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成獨白的愛情 · 第二部分

喂,你看那個女人!現在他們走向旋轉門。那個金髮、戴著圓帽的女人?……不是,另外一個,高挑身材,穿著水貂大衣的女人——是的,那個棕色頭髮的高個女子,她沒戴帽子。他們現在上了車。那個矮壯的男子幫她上車,對吧?之前他們一起坐在角落的桌子那兒。他們一進來我就發現了他們,但是我不想說什麼:我認為他們沒有看見我。但是,現在他們走了,我可以說了,就是這個男子,我和他有過一場既愚蠢又令人尷尬的決鬥。 為了女人?……是的,當然是因為女人。 但也並不見得這麼肯定。那時我想殺人。不一定是這個粗壯的矮漢子。他對我而言沒有那麼重要,但是正好撞到我的手上。 我是否可以告訴你,那個女人是誰?……當然可以,我的朋友。這個女人是我的妻子,但不是第一任,而是我的第二任妻子。我們離婚三年了。決鬥後很快就離異了。 我們再來一瓶藍莖[24]葡萄酒吧,你想喝嗎?……午夜之後,這家咖啡館一下子變得空寂和冷清。我最後一次來這裡時,還在當技術員,在冬末化妝舞會狂歡節期間。那時女人們也常到這個著名的地方來,她們就像羽毛五彩繽紛的夜晚的小鳥一樣,既讓人開心,又光彩奪目。之後的幾十年,我沒有再光顧過這裡。時光流逝,很多東西都變了,場地變得過於花哨,顧客也不一樣了。現在那些上流社會、喜歡夜生活的人來這裡……你知道,那群人,人們這樣稱呼他們。當然,我不知道,我的前妻也來這裡。 這酒真不錯。這種淺綠色就像暴風雨前的巴拉頓湖。上帝保佑,乾杯。 你想讓我講述這一切?……如果你想聽的話。 或許我能和某人訴說此事並不壞,一次足矣。 你不認識我的第一任妻子嗎?當然不認識,那時你生活在秘魯,在修建鐵路。你真幸運,大學畢業的第一年就去了那個廣袤和原始的世界。 我承認,有時我很羨慕你。如果那時世界也召喚我,可能現在我會是一個更幸福的人。然而我卻留了下來,守護著某種東西……直到有一天我累了,現在我已經不再守護任何東西了。我守護的是什麼?一家工廠?一種生活方式?我也不知道。我有一個朋友,叫拉扎爾,是一名作家,你認識他嗎?聽說過他嗎?你真是一個幸福的人,生活在秘魯!我非常了解他。有一段時間我相信他是我的朋友。這個人試圖反覆證實,我是一名守護者,一種即將消失的生活方式的看管者,一個市民。因此他認為,我要留在家裡。但也未必完全如此。 只有真相、現實是確定的……我們對真相做出的解釋是一種無望的文學。你要知道,我已經不再是狂熱的文學愛好者。曾經有一段時期,我讀了很多書,我看了所有落在我手上的書籍。我擔心低劣的文學會將虛情假意灌入男人和女人的頭腦中。人類世界人為的悲劇部分歸咎於這種謊言的教唆,這些可疑的書籍影響了人們的生活。自艾自憐、矯情的謊言,造作的情節,大部分是這些虛假、無知,或者僅僅是惡毒文學教導的後果。有一份報紙白紙黑字地推薦了一部騙人的小說,在另一頁,每日新聞欄目中已經可以由此讀到結局了,一個紡織女工的悲劇,她喝下了洗衣服用的鹼水,因為被木匠拋棄;或者是發生在政府首腦顧問妻子身上的意外,她吞下了佛羅那安眠藥,因為著名的演員未來赴約。你為什麼用那種驚恐的眼神看著我?你問我最看不起的是什麼東西?文學?那種被曲解的悲劇叫作愛情?或者簡單地說叫人類?……這是個困難的問題,我不輕視任何人或者任何事,我沒有權利這樣做。但是在我的餘生里,我也願意獻身於某種激情。這種激情是對真相的熱情。我不能再忍受自己對自己說謊,這不是文學,也不是女人,只是我根本不能忍受自欺欺人了。 你現在對我說,我是一個受了傷害的人。別人傷害了我。也許是這個女人,我的第二任妻子,或者第一任。我在某些事上遭受挫敗,導致自己孤獨一人,經歷了嚴重的感情打擊。我心懷怒火,不再相信女人,不再相信愛情,也不再相信任何人。你認為我是一個可笑的、值得同情的可憐人。你想小心地提醒我,人和人之間除了激情和幸福還存在其他東西,還有博愛、耐心、憐憫和寬容。你想指責我對於我人生路上出現的人不夠勇敢和耐心,甚至現在我變成一頭孤獨的怪獸,也沒有足夠的勇氣承認,是我自己的錯。朋友,我已經聽過這些指控了,我也審視過自己。甚至在拉肢刑架下的人都不可能像我對自己那樣真誠。我審視了每一個我有辦法靠近的生命,我通過生命之窗窺探陌生人的生活。我並不靦腆謹慎,也不克制不前,我研究和觀察他們。我也相信這是我的錯。我用貪婪、自私、淫慾以及社會的障礙、世界的組成模式等原因來解釋……解釋什麼呢?失敗。每個人的生命早晚會墜入孤獨的深淵,就像一個夜行的流浪者落入深坑。你不理解對於男人來說沒有任何救贖嗎?我們是男人,就應該孤獨地活著,對於每一件事我們必須準確而且公正地付出代價。我們要保持沉默,而且要忍受孤獨、自身的性格以及生命賦予我們的男人的法則。 而家庭呢?我看你想問這個問題。我是否相信家庭超出個人之上,代表人類生命的最高意義,是一種更高級的和諧呢?人類不是為了幸福而活著。人類之所以生存是為了支撐他的家庭,養育正直的人,所有這一切不要期待換來感恩與幸福。這個問題我將真誠地回答你。我的回答是:你是對的。我不相信,家庭「帶來幸福」,沒有任何東西為我們帶來幸福。但家庭是一項如此偉大的任務,在面對自己和世界時,我們是否值得為了這個目標忍受生命中無法理解的困擾以及不該承受的痛苦?我不相信存在「幸福的家庭」。但是,我看到過某種程度上的和諧、人的共生,同時所有人都與其他人對抗地活著,每個人過的都是自己的生活……但不管怎麼說,從總體上講,家庭的每個成員為了彼此而生活,即使有的家庭成員像飢餓的野狼那樣鬥爭。家庭……這是一個偉大的詞。是的,家庭或許就是生命的目標。 但是家庭解決不了任何事情。在這層意義上我甚至沒有擁有過家庭。 我觀察了很長時間,注意傾聽。我聽到過那些冷酷、苦澀的牧師反覆證明,這種孤獨是市民階層的通病。他們以群體為藉口,在那個收容和提升了自我的偉大群體中一下子擁有了人生的目標,因為你知道,你不為了自己,也不是為了狹義的家庭而生存,而是為了高於個人的理想,為了人類的群體而活。我認真地審視了這項指控。不是從理論的層面,而是從我以實際行動所理解的人生的角度。我觀察了所謂「窮人」的生活——歸根結底,他們是最大的群體——實際上,那種屬於同一群體的意識為他們提供了熱量,以及活下來的全部人生感受,比如他們同屬於鐵路工會或者私企職員養老金協會,而且在國會中擁有他們的代表,可以為他們寫下諫言並以他們的名義發言——這真是熾熱、令人激動的感受,要知道,世界上有數不清的鐵路工人和私人雇員都想更美好、更人道地生活。在經歷了漫長而苦澀的鬥爭、不安的爭論之後,有時他們在地球上的命運真的能得以改善……如今他們不是只賺一百八十潘戈,而是二百一十……是的,向下沒有底限。底層的民眾很容易為那些減輕了生活殘酷性的事情而感到高興,但是我在那些在機關或行業部門中工作的,跟「上流群體」共生共存的人身上沒有發現幸福、火熱地活著的感受……我只看到悲傷的、不滿足的、憤怒的、堅忍不拔的戰鬥者,聽天由命、垂頭喪氣、裝瘋賣傻的人,或者以聰明和計謀反抗著的人。我看到那些人,他們相信,人的命運真會一點一滴地通過意想不到的轉折而最終變好。這點沒錯。但是這種意識並不能除去生命的孤獨感。不是只有市民階層是孤獨的。蒂薩河地區的挖土工完全可能和安特衛普[25]的牙醫一樣孤獨。 然後我讀到,我也思考過,這可能是文明的孤獨。 就像地球上的歡樂之火逐漸冷卻一樣。有時,在某個瞬間,某個地方,又重新燃燒起來。人的心靈深處存在著對某個晴朗的、陽光明媚的、充滿歡愉的世界的記憶,在那個世界裡,義務同時也是一種娛樂,努力同樣令人愉快而且富有意義。也許是希臘人,是的,可能他們是幸福的……他們彼此屠殺,也以同樣的方式殺戮外來者,他們捲入一場漫長又血腥的可怕戰爭中,但同時他們內心擁有一種歡樂又充沛的群體感覺,因為每個人都是有文化的,從這個詞更深層的、更無法言說的意義上講,連陶器匠也是這樣的……但是我們沒有生活在這樣一種文化中,我們的文化是一種大眾的、隱秘的、機械性的文化。每個人都有他們的角色,但是沒有一個人從中得到真正的快樂。如果他們想,每個人都可以洗熱水澡,欣賞圖畫,聆聽音樂,在兩大洲之間展開對話,新時代的法律保護窮人的權利和利益,就像保護富人那樣……但是請看看那些臉孔!無論你到了世界的哪個地方,在大大小小的群體中,你總能看到一張張焦慮的面孔,那些面部線條上充滿了懷疑和緊張,帶著難以消除的不信任感以及扭曲的敵意。這種緊張均來源於孤獨。這種孤獨是可以解讀的,而且每一種解讀都可以回答疑慮,但是哪一個都不能真正地稱之為原因……我認識一個有六個小孩的母親,帶著這種孤獨和孤獨感所帶來的扭曲的、敵意的面部表情生活著;我認識單身的老男孩,他們連戴手套都帶著那種藝術家的精雕細刻,就像他們的整個人生由一系列的規定動作組成一樣。當越來越多的政治家和先知在人類世界中人為地組建起群體,在這個新世界裡連越來越多的孩子也被迫訓練這種群體感覺時,人們的靈魂中這種孤獨感會越來越強大。你不相信。這點我很確定。講述這些我永遠不會感到疲憊。 假如我有能力可以對許多人講話……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像那些神父藝術家、作家……我將懇求他們,激勵他們,相信快樂。忘記孤獨、讓它消失。也許這不只是空想。這不是社會問題,而是另一種方式的教育,是個覺醒的問題。現在人們目光呆滯,似乎漫遊在一種催眠狀態中。目光呆滯又充滿懷疑……只是我沒有這種能力。 但是,有一次我看到一張臉,上面沒有這種扭曲、不滿足、懷疑和昏沉病態的緊張。 是的,剛才你看到過這張臉。但是你現在所看到的臉,已經變成了一副假面,一個她所扮演角色的人造假面。我最早看到她時,這張臉是開放的,充滿期待,散發光芒,就像一個在生命起點上的人的臉,還沒有品嘗知識之樹上的果實,不了解苦痛和恐懼。然後,漸漸地,這張臉變得嚴肅了。她的眼睛開始注意觀察一切,那張嘴巴,忘乎一切微微半張的嘴巴閉上了,變得嚴峻起來。她叫阿爾多佐·尤迪特。她是個鄉下女孩。十六歲時到我們家,在我父母家裡當用人。我們沒有發生關係。你說這是錯誤的?……我不這樣認為。人們常說這樣的話,但是人生不能容忍這種下流的詭計。也許我和這個鄉下女孩沒有關係不是偶然的,之後我和她結了婚。 但是這是我的第二個女人。你想聽第一個的故事。好吧,我的朋友,第一個是個風華絕代的女人。聰明、正直、美麗、有教養。你看,我說這些,就像報紙上的小體字廣告裡寫的一樣。或者當奧賽羅出發去殺死苔絲狄蒙娜時說的那番話:「她擅長刺繡……她用她的歌聲安撫一頭熊……」我還要對你說她熱衷於音樂並且愛好大自然嗎?我可以心平氣和地對你講述她。外地報紙上退休的守林員在為妹妹徵婚時總是說上這樣一句:帶一點小小的身體缺憾。但是這個女人任何身體的缺憾都沒有。她年輕、漂亮又敏感……那麼出了什麼問題呢?為什麼我不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呢?我們之間缺少了什麼東西?身體的歡愉?這不是真的。如果我這樣說,那是在撒謊。我跟那些職業的、遊戲愛情的騎士們一樣,和她在床上與其他的女人一樣度過幸福的時光。我不認為唐璜可以同時和很多女人一起生活是正當的。要聽一個人演奏樂器,你才能感知每種曲調。有時我為人類感到遺憾:他們那麼沒頭沒腦,毫無希望地忙亂著……別人想打擊他們伸出去的慌亂的雙手:「別著急!別伸手!規矩、禮貌地坐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每個人都會得到他應得的!」他們就像那些貪吃的孩子一樣,不知道人生的安寧有時恰恰取決於耐心,和諧僅僅由簡單的秘訣組成,而他們卻一直在焦躁緊張地尋找著,並用一個含糊不清的字眼,把和諧命名為幸福……告訴我為什麼在學校里不教男女關係課呢?我非常嚴肅地問這個問題,我不是在開玩笑。歸根結底,這至少是一件和國家山川、水文地理或者正確會話的基本規則同等重要的事情。至少,人類對於靈魂是否安寧的影響、掌握、估測或記錄同樣重要。我所說的不是要教授某種輕浮的課程……我想,理智的人,比如詩人、醫生會在合適的時間告訴人們男人和女人共同生活所可能產生的快樂……但並不是關於「性生活」,而是喜悅、耐心、謙虛和滿足。如果說我鄙視某些人,也許應該就是這些懦弱的人,他們以膽怯、懦弱為由向他們自己和世界隱藏了生命的秘密。 你不要誤解我。我也不喜歡白沫紛飛的嘴巴,唾液啪啪作響的自我介紹,病態的表白。但是我鍾情於真相。當然,很多時候人們對真相保持沉默,因為只有生病或者吹牛、炫耀的人,以及那種具有女性特質的小伙子樂於展示自己的秘密。但是對真相保持沉默總是好過對謊言誇誇其談。很遺憾,在生活中,我感覺到,我們多數時候只能聽到謊言。 你問什麼是真相,如何能夠痊癒,並且學會快樂的方法是什麼?我告訴你,親愛的,我用兩個詞就能說清楚:謙卑和自我認識,這就是全部的秘密。 謙卑也許是一個太大的詞,要做到這一點必須慈悲,並且要有超凡的心理狀況。平日裡,我們可以滿足於自己很謙遜,並且認真了解自身的真正欲望和志趣,然後能夠毫無羞恥感地承認這些,而且力圖使自己的欲望和世界所能提供的可能性達成一致。 我看到,你笑了。你想問,既然一切如此簡單,既然人生有可以參照的模型,我為什麼還會失敗?實際上,我和兩個女人嘗試過,實實在在的,從生到死。我不能說生活沒有為我派來守護天使。只是我失敗了,我和兩個女人都失敗了,最後孑然一身。即便我有自我認識、謙卑和鄭重的承諾,但都無濟於事。我失敗了,而且現在還喋喋不休地說教……你是這樣想的,對吧? 那麼我必須向你訴說我的第一任妻子以及失敗的原因。她很完美。我也不能說我不愛她。她只有一個小缺陷,但是她對此無能為力。你不要以為是心靈的出軌。問題很簡單,可憐的人,她是個市民階層,她是市民階層的女人。你不要誤會,我也是市民。我意識到這一點,我非常準確地了解這個階層的毛病和罪過,我承受了這個階層帶來的東西,我接受命運,一個市民階層的命運。我不喜歡沙龍革命者。人們必須對那些因為出身、教育、興趣、回憶與之聯繫在一起的人保持忠誠。我所有的一切都要歸功於我的出身:教育、生活方式、需求,甚至我人生最乾淨的時刻、公共的修養,以及參與高貴文化的偉大時刻……現在人們談論,這個階層即將衰退、消失了,它已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不再適合擔當過去幾個世紀屬於它的領導角色了。這一點我不懂。不過有一種感覺告訴我,市民階層將被有些貪婪和急躁地埋葬了;也許在這個階層里還殘存著力量,也許他們在社會上還能承擔角色,也許恰恰是市民階層能成為一座使革命和秩序再一次相交的橋樑……當我說我的第一任妻子是個市民階層的女人時,並不意味著指責,僅僅是對一種心靈狀態的定義。我也是一個市民,一個絕望的市民。我對我的階層很忠實。當它受到攻擊時,我也捍衛它,但不是以盲目和偏袒的方式。在這個共同的社會命運中,我想看清楚,哪些是我的命運,因為我要知道,我們有哪些罪過,市民階層的衰退是否真的因為患上某種疾病。不過,當然,所有這些我從來沒跟我的妻子說過。 問題出在哪裡?容我想一下。首先,我自己是一個對社會規則了如指掌的市民。 我很富有,而我妻子的家庭則是貧窮的,但市民階層不是錢的問題。是的,我體會到,貧窮的市民,這些沒有財產的人,頑固地、用盡一切力量捍衛著市民的行為和生活方式。富有的人從來不會以尷尬、謹慎的意願去堅持社會習俗、市民守則、禮儀規矩、敬意表達,所有這些,對於小市民階層來說,時時刻刻代表著對他們所屬階層的確認,就像一個辦公室助理經理能準確地記住與收入層次相匹配的不斷提高的住房要求、穿衣時尚、社交生活的指南……富人總是愛好某種優雅的冒險行為,貼上假鬍子沿著繩梯逃跑,從擁有的高貴和無聊的牢籠中脫離或長或短的時間。我私底下深信,一個富有的人從早到晚都是非常無聊的。但是一個市民階層,只擁有頭銜而沒有任何錢,會以一個十字軍騎士令人擔憂的英雄主義來捍衛其所隸屬的秩序、頭銜和原則。只有小市民階層才講究禮節。直到他們生命的最後一刻,都需要拿這些東西來證明什麼。 他們精心地教育了我的妻子。她學會很多語言,能夠準確地知道優美的音樂和拙劣音樂之間,真正的文學和謊話連篇、廉價的偽文學之間的差別。她知道波提切利的畫美在哪裡,米開朗琪羅想用「聖殤」表達什麼。確切地說,這些或許是從我這裡知道的……在旅行、閱讀、親密的交談過程中……她在家裡和學校所受到的教育、文化修養對她來說,就是對一種嚴格的課程的回憶。我努力試圖消解頑固保存在她頭腦里的這門課程的教材,我想把這種回憶轉變成活潑、熱情的感受,但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聽覺靈敏,從人的意義上來解讀,她感覺到我要教育她,她深受傷害。人與人之間有很多種傷害。你知道,那些小的差異……兩個人之中有一個知道些事情,因為有更幸運的出身,有機會窺探到精緻的秘密,也就是什麼是真正的文化……而另一個只是學會了課程。這也是存在的。當我們學會這些時,人生過完了。 對於小市民階層來講,我的朋友,文化以及與文化相伴的東西不是感受,而是他們所知道的東西。然後存在一個市民階層的高級層次,就是藝術家、創作者。我屬於這個群體。我不是驕傲地說這件事,而是帶著悲傷,因為最終我沒有創造出任何作品。總是缺少些什麼……什麼東西呢?拉扎爾說,缺少聖靈。可是他從來沒有清楚地對我解釋這點。 我跟第一任妻子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怨恨和虛榮。人類疾病和事故的背後經常可以找到這個原因,虛榮,高傲和恐懼,因為由於虛榮人們不敢接受愛的饋贈。一個人毫無保留地付出自己的愛需要巨大的勇氣。勇敢幾乎是一種英雄主義。大多數人不能付出和給予愛,因為懦弱和虛榮,害怕失敗。他們羞於交出自己的心,甚至更加羞於向另一個人敞開心扉,因為擔心泄露自己的秘密……那個悲傷的、每個人都有的秘密,就是對溫柔的渴求,沒有它,人無法生存。因為我相信,這就是真相。至少我很長時間這樣認為。現在,我已經不再無條件地證實這件事了,因為我老了,並且失敗了。我在哪裡失敗了?我要說的正是這件事,恰恰是這件事。我對那個愛我的女人不夠勇敢,我不能接受她的溫柔,我感到羞愧,也有些看不起她,因為她是另一類人,是個小市民階層,因為她的品位和生活節奏是另一個樣子,然後我使自己恐懼,因我的虛榮而感到害怕,怕我臣服於這個高貴的、複雜的勒索,他們想要從我這裡拿到愛的回贈。那時我還不知道那些我現在所了解的……我不知道生活中是沒有什麼好羞恥的。只有懦弱才是令人羞恥的,因為懦弱,人們無法給予也沒有勇氣接受感情。這幾乎是一件正直的事情。我信仰正直,一個人是無法在羞辱中活下去的。 上帝保佑,乾杯!我喜歡這種酒,即使有一絲絲甜味。在後來的那段時光中,我習慣晚上開瓶酒。我給你點菸,朋友。 一句話,我與第一任妻子的問題在於我們擁有完全不同的生活節奏。在小市民當中總是存在著某種僵化、驚慌、裝腔作勢和恐懼不安,過度角色化,易傷易怒,一旦將他們從其家庭和自身的環境中分離出來,那就更是如此。據我了解,沒有任何一個階層的孩子會像他們這樣帶著如此驚恐的疑慮在世界上遊蕩。我從那個女人身上,從我的第一任妻子身上,幾乎得到了男人能從女人那裡得到的一切,假如她更加幸運、更加自由地出生在低一級別或高一級別的階層里的話。你知道,她完美無缺地了解並且知曉一切……她知道在春天和秋天裡該把哪種花卉插到古老的佛羅倫薩花瓶里。她穿衣得體,恰到好處,在社交圈裡從不會讓我感到羞窘。她總是精準地表述,合乎時宜地回答,我們的家務管理也堪稱典範,僕人們不出任何噪音地完成工作,因為我的妻子是這樣管教他們的。我們就像依據著禮儀手冊那樣生活著。但是從某種角度說,我們也生活在另一個維度里,生活在另一種原始森林和瀑布里,生活在真實里……現在我指的不僅僅是床笫之事……當然,這也包含其中。床也是原始森林和瀑布,是關於某種原始的、無條件限制的記憶,是對體驗的記憶,它所包含的內容和意義就是人生。假如這種原始環境被開闢成公園,被除去雜草,取而代之的是美麗誘人、芬芳馥郁的花朵,觀賞性的樹木和灌木叢,光彩四溢的潺潺噴泉,而那些原始森林和瀑布,我們永恆渴望回歸的地方,將不復存在。 當一位市民,是個艱巨的任務。也許任何人都不會像市民階層那樣為了文化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如同所有真正英雄式的偉大角色一樣,為此要付出全部的代價,需要以勇氣來償付,想要幸福的全部勇氣。對於藝術家而言,人生感受即文化。對市民而言,馴服的奇蹟就是文化。這個,在你們那裡,當然不是一個常被提及的話題。在那幸福的土地上,在生機勃勃的秘魯充斥著無數種族的居民,擠滿了原始的生活形式。但是我居住在佩斯,在玫瑰山丘上。人們總是很注重生活的氣候條件。 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讓我無法對你開口。那個女人還活著,孤身一人。我有時會看到她。我們不會再見面,因為她始終愛著我。你知道,她不是那樣的女人,離異之後,每個月一號按時寄送撫養費,聖誕節和生日時送一件皮草大衣或者一件首飾,你就完成了你的義務。這個女人還愛著我,永遠不會愛其他人。她不怨忿,因為對於曾經愛過的人是無法真正懷有怨忿之心的。可能會有氣惱、報復的欲望,但是那種堅韌不拔,滿懷期盼與等待的怨忿……不可能存在。她還活著,也許已經沒有期待。她活著,並慢慢地死去。她美麗、優雅、以市民的方式、平靜地死去。她死去是因為她無法給予人生新的內容,因為如果一個人感覺不到某個人需要他,感覺不到有某個人絕對需要他,那麼他無法活下來。可能她並不知道這點。也許她相信,她內心已經平靜下來了。有一次,我跟一個女人偶遇,是那種夜間酒吧的冒險,她是我妻子年輕時代的一位女朋友,不久前才從美國回來,我們在狂歡節的夜晚相遇,幾乎在沒有任何邀請的情況下就來到我家。臨近第二天早晨,她對我說依倫卡曾經向她談起過我。你知道,這些女性朋友是多麼勤快……就這樣她對我講述了一切。在初識的第二天早晨,在她朋友前夫的床上她描繪著。在大學時她一直妒忌依倫卡,她還說有一次在市中心的甜點店裡看到過我,當時她和我的第一任妻子坐在一起,我突然走進去,給我的第二任妻子買橘皮蜜餞,並且從一個褐色的鱷魚皮錢包拿出錢來付賬。這個錢包是我第一任妻子送我的四十歲生日禮物,如今我已經不再使用它了。你不要用這種懷疑的微笑瞧著我,事情就是這樣的。當時那兩個女人,我的第一任妻子和她的女友,談到了一切。我的第一任妻子對她的女朋友說了那樣的話,她很愛我,當我們離婚時她幾乎死去,不過後來她平靜下來,因為她明白了,她不是我的真愛,準確地說,我也不是她的真愛,更準確地說,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她明白了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真愛。這就是那天早上她的女朋友對我陳述的一切,在我的床上。我對這位女士有些鄙視,因為她知道了一切,但仍然投入我的懷抱。在愛情的問題上,對於女人之間的團結我沒有很高的評價,但是那時我對這個女人感到不屑,我優雅、禮貌地把她趕出我的家門。我感覺到,我該為第一任妻子這樣做。之後我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感覺到,依倫卡在撒謊。真愛不存在,這不是真的。對她而言我是唯一的,而對我而言,沒有任何人能如此重要,既不是她,也不是第二任妻子,也不是其他任何人。但是當時我還沒有意識到。人接受教訓的速度總是緩慢得可怕。 好吧,關於第一任妻子我只能講這麼多了。 如今一切都已不再疼痛,當我想起她時也沒有罪惡感。我知道,我們扼殺了一切,一部分是我,一部分是人生,還有一部分的偶然,也就是孩子的夭折……所有這一切扼殺了她,就這樣人生扼殺了我們。你在報紙上閱讀到的,只有可怕的誇張,是一堆外行人的笨拙工作。人生創造了更為複雜的情況,而他們以可怕的浪費在工作著。不可以只考慮依倫卡們……總是要整體地考慮依倫卡們、尤迪特們和彼得們,想整體地說明和表達什麼。這是一種廉價的認知,但是在人們了解和順從它之前卻需要很長時間。對此我反覆思索,漸漸地每一種情感和感動抽離我的內心。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只有責任。最終,在一個男人心裡,所有的體驗只剩下了這些。我們在生者與死者之間飄移,肩負責任……我們無法幫助任何人。但是我想向你講述我的第二任妻子。是的,就是在那個矮壯男人陪伴下從這扇門走出去的女人。 誰是第二任?……她不是市民階層,我的朋友。她是個無產者。一個沒有財產的女人。 我可以講嗎?……好的,那麼,你注意聽吧。我要向你道出全部真相。 這個女人是一個女僕。我認識她時,她才十六歲。她在我們家幹活,當保姆。我不想拿學生式的愛情來煩擾你。但我想告訴你,事情是怎樣開始的,又是如何結束的。對發生的事情,我自己都沒有搞得很明白。 事情是這樣的,在我們家裡任何人都不敢去愛另外一個人。我的父親和母親過著一種「理想的」婚姻生活,令人厭惡的生活。他們從來就沒有提高嗓門說過話。總是說,親愛的,你想幹什麼?親愛的,我能為你做點什麼?他們就是這樣生活的。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生活得很糟糕,還是生活得不夠好。我的父親是一個傲慢且虛榮的人。我的母親是一個市民階層,以這個詞語最深沉的意義來解釋的話,就是責任和審慎。他們就像經常舉辦的某種超越人類儀式中的神甫和信徒那樣對待他們的生活與死亡,對待他們之間的愛,以及對我的養育和教導。在我們家裡一切依據儀式來進行,早餐和晚餐、社交生活以及父母和子女的接觸——我想連他們兩人之間的愛情,或者被他們如此稱呼的,也只遵循超越他們之上的一種禮節。如同必須經常對任何事情做出匯報一樣,我們嚴格按照制訂的計劃生活著。最近,為了種族和民族的幸福,偉大的人民重新制訂了四年至五年的計劃,並且用殘酷無情和殺人放火的手段來實現,並不顧及公民的意願。對他們來說,個人感覺是否良好,是否感到幸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四年至五年計劃的實現,能夠使普通百姓、民眾或民族變得繁榮、幸福。在過去這段時間,此類事情有很多。所以,我們的人生也是這樣過活,按照一個不是四年或五年計劃,而是四十年或五十年計劃,完全忽略相互之間及我們自己的幸福。因為儀式、工作、婚約和死亡,所有這些都具有其更深層的意義,那就是,家庭和市民階層秩序的維護和幸福。 如果我回顧自己的童年,在每一段記憶的最深處,我都能找到這種折磨人的、陰鬱的目標意識。我們幹著苦役,幹著富裕、優雅、冷酷、無情的苦役。我們必須去拯救某種東西,每一天,必須用我們所有的行動來證明某種東西,也就是,我們是一個階層,是市民階層,是守護者。我們要做的一件重要事情是,必須展示地位和格調,不能向本能和賤民的叛亂讓步,不能退卻和驚慌失措,不得放任個人幸福的欲望。你問,這種舉止是自覺的嗎?……我還沒有講,我父親或母親每個星期日都在家庭的餐桌上發表講話,闡述五十年的家庭計劃的大綱。但是我甚至不能說,我們被迫臣服於形勢和出身這種愚蠢的強制之下。我們清楚地知道,生活交給了我們一項艱巨的任務。需要拯救的不僅是房子、美好的生活方式、息票和工廠,還有曾是我們生命更深層的意義與要求的這種抵抗。