其餘肢體骨骼。據推測,用以貿易的海豹皮是連著頭骨一道出售的。 正如尼安得特人的情況一樣,我們對這批定居歐洲的克羅-馬尼翁人的社會政治組織的情況一無所知。可以推測,正如現代北極圈地區的狩獵民族一樣,所有的成人都是要結婚的;這些現代民族肯定是他們的後裔。因為這樣的文化以大型動物為主食,所以他們中的寡婦肯定比鰥夫多,大概最優秀的獵手為多餘的女子提供了配偶,由一位獵手照顧幾個妻子。關於政治組織,巫術顯而易見的重要性說明—這一點與北極圈的現代獵人相同。社群中最顯要的、地位最接近酋長的人是巫師。這些人是專司巫術的行家,他們知道如何畫符念咒,有時甚至能調遣自己的靈魂離開肉體,讓靈魂去看遠處發生的事情。 古代獵手和採食人的工具,按現代標準來衡量雖然粗糙,但是它們使我們人類占領了遠遠超過任何其它哺乳動物所占據的空間環境。處在這種技術水平的人到達了無需遠洋航行的一切地區,幾乎在今天人類居住的地區定居下來。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遇到的是變化範圍很大的許多種氣候和資源,可是他們對這兩方面的變化都能適應。很可能,中石器時代的語言和文化的種類,比此後世界上曾經有過的語言和文化的種類還要多。然而,所有這些文化都受到一定的局限,這是和狩獵採集經濟不可分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