這種抵抗是對世界上庶民勢力的抵抗,因為它想腐蝕我們的自我意識,時時引誘我們傷風敗俗。我們要通過這種抵抗戰勝所有反叛的企圖,不僅在外部世界,也在我們自己體內。一切都很可疑,都很危險。在國內我們也要保障嬌氣、無情的社會結構的順利運轉,採用與對待欲望一樣的方式對世相做出判斷。對我們的願望進行檢審,對我們的喜好進行克制。要做好一位市民需要持續不斷的努力。現在我所談的是那類具有創造性和自衛能力的人,並不是巴結權貴向上爬的平民,這些人只想活得更舒適更瀟灑而已。我們並不想活得更舒適更富足。在我們的生活態度和生活習慣的深處,存在著某種潛意識的自我否認。我覺得我們有點像僧侶、某類異教徒或世界秩序的捍衛者。他們根據某種誓言和制度恪守著秘密和規矩,當這一切受到威脅時,人們對此發誓效忠。我們就這樣醒來,就這樣出門,每星期去一次劇院、歌劇院或國家劇院,客人們和其他市民們都身穿深色禮服,坐在會客室或燭光映照下擺放著珍貴銀餐具和瓷盤及豐富食品的餐廳里,他們在那裡交談,談論不可能比這更空洞、更多餘的話題,不過這種膚淺的交談也有其深刻的意義。就像野蠻人之間用拉丁文交談一樣,在禮貌的措辭、漠然而空洞的爭論和隨感之外,在大腦活動和集體閒談之餘,大家聚在一起交談的意義還在於,市民階層的成員們聚在一起出席某種儀式,某種高貴的集會,在這種場合,他們使用加了密碼的語言——因為他們總是在談論別的話題——打賭並證明,他們要在反叛者們面前保守秘密,恪守協約。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相互之間也總是要證明什麼。我十歲的時候就已經充滿自我意識,不動聲色、機警又自律,就像大銀行的總裁那樣。 我看你充滿好奇地在聽我講。你不了解這個世界。你是一個創業者,你在家裡是頭一個學這門課的開拓者,是第一個在社會階層中向上攀登的人……你心中只有雄心,我內心只有回憶、傳統和責任。大概你也聽不懂我說的話。你別生氣。 好吧,我就把我所知道的都講給你聽。 家裡總是有一點陰暗,那是一棟被花園包圍的漂亮住宅,而且經常被重建和翻修。我在樓上有一間自己單獨的房間,我住在那裡,保姆和家庭教師則住在我的隔壁。我在童年和青年時代從來就沒有單獨一個人住過。在家裡就如同後來在大學裡那樣被教導著。他們要馴服我內心的那頭野獸,馴服一個男人,使他成為一名良好的市民,完美地展示他的本領。也許正因如此我才渴望陰暗,並以執著的力量尋求孤獨。現在我獨自生活,有一段時間我連男僕都沒有雇,偶爾會有一名女幫傭來我這裡,但只有我不在家的時候,她來為我整理房間,清除垃圾。我身邊終於沒有別人監視我、注意我和管我了……你知道嗎,生活中也存在巨大的滿足與快樂,只是來得太晚,而且是以畸形和突然的方式不期而至,但不管怎麼說它還是來了。當我在這個家裡,在我父母的房子裡,在經歷了兩次結婚和離婚之後孤身獨處時,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到可悲的輕鬆,我終於達到了某個目標,獲得了我想得到的東西。你知道,就像一個被判終身監禁的犯人突然獲釋,由於他在監獄中表現良好而受到赦免……幾十年來,他第一次在睡覺的時候用不著再害怕那些在夜間巡邏時透過牢房的監視窗窺探他的看守們……人生也會賜予人這樣的快樂,為此必須付出很多,但最終還是會賜予你。 快樂,當然不是一個完全準確的詞……人總有一天能夠安靜下來。這時,他不再渴望快樂,也不再感到自己遭到特殊的欺騙和掠奪。有朝一日,人會清醒地看到,他得到了一切,懲罰與獎勵,得到的數量是按其功勞來計算的……這就是全部。這不是快樂,這是默認,是理解,是鎮靜。這些也到來了。但需要付出極高的代價。 我跟你講,在家裡,在我父母的房子裡,我們幾乎是自覺自愿地按照自己被分派的角色來扮演公民。假如要我回想童年生活的話,我看到的是陰暗的房間。房間裡擺滿了精美的家具,猶如一家博物館。房間裡不斷有人打掃。有時使用嗡嗡作響的電動器械,窗戶全部敞開,打掃房間的人是從外面雇的專業人員。他們通常隱形無聲,幾乎總是這樣,悄然走進來一個人,也許是僕人,也許是某位家庭成員,一進屋就立刻動手幹活,撣掉鋼琴上的灰塵,從頭到尾擦一件家具或整理窗簾的飾穗。他們永遠在保護著這座家宅,好像這裡的一切,家具、窗簾、畫卷等都是某種陳列品,是博物館的館藏,是文物,是某種需要經常保護,修繕和保潔的東西;在屋內你要踮著腳尖走路,在這些尊貴的藝術品之間無拘無束地來回走動和大聲說話是不合時宜的。窗前掛著很多窗簾,這些窗簾即使在夏天也能吸收掉太陽的光線。大吊燈高高地懸掛在天花板上,八個燈泡的光線無目的地播灑在房間裡,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所有的東西都被籠罩在朦朧之中。 牆壁上有一個玻璃櫃,裡面裝滿了東西,無論是僕人還是家人,從它前面經過時,都會懷著崇敬的心。任何人都不曾親手拿過其中任何一件東西,任何人都不曾近距離看過其中任何一件物品。櫥櫃裡有鑲金邊的維也納風格的陶瓷杯,中國花瓶,骨瓷繪畫杯,完全不認識的外國淑女和先生們的肖像,誰也沒有用過的象牙扇,精巧的金銀銅器皿、茶壺罐和動物雕塑,從來沒有使用過的碗碟。一個柜子里存放著「銀製品」,就像約櫃裡珍藏的聖卷。這些銀製品平日從不使用,就像不使用錦緞檯布和細瓷一樣:我們珍藏著所有東西,根據秘密的家規,只有當遇到令人不解、出乎想像的重大慶典時,我們才會布置一個二十四人座位的大桌子……但是,這樣的情況從來沒有發生過。當然,也會有客人來我家做客,這時就會把銀制餐具、錦緞桌布以及瓷器和水晶器皿拿出來使用,午飯或晚飯都要認認真真地根據儀式進行,仿佛人們坐在這裡主要並不是為了吃飯和交談,而是要完成一項最複雜的任務:也許是在交談中不要犯任何過錯,也許是千萬別打碎一個盤子,一隻杯子…… 你在你自己的生活中也會了解一些實際情況;現在我所談論的正是這種感覺,這些感覺是我在童年以及後來的成人期,在這個家裡,在我父母的家宅里獲得的。的確,客人們或來用晚餐,或來登門拜訪,我們住在這幢家宅里,也「使用它」,但在日常生活的背後,家宅還有更深層的意義和任務:在我們的心裡要像把守一個要塞般地護衛它。 我對我父親的房間始終保留著不可磨滅的記憶。這個房間是長方形的,像是一個大廳。厚重的東方情調的門帘遮擋了大門。牆壁上掛滿了不同風格的繪畫作品。有的畫是用金框鑲起來的珍貴名畫,有的是從未見過的陌生森林或東方碼頭,有的是身穿深色服裝、留著鬍鬚的上世紀的陌生男子肖像。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擺著一張巨大的辦公桌,那張桌子被稱為「外交官桌」,足有三米長,一米五寬,桌上擺放著地球儀、銅質蠟燭台、鉛質墨水瓶架、威尼斯的真皮文件包、各種禱告用品及一些零碎東西。在一個圓桌周圍擺放著一圈帶扶手的皮椅。壁爐檐上擺放著一對正在搏鬥的銅鑄公牛。在書柜上面擺放著許多銅製雕塑,駿馬、老鷹和一隻半米長、縱身騰躍的老虎。沿著牆壁擺放的玻璃門書櫃中擺滿了書籍。這裡面有許多書,大概有四五千本,準確數目我也不清楚。文學作品擺放在單獨的書櫃裡,另外還有宗教、哲學和社會學書籍,用藍色帆布裝訂的英文哲學作品以及各種系列叢書。這些書都是從代理商那裡買來的,實際上誰也沒有閱讀過。我父親只喜歡看報紙和閱讀遊記。我母親也看書,但她只看德文小說。書商定時寄來新書,這些書就堆放在那裡。男僕每隔一段時間就向我父親要來鑰匙,把堆集成山的新書碼到書架上。書櫃必須仔細關好,大概是為了保護書籍。實際上是為了阻止某人把書取出並翻開它,發現並了解隱藏在書中的那些神秘而危險之物。 這個房間被稱為我父親的書房。在這個書房裡,自打有人類記憶以來就沒有任何人工作過,其中我父親最少。我父親在工廠工作,下午去賭場,混在工廠主和資本家中間,沉默地打牌,閱讀報紙,討論商務和政治問題。我父親是一位聰明的務實派,是他把我爺爺的一間作坊發展成一家大企業。在他的手裡,這個作坊變成了全國一流的工廠之一,這需要實力、計謀、無情和遠見。總而言之,在通常情況下,要干一番大事業,需要有一個人坐在樓上的一間辦公室里,用他的嗅覺和經驗來決定在其他房間和大廳里的人們如何去幹活。在我們的工廠里,我父親在他的辦公室里坐鎮四十年。人們尊重他、害怕他,商業界非常尊敬他。毫無疑問,我父親的商業道德、見解,對金錢、工作、利潤、財富的態度與商業同行和社會對他的期許完全相同。他是一位有創業精神的人,不是一個冷酷、心胸狹窄,只認錢並榨取雇員血汗的大資本家,而是一位有擔當精神和創造才華的人。他尊重勞動,尊重能力,敢於給有才幹的人支付更高的工資。不過,也存在著另一個聯盟,我父親、工廠和協會——在我們家裡,他遵循一種儀式性的東西,而在外邊,在工廠里,在外面的世界,他遵循的則是另一種更為嚴格的神秘盟約。在協會裡,我父親是創始人之一,這個協會只接納擁有百萬以上財產的人,而且人數只有兩百,一個不多。如果某一位成員病故,對新成員的選擇非常嚴格和挑剔,就像法國科學院選舉院士一樣選擇一位百萬富翁去填補那個空位。所有這一切,選拔方式和選拔結果,儘可能秘密進行。這兩百個人感到,即便他們沒有貴族頭銜和稱謂,他們也擁有權力,這個協會或許比一個政府部委還重要。他們還擁有另一個看不見的政權,有時甚至當局也不得不和他們談判協商。我的父親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在我們家裡,每個人對此都很清楚。我總是心懷虔誠、情不自禁地走進這間「書房」,站在那個自從人類有記憶以來就不曾有人在上面辦過公的「外交官桌」前。每天早晨,男僕都會進來撣除灰塵,並細心地整理桌上的古董和文具。我站在那裡凝視著那些留著鬍鬚的陌生男子肖像。我在心裡想像著,這些目光銳利、表情嚴肅的男人們在他們的時代,或許也曾是這個制度嚴格的兩百人協會的會員,就像我父親和他的朋友們那樣:他們掌控著礦山、森林和工廠,在生活和時間的背後有一項不成文的協約,那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用血緣簽訂的永恆盟約,這些人比其他人更強大,更有權勢。我帶著驕傲和不安的心情,想著我父親也屬於這個永遠擁有權利的特權階層,我被一股折磨人的雄心激勵著,期盼有朝一日自己也會在這個令人自豪的協會裡占據我父親的那個位置。五十年之後我才知道,我不是他們中的一分子,去年年底,我終於退出了這個社交圈。我是在我父親去世後被選進這個協會的。我辭去了在工廠中擔任的職務,我「退出了」所有那些人們常說的「商務活動」。當然,在那個時候,我還不會知道這個結局。所以,我瞠目結舌地站在聖殿的門口朝內凝望,逐字拼讀那些誰也沒有閱讀過的書籍的書名。我隱約懷疑,在莊重的形式和堂而皇之的表面背後,有某種難以察覺、受到嚴格律法規範的事物,而且不可能以其他形式發展,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也是如此;不過以後也許不會再有那麼完美的秩序了,儘管誰都沒有提起過它……每當在家裡或在協會裡談到工作、金錢、工廠及兩百萬人社交圈時,我父親和他的朋友們就會出人意料地保持沉默,目光嚴肅地投向前方,然後開始談別的話題。這裡有一個界限,你知道,一道看不見的圍欄……這你當然知道。既然我已經開了頭,那就讓我告訴你吧,我想把一切都如實道出。 我不能說我們的生活是冷酷的,沒有一絲親情和溫暖。例如,家庭的節日總是細緻、精心地度過。我們家每年都要過四到五次聖誕節,這些節日並沒用紅筆圈在年曆上,但標註在我們家不成文的格里曆[26]日誌中的這些日子,甚至比復活節和聖誕節還要重要。我說得不對,因為我們家也有印刷的年曆:一本皮革裝訂的冊子,裡面準確地記載著每個人的生日、結婚日和祭日,記得那麼細緻,或許連戶籍登記處都無法永遠這樣保留公民的姓名。這本冊子,這本族譜,這本黃金書,不管你怎麼叫它,總是由一家之主負責掌管。這本冊子是我曾祖父在一百二十年前購買的。我的曾祖父是我們家族第一位著名的組建者和發展者,他是奧爾福爾德大平原[27]的一個磨坊老闆,是他第一次將名字寫進這個鑲金邊的黑色皮革封皮的本子裡。他就是約翰·尼斯,磨坊創建者和老闆,他還獲得了貴族封號。 我兒子出生後,只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也在這個本子上記錄下什麼。那個日子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是一個美好的日子,二月底,陽光明媚。我從醫院回到家,慌亂又幸福,面對一輩子只有一次的這種幸福時刻——我的兒子出生了,我感到筋疲力盡,癱軟無力……那時我父親已經過世了。我走進了書房;我跟父親一樣,平時也很少在這裡工作。我在「外交官桌」最下面的抽屜里找到了這個帶扣袢的本子。我打開它,拿出鋼筆,非常認真地寫下每一個字母,我寫的是:馬提亞斯一世,隨後是年月日和時間,這是一個值得慶祝的偉大時刻,一個真正的節日。這是何等虛榮、何等庸俗的人類情感!我感覺到,我的家族將延續下去。突然感到,一切都變得富有意義,工廠、家具、掛在牆上的畫和存在銀行的錢都擁有了意義。我兒子將會占據我在家裡的位置,占據在工廠和兩百人協會中的位置……然而,結果並非如此。要知道,這件事讓我思考了很久。當然,孩子,繼承人並不一定能解決個人生活里的深層危機。的確,現實就是這樣,問題是人生並不知曉任何的規律。我們還是別談這個話題了。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對,我們在談阿爾多佐·尤迪特。 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這就是我的童年。我知道,比這更壞的也有,但一切都是相對而言的。 我們慶祝節日,特別是家庭的節日。我父親的生日,我母親的命名日,以及其他類似的、神聖的家族節日,節日裡充滿了無數的禮物、美妙的音樂、豐盛的家宴和閃爍跳動的燭光。在那些日子裡,保姆認真地打扮我,給我穿上藍色天鵝絨的水兵服,脖子上是鑲花邊的衣領,你能想像,就像一位英格蘭小勳爵。這些都是按照規定完成的,就像在軍隊里一樣。毫無疑問,我父親的生日是最重要的節日。在這種時候,我們還要學習背誦詩歌,賓客們都聚集到會客室里,大家都穿著節日盛裝,神采奕奕。僕人們怯生生地吻我父親的手,假裝喜悅地向他表示祝賀,我不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話。大概是說,他們是僕人,我父親不是。總而言之,他們吻了他的手。隨後是豐盛的午宴和晚宴,漂亮的餐盤和罕見的銀質餐具被從家族寶庫里取出來。親戚們都來了,按照為尊貴富有、德高望眾的一家之主祝壽的規格,畢恭畢敬地趕來為我父親慶生。當然,在他們的心裡充滿了嫉妒。我們是家族中最富有、最有地位的一支。窮親戚們每月都能從我父親那裡領到一定數額的金錢,就像養老金一樣,每個月都有固定的份額。不過他們私底下總是互相抱怨,嫌自己領到的那份太少。有一位年長的親戚,瑪麗婭姑媽,抱怨我父親出於憐憫給她的救濟金實在太少,以至於在家族節日時,總是拒絕走進餐廳,拒絕坐在布置好了的餐桌旁。她總是說:「對我來講,在廚房裡就已經很好了」,或者,「我一會兒在廚房裡喝杯咖啡就行了」。每次我們都不得不把她硬拉進餐廳,安排她坐在主位上。要想滿足窮親戚們的欲望和要求非常困難,實際上根本就不可能。也許,容忍一位近親獲得事業上的成功是需要胸懷的,需要一種超凡脫俗的偉大胸懷。大部分人都沒有能力做到這點,當他們覺察到家族其他成員出於譏諷、憤懣和反感而聯手對付一位事業有成的家庭成員時,如果誰對此表示憤怒,那他肯定瘋了。由於家族中總會有一個人有錢、有名望、有影響,其他人就會嫉恨這個人,然後搶劫他。我父親知道這些,就給他們一些錢,他認為該給多少就給多少,冷漠地對待他們的敵意。我父親是一個堅強的人。錢沒有把他變成一個多愁善感或有犯罪感的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該給誰多少錢,絕對不會多給。他最喜歡說的話就是「應該給他」或者「不該給他」。他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經過了深思熟慮。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就像法院判決書一樣板上釘釘,不容置辯。他一定也很孤獨。為了家族的威望,他被迫放棄了自己的許多願望和興趣。雖然如此,但他成了一個內心強大的人,維持著家族真正的平衡。每當我母親或其他某個家庭成員經過複雜的交談或暗示之後,為了家庭某個人的利益向他提出某種請求時,他總是在經過長時間的沉默後才說:「不該給他。」不,我父親並不是吝嗇鬼,只是他對人有清楚的了解,而且知道什麼是金錢,僅此而已。 敬你一杯。 這是很棒的葡萄酒,老兄。要釀出這麼好的葡萄酒,需要花多少的心思和精力啊!窖藏的時間也剛剛好,六年。這無論對狗還是對葡萄酒來說,都是一個最好的年份。超過十六年的白葡萄酒就毀了,會失去色澤和香味,變得像玻璃瓶一樣死氣沉沉。這是我剛從鮑道喬尼[28]的一家葡萄園主那裡學到的。假如一個故作懂文化藝術的人請你喝年份非常久遠的葡萄酒,千萬別動心。什麼東西都需要學習。 我們說到哪兒啦?對了,說到了金錢。 請告訴我,為什麼作家們要以那麼膚淺的方式看待金錢?他們每個人都熱衷於描述愛情和崇高、命運和社會,唯獨不談金錢,好像它是一樣沒用的東西,是一件舞台道具,是為了演戲而被放在演員口袋裡的購物券。事實上,金錢要被超過我們認知的更大張力圍繞著。現在我所說的不是「富貴」與「貧窮」,不是理論上的基本概念,而是金錢本身,是那種平日用於流通的東西,那種比炸藥更具爆發力和巨大危險的特殊物質;我說的是我們賺來或尚未賺來的那十八或三百五十潘戈,我們將它送給別人,或拒絕從別人或自己那裡接受它……作家們對於這些從來都不曾描述過。每日生活中的焦慮,全都圍繞著這些可憐的金錢進行,日常的陰謀、暗算、出賣、小小的英雄行為、放棄、自我否認或犧牲,都可能由於這三百五十潘戈而演變成一場悲劇,或者,生命本身以某種方式解決這種焦慮。文學將財富作為一種陰謀來描述。說的也對,從這個詞更深層次的含義來說,確實如此……但是無論在富人還是窮人中間,存在的都是個人與金錢的關係,是在金錢面前表現出的個性妥協或英雄主義抗拒——事實上,這都不是用大寫字母書寫的「金錢」,而是在某個早晨、下午或晚上積聚起來的金錢總額。我父親是富有的,他尊重錢。他拿出一個潘戈就像拿出一千個潘戈一樣,都要經過深思熟慮。有一次他談到一個人,說無法敬重他,因為那人已經年過而立,但仍然身無分文。 這個說法令我震驚,我感到既殘酷,又不公平。 「可憐的人,」我試著為那個人辯解,「可這並不是他自己造成的呀。」 「不對,」我父親非常嚴厲地說,「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既不殘疾,也不是病人。如果一個人四十歲時還沒有根據自己的情況賺到能足夠餬口的錢,那他不是懦夫、懶漢,就是個無賴。我瞧不起這樣的人。」 你看,我已經年過半百,正在老去。晚上失眠,無法入睡,夜裡大部分時間都睜著眼睛躺在黑暗的床鋪上,好像一個實習死亡的初學者。我想,我了解真相,我為什麼要欺騙自己?……我不欠任何人任何東西。我只欠自己一個真相。我相信,我父親是對的。年輕時我並不理解他,那時我認為,我父親是一位既無情又嚴苛的有錢人,錢就是他的上帝。他錯誤地以掙錢的本事來衡量一個人。我鄙視這種見解,我認為他心胸狹隘,缺少人味。但後來隨著時光流逝,我必須要學會一切,學會愛情、親情、膽識、懦弱、真誠等所有的一切,也要學會掙錢。 現在我理解我父親了,再也不會因為他的嚴厲責怨他了。我明白了,他看不起那些既不是病人,也不是殘疾人,年過四十的懦夫、懶漢和無賴,是因為他們不去掙錢。當然不是要掙很多錢,因為要掙很多錢需要運氣的幫助、絕頂的聰明、野蠻的自私和盲目的偶然。但就一筆小錢而言,依靠自己的力量,任何人都可以在生活與環境所提供的可能範疇內掙到,只有那些在某些方面軟弱或膽怯的人才會錯過機會。我不喜歡那些多愁善感的美麗靈魂,他們一聽到指責就抱怨世界,抱怨惡劣、殘酷、自私的世界;他們認為是這個世界不讓他們在人生的黃昏住進美麗的住宅,在夏日的黃昏中手提噴壺、穿著拖鞋、頭上戴著草帽在自己的花園裡散步。世界對所有人都是險惡的。他給予過的,馬上或稍後就會索要回去,至少會試圖索要回去。人的英勇精神在於,他會保衛自己和家人的利益。我不喜歡那些總愛指責別人的無病呻吟者,冷酷而貪婪的有錢人,無情的創業者和那些不允許把夢想變成小錢的野蠻、粗魯的競爭。只要生活需要,你就該變得更強悍一些,更無情一些。這就是我父親的道德標準。因此,他不尊重窮人——他不尊重的並不是那些不幸的大眾,而是那些沒有足夠力量和才幹從人群中脫穎而出的人。 你會說,這是多麼無情的觀點呀。我很長時間也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現在我已經不再這樣想了。通常情況下,我不再表達任何看法。我只要活著,思考著。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一切。是的,我一生中從來沒有掙過一分錢。我只是在保護我父親和祖先留給我的遺產。保護錢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總有一種巨大的力量在向我所有的財產發起攻擊。我在跟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敵人搏鬥,但實際上我已經不是創業者了,我和錢已經沒有真正、直接的關係了。另一方面,我是倒數第二代人,只想正直地保護自己所得到的東西。 我父親有時也議論窮人的錢。他不是根據數額多少而去尊重金錢。他說,一個在工廠做一輩子工的人,最後用一分一厘積攢起來的存款買了一塊地,蓋了座小房子,有一個果園,自食其力;在他看來,跟任何一位名將相比,這類人都是更偉大的英雄。他尊重窮人中那些身心健康、毅力超群的佼佼者,雖然他們的機遇非常少,但是他們能以勤奮、頑強的努力從世界財富中獲取到什麼。他們將雙腳牢牢紮根在那一小片土地上,用很少的錢蓋一棟小屋遮擋風雨。他尊重這些人。除此以外,他看不上任何人和任何物。有的時候,當人們在他面前講述某個窮人悲慘無助的命運時,他會聳一聳肩膀不屑地說:「他是個廢物!」 說老實話,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都是一個吝嗇的人。就像所有自己不能創造或獲得財富的人一樣,我扮演的角色也是保護自己從生活和先輩那裡繼承下的遺產。我父親不是個吝嗇的人。他只是簡單地尊重金錢而已:他幹活,攢錢,到了某個時候,他會沉著、鎮定地把掙來的錢全都花出去。我曾看到我父親開出一張一百萬的支票,以簡單而果斷的手勢遞給對方,就像給侍者小費那樣。工廠發生了火災,保險公司不予賠償損失,因為火災的原因是操作不慎。父親需要做出決策:是重建工廠,還是關掉工廠,平靜省心地靠利息度日?他當時已經不年輕了:年過六旬,他完全有理由不再重建工廠。他即使不工作也能生活,能在晚年愜意地散散步,看看書,出去旅遊,開開眼界,但是他毫不遲疑地跟承包者和外國工程師達成協議,開出了支票,只用一個簡單的動作,就把所有錢遞給了工程師,由他負責建廠。他是對的。我父親兩年以後去世,工廠至今還矗立著,運轉著,做著有益的工作。這就是人生的最高意義:在身後留下一些對世界和人類有用的東西。 只是這對創業者自身並沒什麼幫助,你是不是這樣想的?……我知道,你想說的是孤獨。深深的、強烈的孤獨,它困擾著所有創業者的心靈,就像大氣環繞著地球。是的。一個有事要做的人是孤獨的。也不能完全肯定地說,孤獨就是一種折磨。因為近距離地跟人接觸,所謂社交生活,會讓我感到更加痛苦;痛苦並非來自真正的孤獨。有一段時間,我感到孤獨就是一種懲罰,就像把一個孩子關在一間黑屋子裡,而成年人在另外一間屋裡談笑風生。後來,有一天我們也長成了成年人,這才知道,孤獨是人生中一種自覺的獨處,而不是懲罰,不是受傷者和患病者的退隱,也不是怪癖,而是作為一個人生活的唯一、真正的存在狀態。知道這些後,就不會那麼困難地忍受它了,你會感覺自己呼吸著清新的空氣,活在一個遼闊的空間裡。 我父親就是一個這樣的人。我們家的世界就是這樣的。金錢、工作與秩序,這就是市民階層的世界,好像所有這些——家和工廠,都已為永恆的生命安排好了未來,甚至連生命之外的工作和節慶也都被規劃妥當。我們家總是安靜的,我也很早就適應了這種安靜和沉默。話多之人,總在試圖隱瞞什麼;沉默之人,心裡肯定堅信著什麼。這也是我從父親那裡學來的。但在童年時代,我深受這種教導方式的折磨。我感到我們生活中總是缺少些什麼。你會說,缺少愛情……準備犧牲一切的愛情。你知道,這話說起來很容易。後來我才知道,這種解釋是錯誤的。在生活中,被不正當的愛所傷害的人,要比死於中毒、車禍和肺癌的人的總和還要多。人們用愛互相殘殺,就像用某種看不見的致命射線進行殺戮。人們總是想得到更多的愛,想得到全世界的柔情。他們期望贏得所有的感情,試圖從他們周圍的環境中吸取生命能量,以巨大植物乾渴的貪婪從周邊的沼澤和土壤中拚命地吸吮所有力量、濕氣、香味和光線。愛是極端的自私。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很多人遭遇過愛的恐怖,而未受到致命的傷害?環顧周圍,透過窗戶向外張望,注視人們的眼睛,傾聽他們的抱怨,你在所有地方都會發現同樣絕望的焦慮。他們無法忍受周圍環境對愛的要求。他們能忍受一段時間,討價還價,之後疲憊不堪。接著出現胃酸增多、胃潰瘍、糖尿病、心臟病和死亡。 你看到過和諧和平靜嗎?……你是說,在秘魯,見過一次對嗎?……有可能吧,大概在秘魯。但是在這裡,在我們國內,在溫帶氣候下,這種奇異的花是不會綻放的,有時雖然能冒出花蕾,但很快就會凋萎了,或許是無法忍受這裡的文明氣氛。拉扎爾說過,機械文明也會在傳送帶上製造人類的孤獨。他還說,即使帕甫努提烏斯[29]身處沙漠,在圓柱頂端,頭髮上落滿鳥糞,他都不會像那些生活在百萬人口大都市的人們在星期日下午,在人群之中,在咖啡館和電影院裡感到的那樣孤獨。拉扎爾也是孤獨的,但是以一種自覺的方式,就像修道院裡的修士一樣。有一次,某人曾靠近過他,他馬上離開了。這一點我比他和想要接近他的那個人知道得更清楚。但這些都是私事,你所不了解的陌生人的事,我無權跟你談論他。 總之,我們家裡也籠罩著一種崇高、陰鬱和莊嚴的孤獨。童年時代的孤獨就像對一個悲傷、可怕的夢魘的回憶……你知道,就是考試前所做的那些令人忐忑不安的夢。在家裡,小的時候,我們也要為某種常規、揪心、緊張而危險的考試做準備。這種考試就是市民階層的身份。我們不斷地死記硬背,拚命重複課文。每天考試都會從頭再開始一遍。在我們的言行和夢幻中都充滿緊張。我們的四周充滿孤獨,我們的僕人和那些短暫踏入我們家門的人,比如送包裹的郵差,都能感覺到這種孤獨。我的童年時代和青年時代都是在掛著窗簾的陰暗房間裡度過的。十八歲時,由於孤獨不安的等待,我已經疲憊不堪。我希望遇到什麼哪怕是不太合乎規則的人或事。我等了很久才等到這一天。有一天,阿爾多佐·尤迪特步入了這種孤獨之中。 我來幫你點菸。你怎麼能忍受跟香菸的這場戰鬥?……我受不了,已經放棄了。我不是放棄了煙,而是放棄了戰鬥。人應當思考一下,值不值得為了多活五年或十年而戒菸,或者把自己交給這個令人羞恥又微不足道的惡習,雖然它會殺死人,但在這之前,它以一種使人鎮靜或感到刺激的特殊物質來充實你的生活。過了五十歲後,它將成為生活的一個嚴肅問題,我用冠狀動脈痙攣和不放棄吸菸應對,直到死亡對這個問題做出最終的回答。我不會放棄這苦澀的毒藥,因為不值得。你是說,戒菸不是很困難嗎?……當然不那麼困難。我也戒過,而且不止一次,一直到我認為不值得為止。說來說去,戒菸不過是度過一個不點菸的日子而已。有一天,人會知道,他經受不住什麼。你要是需要麻醉劑,那就花錢去買,就這麼簡單。對此,人們會說:「你不是英雄。」我回答說:「有可能我不是英雄,但我也不是膽小鬼,我有勇氣以我自己的激情活下去。」 確實,我就是這樣想的。 你一臉疑惑地看著我。我知道,你是想問我,是不是我在任何方面都總有膽量體驗自己所有的激情?比如對阿爾多佐·尤迪特?……是的。我已經證實了這一點。我已經付了賬,走過了櫃檯,正像路邊咖啡館裡人們常說的那樣。我失去了我人生中的平靜,以及另一種屬於另一個人的平靜。更多的也無法做到了。現在你想問,這值得嗎?……這是一個沒必要回答的問題。不能用商業智慧來評判生命中的重大選擇,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而是一個人必須要完成某些事情,因為命運、形勢、性情或分泌腺都在命令你這樣做……所有這一切可能會集中起作用……這時不要膽怯,儘管行動起來。這是唯一算數的一件事,其他的都是理論。 是的,我就這樣做了。 我來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有一天上午,阿爾多佐·尤迪特來到我家,出現在那所陰暗、豪華的家宅里,她就像民間故事中窮人家的女孩一樣,手上提著一個包袱。民間故事裡的描寫,通常來講都很準確。我剛從網球場回來,站在前廳,將球拍扔在一把椅子上,我站在那裡覺得很熱,正想把打球時穿的針織衫脫下來。就在那一刻,我察覺到在半明半暗的前廳里,在哥德式椅子前站著一個陌生女人。我問她在這裡做什麼。 她沒有回答,從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很驚慌。那時我想,肯定是新的環境使她害怕,我注意到她那身女傭的打扮。後來我才明白,令她驚慌的既不是豪華的家宅,也不是年輕少爺的歸來,而是別的什麼事情,是我們的邂逅,她遇見了我,我打量她,在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當然,我也感覺到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只是沒有那麼強烈。女人,像她這樣倔強而且直覺敏銳的女人,比我們男人們更準確地知道,什麼是重要和決定性的瞬間;而我們男人總愛錯誤地理解重要的相遇,愛用別的事情解釋它。這個女人在那一瞬間就清楚地知道,她遇見了我,這個人將跟她的生活有著命中注定的聯繫。我也知道這一點,但我還是同她談了別的話題。 由於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沉默不語,有點被冒犯的感覺,帶著自負的神情。我們默默站了一會兒,在前廳里,面面相覷。 我們就這樣目不轉睛地對視,就像人們盯著一個罕見的幻影。那一瞬間,我絕對不是在凝視一位新來的女僕。我在凝視一個女人,這個人將會在我的生活中以某種方式,出於不可思議的原因,在不大可能的情況下扮演一個重要角色。一個人會知曉這樣的事嗎?……當然會知道。不是以理性,而是用整個生命。在這期間,他們也會心不在焉地想別的事情。你想像一下,這種情形是多麼的荒謬。你設想一下,假如在那個瞬間有人走到我面前,告訴我說,就是這個女人,有一天我要娶她為妻,但在此之前,我還要經歷許多事情,我必須先跟另一個女人結婚,她還會為我生下孩子,而這個女人,這個跟我面對面站在前廳的女人,要到國外待上好幾年,然後再回來,那時候我同我的第一任妻子離婚,然後娶她。我,一個嬌生慣養的市民子弟,一個既挑剔,又富有的少爺要娶這個雙手緊抓包袱,和我一樣神色不安地凝視我的小女傭……我看著她,就像這輩子第一次看到某種值得端詳之物……是的,所有這一切在那一刻都是那樣的不真實。如果有誰對此做出預言,我肯定會驚詫、懷疑地保持沉默。但現在,幾十年之後,我多次向自己提出疑問:就在那個瞬間,我是否知道事情會這樣發展?……這些所謂重要的邂逅、決定性的瞬間,一個人會不會意識到?……是否真存在這樣的情形,有一天當我們走進屋裡,我們立即知道:天哪,這不就是她嗎?……這個女人,正像小說里描述的那樣?……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我只會閉上眼睛陷入回憶。是的,當時確實發生了什麼。一股電流?……一道射線?……一種神秘的接觸?……這些都只是修辭而已。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人們不僅使用語言交流感情和思想,彼此之間還有其他類型的接觸,其他的信息傳遞方式。今天時髦的說法是,短波。據說,直覺不是別的,就是一種短波接觸。我不知道……我不想欺騙任何人,不想欺騙你,也不想欺騙我自己。因此,我只能這麼說,當我第一次看到阿爾多佐·尤迪特的瞬間,我的腿不能向前邁出半步,當時的場面相當荒謬,我站在那裡,面對一個陌生的女僕,一動不動,相互對視很久。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她。 她說出了她的名字。這名字聽起來是那麼的熟悉。她的家姓「阿爾多佐」,裡面有一種獻身、神聖的意思,她的名字尤迪特也是,像《聖經》里的人物。這個姑娘仿佛是從過去走來的,來自《聖經》的純樸與厚重,那是另外一種人生,是永恆、真實的人生。她好像並不是來自鄉下,而是來自存在的更深層的維度。我不管我做的事是否得體;我走到門口,打開了電燈,好能更清楚地看看她。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並沒讓她感到驚訝。她帶著殷勤和順從的神情——她的動作不像一個女僕,而更像一個女人,她無需言語也知道如何順從男人,唯有這個男人才有權命令她——她側過身來,讓我更好地看看;她把她的臉轉向燈光,像是在說:「請看吧,請好好地看吧。我知道自己非常美麗。您仔細看吧,不用著急。這張臉,將來您在臨終的床上都會記起來。」她就這樣站在燈光下,鎮靜自若,一動不動,手裡抓緊包袱,就像一位模特已經一聲不響地做好了準備,站在畫家面前。 那好,我就這樣看著她。 你以前見過她嗎?……我提醒你太晚了。她和我一般高,體態勻稱,不胖不瘦,我在十六年前第一次看到她時,她就是這個樣子。從來沒有胖過,從來也沒有瘦過。你知道嗎,這是由內部力量及神秘的平衡所決定的,那個有機體總是在相同的溫度上燃燒。我看著她的臉,在這樣的美麗面前我不由自主地眨著眼睛,就像一個長期置身於黑暗的人突然見到了光線一樣,你根本無法看到她的臉。實際上她戴上那張虛假的面具,戴上上流社會的假面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那些假睫毛、油彩、脂粉和濃艷的嘴唇、精心描畫的眼睛都充斥著謊言和造作的特徵,但在我們初次相遇的驚慌時刻,這張臉還是清醒鮮嫩,純潔未染,就像剛剛出廠一樣,還能感覺到造物主之手的痕跡。她有一張心形的臉龐,比例協調,每一條輪廓線都跟另外一條輪廓線達成完美的平衡。這就是她的美麗之處。她的眼睛是藍黑色的,那般奇異,你知道嗎,就像藍黑色與她眼睛的光影融合在一起。她的頭髮也是這種顏色,藍黑色。她的身材給人的感覺,既比例協調,又充滿自信。所以,她在我面前表現得從容自若。她從未知的世界,從社會的底層,從民眾中間走了出來,帶來某種非同凡響的東西,協調、安全與美麗。當然,那時候所有這些都是朦朧地感覺到的。她已經不是個孩子了,但也還不是一個徹底的女人。她的身體已經發育好了,靈魂也剛剛甦醒。從那之後,我就沒有再遇到過像阿爾多佐·尤迪特那樣對自己的身體和身體的力量充滿致命自信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廉價的城市人服裝,腳上配一雙半高跟皮鞋,所有這些都經過了仔細、謹慎的挑選和搭配,就像一個鄉下姑娘模仿城裡人的穿戴,不甘心落在大小姐們的後面。我看了一下她的手。我本想在她手上發現一些令我掃興的東西,原以為我會看到一雙扁平的,由於干農活而發紅的手,但她有一雙修長、潔白的手。勞動並沒有損壞她的手。後來我才知道,她在家裡也是一個受寵的孩子,母親從來不讓她干粗活。 她就那麼平靜地站在那裡,任憑我在強烈的燈光下打量她。她用一種觀察的眼神看著我的眼睛。在她的神態和目光中,絲毫沒有任何賣弄風情和挑逗。她不是一個剛一踏進城裡就跟少東家眉目傳情的狐狸精。不,不是,她是一個女人,她在認真地看一個男人,因為她覺得,她和他將有關聯。但她沒有誇大這種感覺:當時沒有,後來也沒有。 我們兩人的關係從來沒有轉變成一種固執的觀念。當我沒有她就無法吃飯,不能安睡,無法完成工作時,當在我的皮膚中、夢境中以及反應能力中也都有了這種致命的毒素時,她還是那樣鎮靜和果斷,留下或者離開。你認為她不愛我嗎?……有一段時間我也這麼認為,但我不想做出冷酷的判斷。她愛我,只是用另一種方式,一種更世俗、更實際、更謹慎的方式。問題恰恰就表現在這裡。 她來自無產階層,我來自市民階層。這就是我想對你說的。 那以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什麼也沒有發生,老兄。像哪部小說或戲劇里描寫的那樣,讓阿爾多佐·尤迪特成為我的奴隸?這樣戲劇性的事情當然沒有「發生」。生活中至關重要的大事件總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水到渠成,因此發生得極為緩慢,幾乎沒有什麼情節能夠讓人意識得到。人們在過著日子……這就是我們人生中最重要的情節。我不能說,有一天阿爾多佐·尤迪特進入我們家,第二天或者半年後發生了這件事或那件事。我也不能說,從我看到她的那一刻開始,消化系統就發生了問題,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成天幻想跟一個素不相識的農村姑娘一起生活;這個姑娘跟我生活在一個屋檐下,每天走進我的房間,以同樣的言行舉止回答我的詢問。她就像一棵樹一樣活著,生長著,用簡單明快、出人意料的表達手段告訴你,她也生活在這片土地……所有的事情就是這樣的,根本沒有事件性的情節發生,很長時間都沒有。 不過,每當我回想起最初的時光,我的內心都會充滿特殊的感動。這個女孩在我們家裡並沒有扮演什麼重要角色,我很少看見她。我母親把她當作貼身女僕來教養,還沒有讓她到餐桌服務,因為說起家庭禮儀,她什麼也不會。她只能跟著男僕幹活;打掃衛生時,她就像馬戲團里的小丑一樣模仿那些技藝。有時我在過道或客廳里也能見到她,有時她也來我的房間,站在門口,轉達一個口信。你要知道,阿爾多佐·尤迪特來到我們家時,我已經三十歲了,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做自己的主了。在工廠里,我已經成為了合伙人,我父親已經——非常謹慎地——開始讓我獨立。我的收入很高,但我沒有從家裡搬出去。我住在樓上的兩間房子裡,有單獨的樓梯。如果晚上城裡沒有什麼事情的話,我通常會同父母一起吃晚飯。我之所以說這些,為的是讓你明白,我沒有很多機會見到這個姑娘。但是從她踏進我們家的那一刻起,從我在前廳瞧見她的那一刻起,在我們的相遇中就隱伏著一種不可誤解的緊張。 這個女人總是直截了當地望著我的眼睛,像是想要詢問什麼似的。 她不像一個初來乍到的小女傭,遇見少東家時,不會清純羞澀地垂下眼帘。她既不紅臉,也不賣弄風情。我們見面的時候,她站在那兒,好像我們已經有過交往似的。就在我為了更好地看清她而打開電燈時,她順從地轉過身並展示她的臉龐。她望著我的眼睛,她的神情是那樣的特別……沒有挑逗,也沒有引誘,而是認真地,極為認真地張大眼睛,似乎帶著疑問。她總是睜大眼睛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我,而且問的永遠是同樣的問題。拉扎爾曾說過,這是一個有生命的靈物提出的問題,是發自這個靈物意識深層的一個疑問,這個問題聽起來是這樣的:「為什麼?」阿爾多佐·尤迪特問的就是這個問題。我為什麼活著?這一切有什麼意義?……大概就是這些,奇怪的是,她所詢問的那個人是我。 她美得實在令人窒息,是那種高貴、純潔又充滿野性的美,像是獻給造物主的一件傑作,是不可複製的完美設計和精心澆鑄。當然,她的美麗慢慢開始影響了家裡的氣氛和我們的生活,就像某種持續不斷、輕聲低沉的音樂那樣。美大概也是一種力量,就像熱能、光或者人的意志。我開始相信,在她背後也有一種意志。當然不是化妝師的意志,我不欣賞用人為方式千篇一律加工、製造出來的美麗,就像對待一具屍體。不,這美麗歸根結底是由一種暫時且脆弱的原料做成的,閃爍著強大的意志火焰。一個人用分泌腺和心臟、理性和本能、靈性和身體在維持這種和諧,這種幸運而神奇的化學方程式的平衡,而美麗則是其最終的結果與影響。我說過,當時我已過而立之年了。 我從你的目光中看到,現在你正要向我問一個關於聰明而墮落的男人的問題:這有什麼複雜的?在這種情況下,服從血性和衝動的安排,不是更簡單嗎? 一個三十歲的男人終於知道了一個真理,沒有哪個女人是不能被人帶上床的,只要她是自由的,沒有另一個男人占據她的心靈和思想,只要兩個人之間也沒有身體或口味方面的障礙,並且有機會見面,相互也認識……這是個真理。我也知道這個真理,並且多次應用過。我也跟同齡的男人一樣,長相沒有那麼難看,而且擁有可觀的家產。我享受過女人們的奉獻,沒有拒絕她們的自薦。一個有錢的男人跟一個有魅力的女人相仿,身邊都有人圍著他舞蹈。這不是特指某個人:女人們都很孤獨,渴望得到溫柔、快樂和愛情。在所有的歐洲大城市裡,女人都會比男人多。我不是一個內心扭曲的人,也不是一個傻瓜,我生活在優雅的環境裡,別人都知道我是富人:我跟與我生活境況相同的另外一些人一樣生活。我相信,在最初幾周的慌亂和拘束之後,哪怕一句親熱的話語就可以征服阿爾多佐·尤迪特,使她傾心於我,但這句親熱話我始終沒有說出口。對我來說,我們的相識——假如我能夠這樣定義這位年輕女僕在我父母家中的出現——從第一刻開始就顯得可疑、危險、荒謬和刺激;我明白我並不需要這個女人成為我的情人,我並不想跟對待在她之前的那些女人一樣把她拉到我的床上,我並不想購買和消費五十公斤的頭等鮮肉,不,我不想。那我想幹什麼?……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我並不後悔,因為我對她抱著期望,我期望能從她那裡獲得什麼,並不是歷險。那會是什麼?……等待對一個問題的答案,這個問題貫穿於我迄今為止的生活。 在這期間,生活照常進行。自然我也想過,把這個姑娘從這裡帶走,把她教養成人,跟她建立起一種健康的關係,給她買棟房子,讓她成為我的情婦,之後,我們能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我應當告訴你的是,這些是我很久以後,過了多少年之後才想到的。那時已為時過晚,這個女人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已經通曉世故,她已經比過去更強大了。那時候我已經逃離了她。在最初幾年裡,我只覺得家裡發生了什麼。夜裡,我回到家中,寂靜無聲,就像一座修道院,既寧靜,又有秩序。爬上二樓,回到我的房間,男僕已經精心準備好晚上我將使用的每一樣東西,涼橙汁盛在一個保溫瓶里,還有我要讀的書和香菸。桌子上總擺放著許多鮮花,衣服、書籍和古董都在應在的位置上。我站在溫暖的房間裡側耳傾聽,我當然沒有經常想那個姑娘,當然沒有那麼執著地想著她就在附近,就睡在僕人們睡的某個房間裡。我只覺得這幢房子有著某種意義。我只知道,阿爾多佐·尤迪特住在這裡,她很美——這個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位男僕遭到解僱,還有一位女廚師,一位寂寞孤單、上了年紀的婦人也被趕出家門,原因是愛上了尤迪特;他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對她的愛意,所以只能表達為爭吵與牢騷。這些事誰都沒有提起過,大概只有我母親知情,但是她也不做聲。後來,我對她的這種沉默也反覆琢磨過。我母親是一位直覺很強、行事老練的女人,不用言語,她就能夠洞悉一切。誰都不知道男僕和女廚師的愛情秘密,只有我母親知道,她雖然在愛情方面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經驗,對於那種畸形的欲望,比如尤迪特和年長的女廚師之間的無望的關係,我母親在哪裡都沒有讀到過……但是,她知道真相。我母親是位見多識廣的老婦人,什麼都明白,對什麼都不感到奇怪。她還知道,尤迪特是家中的危險人物,不光是對男僕和女廚師來說……大概對這個家裡的所有人來說,尤迪特都是個危險人物。當然,用不著替我父親操心,當時他不僅年紀很大,而且還是個病人,另外他倆實際上也不相愛。我母親是愛我的,我後來感到很奇怪,當母親知曉一切後,為什麼不把她從家裡趕走……我最終明白一切的時候,一輩子已經過去了,或者說差不多要過去了。 你彎一下腰,離我近一點。我母親希望我有這個危險。 因為她害怕我會有更大的危險。你知道是什麼嗎?……你想不想猜猜?……是孤獨,可怕的孤獨。在這種孤獨中他們度過了一生,我父母的一生,一種充斥著成功、名望和儀式的市民生活。在他們周圍有著嚴格的家庭秩序,還有更為嚴格的工作秩序,然後是最嚴格的社會秩序,而且就連娛樂、喜好、愛情生活中也存在秩序,他們會事先知道,幾點穿衣服、吃早飯、工作、相愛、娛樂、學習…… 他們生活在秩序里,一種瘋狂的秩序。在這種龐大的秩序中,生命在他們的周遭逐漸凍結起來,猶如一條準備遠征的船,準備開向鮮花盛開的地方,突然大海和世界都結冰了。那時候再也沒有計劃,沒有意圖了,只有寒冷和靜止。這個過程是漫長又不可抑制的。有一天,家裡的生活凝固了。每一個部分、每個細節都很重要,他們卻再也感覺不到整體,感覺不到生活本身……他們早晚都非常用心地打扮,就像要去參加一個莊重的儀式,穿上長袍去參加葬禮、婚禮或出席法院的判決,參加社團活動,接待客人。但在一切的背後都是孤獨。在這種孤獨中,只要他們的內心和靈魂里留存著希望,某種程度上還能承受得住生活,還活著……但活得不好,不像人應該活的那樣,但還活著,早晨就會把機械上緊發條,讓它一直工作到晚上。 因為期待得太久了,人很難心平氣和地接受絕望,很難接受孤獨,可怕的、無望的孤獨。只有很少人能在意識中接受「生活的孤獨是無法解決的」。他們暗揣希望、忙亂無措地逃到人際關係中去避難,但他們從不把真正的激情和忠誠帶到逃離孤獨的試驗中去,他們逃避到忙碌之中,逃避到人為的任務里,拚命地工作,有計劃地旅遊,或者購買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女人,或者開始收藏,收藏扇子、寶石或稀有的昆蟲……但是這些都無濟於事。在全身心投入地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們清楚知道,一切都沒有任何用途。但是他們仍然繼續期盼著,甚至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相信什麼……他們知道,更多的錢,更完整的昆蟲標本,新的情人,有趣的人,一場成功的晚宴或更加成功的花園答謝宴會,這一切都不能幫助他們……因此,他們首先要在痛苦與混亂中維持秩序,在所有警醒的瞬間維持好周遭的生活秩序。他們經常在「處理」著什麼,處理文件、約會或同居生活……一分鐘也不想單獨留給自己,一刻都不願遇見這種孤獨!快,看看人!看看狗!或看看哥白林雙面掛毯[30]!股票!哥德式家什!或是情人們!快一點,在揭開真相之前…… 他們就是這樣生活的。我們也過著同樣的生活。我們精心地穿戴打扮。 我父親五十歲時的穿戴,就像長老或做彌撒前的天主教神父那樣一絲不苟。男僕對他的習慣了如指掌,像教堂內保管聖器者那樣一大清早就為他準備好了衣服、皮鞋和領帶,我父親當然不是一個虛榮的人,他不太注重外表;但是有一天,他突然開始古怪地注重這些瑣碎的小事,士紳的服裝要做到無可指責,大衣上不可有一粒塵土,褲子上任何時候都不可有一條摺痕,襯衣上任何時候都不可有一個污點或褶皺,衣領上的領帶任何時候都不可以有線頭……是的,在去參加慶典的時候,他的穿著就像一位神父。穿戴完畢後,就開始另外一種秩序,吃早餐,備車,閱讀報紙或信件,去辦公室,接受職員與合伙人向他的致意,聽他們做匯報,還有俱樂部和社交生活……他總是緊張地、警覺地、焦慮地、細緻地完成這些事,就像有人在監視他,就像晚上需要對自己宗教儀式般的行為進行匯報。我母親對此很擔心。因為這些秩序和穿戴,地毯的收藏和俱樂部,社交生活和做客的背後已經出現了孤獨的魔鬼,就像溫暖海洋中的冰山。你知道,人到了一定年齡,在特定生活方式和社會制度內的孤獨就會顯現出來,就像疾病出現在壞死組織里一樣。這不是在一天內發生的,生命的真正危機,比如疾病、分離、宿命的相遇都不會在某個準確的鐘點突然出現,或被察覺和判定。當我們意識到某件事的重要性時,事情多半已經發生了,這時候我們束手無策,只能同意,找律師或醫生,請神父。因為孤獨也是一種疾病。準確地說,孤獨並不是疾病,而是一種狀態,被孤獨包圍起來的人,猶如一個被鎖在籠子裡,靠餵養而生存的動物。不,疾病是導致孤獨的前一個步驟,我把它稱之為結冰的過程。我母親害怕的就是這點。 你要知道,生活最終會像一台機器那樣機械地運轉。一切都會平靜下來。每間屋裡都保留著同樣的問題,體溫總是三十六度六,脈搏八十下。錢不是存在銀行,就是投在企業里。每周看一場歌劇,或看一齣戲,最好去看喜劇。去飯館用餐口味清淡,並把礦泉水加到葡萄酒里,因為你學了養生知識。這個方面沒有問題。如果你的家庭醫生只是一位好醫生,而不是一位真正的醫生——這兩者可不是一回事——半年後體檢時他會滿意地緊握你的手。如果你的家庭醫生是一位真正的醫生,是那類無人可替代的細心醫生,就像鵜鶘而不是別的,鵜鶘就是鵜鶘;如果他是一位軍事統帥,即使他沒有親臨戰場,而是在修剪灌木牆或在破解縱橫交叉的填字謎,他仍是一位軍事統帥:假如這位醫生在你半年後體檢時不能滿意地去握你的手,即便你的心臟、肺、腎臟、肝臟都很正常,你的生活狀況仍無法令人滿意,因為你已經感覺到了孤獨的清冷,就像航海船上的精密儀器在赤道附近充滿香氣的炎熱中也能感覺到隱藏在灰藍的大海里的危險,冰冷的死亡,冰山離我們越來越近。我想不出其他的比喻,所以一遍又一遍地提起冰山。但我可以告訴你——拉扎爾曾說過其他比喻——這種清冷是夏天主人離開去度假的房間裡所感覺到的清冷,房間裡瀰漫著樟腦球味,地毯和皮草用報紙包上,屋外正值夏季,烈日炎炎,在百葉窗緊閉的房間裡擺放著孤寂的家具,清冷的房間飽吸了清冷的憂傷,就連那些沒有生命的東西也能感覺到孤身留在這裡的人或物的憂傷,他們不僅能感覺到,而且吸收並散發著這種憂傷。 人之所以變得孤獨,是因為高傲,不敢接受稍微有些可怕的愛的饋贈。因為他認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要比愛的感受更重要。因為虛榮。每位真正的市民階層成員都是虛榮的。我現在說的並不是那類拙劣的市民,他們擁有這個稱號和等級,只是因為他們有錢或被任命為更高等級的官員。他們只是些粗野的人。我說的是那些有創造精神和保護意識的市民,真正的市民。生活有一天在這些人周圍凝固了,結晶出了孤獨。那時他們開始感覺到清冷。 然後他們變得莊嚴、高貴起來,就像珍貴的文物,中國的花瓶或文藝復興時期的桌子,他們開始採取浮華自大的舉止,開始收藏完全愚笨無用的稱號和獎章,竭盡全力去當一個高貴和慈悲的人。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複雜的事情上,以便獲得一枚獎章,或者一個新的稱號,副主席,主席,或名譽主席……所有這一切都是孤獨。幸福的民眾是沒有歷史的,正像我們被教導的那樣,幸福的人是沒有稱號和官銜的,他們不扮演無用多餘的社會角色。 就因為這個,母親替我擔心。或許就出於這個原因,我母親忍受阿爾多佐·尤迪特待在我們家,即使她察覺到了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危險射線。我告訴你,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我大概可以這麼講,很遺憾,什麼也沒有發生。三年的光陰就這樣過去了。聖誕節前的一天晚上——我從工廠回來,還去找過我的親密情人,一位女歌唱家。她在這個下午獨自在家,在那套美麗、溫暖、陰暗的公寓裡,公寓是我給她布置的,我把禮物送給她,這份禮物也像我親愛的女歌唱家,像別的情人或公寓、禮物一樣美麗乏味,在此之前我已經深受折磨——我說,我回到家,因為是聖誕節的下午,晚上一家人要在這裡共進晚餐。一切正好在那個時候發生。我走進客廳,裝飾好的、閃閃發光的聖誕樹已經擺放在鋼琴上,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只有阿爾多佐·尤迪特跪在壁爐前面。 聖誕節的下午,在我父母的房間裡,在聖誕節晚餐前的幾小時裡,我感到局促不安和孤獨。同時我也清楚,我的一生將會永遠如此,如果不發生什麼奇蹟的話,就會這樣一成不變地繼續下去。你知道,在聖誕節時,人們總相信會發生小小的奇蹟,不光是你和我,全世界和整個人類都是如此;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之所以有節日,是因為沒有奇蹟人們就無法活下去。但是在這個下午之前,我已經度過了許多個下午、晚上和清晨,每次看到阿爾多佐·尤迪特,我心裡並沒有想任何特別的事。如果一個人生活在海邊,是不會總在想大海的,不會想到可以從海上去印度,或游泳者也會在大海中喪生。生活在海邊的人,大多只是游泳或看書。但是在那一天的下午,我站在黑暗的房間裡,看著尤迪特——她穿著女傭的黑色裙服;我則穿著年輕工廠主的灰色套裝,正準備到自己房間裡去換上黑色的節日禮服:就在這個下午,我站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看著聖誕樹和跪著的女人身影,我突然明白了三年來所發生的一切。我領悟到,重大事件的細節在無聲無息中悄悄地發生,在可以看得見和可以感知到的細節背後,有另一種東西存在,有一個懶惰的怪物睡在某個地方,在大海和森林的深處,在每個人的心中。它是一個懶惰的怪物,某種古生物,它很少動彈,只是有時伸伸懶腰,很少碰觸什麼。這頭怪物也是你自己。在日常生活的背後也有規則,像在音樂或數學中……有些浪漫的秩序。你不懂嗎?……我覺得是這樣。我說我是個藝術家,只是沒有樂器而已。 女孩扒拉了一下壁爐里的木柴,她感覺到我就在她的背後,但她沒有動彈。沒有把頭轉向我。她跪在那裡,身體向前探著,這是一種非常性感的體態。一個女人,如果跪著並傾身向前,即使在工作,也會有某種情慾的表露。想到這些我開始笑起來。我不是輕率地笑,只是心情愉快地笑,猶如一個人在重要時刻、在關鍵瞬間、在危機爆發的最後幾秒鐘歡喜地發現,在我們的內心深處,在我們相互的關係中存在一種粗鄙、蠢笨的人性,甚至連偉大的激情和令人同情的性慾都會跟這種體態和動作有關;比如這個跪在半明半暗房間裡的女人。這些說法都是可笑和可憐的,然而情慾是一種巨大的力量,它能更新世界,所有的生物都是它的奴隸和組成部分,這些可笑的動作組成了一個崇高、非凡的幻象。在那一刻,我想到了這些。毫無疑問,我渴望這個身體,這一切已然命中注定,其中也包括了某種卑鄙的、需要摒棄的東西。不管怎麼說這是事實,我渴望她。當然,我不僅渴望她在這種粗俗的情況下展示她的身體,還渴望知道隱藏在她身體背後的命運、感受和秘密。我和很多女人一起生活過,就像所有年輕、富有、經常無所事事的同齡人那樣。我還知道,情慾無法徹底和長久地解決男女之間的問題,在傳遞感覺的瞬間它們就自我更新了,在習慣和漠不關心中摔得粉碎。這具美麗的胴體,結實的臀部、苗條的腰身、寬大又勻稱的肩膀,微微傾向一側的脖子上長著的栗色的絨毛,以及形狀美麗的小腿,這個女人的體型不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我見過、擁有過並抱到床上去的女人都要比她體型勻稱,更美麗更性感——但現在我說的不是這個。我知道,處於願望與滿足,饑渴與噁心之間的性慾波濤永遠都在操縱著人,引誘並排斥人的天性,不讓你平靜,不給你解決的辦法。這一點,我以前就知道,但是不如現在我開始衰老後知道得那麼確切。可能是當時我還抱著希望,在內心深處還希望有一具身軀、唯一的一具身軀能夠完美和諧地回應另外一個軀體,以滿足其渴望和消除乾渴,並以更為溫柔及和平的方式去釋放滿足後的厭惡。這只是一個夢,而人們通常把它稱作幸福。但這在現實生活中並不存在,只是當時我並不知道。 在現實生活中,只會偶然發生這樣的事,在滿足了欲望的焦慮和刺激之後,繼之而來的並不是內心的自省和滿足後的沮喪。有些人像豬一樣,對什麼全都無所謂,對他們來說,欲望和滿足在同一個他們所漠不關心的層面上發生。這些人可能得到了滿足。我不渴望這樣的滿足。我說過,當時我對這些知道得還不那麼確切;也許我懷著期望,有一點可以肯定,我有點小看了自己,輕視了當時的情景和情感,沒有想到我的內心情感即使在那般可笑的情景中也是鮮活的。那個時候,我對很多事情還不知道,還不了解,人們一旦依從了身體和靈魂的命運,他們身處的情景在任何時候都不可笑。對於這個,我並不知道。 當時,我還跟她搭了幾句話,至於說了什麼,我現在記不得了。我能清楚看到當時的情景,就像有人用窄膠捲相機拍下的那樣,就像看到家裡的老照片,就像看到我父親拍的新婚照或嬰兒邁出的第一步的照片一樣……尤迪特慢慢地站起來了,從裙子的口袋裡掏出手帕,把髒手上的灰塵和劈柴的鋸末擦去。這一幕牢牢地印在我的腦海中。然後我們馬上低聲快語地開始交談,就像同謀者,小偷及其幫凶那樣,害怕會有人走進房間……因為現在我必須給你講述一些事。我想如實地把一切都講出來,然後你馬上就會明白,這並不容易…… 因為我要給你講的不是什麼風流韻事,老兄,這不是樁能坦然相對的體面事,不是的。我的故事比那還要糟糕,而且我之所以說它是我的故事,因為我也是其中的一個角色……在那一刻,有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影響著我們,透過我們的命運與我們抗衡。正如我剛剛所說的,我們低聲說著話。話說回來,這也很自然:當時我是主人,她是僕人,我們在她侍候的家中進行私密的談話,我們的談話內容是秘密的,而且非常嚴肅,隨時都可能有人進來,我的母親或者另一個對尤迪特也有非分念想的男僕……總而言之,無論是當時的情勢還是謹慎的想法都告訴我們應該壓低聲音說話。當然,她也感覺到了這一點,知道此時此刻自己只能小聲說話。 但我同時還感覺到了一些其他東西。我從談話一開始就感覺到了。我感覺那裡面還有其他因素:這不僅僅是一段男人和他喜歡的女人之間的對話,他想從她身上索取些什麼,並想要為了一己之樂把她占有,不是的。甚至,我並不覺得這是最重要的事,比方說我愛上了這個身材勻稱、年輕貌美的女人,為她神魂顛倒,雄性激素沸騰,熱血沖向頭顱,為了她摧毀整個世界。讓我不顧一切得到她,占有她,這一切都非常無聊,可又是在每個男人的生命中都會出現的情形,而且不止一次。性的饑渴可以像飢餓一般使人備受痛苦的折磨和殘酷的煎熬。然而,我們倆的悄聲耳語不是這樣的,而是另有原因……你知道我在那之前從未覺得有必要如此警惕過,因為我此時此刻不僅僅是在說我自己的事,而且還涉及到了與某個人,甚至某群人的對抗……所以我才要用如此之低的聲音說話。這已經是非常嚴肅的事情,比貴少爺和迷人女僕之間的風月故事要嚴肅得多。因為當這個女人不帶一絲慌亂地站起來擦拭雙手時,當她用她那圓圓的大眼睛專注地望向我的眼睛時——她當時已經換上了晚上工作的用人裝束,身穿一件黑色衣服,頭戴一頂白色小帽,腰上繫著圍裙,看上去就像是輕歌劇里的女僕,樣子是那樣的可笑——我感覺到我所要提供給她的關係不僅僅是建立在欲望滿足的基礎之上,而更重要的是一種抗衡於某件事和某些人的聯盟。而她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我們直截了當地說到了實質話題,沒有任何過渡,也沒有繞圈子。真的就像在貴族宮殿或者某個重要的機構里,比如說在某個部委,在某個存放著許多重要文件和保密公文的地方,兩個密謀者正在交談。其中一位是該機構的雇員,另一位是訪客,此時此刻他們總算找到兩分鐘來討論一下他們共同的計劃了……他們竊竊私語,仿佛在說著其他事情。他們都很興奮,但其中一個仍表現得仿佛只是簡單地在做自己的工作,而另一個則表現得仿佛只是恰巧路過那個房間並停下來打個招呼……他們沒有太多的時間。老闆隨時可能進來,或者充滿猜忌的雇員經過這裡,而一旦別人看到他們兩個在一起,就會引起懷疑,並使他們的計謀最終敗露。因此,我們從第一刻開始,就開門見山地談到實質性話題,同時,阿爾多佐·尤迪特偶爾還會看一眼旁邊的火,因為大塊木頭比較潮濕而無法立即被點著。所以她再次跪到壁爐前,用鼓風箱使火燒旺,我也跪在了她的旁邊,幫她把黃銅質壁爐柴架調整好,以確保爐火能被順利點著。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還在繼續交談。 我跟她說了什麼?……稍等一下,我點一根煙。算了,我還是不點了,現在點不點都一樣。這個時候我已經不再指望吸菸。無論如何,許多事情都已不再那麼重要。 但是,我在那個時候感覺一切都無比重要,包括我所說的一切,也包括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我沒有時間追求她,也沒有時間說一些矯揉造作的話,說那些純屬多餘。我只是說我想跟她一起生活。我的表白並沒有使她驚訝,她平靜地聽著我的表述,注視著火焰,然後直視著我的眼睛,非常認真,但沒流露出絲毫的驚愕。後來我感覺她那時是在揣摩我,在測算我的力量,就像一個農村姑娘在打量一個在她面前炫耀的同村小伙,告訴她自己可以抬得動這樣那樣的重物或滿滿一袋小麥之類的東西。只不過,她並非是在檢驗我的肌肉,而是在稱量我的靈魂。要我說,現在回想起來,我感覺她當時對我的打量裡面也許包含了某種譏諷的成分,一種無聲而輕柔的戲謔,就像是在說:「您並沒那麼強大,我的朋友,您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和我生活在一起,您的力量還遠遠不夠,否則您的脊背將被壓垮。」這就是她的目光所流露的內容。正是因為我感受到了這種內容,所以我加快了語速,並進一步壓低了聲音。我告訴她我們將會面臨非常多的困難,因為我們的結合在當時那種情勢下幾乎是不可能的,我父親永遠都不會同意我倆結婚,而且還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其他問題。比如,我告訴她,我們的婚姻會使我和家人的關係變得極度緊張,我也將與外部世界格格不入,而我們必須承認我們不能否定我們隸屬的世界,從那裡我們得到了一切。很可能,這種劍拔弩張的關係,這種糟糕的基本感受也早晚會破壞我們之間的關係。我曾經見過類似的情形,認識某些出身和我相同的人和比他們社會等級低很多的人結婚,而這樣的聯姻都是不幸的。 我不停地說著這類蠢話。當然,我是認真思考過這件事的,我說這番話的意思並不是出於害怕,也不是為了推脫或逃避,她也明白了我的坦誠,同時嚴肅地看著我,向我示意她也是這樣想的。她的神情看起來就像是在鼓勵我,鼓勵我找出更多理據來證實我的想法從第一刻開始就是多麼的荒謬無望。她想讓我繼續想一些令人信服的理由來證實這種想法是多麼的瘋狂。而我真的就繼續尋找著這樣的理由。她沒有說一句話,連一個字也沒說,或者確切地說,她只是在最後才開口說話了,而且非常簡短。她一直在讓我說話。我也不理解一切是如何發生的,但是就這樣和她說了一個半小時,我們兩個就這樣待在壁爐前,她始終保持著跪姿,我則坐在她旁邊的英國皮革制扶手椅上。我邊說邊看著壁爐中的火,沒有人進來過,也沒人打擾過我們,生活中似乎隱秘存在著秩序:一個人的生命中出現了某種情形,目的是把事情引向結局或者做出某種行動,生活的周遭環境、地點、物件也都成了同謀,使臨近局內的人無意識之下也成為這種情勢的同謀。沒有人打擾我們。當時已經是晚上,我的父親回到家裡,而他也一定在廚房和餐廳間的配餐房裡找尋尤迪特,找她去布置晚餐的碗盤和餐具,每個人都已經換上了晚間穿的衣服,但是沒有任何人過來打擾過我們。後來我明白,這一切並不是那麼的超乎尋常。每當生活想要創造什麼時,它總會先將每件事都安排得完美無缺。 在那一個半小時裡,我感覺,就像我有生以來頭一次跟人說話。我想和她一起生活,但我無法娶她,這點連我都有些含糊,我說。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一起生活。我問她是否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相遇,當時她才跨入我們家門。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表示她還記得。在那半明半暗的小屋裡,她格外美麗,就那樣跪在火光前,在緋紅的光線中,樹冠的陰影里,頭髮被照得閃閃發亮,當她傾聽我說話時,優雅的頭部和頸部側向一側,手裡還拿著火棍。她非常美麗,而且那種感覺如此熟悉。我告訴她,她應該離開這個家,找個什麼理由辭掉這份工作,比方說自己要回家,然後在某個地方等著我,過不了幾天我就能處理好手頭的事情,然後我們一起離開,去義大利,在那裡長久地生活下去,可以住上許多年。我問她願不願意去義大利……她用搖頭無聲地、嚴肅地表示她不願意——可能她沒有理解我的問題,這個問題在她聽來,就像我在問她是否想見亨利四世[31]一樣。她不理解。但她非常認真地聆聽著。她眼睛看著爐火,直挺著脊背跪在那裡,就像在懺悔一樣。她離我如此之近,我伸出手就能碰到她。 終於,我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但是她馬上就把手抽掉了——她抽手的動作是那樣的自然而然,絲毫不帶調情的意味,也沒有表現得像受了冒犯那樣。她只是簡單地拒絕,就像在社交場合,在交談中,用最輕微的動作,用附加的插話來糾正著談話者的錯誤那樣。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這個女人也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演繹著高貴,她與生俱來的天性是高貴的,這令我驚嘆,但是與此同時,我也認為她的這種反應極為正常。那時我已經知道,真正使人高貴的並非等級和出身,而是一個人的性格和智慧。她跪坐在壁爐前,在暗紅的火光環繞下,就像一個公主,修長窈窕,神情自然,既不高傲自大,也無半分卑微,不帶一絲困惑,沒有一丁點窘迫的跡象,甚至連眼皮都沒有顫動半分,仿佛我們所進行的對話是世間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在整幕情景之上聳立著聖誕樹,你知道的。後來,每當我回想起聖誕樹時,總是會忍不住暗自發笑——但是有些酸澀,我笑了,我可以告訴你……聖誕樹下的尤迪特就像是一份怪誕而又難以捉摸的禮物。由於她沒有回答,我自己最終也陷入了沉默。她沒有回答她是否願意和我一起生活,也沒有回答她是否想和我一起去義大利並在那裡住上幾年。我也想不出別的什麼可以說的話了,而且,我在告訴了她那些話後,就已經陷入了那樣的境地——你知道嗎,就像一個買家向頑固的賣主做了所有的嘗試,首先開出低價碼後,發現對方不為所動,買賣也隨即陷入僵局之時,只好又給出全部要價一樣——最後,我問她是否願意做我的妻子…… 這個問題她回答了。 當然,她不是立即回答的。剛開始時,她反應的方式十分怪異。她憤怒地看著我,幾乎帶著仇恨。我看到她的身體因怒氣而顫抖,就如同陷入痙攣。她開始哆嗦起來了。就那樣跪在我的面前,顫抖著。她把撥火棍掛迴風箱旁邊的鉤上,把雙臂交叉抱於胸前,就像是一個被嚴厲的老師勒令跪下的小學徒一樣。她以一種陰鬱、尷尬的表情凝望著火焰。然後她站起來了,撫平衣服,簡單地說了句: 「不。」 「為什麼……」我問道。 「因為您是個懦夫。」她說著,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非常緩慢和仔細,從上到下。然後離開了房間。 來,喝一口!總之,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隨後,我也走出了家門。商店大都關門了,人們匆忙地往家趕,隨身提著一份份聖誕包裹。我走進一家鐘錶店,那裡也售賣廉價的小飾品。我買了一個金色掛墜——你知道,就是那種便宜、粗糙的圓形頸飾,女人喜歡在裡面保存她們已故或現任愛人的肖像。我從錢包里找出了一張帶照片的證件,那是一張剛好在那年的最後一天到期的月票:我把照片撕了下來,放進了掛墜里,然後叫店主把它重新包好,規規矩矩的,就像一件平常的禮物一樣。我回到家,尤迪特出來為我開門,我把禮物塞進她的手裡。沒過多久,我離家遠遊,很多年沒有回來。而我也是過了許久之後才知道,自那以後,她一直戴著頸飾,用一條紫色緞帶拴著,掛在脖子上,並且除了洗澡時或者她需要換一根新的緞帶時,從未摘下來過。 在那之後,一切繼續,就好像我們並不曾在那個聖誕節午後談起過這些事關命運的事情。晚上,尤迪特還是照舊和男僕一起服侍我們用餐,第二天她也依然為我打掃了房間,就像平時一樣。當然,那時我已經意識到那天下午自己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我知道這點,就像氣急敗壞的瘋子們在用頭撞牆、與護士搏鬥或晚上用生鏽的鐵釘撬下自己的牙齒時也會意識到的那樣,當他們口吐白沫做這些事情反抗自己的時候,他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極度有害的,並且令他們自己和整個社會蒙羞。他們不僅會在怒火平息之後意識到這一點,而且在做出這些瘋狂又痛苦舉動的當時就已經知道了。而就在那個下午,在那個壁爐前面,我也知道我所說的話和所計劃的事,都是完完全全失去理智的表現,尤其是我想像這一切的方式,對於我和我的處境來說尤為荒謬和不合時宜。後來我也是一直把那一刻當作一種疾病爆發的時刻,那時人失去控制力,神經和感覺器官獨自運作起來,控制和駕馭靈魂的力量癱瘓了。毫無疑問,那個聖誕節下午,在那棵聖誕樹下,我經歷了一生中唯一、嚴重的精神崩潰的危機時刻。這一點尤迪特也知道,正是因為這樣,她才可以做到那樣專心地傾聽,就像一個家庭成員某一天發現了另一個成員有精神崩潰的跡象一般。當然她也知道別的一些什麼:知道並且熟悉我精神崩潰的原因。無論是陌生人還是家人,假若他們知道我那天下午的狀況,都會無條件地為我請來醫生。 這一切都出乎我自己的意料,因為無論是在那之前,還是在那之後,我一輩子做事都三思而後行。也許有時我過於審慎了。或許我的生活方式中所缺少的恰恰是被稱為突然的果斷以及即興自發的能力。我從來沒有出於興趣或者情勢,抑或是別人的要求,僅僅因為一個念頭或者為了某種時刻的愉悅而直接付諸行動。在工廠里和生意圈中,我擁有一個這樣的名聲,大家都說我是一個謹慎的人,在做出一個決定前會瞻前顧後地考慮許久。正是因此,我生命中唯一的這次精神崩潰,最讓我感到驚訝,因為在說那些話的同時我非常清楚,自己在說著瘋狂的事情,所有的一切不會像我計劃的那樣實現,我應該換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去行動,一種更狡黠、更小心、更強勢的方式。你知道,直到那一刻,我都在以一種cash and carry[32]的原則追尋愛情,就像戰爭時期的美國人那樣:付了錢就能拿到貨……我就是這麼以為的。這種想法並不高尚,但卻毫無疑問透露出一種良性的自私。然而這一次,我既沒有付錢,也沒有得到我所渴望的東西,而只是以一種近乎絕望的方式懇求著、解釋著。毫無疑問,那種情形對我來說是非常屈辱的。 但是這種精神恍惚是沒有辦法解釋的。每個人在一生中至少都要經歷一次……假如一個人在生活中連一次都沒有經歷過感情暴風雨的洗刷,連一次都不曾被地震撼動過生命建築的根基,連一次都未被龍捲風掀翻屋頂的瓦片,瞬間捲走一切,捲走此前被理性和個性保持的秩序的話,那麼他的生活也太可悲了。這些就發生在了我的身上……你問我有沒有後悔過?我不後悔。但我也不能說這件事,這一刻就代表我生命的意義。那只是一次發生過的事件而已,就像突發的疾病一樣,人一旦挺過了最嚴重的階段,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送到國外去理療康復。我也是這麼做的。當然,這種旅行其實總是一種逃避。但在我走之前,我想要確定一些事情。所以我請求拉扎爾,我的朋友,一個作家,接見女孩一次。我想讓拉扎爾看看她,和她說說話,並且我也請求尤迪特去拉扎爾那裡。現在我知道了她當時說的沒錯,我就是一個懦夫,但這也正是我那樣做的原因。那感覺就像送她去看醫生一樣,你瞧,我把她送到醫生那裡,醫生就能給她做檢查看是否健康……總之,她像是我在大街上撿到的,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就像戰報里常說的那樣。當我要求她做這件事時,她滿懷憐憫地聽完我的話,但是沒有反抗地照做了,像我請求的那樣去找拉扎爾。她一聲不吭,並且明顯感覺受到了侮辱,仿佛是在說:「好吧,如果您想要的話,我會去醫生那裡忍受檢查。」 是的,就是拉扎爾。我們之間有過一段不同尋常的關係。 我們是同齡人,也是同學。他成名時已經三十五歲了,而在那之前,並沒有人聽說過他。他經常給那些沒有前途的雜誌寫一些風格奇特的短文,那些文章總是對我產生影響,就像在嘲弄他的讀者,感覺就像是他對整個發明體系、對寫作、對出版、對讀者和評論家都懷著深深的不屑。他從來沒寫過一個字,讓你可能猜透他的這種想法。他寫了些什麼?他寫過大海,或者一本舊書,或者一個角色,非常簡短,不超過兩三頁,發表在發行量幾百冊,或許幾千冊的雜誌上。這些文字晦澀不明,就像使用某種陌生的、奇特的部落語言來表達自己對世界以及隱藏在世界背後的事物的想法。這個部落——當我閱讀他最初的作品時,我是這樣感覺的——行將消失,只有很少的人尚且存活著,並且只有很少人使用那種語言,也就是拉扎爾文章的母語。除此之外,他還能說出和寫下漂亮的匈牙利語,他的匈牙利語冷靜優雅,純粹且規範。他曾經跟我說過,他每天早晚都會閱讀奧蘭尼·亞諾什的作品,就像別人每天要漱口一樣……但是他所寫的內容,則更像是來自另一種語言的信息。 後來,他一夜之間就出了名。為什麼?……這事沒有辦法解釋清楚。有人向他伸出了橄欖枝,一開始是在沙龍上,然後是在公共辯論演講台上,再然後又延伸到了日報里——總之,你到處都能看得到他的名字。忽然之間,人們也開始模仿他的風格了,報紙和雜誌里充斥著拉扎爾式的書籍和文章,那些文字沒有一篇是他寫的,但他仍然是幕後的秘密編者。特別是,就連普通大眾也開始對他感興趣了:沒人能想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因為他的文字當中沒有任何可以使人娛樂、引人幻想、令人安慰或者滿足的地方:他從來沒有試圖與讀者之間建立任何聯繫。但是對於這一點,人們也都原諒了他。不出幾年時間,他在那個精神生活世界的奇特競賽中取得了領先地位,在高等學府里,他的文字被當作東方的古老書籍拿來賞析。不過,這所有的一切並沒有改變他。有一次,在他成功的時刻,我曾經問他感覺到了什麼,這種喧囂聲是否讓他的耳朵感到厭煩。毫無疑問,那中間摻雜了刺耳的指責、充滿仇恨和嫉妒的合理或者莫須有的指控。但最終所有的噪音混雜在一起,從中可以清楚、尖銳地聽到他的名字,就像樂隊里第一小提琴的聲音。他專心地聆聽我的問題,思忖良久,然後非常嚴肅地說:「這是作家的報復。」之後,他再無它言。 我知道一些他的事情。那時候大家不知道的是,這個男人喜歡玩遊戲。他跟所有的一切玩,跟人玩,跟局勢玩,跟書籍玩,甚至跟通常被稱為文學的神秘現象玩。有一次,當我指責他這一點時,他聳了聳肩說:「藝術,在最深最隱秘的本質里,在藝術家的靈魂中,不是別的,而是一種遊戲本能的展現。」「那麼文學呢?」我當時問他。「文學畢竟要比藝術豐富,文學是一種回答和倫理道德的態度……」他認真且禮貌地傾聽我的話,就像一直以來每次我提到他的專業時一樣,然後只是簡單地說,「是的,為言行舉止提供養料的本能,是遊戲的本能,另外不管怎麼說,文學就像宗教一樣,其終極意義只是形式而已,藝術也是形式。」他迴避了我的問題。廣大的讀者和評論家們自然也不可能知道,這個人能像對待知識或倫理問題那樣認真地去跟一隻在陽光下追趕毛線球的小貓玩耍:以同樣的嚴肅態度,或者說,以同樣的內在自由,全神專注於現象或觀點,但與此同時並不坦露自己的內心。他的確是個遊戲家。然而,大家對這一點並不了解……另外,他也是我人生的見證人:關於這一點,我們曾經極為真誠地談論過多次。你知道,每個人的生命里都有另一個人,那個人扮演著辯護律師、監管人、法官的角色,但同時在那宗既神秘又可怕的案件中,即在人生中,又是一個同謀犯。這就是見證人,他能完全看清你,並且理解你。你所做的一切某種程度上他也在準備,當你獲得成功時,你就會問自己:「他會相信嗎?」這個見證人一直存在於幕後,在我們漫長的一生中。他並不是什麼使人愉快的遊戲夥伴。然而你又無法,也許根本就沒想過要擺脫他。 在我的人生中,那個人就是拉扎爾,那位作家,我跟他一起沉迷於青年和成年時期那些奇怪的、不被他人理解的遊戲之中。我們都是唯一知道對方想法的人,儘管在世人眼中我們是成年人,是嚴肅的工廠主和著名作家,但是這些都是無用的;儘管在女人眼中,我們是興奮、憂鬱或滿懷激情的男性,那也都是徒勞的……事實上,我們在人生中能夠保存最多最好的,正是這種變化莫測、勇敢放肆又殘酷無情的遊戲欲望,通過這種欲望我們扭曲,同時也美化了對彼此來說充滿謊言和儀式化的人生戲劇。 每當我們湊到一起,就人類社會的作惡者,即使沒有暗號也能了解彼此,開始遊戲。 我們有很多遊戲。其中一個遊戲叫作「科瓦奇先生」。我要向你解釋一下,或許這樣你就能理解我們之間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這個遊戲要在社交場合玩,在沒有任何鋪墊的情況下開始,在別的科瓦奇夫人和科瓦奇先生之間,不要讓他們察覺,以免引起他們懷疑。因此我們會在人群之中的某處見面,然後立即開始遊戲。這個科瓦奇先生會對另一個科瓦奇說些什麼,每當他們在談話中恰巧談到政府垮台了,談到多瑙河發大水淹沒了很多村落,談到某位著名女演員離婚,或談到某位知名政客被發現私吞民財,某位偉大的道德楷模在幽會地飲彈自盡……這個時候,「科瓦奇先生」會發出一陣嘟囔聲,然後哼哼哈哈地說「事情本來就是那樣」,再補上一些奇怪的陳詞濫調,比如,「水的一個特性就是潮濕」或「人腳的特性是,一旦人把腳放進水裡,就會沾濕」,要麼就說,「這樣行得通,那樣也行得通,請您相信這一點」。所有的「科瓦奇夫人和科瓦奇先生」自打創世以來就會說一堆這樣的論調。假如火車出發了,他們會說「出發了」;如果火車停在菲澤紹博尼[33],他們會用嚴肅、莊嚴的語調宣布,「在菲澤紹博尼!」這樣一來,他們總是對的,或許正因如此,世界才會變得如此不可思議地卑賤和毫無希望,因為這類陳詞濫調永遠正確,只有天才和藝術家才有膽量去嘲弄戲耍這些陳詞濫調,發現這些言論中的死氣沉沉和悖論,指出這些有教養、守原則的「科瓦奇先生」之流真相的背後,總是存在另一個永恆的真相,它把頭朝下顛倒一切、朝著菲澤紹博尼吹著口哨,甚至,即便當某位道德看守者,某個高官被秘密警察發現身著粉紅女士內衣、身體懸掛在幽會地點的插銷上,也不會令人感到絲毫驚訝……我跟拉扎爾的「科瓦奇先生」遊戲玩得相當完美,所以真正的「科瓦奇先生」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我們,他們總是落入圈套。而當科瓦奇先生談論政治時,拉扎爾或我便會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因為事情本來就是那樣的:他們當中一個肯定是對的,而另一個也有些道理。我們應該聽取每個人的意見。」除了「科瓦奇先生」以外,還有「在我們的年代……」的遊戲,這個遊戲也不賴。你要知道,在我們的年代,一切都比現在要好:我們年代的糖更甜,水更像水,空氣更像空氣;女人不會跑去情人那裡投懷送抱,而是整日在河水中清洗捶打衣服,直到太陽落山,甚至在太陽下山之後她們還是會繼續一小會兒。男人就算看到錢,也不會有絲毫動心,而是將鈔票推到一邊說:「請把這些錢拿走吧,拿去分給窮人吧。」我說,這就是我們的年代裡男人和女人的樣子。 我們曾經一起做過許多種遊戲。出去旅行之前,我讓阿爾多佐·尤迪特去找這個人,讓他看一看,沒錯,就跟去診所看醫生一樣。 那天下午,尤迪特去找了拉扎爾,之後,我在當晚也見了他。「你看,」他說,「你想怎麼樣?現在事情都發生了。」我疑惑地聽著他說。我害怕他那時候也在玩遊戲。我們當時坐在城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店裡,就像我們現在這樣。他轉動著香菸的過濾嘴——他一直都是用很長的過濾嘴抽菸,因為他常常會尼古丁中毒,並且還苦思冥想一些複雜的設計和發明來使人類可以擺脫這種中毒的痛苦後果。他嚴肅、熱切地盯著我,以至於我開始懷疑。我擔心他在戲弄我,擔心這只是他新發明的一種遊戲,他假裝這個事情很重要,事關生死,然後他笑著看著我的眼睛大笑起來,就像往常很多次那樣,證明根本沒有什麼重要和生死攸關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科瓦奇先生」事件:只有平民才會相信宇宙是圍著他們轉的,星象準確無誤地圍繞著他的命運。我知道他把我當作市民階層的人——但並非基於這個詞鄙俗、低賤的含義,雖然這個詞現在很時髦,不是的,他承認要躋身於市民階層意味著努力,他沒有鄙視我的出身、舉止和信念,因為他對市民階層也有著很高的評價——只是他認為市民階層恰恰是毫無希望的階層。他只不過是把我當成一個無可救藥的案例。他說市民階層總是想要逃離,但是關於阿爾多佐·尤迪特,他卻不願意多說任何事情。所以,他會禮貌而果斷地轉換話題。 後來,我常常回想起這段對話。你知道,我每當回憶起這段往事時,感覺就像一個病人過了很久才突然獲知真相,在了解到自己所患疾病的真實病名和性質之後,回憶起過去某天下午第一次拜訪名醫求診問病的場景。那位教授,那位著名的內科醫生給病人做了全面、細緻的檢查,採用了各種檢查手段,然後禮貌地開始談論別的話題——他問病人,有沒有興趣去旅行,是否看過新上演的摩登戲劇,而後聊起他們共同的熟人。但是唯獨沒被提及的話題,恰恰也是病人最想從他嘴裡聽到的。歸根結底他之所以來到這裡,之所以承受檢查的不適和緊張,是因為想清楚地聽到醫生的診斷——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到底染上了什麼毛病,是常見疾病,還是只是某些無關緊要的症狀?莫非由於某種緊張焦慮或普通常見的感覺不佳,使我們警覺到自己的身體構造或生活節奏出現了問題?也許我們還希望某一天所有一切能恢復正常,同時還有一種微弱但又明確的疑惑,懷疑眼前這位教授已經知道真相,卻不能告知我們。因此,我們只能等待,直到通過症狀的發展、疾病表現出的危險信號或治療方式,我們自己也能發現那位學識淵博的醫生不得不在我們面前緘默的真相。而在這段時間裡,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病人知道自己病得很嚴重,醫生不僅知道這點,而且知道病人已經在懷疑病情並意識到醫生對他有所隱瞞。但任何人對此都無能為力,唯有等待,疾病自己會陳述事實,那時候必須盡力治療。 在尤迪特去找拉扎爾的當天晚上,我就這樣悉心地聽他講述。他滔滔不絕地談論了各種話題:羅馬、新書,以及季節和文學的關係,然後站起來,跟我握手,揚長而去。直到那時,我才感覺到這並不是一場遊戲。我的心不安地跳動著,感覺他把我丟給了命運,從那以後我必須自己面對將會來臨的一切。也是從那一刻開始,我第一次對這位能對拉扎爾造成如此影響的女人萌生了一些敬意,我既尊敬她,又害怕她……幾天以後,我出發了。 時間已經過去好久了,對於那段時間我只剩模糊的記憶。你知道,那是換幕時穿插的幕間表演。但願我的這段回憶沒有讓你感到無聊。 我旅行了四年,游遍整個歐洲。我父親不知道這次旅行的真正意義,我母親或許知道真相,卻一直保持著沉默。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沒有感覺到什麼異樣。我年輕,就像俗話所說,整個世界都屬於我。 那時還是和平時期……但又不是真的和平。當時正值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過渡時期,邊境尚未完全開放,但火車已經可以短時間停靠在被粉刷成各種顏色的邊境哨卡。人們以一種神奇的自信與狂熱忙著借長期貸款——不僅僅是個人,甚至國家也一樣,更為離奇的是,他們不僅借錢,並且借到了長期貸款——而且還蓋起了大大小小的房子,那姿態就像是苦難、可怕的時代已經完全結束一樣,就像另一個時代已經開啟,當一切恢復正常,他們又可以制定規劃、養育孩子、放眼未來,總之關心那些個人的領地之中所有的一切,關注那些令人愉悅的甚至有些多餘的東西。我就是在這樣一個世界裡開始旅行的,一個處於兩次戰爭之間的世界。我不能說我在出發時和在旅途中不同地點停留時感受是絕對的安全。在歐洲,在二次世界大戰的短暫停歇的時期,我們就像某一次被突然、徹底洗劫一空的人,滿腹疑慮地行動著:無論個人還是國家,全都努力表現出和藹熱誠、心胸開闊和寬宏大量,但是私底下——對於任何突發的事件——我們都會握緊褲子口袋裡的左輪手槍,並不時驚慌地摸索揣在上衣的內兜、位於心臟前方的錢夾。也許,這幾年裡使我們擔憂的不只是錢包,還有我們的心臟和知覺。儘管如此,至少我們又可以旅行了…… 到處都在忙著建造新房子、新市區、新城市,甚至新國家。最初,我去了北部,之後向南走,後來去了西部,最終在西歐的城市裡待了好幾年。在那裡,我所熱愛和相信的事物是那樣親近熟悉:你知道,就像一個人在學校里學了一門語言,然後到了那個國家,在那裡,我們從書本上學習的語言是當地人的母語。在西歐,我生活在真正的市民階層中間,他們顯然沒有把市民階層當作一個角色和口號,也沒當成一個任務,而是他們的生活常態,就像某人住在一所從先輩那裡繼承來的房子裡,房子或許有些狹小、陰暗和破舊,但卻是他們所熟悉的、最好的房子,而且不會拆掉它而建造另一座替代品。他們寧可只是勉強、敷衍地修復這種生活方式。而我們,在國內的老家,仍然在不停地忙著建造這所房子,建造市民階層的家園;我們想要在宮殿和茅屋之間構建一種更為寬泛而豐富的生活方式,一種能讓所有人都感到舒適、賓至如歸的生活方式,其中包括阿爾多佐·尤迪特,也許也包括我。 在那些年裡,我只會模糊地記起尤迪特。在我旅行初期,我有時會想起她,那是類似急症高燒狀態的回憶。是的,我曾經生病,並且精神恍惚地閉起雙眼胡言亂語。我感到孤獨,就像一道冰冷的巨浪席捲了我的生命。我害怕孤獨,我逃到這個人身邊,她的靈性、光彩和微笑向我承諾,她能分擔我的這種恐懼。我記得這些。但是現在,世界在我面前展開,非常有趣。我見識到了各種各樣的雕像、蒸汽渦輪機和孤獨的人們,就像從一首詩歌的韻律中感受到的幸福的欣悅,目睹了承諾著尊嚴與仁慈的經濟體系、龐大的都市、山嶽的巔峰,看到了美麗的、被法國梧桐包繞的、位於德國小城四方形的中央廣場上的中世紀水井,還有大教堂的鐘樓、擁有金色沙灘和藍色海洋的海濱以及岸上赤裸的女人。我見識了世界,而關於阿爾多佐·尤迪特的記憶,自然無法與這個大千世界相較量……更確切地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在這種決鬥當中,力量的對比關係本來就是不平衡的。跟這個世界相比,阿爾多佐·尤迪特的分量連一道陰影都不及。那幾年裡,生活向我展示了一切,也給了我許多承諾,賜予我偉大的命運:使我從家庭狹隘又悲傷的場景中解放出來,脫下在家裡為扮演角色而穿上的舞台服裝,讓我沉浸在人生另外一種維度里。而與此同時,生活將女人們饋贈於我,形形色色、各種各樣、數不勝數的女人,全世界的女人,栗色頭髮,眼神炙熱的弗萊芒[34]女人、眼睛閃閃發亮的法國女人和溫順的德國女人……是的,每一種女人。我活在世界上,我是個男人,女人就像對待每個男人那樣圍繞在我周圍,傳達信息或者發出邀請,有的賣弄風情,有的端莊體面,她們向我許諾要跟我一輩子,或只是偶然的瘋狂銷魂,也有的既非永恆,也非瞬間,而是長久、神秘的暗中相伴。 「女人們」。你注意到了男人們在說這個詞時所用的那種謹慎且猶疑不定的口氣了嗎?就好像他們所談論的是一個未被完全奴役、永遠想要反叛、被征服但尚未被擊潰的叛逆部落一樣。並且,說真的,「女人」這個概念在日常感受中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女人,我們對她們抱著何種期待?……孩子?幫助?……和平?喜悅?所有的一切?還是無所期待?莫非只是短暫的時光?男人只是活著,渴望,相識,戀愛,然後結婚,跟一個女人一起經歷愛情、生育與死亡,然後他的眼光隨著街上出現的美腿游移,有時因為一個髮型或一股唇邊吹出的熾熱氣息而毀滅;在那種時刻,無論是在市民階層的床上,還是在小巷子骯髒的旅館裡彈簧壞掉的床上,他都感到很滿足;有的時候,男人面對一個女人,會表現出浮誇的慷慨,兩個人哭泣並且發誓永遠在一起,彼此幫助,相互扶持,要住在山頂上或某個大都市裡……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年後,三年後,或者是在兩周之後,你是否發現愛情就跟死亡一樣,並不存在可以用時鐘或日曆測量的時間?……而男女之間所做的宏偉計劃,也並不能像他們想像的那樣實現或完全實現。這個時候,他們就會帶著憤怒或冷漠分手,並再次充滿希望地出發,希望能找尋其他的伴侶重新開始。或者因為他們已經疲倦不堪卻又繼續在一起,榨乾彼此的生命興趣與力量,然後就會生病,慢慢地相互殘害,並最終死去。但是在最終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們又會明白什麼呢?……他們想從彼此身上得到些什麼?他們所做的似乎不過就是遵守了一種盲目而龐大的愛情法則,在這一法則的指引下,以愛情的名義更新世界並使之永恆,這個法則需要男女之間的交配而使物種得以延續?……難道這就是全部?而在這過程中,這些可憐的人們又為自己期望些什麼?他們相互給予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這是多麼隱秘又可怕的簿記……莫非使得男人被女人吸引的感覺只是個體性的?莫非不是為了喚醒欲望?永遠都在喚醒偶爾、臨時附著在身體上的欲望?這是人為的興奮,我們就生存在這種興奮之中,然而,它不會是大自然的目的;當大自然創造男人的時候,也創造了一個女人陪伴他,因為大自然看到,孤獨對他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看看你周圍的世界吧,這種人為的吸引到處閃光,從文學中,從繪畫裡,從舞台上,甚至在大街上……走進劇院吧,你會看到男人女人坐在觀眾席上,台上的男男女女手舞足蹈,嘁喳交談,信誓旦旦,而觀眾席則咳嗽或者清喉嚨……但只要說出「我愛你」、「我想要你」或其他類似能使人聯想到愛情、占有或分離,聯想到幸福或不幸的話語,片刻之間,觀眾席就會變得一片死寂:成千上萬的觀眾都會凝神屏息。作家們熟練地製造著這類東西,並用這種感覺綁架著觀眾。而無論你去往何處,這種人為的刺激總是會旗鼓不偃:香水、花花綠綠的破衣服、昂貴的毛皮、半裸的身體、肉色的絲襪,所有這一切都無處不在,雖然人們並不是真的需要它們。人們在冬天也不會穿暖和衣服,因為想展示自己穿著絲襪的雙腿;而在夏天在沙灘上,人們之所以會裹上一點薄薄的布料,則是因為這樣一來,女性的特徵就會變得更加神秘,更加刺激;當然,還不用提她們臉上的妝容、大紅的腳指甲、藍色的眼影、金黃的頭髮以及所有那些被她們用來塗抹和打扮自己的垃圾……這一切都是如此的病態。 嘿,我跟你講,我是快到五十歲時才最終讀懂托爾斯泰的。你知道,就是那本《克魯采奏鳴曲》。它看似在講嫉妒,但嫉妒又不是它真正的主題。托爾斯泰的這部巨著里,表面上是在講嫉妒,可能因為托爾斯泰本身就是一個有著嫉妒天性的敏感可怖的傢伙。然而,嫉妒不是別的,只是虛榮、可鄙的自負。你也知道這種感受,的確,我對這種感覺相當熟悉……甚至可以說太熟悉了。我幾乎因為這個一命嗚呼。但我現在已經不再嫉妒了……我知道得很清楚。我幾乎因此而毀滅。我已經不再嫉妒了。你理解嗎?你相信嗎?看著我。不,老兄,我已經不再嫉妒了,儘管我為此付出了巨大代價,但是我戰勝了虛榮。可是托爾斯泰仍然相信存在著某種解決的辦法,並賦予女人一種半人半獸的命運:她們應當生育,並身穿粗呢衣。這種解決辦法是不人道的,是病態的,但另一種辦法也同樣如此,因為它把女人當成裝飾性的擺設,當成情緒的傑作。你叫我如何去尊敬,如何把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分享給一個一天到晚除了穿衣打扮什麼也不做的人呢?……也許她企圖用羽毛、絨毛和香氣取悅我……但這也不是真的。她其實是想吸引所有人;希望在她出現後,欲望能夠駐留在男人、男人的所有神經之中。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在影院、劇院、街道、咖啡廳、餐廳、游泳館、山里:到處都充斥著這種病態的興奮。你認為大自然真的需要所有這些嗎?……真見鬼,夥計。只有一種生產模式、一種社會體系才需要這些;在這種模式和體系里,女人把自己當作商品來看待。 是的,你是對的,我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生產模式和社會體系來……用別的任何東西替代它的嘗試都告失敗。事實是,在這一體系中,女人們通常希望把自己兜售出去:這種想法有時是有意識的,但更多時候是無意識的,我承認這點。我不是說每個女人都是有意識地把自己當作一件商品……但我也不敢相信那些例外可以否定這條偉大的定律。我不會責備女人,她們也沒有別的辦法。這種兜售有時充滿著致命的悲傷,這是一種傲慢愚蠢、酸澀、賣弄風情般的自我呈現,特別是當女人發現有比自己更美貌、價格更低廉,並且更令人興奮的女人存在,當她們感到處境艱難,感到競爭的可怕性質,當她們獲知歐洲每座城市裡女人都多於男人的數量,意識到在自由的軌道上競爭她們沒有地位,那麼這些可憐、憂傷的女人該怎麼應對自己的生活呢?……她們兜售自己。她們有時表現出具備美德、眼帘低垂的樣子,就像顫抖的鳳仙花,其實私底下,她們顫抖是擔心最終沒有被侵犯……而她們中的另外一些人則更加自覺,每天步伐堅定地投入到戰爭中去,就像羅馬軍團[35]士兵一樣,他們知道要為了帝國對抗蠻族……不,我的朋友,我們沒有權利對女人評頭論足。我們唯一能做的是憐憫她們,或者不是憐憫她們,而是憐憫我們自己,我們男人,因為在今天這個充分文明化的大市場裡,我們卻沒有能力解決這一潛在、痛苦的危機。這是一種下意識的持續性不安。無論你走到哪裡,無論你看向哪裡,它都依然存在。而隱藏在所有這些背後的,是金錢——或許不完全如此,但一百個人類困難中之九十九是這樣的。關於這點,那個神聖、智慧的男人就連在《克魯采奏鳴曲》中發出憤怒的控訴時也根本沒有提到…… 他談到了嫉妒。他斥責女人、時尚、音樂以及社會生活的欺騙性。只是沒有提到任何一種社會或生產方式都無法給予我們心靈的寧靜。除了我們自己,其他任何東西都不能給予。如何給予?如果我們能夠戰勝欲望和虛榮。這可能做到嗎?……幾乎是不可能的。或許以後,更遠的將來。欲望不會隨著時間而消亡,但是所有欲望和滿足反射出的憤怒的嫉妒和貪婪,無望的興奮和反感會逐漸揮發、耗干。你瞧,人總是會累的。當衰老來到門前,我甚至感到高興。我只是渴望偶爾的雨天,那時我可以坐在火爐旁邊,飲一瓶紅酒,讀一本關於欲望和失望的古老的書…… 但是那時我還年輕。我花了四年光陰去旅行。我曾在許多陌生城市的房間裡,在許多女人的懷中醒來,頭髮凌亂。我儘自己所能將技藝學到精湛,並感嘆於世界的美麗。不,事實上在這期間,我沒有想到過阿爾多佐·尤迪特,至少沒有經常想,也沒有刻意地去想她……我對她的想念只是和身處國外之人想念故鄉的街道、房屋和故人一樣,他們從金黃色的記憶溶液深處湧現出來,就像對於某種程度上已經逝去的東西一樣。我有過發燒瘋狂的時刻,感到非常孤獨,我是一個市民階層,在這種孤獨中出現了一個狂野又美貌的年輕女人,然後我和她聊了起來……事後我便將她全部忘掉了。我出去旅行。漂泊的日子過去之後,我便回到了家。什麼也沒有發生。 只是,與此同時,只發生了一件事,阿爾多佐·尤迪特在那裡等我。 當然她並沒有告訴我,當我回到家再見到她時,她走向我,拿走我的外套、帽子和手套,然後給了我一個禮貌而矜持的微笑,就像少東家回家時她該做的那樣,帶著那種用人的笑意微笑著。我也以得體的方式跟她打了招呼,微笑著,不帶一絲慌亂。我就差用父親般的方式和善地拍打她的臉頰了……我的家人都在等我。尤迪特和另一個男人一起去準備餐桌,以迎接我這個迷途的浪子。每個人都洋溢著歡樂的笑聲;我也是,因為我終於回家了。 我的父親在那年退休了,我接管了工廠。我從家裡搬了出去,在城市附近的一座山丘上租了一處別墅。我也很少見家人,好幾個星期過去了,我都不曾遇見尤迪特。又過了兩年,我父親去世了。我母親從我們家的大房子搬了出去,並遣散了家裡的僕人,只留下了尤迪特,讓她當了家裡的管家。我每周日都會去拜訪母親一次,與她共進午餐,並能在那些場合下看見尤迪特,但是我們從未說過話。我們之間的關係既親切又守禮。有時我也會用一種帶著親密和善意的方式稱呼她「尤迪特卡」[36],因為這是人們對一個在家裡逐漸老去的姑娘才會使用的稱呼。是的,很久以前的某個時刻,有那麼瘋狂的一小時,我們兩人談論過各種各樣的事情……但這樣的事過後只是讓人笑笑而已。年輕時代的瘋狂。每當我回想起那一小時,就是這樣認為的。這讓我感覺非常舒服。不是那麼真誠,但是很舒服。一切人和事物都回到本來的位置之上。就這樣,我結婚了。 我和妻子的婚後生活是禮貌而愉快的。後來,在我兒子夭折以後,我感覺受騙了。孤獨在我的內心和周遭就像一場早期的疾病那樣潛伏著。我母親仔細觀察著,但什麼也沒說。又過去了許多年,我日漸衰老,拉扎爾也不怎麼出現了。我們偶爾會碰面,但已經不再玩以前的遊戲了。看起來,我們都長大了。成長就意味著孤獨。孤獨的人要麼因失敗而倍感孤獨,要麼與世界建立某種良性和解關係。由於我的孤獨是在一段婚姻內部和一個家庭內部,所以我不容易與周遭建立起這種良性和解關係。我把自己的時間給了工作、社交和旅行。我的妻子為了能在和平與和諧的氣氛中生活付出一切努力。她的那種努力就像是男人劈開石頭,懷著絕望。我無法幫助她。有一次,我嘗試著妥協,跟她一起去梅拉諾度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在旅途中,我發現這完全是沒有希望的,根本不會有什麼和解。我的生活,就像我建立起來的那樣,雖然可以忍受,但同時也毫無意義。一位偉大的藝術家可能會有辦法忍受這樣的孤獨,並為之付出可怕的代價,但他的作品某種程度會給予他補償。畢竟任何人都無法代替他來完成創作。他的作品為人帶來某種唯一的、無法逝去,而且令人驚奇的東西。或許吧……人們是這麼說的,我也是這樣想的。一次我和拉扎爾談起這種想法,他卻有著不一樣的意見。他說孤獨感一定會導致過早的失敗。沒有人可以逃脫,這就是規則。我不知道,真的是這樣嗎?……我不是藝術家,所以在生活和工作中倍感孤獨,我的工作沒有給予人類任何特別的東西。我只是一個實用商品的生產商,我的工作只是給建立在生產線之上的文明生活提供某些必備用品。我們生產擁有高尚品質的產品,但這種商品是在沒有我的情況下由機器和受過專業馴化、教導和訓練的人來製造出來的。那麼我在這家由我父親創立、由他的工程師們建造起來的工廠里做什麼?……我每天九點準時上班,就像其他高級管理人員一樣,因為我必須做出榜樣來。我會看看信件。我的秘書會告訴我有誰打電話聯繫過我,有誰想跟我談話。然後,工程師和銷售人員就會到場,向我匯報生意進程,請我就一個新材料生產的可能性提出意見。那些精心選拔出來的職員和工程師——他們大部分都是我父親培養出來的——當然是帶著已經成形的計劃來找我的,我頂多只是指出一些問題,稍加修改。但大多數時候我只是簡單地同意並批准。工廠從早到晚一直不停地生產著,銷售人員銷售著商品,會計核算著工資,我則一整天都坐在辦公室里。所有都是有用的、必要和誠實的工作。我們沒有欺騙任何人,也沒有彼此欺騙,既不欺騙顧客,也不欺騙國家和世界。我只是自己欺騙自己。 因為我相信我跟這所有的一切有著真正的、無條件的聯繫。「這是我的工作圈。」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我觀察過身邊人的表情,我傾聽過他們的談話,努力去找尋其中的秘密,這份工作是否能夠使他們度過一生,是否滿足,或者私底下他們是否認為被別人利用,吸乾了他們的精華以及生命唯一的意義……他們中的某些人不滿足於幹這份工作,而是試圖找到更好的或者換一種方式工作,但是「換一種方式」也不總是最好、最正確的方法,可至少他們想做些什麼。他們想要改變事物的進程,想賦予工作新的內涵,看起來,這才是重點。人們不滿足於僅僅是賺取麵包和維持家庭,他們有一份工作,並誠實地完成它……不,人們想要的更多。他們想要實現自己的想法,完成自己的願望。他們想要的不僅是麵包和生存,不僅是份工作,還是一份事業。否則生命便沒有任何意義。他們想要感覺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跟在工廠里出賣勞動力或在機關里滿足別人的基本要求不一樣的方式……他們想要實現某些東西,某些別人做不到的事情。當然,只有有能力的人才有這個想法。大多數人都是懶散的,也許在這些人的靈魂中微弱地閃爍著一種模糊的光亮,認為人生中並非只有每月的薪水,上帝還為他們準備了其他東西……然而這一切都太久遠了!他們為數眾多,大多數人的這種記憶已經衰退,因此他們憎恨有能力的人,認為那些想要以一種與他們不同的方式生活和工作的人,那些一聽到鈴聲就從人生的一個苦工奔向另一個苦工的人是野心家。他們以非常精緻、複雜的手段努力奪走有能力者對於個人工作的熱情。他們取笑、阻礙和懷疑著這些人。 每當我接見工人、工程師或商務人士時,我總能從我的辦公室里看到這點。 而我,做了什麼?……我是老闆。我坐在我的位置上,就像一個守望者。我努力做到通情達理、仁慈而公正。當然同時我也確保從工廠和雇員那裡得到保證屬於我的利益和優勢。我謹慎地維持著工廠的工作秩序,更確切地說,就像工人和職員一樣。我就這樣傾心盡力地為本該屬於我的財富和薪水出力效勞。但在內心裡,我卻感到了可怕的空虛……在這家工廠中我又能做些什麼呢?我可以接受或拒絕一項計劃,可以創立新的工作制度,還可以為產品尋求新的市場。我是否為巨額的收入感到愉悅?……我感到高興,但這不是合適的字眼。我寧願說我感到滿足,能夠完成對世界的義務,所賺到的錢也使我有能力成為一個正直、高貴、慷慨而又講究良心的不偏不倚的人。無論是在工廠還是在商界,我都被視為真正商人的典範。我也能夠做到公平合理,能讓許多人吃上麵包,甚至能得到比麵包更多的東西……給予是件好的事情。只是我自己沒有辦法從中獲得真正的快樂,儘管我的生活非常舒適,在誠信中度過歲月,我並沒有遊手好閒,至少這個世界並沒有把我當作懶惰或是無所事事的人。我是個好老闆:工廠里的人也都這樣說。 但是所有這一切並沒有給予我任何東西,給我留下的只是不安、謹慎、認真地填充時光而已。人生是空虛的,如果你不用某種危險而又刺激的任務來將其填滿的話。這種任務當然只有一個:工作。而另一種類型的工作是看不見的:靈魂、精神和才智的工作。這種工作的產物能夠使世界變得更加豐富,更加真實,也更加人性化。我讀過很多的書。但是你也知道閱讀與人是種什麼關係……只有在你能給你所讀的書某種東西的時候,你才能從書里獲得些什麼。我的理解是,如果你是以一種決鬥的靈魂狀態去讀書,願意承受傷害或者給予傷害,願意去爭論,願意說服和被說服,並通過從書里學到的知識變得更富有,利用它們在生活或工作中建造出某些東西……有一天,我注意到我所讀的書不再與我有什麼真正的關聯了。我讀書的目的,就像去某座陌生的城市那樣,是為了填充時間,就像去參觀博物館的人,漠然地盯著裡面的展品。我開始像履行義務一樣地讀書:一本新書出版了,大家都在談論它,我就必須讀它。或者是,如果我尚未閱讀某本古典名著,我的修養會因此變得不完整和有所缺失,於是我便會在每天早上和晚上奮力閱讀一個小時,直到讀完它。這就是我讀書的方式……曾幾何時,我把閱讀當作一種體驗。每當我手拿知名作家的新書時,就會感覺心跳加速;那時的我,閱讀一本新書就像認識一個新人一樣,就像經歷了一次充滿驚險的邂逅,既有可能帶來幸福、美好的東西,同時也可能產生不安與令人憂慮的後果。然而現在,我讀書的方式就像我去工廠里工作一樣,就像我每周出席兩次或者多次的社交場合一樣,就像我去劇院一樣,就像我在家裡與妻子生活一樣,既審慎又禮貌,而同時我感到越來越煩悶、越來越激動,心裡有個尖叫著的嘶啞的聲音在問,難道我出了什麼大問題嗎?是否有巨大的危險脅迫著我?也許我病了?也許針對我有什麼詭計和密謀?我變得不再肯定,害怕有一天,我醒來以後發現,我所建立的所有的一切,這件由折磨人的嚴密秩序、威望、優裕和相敬如賓的共同生活組成的傑作突然毀滅……我懷著這種感受生活著。後來有一天,在我四十歲生日時,我在妻子送給我的棕色鱷魚皮錢包里發現了一條已經褪色的紫色緞帶。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原來這麼多年來,阿爾多佐·尤迪特一直在等我。她一直在等我不再懦弱。但是在我們那場聖誕節的對話之後,已經過去十年了。 那條紫色緞帶,如今早已消失不見,就像裝過它的那隻錢夾,就像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就像那些曾經佩戴某些迷信或重要信物的人那樣全都消失了。那條紫色緞帶,是我在錢包的最裡層發現的,在那裡,我除了已故兒子的一縷頭髮以外從沒放過別的東西。當時,我花了好些功夫才想明白那條紫色緞帶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想起我是如何得到它的,還有,尤迪特可能在何種情況下偷偷把那塊破布塞進我的錢包里的……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我妻子當時去泡溫泉了,所以只剩下我自己在家裡,我母親把尤迪特派到我們家待幾天,目的是帶著用人進行夏季大掃除。她一定是趁我在浴室里時,進入臥室,把那條緞帶藏進我的錢包里,因為我當時把錢包放在了桌子上。至少她後來是這麼跟我坦白的。 她這麼做想要得到什麼?什麼也沒有。女人一旦陷入愛河,都會成為巫師。她想要我一直隨身攜帶此前她身上也佩戴的物件。她想藉此與我聯繫在一起,傳達某種信息。考慮到她的地位和我們之間的關係,她這種迷信的陰謀實際上是非常害人的。但她這樣做了,因為她一直在等待。 當我明白了一切——因為紫色緞帶傳達了信息並告訴了我一切——我感覺到了奇怪的惱怒。我忘記了這個小小的陰謀,我報復性地審視著我自己。你知道,就像一個人發現他所有的計劃最後全都落空了,一切都被打亂時的感覺。我知道,這個住在隔壁街區的女人等了我整整十年,在憤怒之餘,我還感到了一種特別的鎮定。我不想誇大這種感受。我也沒有制訂計劃。我沒有對自己說:「你瞧,這就是你這麼多年來一直在掩蓋的東西,你一直不對自己承認的事情;現在你知道了,某些人、某些事比你的生活方式、你的社會角色、你的工作、你的家庭更重要,在你的生活中存在著一個偉大而扭曲的激情,雖然你一直都在否認……但激情一直存在,並且在某個地方等著你,不肯放過你。這樣也好。現在那種緊張不安已經結束。你的生活和工作也並非完全沒有意義,生活還是想要你做些什麼的。」這話不是我說的,但我也不能否認自己從發現緞帶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安心平靜了。這些偉大、持久的感受過程發生在我們體內的哪個部分,是在我們的神經系統里,還是在我們的理智中?……我的理智已經在很久以前就否定了這一切,但是我的神經卻仍然保留著印記。而現在,當另一個人給我傳遞信號時,以這種常規和粗俗的方式——所有戀愛中的女人都會有點粗俗,她們最願意在每一張上方壓印著彩色的玫瑰花、緊握的雙手和相互親吻的鴿子的紙上寫下自己的情書,她們最願意把愛人的幾縷頭髮、幾條手帕或是其他迷信的紀念物裝滿口袋!——總之,我終於心平氣和了。就像所有的瞬間以一種神秘的方式被賦予了某種模糊的、難以理解的、意料之外的意義: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是的,甚至還有我的婚姻……這個你明白嗎? 我現在已經明白了。你知道,生活中一切都必須要發生,一切都必須找到自己的位置。而這又是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決定、幻想或意願,在這種情況下都沒有多少幫助。你是否注意到,要想把家裡的家具全都擺放到一個永遠不再需要移動的最終位置上是多麼困難嗎?幾年過去,儘管你已經覺得一切都剛好在其應該在的位置上了,但你同時又一直有種模糊而不適的感覺,覺得哪裡並沒有完全擺放得當,要麼是扶手椅的位置不對,要麼是現在擺放碗櫃的位置本應該放桌子……然後,十年或二十年後(可能在這些年裡你從未感到完全的舒適,你覺得家具和空間的搭配一直都是不相稱的),有一天當你穿過房間時,你可能一下子就看清了錯誤的所在,一眼就看透了房間的內部布局和秘密秩序,然後你便移動了幾樣家具,並看到而且相信一切終於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幾年內,你確信房間終於達到完美的狀態了,覺得自己的布置取得了完全的成功。但是日後,或許再過十年以後,你又會感到不滿了,因為隨著我們的變化,我們周圍的生活空間也會跟著發生變化,因此人的周圍根本不會有什麼完美的最終秩序。而我們對待生活秩序的方式也是如此,我們會建立起一系列方法,並且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相信我們的生活時間表是完美的,早上去上班,下午散步,晚上參加文化活動……之後有一天,我們又會發現:我們唯一能夠藉以繼續承受生活或使生活有意義的方式,其實就是把它完全顛覆掉。這時我們感到不解,我們怎麼能夠忍受如此不可理喻的生活秩序這麼多年?……我們周圍的事物和我們自己內心都是這樣變化的。另外,一切都只是暫時的,甚至連新秩序,內在的安寧也都是暫時的,因為它們都是根據變化法則而形成的,終有一日它們會失去效力……為什麼呢?因為有一天甚至連我們自己,還有那些屬於我們的一切也會失去效力。 不,這不是「偉大的激情」,只是有一個人讓我明白,她一直就住在附近,在等著我,以這種笨拙的方式,這般粗俗的方式。那種感覺就像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之中窺視著我。那是我的秘密,這個秘密一下子給予我的生活一種特定的內涵和張力。我不想利用這個秘密,也不想去面對荒謬、痛苦或者曖昧的狀況。從那一刻起我過得更加平靜。 直到有一天阿爾多佐·尤迪特從我母親家消失了。 我給你講的是許多年前發生的故事,有許多細節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也不再那麼重要……現在我要講述的是一個無產階層的女人,講述其中跟我有著重要關係的部分,而略過有關警察的那部分情節。因為所有的這類故事都會在某個節點上牽扯到警察或法院偵查員之類的角色。生活總會有一點懲罰,假如你還不知道這一點……拉扎爾曾經跟我說過一次,但我當時覺得這種假設是一種侮辱,不過後來,在我自己的官司開始之後,我完全理解了。因為在生活中,我們都不是無辜的,所以都會在某一天接受審判。無論是被判刑還是被免罪,我們自己都很清楚,我們不是無辜的。 正如我所說的那樣,她消失了,就像被縫進麻袋丟進了多瑙河一樣。 有一段時間,我對她的離去並不知情。那時我母親已經一個人住了,而多年以來一直是尤迪特在照料她的生活。有一天下午,我去拜訪母親,一個陌生僕人出來開門,我這才知道尤迪特離開了。 我知道,這是她能夠用來告訴我的唯一方式。畢竟她和我沒有什麼關係,也沒有任何權利要求我什麼。兩個人之間的數十年的官司不可能用大聲爭吵和辯論來解決。最終必須以這種或那種方式採取行動。也許,在這期間發生過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那三個女人——我的母親、我的妻子和尤迪特——都保持沉默。這是她們共同的事務,需要在彼此之間以某種方式解決掉,然而對我,她們只需要告訴我她們決定的結果就可以了。而最終的結果就是尤迪特離開我母親家,去了國外。但這一點也是後來我的一個警官朋友在護照辦公室做了一番偵查後才得知的。她去了英國。並且我還發現這不是一時衝動的突然決定,而是一次深思熟慮和成熟已久的願望。 這三個女人一直保持著沉默。她們一個遠走高飛,另一個——我的母親——什麼也不說,非常痛苦,第三個人——我的妻子——則一直在等候觀望。那時她已經知道全部或幾乎全部了。她的做法非常明智,在她身處的情境下,是她的性情、品位和理智要求她那樣做。你知道,她表現得非常有修養。當一個品位細膩、涵養有加的女人發現自己的丈夫正身陷麻煩之中,並且這場麻煩不是從昨天才開始的,當她發現丈夫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他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內心寂寞,絕望孤獨,或許,或許在某個地方存在一個女人能在人生短暫的一段時間內與他分擔這種不幸的孤獨……她自然會奮起抗爭。她等待、觀望、期盼著,竭盡所能地保持著與丈夫最佳的關係。後來她感到疲憊了,最後喪失了自控能力。有些時刻,每個女人都能變成野獸……而這時,虛榮這頭猛獸開始在她的內心咆哮。之後她變得平靜,認命,因為已經無計可施。等一下,讓我再想想,我認為她從未認過命……但這只是感覺上的細枝末節。她實在無能為力,於是有一天,她對丈夫放手了。 自打尤迪特消失之後,沒有人再提起她。正像我說的那樣,那種感覺就像她被縫進麻袋扔進河裡一樣。我們家關於這個大半生光陰都在我母親的房子裡度過的女人的消失所保持的沉默,實在令人驚詫不已,感覺就像解僱了一個什麼雜活都乾的用人一樣。剛才她在這裡,現在轉眼不見了。僕人們總是會換來換去的。那些愛發牢騷的家庭婦女又是怎麼說的呢?……「我跟你說啊,這都是些拿工資的敵人。而且他們的特別之處就在於,明明已經擁有了一切,卻還不知足……」是的,尤迪特不知道自己應該滿足。她在某天睜眼醒來,想起從前發生過的一件事,隨後想得到所有的一切。於是她選擇了離開。 當時我生病了。但不是立刻得的病,而是在她離開半年之後。我的病不是很嚴重,但也威脅到了我的生命。可是醫生想不出救治的辦法,事實上也沒人能有什麼辦法。那時候我甚至覺得,連我自己都沒有辦法。我生的是什麼病?……很難說清。當然最簡單的答案是,我承認是因為那個女人的離開;這個女人的青春是在我身邊度過的,她的身體和靈魂對我發出了一種個人的邀請,她的離去使潛伏在我內心的情感驟然爆發……是的,她點燃了礦火,而靈魂的坑道里所有的可燃物都堆積在那裡……這聽上去十分美好,但又不完全對……我應該說,除了驚愕與不解,我是否還感覺到了某種微妙、意外、謹慎的如釋重負感?……這也是事實的一部分,儘管並不是事實的全部,而另一個事實則是,我從剛一開始就感覺到,我所承受的傷痛與煎熬,僅僅是我的虛榮心使然。我確切地知道,這個女人是因為我的緣故而去了國外,並且我私下也暗暗鬆了一口氣。那種感覺就像有人在城中公寓裡偷養了一頭危險的野獸,並在某一天,他聽說它選擇了掙脫約束、逃回叢林……可同時我也感到被冒犯了,因為我覺得她沒有權利離開。她的離開對我來講,仿佛被自己的私有財產背叛了一般。是的,我是虛榮的。隨後,時間繼續流逝。 有一天,我醒來之後,意識到自己在想她。 思念一個人,是最為可悲的一種感覺,是你環顧四周仍想不明白的一種感覺。你會伸出一隻猶豫的手去找尋一杯水、一本書,你生活中的一切都秩序井然——物品、人、那些業已習慣的作息時間、你與這個世界的關係,都沒發生任何變化。只是你總是覺得缺了些什麼。於是你試著重新布置房間……但是問題是出在房間布置上嗎?不是。然後你又試著離開,去一個你嚮往已久的城市旅行,去感受它的全部,陰鬱與輝煌。你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早早醒來,匆匆忙忙拿著地圖和導遊書走到街上,尋找著著名教堂里的聖壇壁畫,凝望著著名橋樑的拱形。你來到餐廳里,服務員帶著當地人特有的自豪為你奉上地道的特色佳肴,那個地方出產一種比其他任何地方的酒都要醇烈的葡萄酒。那些曾在這裡居住的偉大藝術家們為他們誕生於此的城市留下了一系列巨幅傑作,你在窗欞、門庭和屋檐下漫步,那種美麗與高貴的線條在世界聞名的書籍中都有長篇介紹。無論晝夜,那裡的街上總是擠滿了擁有漂亮眼眸,步履輕盈的女人和姑娘。那裡住著一個自豪的種族,他們由衷地意識到自己的美麗和性感。當她們將善意的目光投在你的身上,或者帶著優越感溫柔地嘲弄你的孤獨,傳遞著發出邀請的信息,那些目光散發著風情的火花。午夜河邊會傳來悅耳的音樂聲,人們借著紙燈的光芒低吟淺唱,一對對情侶舉起酒杯,在觥籌交錯間翩翩起舞。在這充滿著密集音樂和迷幻燈管的地方有一張桌子等待著你,還有一個跟你愉快交談的女子。你就像是一個勤奮的學生觀察著一切,充分享受著這難得的美好時光。你從清晨開始走遍這座城市,手拿旅遊指南,滿懷著焦慮的熱情,注意每一個細節,就像擔心會錯過什麼一樣。你的時間感完全改變了。就像一個人遵循一種緊張的秩序行動一樣,你掐著某一刻醒來,就像有人在等著你一樣。並且很明顯,這就是問題的所在,儘管你很久以來都不敢對自己承認這一點:你確信在這個秩序後邊有一個人在等著你,如果你準時而細心,如果你按時起床,很晚上床,如果你在人群中度過很多時光,如果你到處旅行,如果你參觀參觀特定的地點,最終你會與那個等待你的人相遇。你當然知道這種希望完全是孩子氣的。你只能相信世界擁有無窮的可能性。警官也知道她離開了,去了英國某地。英國大使館也無法提供更多的信息,也許他們知道但不肯透露……世界在你和那個消失的人之間豎立了一道神秘的屏障。四千七百萬人住在英國,那裡有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大的城市……你要去哪裡找尋她呢?…… 而且就算你找到了她,你對她說什麼呢?…… 儘管如此,你仍然在等待。你想再來一杯嗎?……這是非常醇厚的葡萄酒,早上會讓你神清氣爽,一點不會頭痛。我非常清楚……服務員,再來一杯藍莖! 現在這裡已經煙濃氣冷,只有這個時候我才感覺最舒服。這裡只剩下熬夜的人,你看。這裡有孤獨者和智者,失落者和絕望者,對他們來說一切都無所謂,只要他們能在某處停留,在那裡周圍有燈光和陌生人就行,在那裡孤獨的人可以待著,而不必回家……人到了一定年齡,經歷過一些事情之後,回家就成了一項艱難的任務。而最好的方式就是這樣,坐在一群陌生人當中,獨自一人,跟周圍沒有任何關聯。「唯有花園和朋友,」就像伊壁鳩魯[37]所說的那樣,「沒有別的解決方式。」我想他是對的。但是人不需要太多的花園,只要在咖啡館的露台上擺放幾盆植物就夠了。至於朋友,有一兩個已足矣。 服務員,請拿點冰過來……上帝保佑。 我說到哪裡了? 是的,說到那些日子,那些等待的日子。 我只是發覺人們開始觀察我。先是我的妻子,後是工廠里的人,再後來則是俱樂部里外界的人。那段時間我的妻子很少見到我,偶爾會在午飯時見到,晚上見到我的情況則更少。我們家也很久沒有客人造訪了。一開始我在拒絕別人的邀請時還有些緊張,但後來就變得自然,並且我也無法忍受邀請客人到家裡來。因為這一切是那樣痛苦且不真實……你知道,整個家庭和家庭管理,一切都展現得恰到好處,美好而精準,房間、名畫、藝術品、男僕、女僕、瓷器、佳肴和美酒……只是我從沒感覺自己是房子的主人,我甚至沒有家的感覺。我一刻也不相信這是真正的家,一個我願意邀請外人來的地方。那感覺就像是在演戲一樣,我和我的妻子不斷向賓客證明著什麼:這是一個真正的家、真實的家。可是它什麼時候不曾是呢!……為什麼?事實勝於雄辯。簡單而強有力的事實是無須解釋的。 於是我們越來越孤立自己。世人有著敏銳的聽覺。只需要某些徵兆,一個動作就夠了。那張由妒嫉、好奇和惡意編織而成的、精密的間諜網絡已經開始懷疑某些東西。你只需拒絕幾次邀請或者不及時回請曾經邀請過你的人就夠了。從這些跡象里社交圈就會察覺,某人準備從這個社會體制中逃跑,並且知道這個或那個家庭出了問題,某對夫妻處於危機之中。當一個家庭行將瓦解時,人們能感受到「出了問題」,就像在家裡有一個傳染病人,就像防疫醫生在大門上貼了紅色告示一樣。人們對待這樣的家庭成員的態度更加謹慎,帶著些許嘲諷和保留。這時候人們希望聽到的只是醜聞,沒有什麼比別人家庭的徹底破裂更令他們期待的了。這完全是一種社會狂熱,一種瘟疫。只要你隻身走進一家咖啡館或餐館,人們就開始交頭接耳:「你聽說了嗎?……他們家出問題了。他和他老婆正在鬧離婚呢。她丈夫和她最好的朋友一起欺騙她。」這就是人們所期待的。就算你和妻子一同出去,他們也相互使眼色,互相躬身,以學者的口吻說道:「他們雖然還會一起出入,但這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他們只是故意在公眾面前製造一個一切如舊的假象而已。」慢慢地,你就會意識到他們是對的,即便他們不清楚真相,即便每個細節都不過是粗鄙的謊言。在重要的、凡俗的事情上,社會上的小道消息既神秘,又可信。拉扎爾有一次半開玩笑半嚴肅地說:「沒有比誹謗更加真實的東西了。一般來說,人與人之間是沒有秘密的。我們擁有一種短波通訊系統,通過它,我們哪怕最隱秘的想法都能相互告知:言行只是後果而已……」我相信他是對的。我們正是這樣生活的。那種微妙關係開始瓦解,就像我已經做好了移民的準備一樣,你知道的。你一直以為在你的工作單位和家中沒有人會懷疑你什麼,可事實上,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經去大使館申請過簽證和序號了。你的家人繼續耐心、謹慎地與你交談,就像跟瘋子或是罪犯說話那樣,他們也同情你,但私底下他們已經悄悄通知了家庭醫生和私人偵探……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原來你一直都活在家庭的監管和醫生的監護下。 一旦知道了這些,人就會變得多疑,於是開始小心翼翼地行動,斟酌每個字句。沒有什麼比摧毀一個已在生活中形成了的境況更為艱難的事情了。這項工作就像拆掉一座大教堂一樣複雜。這樣做肯定會令人感到遺憾……當然在危機當前的境況下,不管是面對我們自己還是我們的伴侶,沒有什麼比多愁善感更嚴重的罪過了。明白在生活中,你對什麼東西擁有權力,需要很長時間嗎?……你的生活在多大程度上是屬於你自己的,在多大程度上你把自己交付給對命運的感受與回憶?你看,我是一個毫無希望的市民:因為對我來說,一切在某種程度上都是法律問題,包括離婚,也包括我對家庭和世俗處境所做的那種無言的反叛。這些都關乎法律,並且不僅僅是離婚訴訟和贍養費這種層面的問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被形形色色的法律權利所捆綁著。這時你會在漫長的夜晚,在人群中或街道上盤問自己,當你突然了解了其中的內在聯繫時:「我得到了什麼?付出了什麼?我又虧欠了什麼……」這都是折磨人的痛苦問題。我花了好多年才想明白,在一個人所肩負的所有義務之下,還存在一種權利,並非人類所創造,而是造物主,這就是你擁有孤獨死去的權利,你明白嗎? 這是一種巨大的權利。其他的一切都只是從屬而已。你從屬於你的家庭,從屬於社會,而這些也都能為你提供許多好處。另外,你還從屬於一種感受,以及你自己的記憶。但是在生命中總有一個時刻,你的靈魂會溢滿對孤獨的渴望;總有一個時刻,你不想要其他任何東西,只是安靜地,以一種得體的人類尊嚴來為人生的最終時刻、為最後一項人類任務做好準備:死亡。當你到達這一時刻時,必須要小心,不能自欺欺人,否則你就會失去行動的權利。如果你的行動是出於自私的考慮,只是由於舒適或者委屈,為了虛榮的欲望而尋找孤獨,那麼你就依然被世俗和所有代表世俗的事物所負累。只要你有欲望,你就擁有責任。但是,你的靈魂完全被孤獨感充滿的那一天終會來臨。那時,你只想把一切多餘、虛假、次要的東西從靈魂中剔除,而別無它求。當一個人開始一段漫長而危險的旅程時,他會小心翼翼地打理包裹,多次審查所有的物件,從各個角度去判斷和衡量,只為將其容納進略顯羞澀的行囊中。只有當他確認是絕對需要時才會做出決定。年近花甲的中國隱士也是這樣離開家庭的。他們隻身攜帶一個小包袱,在黎明時分,微笑著、悄然無聲地動身。他們想要的不是改變,而是歸隱山林,尋找孤獨和死亡之地,這便是人生的最後一段旅程,而展開這段旅程也正是你的權利。你為這段旅程準備的行囊一定要輕便……必須是你用一隻手就能攜帶的重量,裡面不裝任何無用、虛榮之物。到了一定年齡,這種渴望就會變得相當有力。一旦聽到孤獨的聲響,你便會立即認出那種熟悉的感覺。那感覺就像一個人在海邊出生,然後生活在喧鬧的城市裡,可是某天在睡夢裡仍然能重新聽到大海的聲音。你想要獨自生活,沒有任何目的。把一切交給那些有權擁有它們的人,然後離開。洗滌乾淨你的靈魂並且等待著。 孤獨在一開始是沉重的,就像一個人被判了刑。有些時候,你也會覺得無法承受。也許有人與你分擔會好一些,也許這能使嚴重的刑罰減輕幾分,無論與誰分擔,即使是不相稱的夥伴,或者陌生的女人。有時你也會感覺到脆弱。但這些都會過去,因為孤獨會慢慢讓你擁抱自己,就像是一種神秘的生命元素,就像是時間,在時間裡,一切皆有可能發生。突然間你會意識到,原來所有的一切其實都是按著時間表發生的:首先是好奇,然後是渴望,之後是工作,最後則是孤獨。而現在的你已再無所求,既不寄希望於新的女人的安慰,也不寄希望於某個朋友智慧的建議來平息你靈魂的怒火。一切的人類語言都是虛榮的,就連最睿智的語言也不例外。每種人類感受中存在那麼多的自私自利、慵懶的願望、有心機的勒索,一切都是無助無望的附屬品!一旦想明白這一點,你對人便不再抱任何期望;你不會等待來自女人的幫助,你也會認識到金錢、權力與成功的可疑代價和可怕後果,你再也不想向生活索取任何東西,只想蜷縮在一角,不用人陪伴,也無須幫助或安逸,你只需傾聽靜謐的聲音,聽它在你靈魂中發出的緩慢聲響,就像在時光的河流兩畔……那時你便有權利離開了,因為這是你的權利。 每個人都有獨自在教堂般的寂靜中為自己的離去和死亡做準備的權利。每個人都有權利再次清空自己的靈魂,使之變成一種人之初的童年時代那樣空靈、虔誠的模樣。就在這時,拉扎爾有一天動身去了羅馬。那時,我自己也正好達到孤獨的節點,那一刻我必須要進行一段漫長的旅程。很長時間,我一直希望能有另外一種解決途徑,但是卻沒有。最終,或是臨近終點時,人必須孑然一身,遺世獨立。 不過在這之前,我娶了阿爾多佐·尤迪特,因為這是事情的順序。 有一天,下午四點鐘時,我房間裡的電話響了。我妻子接的。那時她已經獲知了一切,知道我正在癲狂的等待中相思成疾。她就像對待一個病入膏肓的患者那樣對待我,已經準備好做任何犧牲。但是到了真正的時刻,她卻沒有辦法做出真正的犧牲:她抵抗到了最後一刻,試圖留住我。然而到了那時,事實已經證明,另一個女人更占上風,我也隨她遠走他鄉。 她拿起話筒,問了一句什麼。我當時正背對著電話坐在書堆當中。我能從她顫抖的聲音中聽出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我知道這一刻就是我的等待和緊張結束的時候,是我們多年來一直準備等待的那一刻。她拿著電話無聲地走到我的身旁,把電話放在我面前的小桌子上,然後離開了房間。 「Hello[38]」,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那是尤迪特的聲音。她講話的方式是如此做作,就好像她已經忘記了匈牙利語怎麼說一樣。 然後是一陣沉默。我問她現在在哪裡。她在電話里告訴我火車站附近一個賓館的地址。我放下電話,找出帽子和手套,便起身下了樓。當時我的腦子裡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想法,卻唯獨沒有想過這會是我最後一次走下這道樓梯。那時我還有汽車,車一直停在房子前面。我開車去了那家吉凶未卜的郊外旅館。尤迪特在大廳里等著我,站在一大堆行李中間。她穿了一條方格裙子,一件淡藍色的羊毛上衣,手上戴著昂貴的手套,頭上還戴著一頂旅行帽。她是那樣舒適地坐在三流旅館的大廳里,就好像這整個場景——包括她的離去和她的歸來——都只是我們討論過的某個環節。她向我伸出手,顯出一副淑女的樣子。 「我應該待在這裡嗎?」她邊問邊向四周看了看,毫無疑問是指這間旅館。看樣子她是想讓我來做出所有的決定。 我把錢交給門房,讓他把行李搬進我的車裡。她一言不發地跟我上了車,就坐在我旁邊的副駕駛座位上。她的行李很漂亮,一系列皮質提包,英國貨,還帶著並不完全熟悉的外國旅館標籤。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與她重逢的第一刻,那些漂亮的行李包是如何使我的心裡充滿了扭曲的滿足感。我感到高興,因為我不用為尤迪特的行李箱而感到尷尬。我徑直把車開到了島上的大酒店[39],給她訂了一間房。我自己則在多瑙河畔訂了房間,並往家裡打了個電話,吩咐家裡人把我的衣服和行李箱送來。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踏入過我們家的房子了。我們就這樣持續過了六個月,我的妻子待在家裡,尤迪特住在島上的酒店裡,我自己則住在多瑙河岸邊的酒店裡。然後我便和妻子離婚了,並在第二天娶了尤迪特。 在那六個月里,我很自然地跟世上的一切都中斷了聯繫,中斷了不久前還與我有著直接關聯的人際聯繫,就像一個人屬於家庭一樣。我繼續去工廠工作,但是在社交圈和被稱為「世界」的另一種更嘈雜、更日常的社會群體裡,人們再也見不到我了。有一段時間,他們還對我發出邀請,帶著偽裝的善意、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和好奇之心。人人都想看一眼叛逆者。他們企圖把我拉進一個個沙龍,那裡的人們看似在談論著別的事情,卻總是對我保持著一種留意而諷刺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一個隨時可能說出或做出某種驚世駭俗事情的瘋子一樣:這類人雖然有點可怕,但卻很有趣,能夠娛樂別人。那些自稱為我的朋友的人則企圖帶著一種神秘的嚴肅來找我出去,他們暗下決心要「拯救」我。他們給我寫過信,去我的辦公室找過我,還與我進行過深入靈魂的誠懇交談。但最終,他們都感覺受到了冒犯,然後把我交給命運,任我自生自滅。很短的時間內,所有的人在談及我時,都表現得仿佛我犯下了貪污罪或道德放蕩一樣。 不過,實話實說,那六個月算得上是我生命中一段寧靜的、幾乎令人滿足的時期。真相總是簡單而令人平靜的。尤迪特住在島上,我們每天都共進晚餐。她總是表現得毫不在乎並有所準備地等著我。她一點也不急。有時人們明白有些事是不值得爭鬥或驚慌的,因為無論如何,該發生的總會有合適的時機發生。我們兩個就像決鬥開始前的對手一樣觀察著彼此。那時我們仍以為我們兩人之間的事情是我們人生最重要的對決……我們出生入死地搏鬥,而在這場決鬥結束時,無論我們是如何的傷痕累累,都會達成一種騎士般的和平。我為她犧牲了自己的社會地位,市民階層的秉性,我的家庭,還有那個深愛過我的女人。她並沒有為我放棄任何東西,但又時刻做好了犧牲一切的準備。她已經出手了,她已經行動了。就在某一天,預期變成了行動。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清楚在我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也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因為周圍沒有別人可以提醒我們。那時拉扎爾已經旅居國外,就像是一個在某些方面受到冒犯而走向死亡的人。有一天,他真的死了,兩年前死在羅馬,終年五十二歲。從那以後,我的生命之中再也沒有見證人了,再也沒有人約束我了。 自從我們在火車站附近的那間三流旅館裡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像流亡者一樣生活著,仿佛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我們努力不露聲色地適應新的習慣並且身處新的人群中,做出一切努力使自己不至於太突兀,如果可能的話,我們也會儘量避免多愁善感,不去想被我們拋在身後的家鄉和故人。我們兩人都沒有說出來,但我們心裡都清楚,無論我們從前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如今都已結束,都過去了。於是我們就一邊等待,一邊觀望。 我要把這個故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嗎?……你會不會覺得聽著很累?……我會儘量挑實質部分講。於是,我獨自一人住進了多瑙河畔的酒店裡,並叫人給我送來了行李,在經歷過最初的震驚之後,我就睡著了。我那時已經筋疲力盡了,所以睡了相當長的時間。當我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電話一直沒響過,一次也沒有,無論是尤迪特,還是我妻子,誰都沒有給我打過電話。想想也是,在那種情況下她們兩個又能做什麼呢?畢竟她們中的一個剛剛最終確定已經失去我了,而另一個也剛剛相信已經贏了這場持續多年的無聲的戰爭。她們就只是坐在城市兩頭各自的房間裡,思忖著,但是她們所想的自然不會是我,而是彼此。她們都知道事情永遠不會真正結束,而她們之間的決鬥也才剛剛進行到最艱難的階段。我睡得一塌糊塗,就像嗑了藥一般。當我醒來並給尤迪特打電話時已經是晚上了。她的回答相當鎮定。我叫她等著我,我正在去她那裡的路上,我想和她談談。 就在那個夜晚,我才第一次真正開始了解這個不同尋常的女人。我們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飯館,因為在那裡我不太可能遇見熟人。我們在收拾妥當的餐桌旁坐下來,服務員拿來了菜單,我點了晚餐,然後我們便開始小聲談論著平常的話題。整頓飯下來,我都在觀察尤迪特的舉止。她知道我在看著她,便時不時露出有些嘲弄的微笑,或者說,那種淺笑從來沒有從她的臉上消失過,那感覺就好像在說:「我知道您在看我。那您就好好看著吧。我已經學會了這門功課。」 她的確把一切都學到了完美的地步,甚至都有點太過精湛了。你相信嗎,這個女人竟然在短短几年間以自身的力量學會了所有被我們其他人稱作「生活方式」「社會交際」「良好舉止」和「上流社會生活規則」的東西,這一切是我們從生活環境和教育中直接習得的知識,就像受到適當訓練的動物一樣。她知道怎麼進門,怎麼打招呼,怎麼避免去看服務員,怎麼不去注意餐廳服務,同時還知道如何能在享受服務時保持一種下意識的優越感。她的餐桌禮儀正確到了近乎毫無錯誤的地步。她碰觸刀叉、杯子、餐巾的方式,就像從未用其他方式或其他餐具用過餐一樣,在任何條件下都沒有。同時令人感到驚訝的還有她的衣著打扮,並且不僅僅是第一個晚上,而是直到後來也一直令我感到驚奇。我並不是說我是女士服裝方面的專家,我只是跟其他男人一樣,只知道與我一起出入的女人與她的衣著是否相配,在服裝品位上有沒有錯誤,有沒有顯得矯揉造作……而這個女人,她身穿黑色外衣,頭戴黑色禮帽,美得如此簡單大方而又引人注意,就連服務員都張開嘴巴盯著她看。她入座以後,摘下手套,邊聽我念菜單上的菜品,邊點頭輕笑,表示對我選擇的贊同,而隨後又立即轉換話題,以一種迷人的姿態向我靠來:她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底。這一切就像是一場關鍵的考試,而她以滿分通過。在那第一個共度的晚上,在晚餐間,尤迪特出色地通過了考試。 而我自己心裡,則是滿懷焦慮地希望她能表現出色,並且一旦她順利通過了考驗,我也會欣喜若狂,感到滿足而放鬆。你知道,那就是我們所說的「凡事有因才有果」。我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也都是有原因的,而事實證明這個女人真的是一個極其出眾的靈物。我當即便為自己之前的焦慮感到了羞愧。她自己也感覺到了這一點,便時不時地沖我笑笑,儘管如我所說,她的笑總是帶有那麼一絲嘲弄的意味。她在餐廳里的表現就像一位上流社會的女人,就像一位一生都是在這種場所度過的高貴女人。不,她表現得比那還要出色得多。就連上流社會的淑女也不能做到像她那樣無可挑剔地用餐,無法做到像她那樣優雅執刀叉的姿勢或保持那樣嚴格標準的行為舉止。出生在這種階層內部的人們往往會對自己的出生和所受教育的束縛有種反叛。然而,尤迪特主動地接受考驗,的確,她做得不露聲色,沉穩自信。 這一切開始於那天晚上,並一直持續到了後來所有的日子裡,多年下來——每個夜晚,每個早晨,無論是有人陪伴還是獨自一人,無論在餐桌上還是在社會裡,或是隨後到了床上,在任何可能的情形下——尤迪特每天都在經受著那些可怕而又無望的考驗,不過她每天的考試成績都非常出色:只是我們倆都在實踐中考砸了。 說老實話,我也有錯。我們倆就像表演中的野獸和馴獸師一樣互相注意著對方。我從未對尤迪特有過一句批評之詞,我沒要求她以別的方式穿衣打扮,或是採取某種行為舉止,或者改變她聲音中的抑揚頓挫。我從未讓她以她不想要的方式行動。我從未「教育」過她。把她靈魂的成熟狀態當作一種禮物來接受,我既接受其本來的樣子,也接受生活對它的雕琢修飾。我從來沒有對她有過任何高於她自己本來樣子的期待。我想要的不是一個淑女或名媛,我所期待的只不過是一個能與我分擔孤獨生活的女人。然而她卻表現出了令人畏懼的野心,就像一個年輕的士兵,想要占領和征服世界,因此整天複習課程,自己演習,自我操練著……她對任何事任何人都不畏懼。她所擔心的只有一件事:對她自身的傷害,那個致命的深深傷口在生命和靈魂的最深處發出灼熱的光芒。這就是她所害怕的東西,她用盡一切方式來反抗,通過言語、沉默以及行動。 我對這一點無法理解。我們去餐廳吃了飯。你問我們聊了些什麼?……當然是倫敦。我們聊得怎麼樣?……她的回答有些像在接受考試:「倫敦是座大城市,人口眾多。窮人用羊油做飯。英國人思考和行動總是謹慎從容。」偶爾也會在大篇的陳詞濫調中偶爾冒出一兩句切題的話,比如「英國人都知道,能夠生存下來比什麼都重要」。當她說這句話時,有一道光從她眼中一閃而過,但又轉瞬即逝了——那或許是她第一次向我表露出她的個人觀察,是她自己發現並在我面前說出。那種感覺就像她一時沒控制住自己而說出了自己的個人觀點,但說出之後又立刻後悔了,後悔暴露了自己,後悔說出了秘密,後悔讓別人看到了原來她對世界、對自身、對我、對英國人也有自己的看法,並且她還說出了這一看法……人是不會當著敵人的面講個人的經歷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某種奇怪的東西……但又說不上來是什麼……她沉默了一會,又繼續回到了陳詞濫調當中。考試又繼續進行了。「是的,英國人很有幽默感。他們喜歡狄更斯還有音樂。」尤迪特讀過《大衛·科波菲爾》了。還有呢?……她平靜地回答說,她還隨身帶了赫胥黎的新作在旅途中閱讀,書名為《針鋒相對》。她一路都在讀這本書,並且現在仍然在讀……她還說如果我喜歡的話她可以借給我讀。 當時的情景就是這樣。我和尤迪特一起坐在內城的一家餐廳里,吃著螃蟹和蘆筍,配著醇厚的紅酒,聊著赫胥黎的新作。她的手帕展開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散發出一種濃郁宜人的香味。我問她用的是什麼香水……她說了一款美國產的美容產品的名字,英文發音非常漂亮。她說比起法國香水,她更喜歡美國香水,因為法國香水味道濃得有點令人窒息……我懷疑地看著她。她這是在打趣我嗎?但這並不是一個玩笑,她是認真嚴肅地說的,這就是她自己的觀點。她表達觀點的方式就像有些人通過經驗過濾某些特定的真理一樣。我沒有敢問她一個來自多瑙河西部地區農民家庭的女孩是如何擁有這些經驗的,她又如何能這麼肯定地說法國香水「有點太濃……」說到底,她在倫敦時,除了給一個英國家庭當女傭,還干過什麼別的事嗎?我對倫敦多少有些了解,也有過與英國家庭相關的經驗,因此我知道在倫敦當僕人的條件並不那麼優越。尤迪特沉著地回看著我,等著我更多的提問。而就在當晚,就在那頭一個晚上,我注意到了某些日後、每個夜晚直到最後都會注意到的東西……你知道,她會接受我所提出的任何建議。我說,我們去這裡或去那裡,她都會點點頭說:好的,我們去吧。但是在我們真正動身前往的時候,她又會在車裡輕輕地說:「或許……會更好。」然後我們最後沒有去我選好的餐廳,而去了另一家並沒有更好或更精緻的地方。並且當我看菜單點餐時,上菜之後,她會嘗一下,然後推開說:「或許……的話會更好。」然後服務員便會端來其他的菜,並會換上別的酒水。她總是想要與眾不同的東西,總是想去不同的地方。我一開始以為她之所以會這樣突然改變主意是因為恐懼和困惑,但我漸漸地發現了真正的問題在所,那就是對她來說,甜的永遠不夠甜,鹹的也永遠不夠咸。她會突然把最好的餐廳里最好的廚師做的烤雞推到一邊,輕聲但是堅定地說:「這道菜感覺不太對。給我上點別的吧。」對她來說,奶油永遠奶油味不夠,咖啡也永遠不夠濃,任何東西、任何地方都不夠。 我以為她只是反覆無常罷了。不要緊,我只需要觀察,繼續觀察就行了。我這麼想著,甚至覺得她這種反覆無常有些好笑。 但是後來我發現,這種反覆無常是有很深的根源的,深到我無法洞悉。這一根源是貧窮。尤迪特是在與她的記憶做鬥爭。有時,我會被她這種單純的想要變得比她的記憶更強大、更規矩的渴望所感動。但是如今,貧窮在她與世界之間所築起的堤壩已經塌陷了,波濤漫上她的靈魂。她其實並非是想要比我主動所給的更多、更好、更閃耀的東西:她想要的只是與眾不同罷了……你理解嗎?她就像是一個危重病人,幻想著在另一間屋子裡會感覺好些,或者可以諮詢另外一位更高明的醫生,或者在某地存在某種比她現在正在服用的藥材效果更好的藥物。她想要的一直都只是某種別的東西,某種與眾不同的東西。她偶爾會為之道歉。她並不會說什麼,而只是看著我。也正是在這種時候,我才感覺自己距離她那驕傲而受傷的靈魂最近。她會無助地看著我,仿佛在告訴我她沒有辦法消除自己的貧窮和記憶。而同時,她心裡又會響起另外一個比這種無聲的求助更為大聲的聲音。這個聲音想要不一樣的東西。從第一天晚上這種情況就已經開始了。 她想要的是什麼呢?是報復和一切。怎麼做到?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或許還沒有為此想出一個作戰計劃。你知道的,去撼動那種與生俱來、根深蒂固的秩序並不是一件好事。只有在有時發生了某種事故、人際關係和偶然的轉折時,人才突然清醒,並開始觀察周圍的世界。之後,她會突然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要找尋的是什麼了,不知道該如何限制自己的渴望,也不知道自己所真正渴望的又是什麼……她已經不能確定和看清被她混淆的想像力的界限了。轉眼之間,一切都變得不好了。昨天她還會因為一塊巧克力、一條彩色絲帶以及陽光、健康等生活中某種簡單的事實而感到幸福;昨天她還會一邊從一隻有缺口的杯子裡喝水,一邊因為水的涼爽和解渴而感到高興;昨天晚上她還可能倚靠在公寓的走廊欄杆上,在黑暗中傾聽某處傳來的音樂聲,並感到愉悅。當她看到一朵花,還能展露笑顏。世界可以奇蹟般地給她滿足感。但是後來,事故發生了,靈魂也失去了內在的平和。 尤迪特做了什麼?她用自己的方式向我發起了一場階級對抗性質的鬥爭。 也許她並不是針對我,不是針對我個人。只是世界在我的身上具體化,而她對這個世界擁有無法估量的欲望,她懷著那樣絕望又病態的羨慕,而這種羨慕以一種不幸、清醒而冰冷的癲狂來表現,當她終於能夠把所有的欲望傾注在我的身上時,便再也無法平靜了。一開始她只是有些焦慮和慌亂,只是會退掉食物而已。但是後來,令我暗暗吃驚的是,她甚至開始更換旅館房間了。她從對著公園、帶著浴室的小型套間換到了能看到河的更大房間裡,還帶有會客室和臥室。她說「這裡更安靜些」,那語氣就像一個耍性子的巡迴演出的女明星一樣。我微笑著聽她抱怨,賬單自然由我來處理,但是非常謹慎:我給了她一個支票本,請她自己去付所有的錢。可是三個月後,以令人驚訝的速度,我接到銀行的通知,我專為尤迪特開的那個賬戶裡面原本數目可觀的錢已經用光了。她是如何花掉這麼多錢的,又是花在什麼上面的?要知道這筆錢對她來說可是一個相當大的數額,都可以說是一小筆名副其實的財產。當然,我從未問過她這個問題,因為很可能她自己也無法回答。只是她靈魂的韁繩斷掉了而已,這就是全部。她衣櫥里掛滿了昂貴、以驚人高雅的品位挑選的、大部分根本沒用的東西。她毫不考慮地進入最好的精品店去購物,用支票付錢。她買了許多帽子、裙子、毛皮衣服、時尚新品,還有開始是小些的、後來越來越大的珠寶首飾。她以一種奇特的飢餓感獲取這些東西,在她的境況下這是完全不自然的,而且多數時候她甚至不穿戴那些她以如此方式瘋狂採購的東西。只有飢餓的人才會以這樣的方式衝到宴會桌前,絲毫不考慮大自然神奇地加到我們欲望上的限制,腸胃損壞的危險也無法阻止他們。 沒有任何東西足夠好。沒有一樣東西是足夠色彩繽紛、足夠甜、足夠咸、足夠熱、足夠冷的。她的靈魂仍然在尋覓著某樣東西,帶著饑渴,在充滿歡欣的激動中滿懷著急迫。她會花一整個上午去探索最為昂貴的中央商店,上氣不接下氣,唯恐商店賣掉她渴望得到的商品。而她看上的又是什麼呢?另一件毛皮衣服?另一件鮮艷、時尚的服飾,摩登的首飾,應急的小飾品?是的,她看上的就是這些,甚至包括荒謬、不理智的,屬於毫無品位範疇內的東西。有一天,我忍不住對她說了幾句。她就像一個亂打亂殺的人突然驚呆停滯了下來。她看了看周圍,如夢初醒,然後開始哭了起來。她一連哭了好多天。然後便好長時間沒再買過任何東西了。 但是隨後,她又變得異常沉默了起來,仿佛在努力看向遠方,回憶從前。我被她的安靜所觸動了。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我想,她就會陪著我。她就像是一個被人當場捉住的家賊一樣,感到十分後悔、驚慌和羞恥難當。我決定不再提起那件事了,也不再警告她了。畢竟說到底錢也不算什麼;我那時候還是有不少財富的。不過這也並不是我認為錢不算什麼的唯一原因,就連其他理由也不算:因為那時我已經知道,如果一味存錢,付出的代價是讓我迷失自己的話,那麼無論是所有的錢還是一部分錢,便都沒有意義了。因為那幾個月里我自己也過得相當危險,我們三個都過得相當危險,尤迪特是這樣,我的妻子是這樣,我也是這樣。我們都在面臨著生命危險,這麼說毫不誇張:我們曾經緊緊抓住的一切都崩塌了,生活變成了一片洪水泛濫的土地,污濁的潮水沖走了一切,淹沒了我們的記憶、安全感還有家園……有時我們能夠把頭浮出水面,尋找附近的淺灘,但哪裡都找不到岸的蹤影。到最後,生活中的一切必須要被給予某種形式,甚至連反叛也是如此。最終,一切都會變成生活中巨大的陳詞濫調。在這場安靜的地震中,我的金錢又有多少價值呢?……就讓錢也和其他事物一起被巨浪沖走好了,就讓它與平靜、渴望、自尊和虛榮一起被水沖走吧。總有那麼一天,一切都會突然變得簡單起來。所以我沒有對尤迪特說任何話,而只是任由她做著想做的事情。我給了她全部。有一陣她也在抗拒著自己的購物慾,並努力做著調整。她會以一種恐慌的神情警覺地看著我,完全就像一個被指責貪婪、不忠或浪費的僕人一樣。 是的,我毫不介意地將一切都給了她。她又開始了自己瘋狂的行程,迫不及待地奔向城裡,奔向女裁縫師、古董商人和時尚商店。稍等一下,我有點頭疼。服務員,我要一杯水,還有一片匹拉米洞[40],謝謝。 現在,我向你提起這段往事,還能感受到像當初一樣的眩暈感。那感覺就像面對一道巨大的瀑布,到處都找不到任何屏障,也沒有能讓你伸手夠到的一隻援救之手。就只有水聲在耳畔嘶吼咆哮,以及來自水底深處的呼喚,讓你感覺到一種突如其來的深遠、恐怖而又滿是誘惑的眩暈……而你也知道,如果你想轉身回頭,逃離這一切的話,你就必須用盡全身的每一分力氣。這取決於你自己,你只須退一步就海闊天空。只須說一句話,寫一封信,去行動。你在上面,下面就是湍急的水流。當時我就是這種感覺。 我想著這些事情,開始頭疼了起來。今天我能看清這一切了,至少能看清其中的幾個時刻。比如,她告訴我她在倫敦有一個教唱歌的希臘情人時,我就看清了她的意圖。那已經是她的倫敦之旅行將結束的時候了,因為那時她已經決定要回來了。但是首先她想要買衣服,還有鞋子和優雅的行李箱。那個希臘音樂教師給她買了她想要的一切。然後她就回來了,在車站附近開了間房,拿起電話打給了我,並用英語跟我說「hello……」,仿佛她已經不會說匈牙利語了一樣。 這個消息對我有什麼影響?我想對你說實話,所以我正在試著進行回憶,試著潛入自己的內心,審視自己的記憶,但是我所能找到的就只有一個詞:沒有。它對我沒有任何影響。想讓人去理解行動和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真正意義是很難的。比方說,當有人死去時,你不明白。死去的人被埋葬了,你仍然沒有感覺。在世人面前,社會場合中你穿著孝服,並以莊嚴、肅穆的神情凝視前方,但是之後當你獨自回到家後,就會開始打哈欠或撓鼻子,你會找本書來看,寧願想著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情,卻唯獨不會去想那位你應該哀悼的死者。你在外面表現的是一個樣子,有著得體的憂鬱和葬禮般的沉痛;但是在家裡,你又會訝異地發覺,你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你所擁有的最多只是一種罪惡的滿足感和輕鬆感。另外還有冷漠,深深的冷漠。這種感覺會持續一會兒,數日,甚至數月。你一向都在欺騙這個世界,帶著陰險狡猾的冷漠生活著。然後,在許久之後的某一天,或許在一年之後,當死者早已腐爛後,你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感到一陣暈厥,只能倚在牆邊休息,因為你終於明白了。明白了什麼?那種感情,把你與死者聯繫到一起的東西,明白了死亡的意義。你終於明白了那個事實,就算你用十指扒開泥土,找到他的骨骸也徒然無用,你再也無法見到他的笑容了,這世上的所有智慧和力量都無法讓他起死回生,無法讓他再次面帶微笑向你走來。你可以帶領軍隊占領五大洲,但這都無濟於事。然後你便開始尖叫,又或者也不是這樣的,你只是面色蒼白地站在街上,感覺失去了意識,就像世界的意義也隨之而逝,塵世中只留下你孤身一人。 再就是妒嫉。妒嫉意味著什麼?……妒嫉的背後又是什麼?當然是虛榮。我們身體的百分之七十是液體,而真正用來構成人體的固體物質只占剩餘的百分之三十。同樣地,人的性格中也有百分之七十的成分是虛榮,而剩下的部分則是欲望、慷慨、對死亡的恐懼以及榮耀感。當一個戀愛中的男人雙眼充滿血絲地走在大街上,因為他擔心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就像所有人一樣虛榮,充滿欲望,孤獨,渴求幸福。她可能正在城市的某個地方躺在其他男人的臂彎中休息一個小時,他不是想從假設的危險和恥辱中拯救女人的身體和靈魂,而是企圖從所有這些遭遇中保護自己的虛榮。尤迪特告訴我她曾經有過一個希臘音樂教師情人,我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似乎這樣就會一切安然有序,然後我就轉換了話題。的確,在那個時刻,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我只是在很久以後,在我們離婚以後,在我知道原來還有別人愛過她以後才開始在獨自一人想起那個希臘音樂家時感到了憤怒和絕望,並在這種感情的折磨下痛苦呻吟。好吧,我承認,當時我真想要殺了他們倆,他們一旦讓我抓住,我會把尤迪特和那個希臘音樂教師一併殺掉。我仿佛是一頭受傷的野獸,一隻被子彈射中大腿的動物,只因為一個與我已經沒有關係的女人,一個我不想再與之相伴的女人,因為事實證明我們在任何方面都不合適。就是這個女人,尤迪特,告訴我她在過去某段時間與某個男人有過一段關係,而現在她卻只能隱約記起那個男人是誰,就像記起某個她幾乎不曾認識的、已經死去的人一樣。但是在她向我坦白的那一刻,我卻什麼感覺也沒有。我當時正在削蘋果,並且用一種禮貌、贊同的表情注視著前方,仿佛我早就期待她所說的一切,並且我很高興終於聽到了我想要聽的內容。 我們就是這樣開始了解彼此的。 然後,尤迪特終於受夠了我能用錢給她買來的一切。她像個貪婪的孩子一樣狼吞虎咽,直到噁心膩煩。隨之而來的則是另外一種東西:失望和冷漠。有一天,她感到受到冒犯,不是因為我,不是因為這個世界,而是因為她意識到了沒有人可以一直與欲望展開競賽而不被處罰。我發現在她的童年當中,在農莊裡,有過那種難以想像、無法言述、令人羞恥的貧困,就像某些有傾向性的文學作品中有時會描述的那樣。她家有一間小屋,還有幾霍爾特土地,但是由於孩子太多、負債太多,土地遠不夠一家人餬口。幾乎沒有別的財產,只剩下一間棚屋和一個小院子,她的爸爸、媽媽還有癱瘓的姐姐住在那裡。他們家的孩子都是四處漂泊,天各一方,但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是用人。她在說起自己的童年時,不帶一絲情緒,而只是用一種冷淡的語氣客觀地講述著,但是她的確是過了很長時間才說及貧窮的。她從未埋怨過——在這點上她是非常女性化地處理的,在生活中關鍵的問題上她很聰明、很在行。人們不會因為死亡、疾病和貧窮而抱怨命運,他們只會接納並承受一切:因此她也只是在講述事實。她告訴我她和家人是如何在冬天住在地底下的。那時尤迪特大概只有六歲,他們家因為飢餓而背井離鄉遷移到了尼爾塞格[41],並以種瓜為生。她說的「住在地底下」並不是象徵意義上的,而是真的:他們在地里挖了個深深的坑穴,在上面蓋上蘆葦,然後就在裡面過冬。她還對我說,從她的眼中可以看出童年的這段記憶在她的心裡留下了深刻的痕跡——那年無情的冰凍籠罩下,田鼠也逃進尤迪特父母和兄弟姐妹居住的深坑裡避寒。「那情形真讓人不舒服。」她以一種追憶的口吻對我說,而並沒有刻意去抱怨什麼。 你知道,在一家豪華的餐廳里,這個漂亮的女人就坐在我的對面,肩膀上披著名貴的裘皮,指間閃耀著珠光寶氣,每個男人從她身邊經過時,都會忍不住從頭到腳打量她:她卻一直在平靜地給我講述在天寒地凍的日子裡居住在地下的滋味是多麼不好受,因為許多隻田鼠會在他們睡覺的地方上躥下跳。在這種時候,我就只是靜靜地坐在她的身邊,看著她,聽她講。就算是她毫無理由,不為別的,只因為想起了什麼而扇我一個耳光,我也不會吃驚。但是她,尤迪特,卻只是繼續自然地訴說著。關於貧窮,關於世界,關於人類的共生,她所了解的比全部社會學專業書加起來都多。她從來沒有指責過任何事或任何人,而只是回憶著,觀察著。但是正如我說,有一天她終於受夠自己的新生活了。她開始感到噁心,感到厭煩,或許是因為她想起了什麼,或者是因為她明白了在市中心的商店裡並不能為所有已經發生在你身上以及所有其他人、千千萬萬人身上的事情得到補償——她明白了所有個人所採取的措施都是多餘而無望的。對於重要的事情,生活總是通過另外一種方式來解決,而不是通過個人的方式。因此,人們無法通過個人方式為通常情況下在人們身上已經發生的以及尚未發生的事情得到補償,無論是千百年以來還是現在,皆是如此。而那些暫時衝破幽暗的束縛沐浴在光明中的人,即使在幸福的時刻里也會保留來自背叛的犯罪記憶——仿佛他們把自己永遠與那些仍然留在原處的人綁縛在一起……她會知道全部這些嗎?她從未說起過。人們不會去說導致他們貧窮的這樣那樣的原因。她對貧窮的回憶,就像講述宇宙中的某種自然現象一樣。她從未指責過富人。而如果非要說指責的話,她倒是指責過窮人,用一種嘲諷的方式追憶過窮人和與貧窮相關的一切,就好像窮人本應該有所作為,仿佛貧窮只是一種疾病,原因是那些身患此病的人做得不夠:也許由於他們沒有好好照看好自己,也許他們曾暴飲暴食或在寒夜中沒穿暖和的衣服。這種指責聽上去就像家人對頑疾患者的指責一樣,仿佛掙扎在危險的貧血病之中、僅有數周時間的垂死之人本來可以做點什麼來避免疾病一樣——或許,如果他及時服用藥水,或者叫人開一下窗,或者沒有那麼好胃口吃很多罌粟籽麵條,就最終不會得這個致命的貧血病……尤迪特就是這樣看待窮人和貧窮,就好像她在說:「總要有誰做一點什麼。」但她卻從未指責過富人,對此她知道得更多。 是的,她知道得更多,而現在,當世界上形形色色的商品都擺在她的眼前之時,她卻突然感覺噁心不舒服了,因為她已經用雙手攫取了一切,但記憶的力量卻更加強大。記憶的力量一直都更為強大。 這個女人並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人……但記憶卻制服了她。看得出來,她努力與自己的弱點做著鬥爭。自從創世以來,就存在著健康和疾病、富裕和貧窮。我們可以減輕貧窮,可以平均分配,可以抑制自私、投機和貪婪,但我們卻不能把笨蛋培育成天才,不能教會音盲領略在人類的靈魂中也存在一種天堂般的音樂之美,也不能把貪婪、貪吃的吝嗇鬼轉變成慷慨大方的人。尤迪特從未談及過這些東西,因為她什麼都明白。她知道,就像太陽升起落下一樣,貧窮也總會存在。而她能脫離窮人之列,因為她是一個女人,並且很漂亮,而且我被一種激情所俘獲。她也知道關於我的一些事情。因此,她就像一個剛從睡夢中恍惚醒來的人那樣環顧四周。她開始觀察我。 我發現直到那一刻,她都不敢真正地看我。人不會直視思想的臉,更不會直視那些能決定他們命運的超自然存在的臉。在那些年裡,在我的周圍,對她來說也一定籠罩著明亮的光芒,在這種光芒中,她只敢弱視般地眨著眼睛,將目光抬向我的臉龐。這種影響不是來自我的個性或社會地位,也不是因為男性魅力或某種個人的特別之處。對她來說,我是一組沒有人敢去破解的密碼,因為所有的幸福以及不幸的意義都隱藏在密碼之中。對她來說,我就像是一個人一生渴望的那種狀態,但當機會來臨,能夠實現這個願望時,她卻退縮了,感到憤怒與失望。拉扎爾很喜歡斯特林堡[42]的一部名叫《一出夢的戲劇》[43]的戲劇。你知道那出戲嗎?……我從來沒有看過。他常常從這部劇里引用台詞,並會回憶劇中的某些特定場景。他說在這部劇里有一個角色,他所有的願望就是生活能給他「一隻綠色的小釣魚箱」,你知道的,就是那種漁夫用來存放魚鉤、魚線和魚餌的綠盒子。後來,當這個人衰老之後,當他已風華不在,上帝才終於出於憐憫賜給他一隻這樣的工具箱……這個角色看著這隻他一生都在嚮往的盒子,走到舞台前面,仔細檢查著盒子,然後帶著一種深深的悲傷宣布道:「它還不夠綠……」拉扎爾常常引用這句台詞來說明人類的欲望。而當我和尤迪特變得更加熟悉後,我也有了這種對她來說「我還不夠綠」的感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不敢看我是什麼樣的。人們總是沒有勇氣把被我們的欲望理想化了的那個人收縮到凡人的範疇。我們已經生活在一起了,我們之間那種無法承受的壓力已經消失了,之前我們就像染上某種熱病似的熬過了好幾年,現在我們只是人,對彼此來說是男人和女人,兩個帶著人類身體弱點有著簡單、人性化解決方法的人……但是她仍然喜歡用一種我從未用過的方式來看待我,仿佛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神父或達官顯貴…… 咖啡店裡已經快沒人了。到處瀰漫著清冷煙霧。要是你想走的話,我們也可以現在就走。不過,我馬上就要講到故事的結局了。借我個火吧,謝謝……既然我已經開始講了,我想把它講完,只要你不覺得無聊。我期盼什麼,我是如何發現真相併且承受它的? 那麼現在請你注意聽。我也集中注意力,審視自己的靈魂深處,並且非常用心。我說了我想告訴你真相,所以我也一定會坦誠相告。 你瞧,親愛的孩子。我當時所期待的是一場奇蹟。什麼奇蹟呢?……只是單純地希望愛情是永恆的,能夠以它神秘的、超人類的力量戰勝孤獨,消除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摧毀通過社會、教育、金錢、過去和記憶在我們之間構建起來的任何人為障壁。就像一個人身處致命的危險之中,看著周遭不斷尋找著一雙手去握緊,並感知到還存在慰藉、同情,還有人生活在某處。我就是以這樣的心態,把手伸向了尤迪特。 當第一階段的困惑、緊張和焦急的等待過去之後,我們自然就開始在彼此身上尋找愛情了。我娶了她,並開始等待奇蹟的出現。 在我的想像中,奇蹟將會是相當簡單的。我以為,愛情的熔爐會熔化我們之間的各種矛盾。我躺在這個女人身邊,就像一個長期流亡或長途旅行之後終於回到家裡的男人,感覺家裡比國外簡單許多,但也神秘許多,重要許多,因為我們遠離家園的房間所能隱藏的感受就連最壯麗的異域之地也無法提供。這種感受就是童年,是對於期盼的記憶,存在於生活的最深層面。這種記憶就是即使在許久以後終於見到尼亞加拉大瀑布或密西根湖時仍然能夠想起的東西。就是那些燈光、聲音、歡喜以及驚訝、希望和恐懼,童年把這些都包含其中。這就是我們所鍾愛的、永遠在尋找的東西。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或許只有愛情才能從這種令人顫抖、充滿期盼的等待中帶回些什麼……愛情,不只是一張床,而是通過床來把人和事物聯繫在一起,愛情是那些將兩個人推向彼此,尋求、等待和希望的時刻。 我和尤迪特躺在了一張床上,並且彼此相愛了。我們就像期待中那樣,充滿了激情、欲望、驚奇和希望地彼此相愛。我們大概是在期望,被世界和人類所毀掉的東西,能夠在我們兩人四目相對之中,能夠在另一個純粹而古老的家園裡,在床上,在愛情這個永恆、沒有邊界的王國中獲得重生。任何一種在漫長的等待之後才到來的愛都會期盼有奇蹟發生,一種既來自對方、又來自自己的奇蹟——儘管當那燒掉一切的等待之火燒到只剩下最後幾撮灰燼之後,等來的並不一定是愛情。在某種特定的年齡上——我和尤迪特那時都已經不再年輕,不過我們也都不算老,我們只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從這個詞完整、終極意義上來解釋是這樣的——人已經不再從對方身上,從床笫之事中期盼獲得肉體享受、幸福和釋放了,而是尋求一種簡單而嚴肅的真相,一個之前一直被虛榮和虛偽所掩蓋的真相,甚至在我們相愛的時刻也是如此。那種真相和意識,就是我們作為人類,作為男人和女人,在地球上有著共同的使命或責任,一種並非如我們所認為的那樣非常私人化的責任。我們無法逃避這個任務,但是可以謊話連篇。人一旦活到一定的年齡,就會在所有事情上都期望能夠知道真相,在床上,在愛情的肉體、隱私的維度里也同樣如此。重要的不是美貌——過一段時間你再也不會察覺她的美——是否是這樣或那樣的完美無瑕、激情四射、聰明智慧、富有經驗、好奇敏銳、充滿渴望和積極回報也不重要。那麼對我們來說重要的究竟是什麼呢?……真相。換句話說,就像在文學作品中所寫的那樣,像所有塵世中自然而然發生的事物那樣:具有自發性和自願性。一個人會對不在計劃中、出乎意料的快樂——這種神奇的饋贈——感到驚喜,能在自私、貪婪地索取的同時,在沒有算計、不帶野心的情況下,以漫不經心和無所謂的態度給予……這就是床上的真相。不,老兄,在愛情中沒有蘇聯式的階段性計劃,沒有四至五年總體規劃。這種驅使兩個人湊在一起的感覺是不可以計劃的。床是一個野性的地方,是一片原始叢林,充滿了驚喜和意外;與此同時,那裡有著原始森林的酷熱溫度,神奇的花朵和藤蔓攀爬纏繞,散發出致命的香氣,在陰暗處轉來轉去而雙眼發出灼熱光芒的動物以及野獸,帶著欲望和激情隨時準備向你撲來。床是一個這樣的地方,從某種意義上講,是原始森林,是半明半暗的。奇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你無法分清是泉水附近被野獸撕開喉嚨的人類的尖叫,還是自然本身發出的鳴叫,而自然本身就擁有著人性、獸性和非人性三種特徵……這個女人了解所有的秘密,知曉生命、身體、意識和無意識的秘密。對她來說,愛情不是一系列偶然的碰面,而是對熟悉的童年故園的永遠回歸,是由出生地和節日,照射在一片風景之上暗褐色的黃昏光影和熟悉食物的香氣以及興奮與期盼組成的,所有這一切的最深處是一種信念,當夜幕降臨,無須害怕蝙蝠,回家是因為天色已暗,並且玩累了,家裡的燈亮了,熱氣騰騰的食物和鋪好的床鋪在等待著她。這就是對於尤迪特而言的愛情。 就像我說的那樣,我是懷著希望的。 這種期望不是別的,而是對我自己所渴望的東西懷揣的恐懼,我們對這些東西沒有信心,也沒有真正地相信過。你知道,人不會寄希望於已經擁有的事物……他所擁有的東西只是簡單地存在著,就像一件附屬品。我們旅行過一段時間。回到家裡後,我們在城外租了一個房子。安排這一切的是尤迪特,而不是我。我當然願意把她帶到「社交圈」,如果她也願意的話,我也願意邀請聰明、實在的紳士們和那些對我倆的事情持有異議,但不認同流言蜚語的人來家裡做客……那個「社交圈」是另外一個世界,就在不久前,我還置身其中,是與他們擁有同等地位的一分子,而尤迪特不久前還是個僕人;因此毫無疑問,他們會帶著極大的興趣接受和讚賞所發生的一切。某些人只是為這個活著,這時候,他們的動作又變得閃電般敏捷,充滿生機,眼睛開始閃閃發光,從早到晚把電話拿在手裡不願放下……如果人們在報紙的頭條看到「我們的事件」的話,誰也不會感到驚訝。他們很快就會議論起這個話題,並用最詳細的細節分析、討論它,就像在分析某樁犯罪案件一樣。誰知道呢?因為從社會建立在法律基礎之上的這個角度來理解,他們也有可能是對的。人們並不會毫無緣由地忍受有組織的公共生活中那些折磨人的無聊,不會毫無緣由地爬進一個他們早就喪失興趣的關係的痛苦陷阱之中,不會沒有信仰地承受那些社會契約強迫他們做出的妥協。人們覺得沒人有權利作為個體去追尋滿足、安寧與快樂,就像他們,其他人,大多數人那樣,都已經同意了忍受感情和欲望的審查,並且贊同這個審查系統就是文明……因此他們發出抗議,因此他們聚在一起,因此他們組成危機法庭,當他們得知某人反叛並根據自己的想像去尋找治療寂寞的藥方時,便會以流言蜚語的形式宣布他們的判決。我現在已是孤身一人了,有時我會思索,人們的抗議是否是真的不合理,當他們看到有人想要以一種不規則的方式尋求人生的解決方案?…… 我只是問一問而已,在午夜之後,在我們兩人之間。 女人是不懂這一點的。只有男人才懂得除了幸福以外還有些別的東西。也許這就是存在於男人和女人之間巨大、無望的見解上的差異,這在任何情境下都會永遠存在。對於女人來說,如果是一個真正的女人,只有唯一一個真正的家,那就是她們所依屬的男人所在的地方。而對於男人來說,還有另外一個家園,那就是被旗幟和國界所標記的那個偉大、永恆、非個體的、悲劇的地方。我的意思不是說女人對她們所出生的群體,她們發誓、撒謊、購物所用的語言以及她們所成長的土地不心懷依戀;當然,我並不是說女人心中就完全沒有虔誠的感情、付出犧牲的準備或耿耿的忠心,有時或許英雄主義也是她們的另一個家園,那是一種針對男人的家園所萌發的念頭。但是說真的,命中注定,女人從來不會真的為了國家而亡:她們只會為一個男人而亡,而且一直都是如此。當然世界上也存在像聖女貞德這樣的例外,她們都是具有男子氣概的女人……而且這種女人現在越來越多了。你知道,女人的愛國情懷要比男人冷靜得多,她們沒有那麼多口號。她們贊同歌德所說的話,即一個農民家裡的茅草屋被燒毀才是一種真正的災難,而一個人祖國的毀滅則只不過是一種象徵性的喪失。家對於女人來說永遠都是那間農民的茅草屋。她們為此擔憂,為此生活和工作,也時刻準備好為之做出任何犧牲。在那間茅草屋之中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男人,有時有一個或幾個孩子,這就是一個女人真正的國家。 就像我所講的那樣,我們確實是彼此相愛。而現在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假如你還不知道的話:愛情,如果是真愛,永遠都是致命的。我的意思是說,真愛的目的不是幸福,不是田園詩般的浪漫,不是在盛開的椴樹下,在透過樹冠隱約可見的點著溫柔燈光的走廊上,在沐浴著微醺燈光、散發著愜意香氣的家門前手牽手的漫步……這是生活,但不是愛情。愛是一道燃燒得更加頹喪、也更加危險的火焰。有一天你會發現,你的內心會萌生出一種遭遇這種毀滅性激情的欲望。到了那時,你便不再想把一切都留給自己了,你也不再希望愛情能給你提供一種更健康、更平靜、更滿足的生活,你只是想要存在而已;你很清楚,你只會想要以一種完整的形式存在,即使是以灰飛煙滅作為代價。這種欲望只有在生活晚一些的階段才會出現,還有許多人都不會有這種感覺,永遠都不會……因為他們太過謹慎了,但是我並不羨慕他們。另外還有一些人則是貪婪的好奇之徒,他們從任何一個提供給他們的高腳杯中品嘗食物……他們是真正值得憐憫的人。此外還有一些完全沉迷其中、不顧一切的人,他們是愛情的竊賊,把手伸進你的心裡迅速偷走一種感情,發現一些秘密的軟弱之處,然後立即消失在黑暗中,消融在人群里,動作快得像閃電一樣,還帶著邪惡的快感。最後,我們還不應該忘記那些懦夫,那些精於算計的人,他們就算是在愛情當中也要精心算計好,仿佛在商業生活中,愛情也存在有效期,他們完全按照使用說明在生活。大多數人都屬於這類人,他們活得窩窩囊囊,毫無價值。後來,在生活中也會有那麼一天,會讓人想明白生活想用愛情來做些什麼,它為什麼要把這種感覺賦予人類?……它這麼做是出於好意嗎?……大自然不是仁慈的。它賦予你這種感情是為了讓你感到幸福嗎?大自然不需要人類的幻想。大自然想做的一切不過就是創造和毀滅而已,因為這才是它的本分。大自然是無情的,因為它的計劃總是對人類的困境漠不關心,總是凌駕於人類之上。大自然賦予我們激情,但卻堅持要求這種激情必須是毫無條件的。 在真正的生活中會有那麼一個時刻,讓一個男人陷入深深的激情當中,就像縱身跳入尼亞加拉大瀑布中一樣,當然,還是不系安全帶地跳進去。我不相信愛情就像五月遠足般開始,背著背包,沐浴著陽光,在森林裡唱著歡快的歌曲……你知道,就是那種影響大部分人最初關係的浮誇的「節日」般的感覺……這是多麼可疑啊!激情無需慶祝。它是一種既能創造世界,又能毀滅世界的黑暗力量,不會等待當事者的回答,也不會關心他們的感覺。坦白地說,它什麼也不在乎。它給予和索要一切:就是無條件的激情,隱藏在它最深處的不是別的,正是生存和死亡本身。再無其他方式可以認知這樣的激情……而且也很少有人能夠在這條路上認識到這一點!人們更多的只是在床上相互慰藉寵愛著,撒著彌天大謊,偽裝著他們對各種事物的感覺,並自私地從另一個人身上盜走對自己有好處的東西,然後再從他們的喜悅中拋給對方一點小小的廢棄物……但是他們不知道,這一切都並不是激情。人類歷史把偉大的伴侶當作英雄和勇敢的探險家包圍在崇拜和略顯驚慌的敬仰中,他們無需強迫即投身於某種無望但偉大的人類事業中去,這並不是偶然。是的,真正的伴侶也是冒著風險投身這項事業。在這項事業中女人的創造力就像男人一樣強大,女人具有男人一樣的英雄氣概,就像將要奔赴攻占聖墓[44]之役的騎士一樣勇猛,而這座永恆和神秘的聖墓恰恰也正是勇敢而真正的愛人所要尋找的東西,他們為之流浪四方,為之奮起戰鬥,為之傷痕累累,為之粉身碎骨……除此之外,他們還想要什麼呢? 那種被致命的激情所驅使的終極無條件犧牲還有什麼其他意義?生活先是以這種力量來表達自己,然後又會立即轉身拋棄被它犧牲的人,對他們表現出徹底的冷漠。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愛人們才會被每一個時代和每一種宗教所尊重:每當他們投入彼此懷抱之時,就是投身火海。當然我是指那些勇敢的、少數的、出色的真正愛人。而剩下那些人則只希望能夠找一個女人,或是在某個甜蜜、白皙的胸脯上待上幾個小時以尋求慰藉,他們只是想滿足自己的男性或女性虛榮或者滿足自己的合法生理需求……但這並不是愛情。在每對愛人真正的擁抱背後都站著死神的身影,那種黑暗陰影的威力絲毫不弱於瘋狂閃過的快樂。在每一個親吻背後都隱藏著對於湮滅和終極幸福的秘密渴望,而無須爭辯的是,要想獲得這種幸福,就必須讓自己完全停止,並向感覺屈服。然而,這種感情看不到終點。或許這也正是愛人們一直以來都被古老宗教、古代史詩和歌曲所讚譽的原因……人們在潛意識深處還存在著那種記憶,愛情曾經意味著更多,而且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它不是社會買賣合同的一個轉變形式,也不是消磨時間或者遊戲、娛樂、打橋牌和社交舞的一種方式……人們能夠回憶起的一項曾經存在、所有生靈都必須完成的可怕任務,那便是愛情,愛情是生命的全部表達,是對存在及其自然後果——不存在——的最徹底的體驗。但是人們總是直到太晚才會意識到這些。而在這項事業中,伴侶的美德或道德水準,甚至是美貌或優良本質,全都是那麼無足輕重!愛情就是完全了解快樂本身,隨即消亡。但是所有那些人,那數百萬的人們都在期待著幫助,期待著自己的愛人能做出某種慈悲之舉,給予他們溫柔、耐心、寬容和安慰……而他們也並不清楚,自己通過這種方式所能獲得的東西是毫無意義的,他們只知道必須無條件地給予,這便是這場遊戲的意義。 我和阿爾多佐·尤迪特就是這樣開始相愛的。我們在城市邊界處的一座房子裡開始了新生活。 至少我自己是這樣開始的。這也是我所感受到的東西。並且我也抱有希望。我依然會去辦公室上班,但我感覺與一切都是如此的脫節,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騙子一樣,總有一天會被揭穿,而等那一天到來時,我就必須要離開工作和與工作有關的一切了……我發現了什麼?我發現我與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所扮演的角色再無聯繫,但我卻還是像以前一樣地嚴格恪守著這個世界的時間和規則。我依然第一個來到工廠,最後一個離開工廠,我依然每天直到六點鐘才會離開,那時候,只剩下門房還在值班。下班後,我也還是會像從前那樣步行穿過城市。我常常會去那家古老的甜品店,並且有時還會在那裡看見我的妻子——我第一任妻子,我可以說她是我真正的妻子,因為我從未感覺到尤迪特也是我妻子,一刻也沒有過。她只是另外一個女人而已。你問我當我看見我第一任妻子,我真正的妻子時有什麼感覺?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變化,但是我的臉總會不由自主地變得蒼白。我會尷尬地跟她打招呼,然後嚴肅地將目光移開。因為身體是有記憶的,你知道,這種記憶永遠無法被遺忘,就像曾經屬於彼此的海水和海岸一樣。 但是,那並不是我現在想要談論的事情,現在我已經差不多給你講完故事的全部了。這個故事的結局就像所有蠢人或俗人故事的結局一樣愚蠢。你還想聽嗎?…… 好吧,當然了,我已經開始講了,你肯定會想讓我講完的。老兄,我們就這樣過了一年,在這種不真實的身體和靈魂狀況下過了一年。我感覺自己就像在原始森林裡一樣,在野獸和毒蛇之中生活了一年,每塊石頭和每片灌木之下都會有蛇出沒。那一年或許是非常值得的,就在那之前和之後所發生的所有事情而言,那一年是值得的。 至於在那之前發生了什麼,你大概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而在那以後發生的事情,則連我自己也有些吃驚。我能看得出來,你在猜有一天我發現尤迪特一直在欺騙我。不,老兄,那是我很久以後才知道的。她只是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才開始欺騙我的。 經過一年的時間我才發現,阿爾多佐·尤迪特一直在偷我的東西。 你別用這種不可置信的表情看我。我沒有在用比喻。她偷的不是我的感情,而是我錢包里的錢。我指的就是通常意義上的偷,就像警察通常會寫進記錄里一樣。 她是什麼時候偷的?……很快,從一開始就發生了。等等,讓我想想。不,不是一開始,那個階段她還只是欺騙著我。讓我來告訴你她是如何欺騙我的吧,在我們這段關係最開始的時候,我們還在住酒店的時候,我在銀行里為她開了個賬戶,並給了她一本支票。出乎我的意料,那個賬戶沒過多久就空了……這種花費讓人費解,完全是在浪費。是的,她買了許多東西,有毛皮衣物,也有大小飾品,但我從來沒注意過她在做些什麼,我從未關心過她購物的數量和質量,而只是在關注她那狂熱的貪婪,我擔心的是那種過度補償中透出的病態的憤怒……總之,有一天我收到了銀行通知,她那個賬戶里的錢已經花光了。當然,我又往賬戶里存了一些錢,但這次少存了些。過了幾周之後,那些新存入的錢又被花光了。那時我警告了她,但只是以一種開玩笑的方式,並沒有嚴肅地警告,我告訴她,她對我們的物質條件還不夠了解,她對錢和財產的概念已經在英國改變了,而在國內,在匈牙利,富人以一種比她所想像的更簡樸、更謹慎的方式生活著。她認真地聽完了我的訓誡,也沒有再問我要更多的錢。然後我們就搬到了那座帶花園的新房子裡,我每月都會給她一筆遠遠超過家庭開支和她自己需求的數目的錢。我們沒有再次談論過錢的事。 但是有一天,我拆開了一封銀行來信,發現銀行通知尤迪特,他們把兩萬六千潘戈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記入了她的賬戶上。我一遍遍地看這封信,不斷地揉著自己的眼睛。剛開始看到這條信息時,我感到一股熱血衝上了腦門:強烈的嫉妒。我想尤迪特一定是從英國帶回來了些錢,她在英國有過某個或者幾個情人,不是她告訴過我的那個希臘音樂教師,而是另有別人,鬼知道是誰,大概是一個為她慷慨買單的大老爺吧……這種感覺、這種想法實在是太痛苦了,我一拳打在了桌子上。然後我便沖向了銀行。我在銀行里發現這部分錢並不是尤迪特從英國帶回來的,而是通過小額存入的。從我給她第一張支票時起,她便悄悄開始攢錢了。 「這是女人的事情。」你會輕輕一笑地跟我說。是的,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並且如釋重負地笑了一下。現在已經一目了然了,並且也有銀行存款順序和日期為證,尤迪特向我要了那些錢,然後又悄悄地轉走了,這樣我就不會知道了。我以為她只是忙著購物,不加考慮地忙著到處大手撒錢……而事實上,她也的確是在撒錢,但並不是不假思索地撒錢。我後來才發現,她在買東西時是非常會砍價的,並且還會讓賣家給她開出多於她實際所付錢數的收據。陪酒女郎都會這麼做,因為這樣她們就能向那些愚蠢而膚淺的愛慕者炫耀了。說實話,當我明白尤迪特存起來的是我的錢時,我放鬆地笑了。 我把銀行通知又塞回了信封里,並且把信封重新封好,然後留給了尤迪特。我從來沒有對她說過我的發現,但從那以後,在我心裡又生出了一種新的嫉妒——我是在跟一個有秘密的女人一起生活,而她保守秘密的方式就跟那些糟糕的女人一模一樣。那種女人儘管會殷勤地同丈夫和家人一起午餐,親密地與那些信任她的人一起聊天,坦然接受信任她的丈夫的犧牲和禮物,但在心裡卻默默盤算下午的幽會,以及她將如何溜進一個陌生男人家裡,並無恥地待上幾個小時來踐踏每一種人類情感,她已經無恥地背叛了那些信任她、照顧她的人。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傳統男人,對於破壞婚姻的女人沒有別的感覺,只有深深的鄙視。我對她們的鄙視深到了我完全沒有辦法找出任何時髦的理由為她們開脫的地步。沒有人有權利去享受這種被出軌女人稱為幸福的狡猾、骯髒而廉價的風流,因為這麼做的代價就是偷偷摸摸或者肆無忌憚地傷害別人的感情……我也是這種令人作嘔事件的受害者和肇事者,如果我的人生中有某件事讓我深感懊悔和羞愧,那就是破壞婚姻。我理解與性有關的每一種歧途,我理解某人沉醉在肉體欲望的可怕深淵之中,理解激情的恍惚狀態和扭曲的形式……欲望用無數種語言同我們說話。欲望可以用無數種聲音同我們說話。這些我都理解。但是只有單身漢才能自由地將自己拋入那樣的欲望洪流之中。任何其他的情況都是下流的欺騙和背叛,這比有意識的虐待還要惡劣。 在那些彼此間真正親密的人之間,心裡是不會藏有秘密的……這就是欺騙的意義,其他的幾乎變成附屬品而毫不重要……就是純粹的肉體活動,通常是某種感傷憂鬱的掙扎,僅此而已。但這些經過計算而為的風流韻事,這些精心選好時間和地點的偷情,其實根本就不是偶然的自發行為……這一切是多麼悲哀又狹隘啊,而在這一切背後潛伏著的,則是那個可惡的秘密,它腐化了兩個人的共同生活,就像在美麗的家裡,在沙發底下藏著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一樣。 但是從我發現了銀行信件的那天起,尤迪特擁有秘密,而且有意識、成功地保守著這個秘密。 她把這個秘密保守得很好,我也非常小心地觀察著她。就算雇一群私家偵探幫忙,也不可能把她看得更緊了。我們遵守著男女同居的規則,體面而親密地生活在一起,同時卻又對彼此說著謊。她撒謊說她對我沒有秘密;我則假裝自己還相信她。我觀察著她,並思考著。後來我也想過,如果我突然向她透露我的發現,逼她承認,可能事情會以另一種方式發生。這樣的逼供可能會掃除一切隱患,就像夏日裡一場及時的雷雨可以掃清空氣中數日來醞釀的悶熱一樣。但是,我也可能在潛意識裡害怕這種承認。讓我感到極度不安的是,這個分享著我命運的女人,竟然對我隱藏著秘密。兩萬六千潘戈?這個數目對於一個童年時期在地坑裡和老鼠一同度過的女人來說,對於後來成為僕人的她來說,的確是巨額數目,是全部的財產,而且這筆錢還在快速,甚至成倍地增加。如果這只是那種惹人心煩的藏私房錢的女人舊習,如果只是從夫妻共同財產中拿出一部分偷偷藏起來的話……我頂多也只會一笑了之。所有女人都會這麼做的,因為所有女人都會擔心她們的丈夫不懂生活的需求,她們的直覺是男人只會賺錢,卻不會管錢。所有女人都會未雨綢繆。那些從頭到腳都誠實的女人,在錢的事情上也會欺騙她們的丈夫,就像家裡的喜鵲或小偷一樣。她們知道生活中最大的秘密就是儲蓄,果醬也好,人也好,錢也好,只要是足夠重要的東西就值得儲蓄……所以她們才會欺騙和偷竊,包括菲列和潘戈。這就是女人的英雄功績,一種小氣但持久的智慧。不過,尤迪特所偷的已經不是菲列和潘戈了。她在優雅、無聲、微笑地持續不斷地搶劫我,給我看假賬單,同時把錢藏起來。 就這樣,我們繼續過著安靜而親密的生活。尤迪特繼續偷錢,我則繼續觀察她。這就是故事結局的開始。 有一天,我發現她所搶劫我的不僅僅是錢,而且還有某樣更為隱秘的東西,那是任何一個人生命的底線:自尊。你瞧,我對自尊概念的了解僅比虛榮多一點點。這是一個男性化的字眼,女人一聽到這個詞就只會聳肩。要是你不知道的話,讓我來告訴你吧,女人不懂得「尊重」自己。她們可能會尊重她們所屬的男人,可能會尊重她們的社會或家庭地位,或者是她們的名聲。但所有這些都只是一種移情,一種外部形式而已。而輪到她們自己,輪到那種將人的性格和自覺意識黏合在一起的被稱為「我」這個個體名稱時,女人又會帶著一種善意和不屑看待自尊。 我發現這個女人在有意識、有計劃地掠奪我,至少她在想盡一切辦法不露聲色地挖走我的麵包,你知道,那個麵包我一直相信是屬於我們二人共享的,並且麵包還是用最好的精白麵粉製作而成,很可口,尤其對她來說……而讓我想明白這一點的不是外部世界,也不是從銀行寄來的那些有關她賬戶存款情況但並無惡意的信件,不,老兄,我是在床上想明白的。想明白這一切是非常痛苦的……好吧,的確,這大概就是我們男人所說的「沒有自尊我們便無法生活」時所要表達的意思吧。 我是在床上想明白的。那時我已經觀察她有一段時間了。我以為她存錢是為了她的家人。她有一個龐大的家族,有男有女,全都生活在最底層,就像在一段歷史的深度里一樣,那麼深遠,我用理性可以理解,但是我的心沒有在那種深度里探索秘密的勇氣。我以為尤迪特之所以會搶劫我,是出於那隱秘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群體的重託。或許她的家庭負債纍纍,或許他們想買土地……你想知道為什麼她從來都沒有向我提起過嗎?我也問了自己這個問題,而我馬上想到的答案是,她會因為自己的貧窮而感到尷尬;所以,你知道,貧窮是一樁陰謀,是一種秘密聯盟,是一個永恆而緘默的誓言。窮人想要的不僅是更好的生活,他們也想要自尊,他們也想要別人承認自己是極端不公平制度下的犧牲者,也想讓世界像讚揚英雄那樣讚揚他們。而他們確實也是英雄:現在我年紀大了,也看清了,其實窮人才是唯一真正的英雄,而其他一切形式的英雄主義都只是暫時的、被約束的,或者說到底都是虛榮。然而能夠在貧窮中過上六十年,安靜地履行家庭和社會所強加的全部義務,同時還能保持人性、尊嚴,甚至保持快樂和慈悲:這才是真正的英雄主義。 我以為她偷我的錢是為了接濟她的家人。但她不是,尤迪特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她偷錢僅僅是為了她自己,而且不帶任何特定目的,她只是在勤快、嚴肅而謹慎地沿襲一條具有千年歷史的經驗而已,那就是「七個」豐年不會長久,富貴只是一時,主人變化無常,幸運多變不定,假如小丑般好運一次讓我們能坐在肥美的托盤旁邊,建議你好好地塞滿自己的腸胃,因為荒年很快到來。她是為了預防而偷,而不是出於慷慨或同情。如果她想要接濟家人的話,她只需要告訴我一聲就行了。這一點她是清楚地知道的……但是尤迪特對家人有種本能的害怕,尤其是現在她已經把腳踏上另一個岸邊,有錢人的領地上。她那種工於防禦而又貪婪索取的本性使得她根本不懂得同情。 然而同時,她也在觀察著我,她的丈夫。觀察我在幹什麼?……我會不會厭倦她?……我會不會把她掃地出門?如果我這麼做的話,她最好以最快的速度囤積最多的錢。她在餐桌上和床上觀察我。我剛開始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還因為尷尬而臉紅了。那時房間裡的光線比較暗,這一點對尤迪特來說或許是比較幸運的。人們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而如果那時我沒有克制自己的話,可能會把她殺掉……或許吧,現在談這個已經沒有意義了。 一個眼神已經代表了一切,在某個溫柔而親密的時刻,當我閉上眼睛再突然睜開時,在朦朧中看到一張臉,一張熟悉又致命的臉,帶著非常謹慎、精巧而又嘲弄的表情朝我微笑著。於是,我明白了,這個在此時和其他時候曾經讓我相信可以與之分享無條件的忠誠時刻的女人,這個讓我從人類世界和社會協約中甘願自我放逐的女人,原來一直在觀察我。她只在這種時刻審視我,帶著溫柔又不容置疑的嘲弄。她好像是在觀察我,審視我,像是在說:「這個年輕的先生在做什麼?」或是,「噢,那些老爺啊。」然後她便開始伺候我。我意識到尤迪特無論在床上還是床下都不愛我:她只是在伺候我而已,就跟她當時在我們家當女僕給我洗衣服擦鞋子時完全一樣,也跟後來我偶爾去母親那裡,她伺候我吃午飯時完全一樣。她之所以伺候我,是因為這就是她給我的角色定位,這種強大的宿命,真正的人類關係是無法強行改變的。自從她向我妻子和我打響那場奇怪戰爭的那一刻起,她就一刻也沒有相信過這種關係,這種使我們相吸又相離的生活角色。她不相信這種關係真的可以從本質上得到解決和改變。她不相信她在我的生活中除了伺候、當女僕以外還有什麼其他角色可以扮演。正是因為她對這一切都十分清楚,不僅是用頭腦知曉,而且用她的身體、她的神經、她的夢境,甚至她的過去和她的出身,所以她才從不會為了地位過多爭辯,而只是簡單地依照她的生活法則行事。現在我想明白了。 你問我想明白後是否痛苦? 痛苦極了。 但是我並沒有將她立刻趕走,因為我太自負了,我不想讓她知道她給我帶來的痛苦。於是,我讓她伺候了我一陣子,包括在床上和餐桌上,與此同時,我繼續容忍她的偷竊行為。後來我也沒有告訴過她我已經知曉了她那些可疑、可悲的小伎倆,沒有告訴過她我在不加防備的情況下發現了她在床上看我時的那種嘲弄、不屑而又好奇的眼神……兩人之間的事情總是要進行到底的,如果其他方式行不通,那麼就一直進行到自我毀滅。我就是這樣一貫到底的。然後,過了一陣之後,在我發現一些別的事情後,我便悄悄地叫她離開了。她沒有怨言地走了。當時她既沒有吵鬧,也沒有爭辯,就只是帶上她的包裹——相當大的包裹,包裹里裝著房子和首飾——離開了。她離開得悄無聲息,沒有多說一句話,就像她十六歲那年剛來我們家時一樣。而她臨走之前在門口回頭看向我的那種冷靜、質疑而冷漠的神情,也與我們在大廳里初次相見時如出一轍。 她身上最美的部分要數她的眼睛了,直到現在我還會時而在夢裡看見它們。 是的,那個矮壯的傢伙把她帶走了。我甚至還和他決鬥了……這些事情真是可悲,但有時我們又別無選擇。 喂,老兄,他們要趕我們走了。 服務員,結賬。我們點了……噢,不要,你想都別想!如果你允許的話,今天我來請客。請別反對,你是我的客人。 不,我沒有想過要跟你一起去秘魯。一個人一旦變得像我一樣孤獨了,為什麼還要去秘魯或別的地方呢?你瞧,有一天我意識到了沒有人能夠幫我。人們渴望的是愛……但是沒有任何人能夠幫助你,永遠沒有。人一旦明白了這點,就會變得強大而孤獨起來。 這就是你在秘魯時在我身上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