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成獨白的愛情 · 尤迪特
你在看什麼呢,我的心肝?看照片嗎?……你安心看吧,至少在我煮咖啡時,你不會覺得無聊。
請等一下,我穿上便袍。幾點了?……三點半了?我把窗戶打開一會。不,你不必起床,就待在床上吧。你看,那輪滿月多麼明亮。這座城市在這個時候寂靜無聲,還深深地沉睡著。半小時後,四點鐘,載重汽車開始轟隆隆地響,把青菜、牛奶、肉品載運到市場。但是現在,在皎潔的月光下,羅馬還完全沉浸在夢中……在這種時候,我常常無法安睡,因為每天凌晨三點的時候,我總會從心悸中醒來。你為什麼笑呢?不是我們在一起睡覺時的那種心跳……你不要嘲笑我!醫生說,當心跳速度變化時,你知道,就好比把變速器從一擋轉成二擋一樣。而另一個人……他不是醫生……曾經說過,凌晨三點地球磁場發生變化。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我也不知道。我在一本瑞士書里看到過。是的,是那個人說的,他就是你現在手裡拿著的照片上的人。
別動,我的天使……你知道嗎,你這樣用胳膊肘支著,側躺在床上,頭髮垂到前額,不知有多麼帥氣!只有在博物館裡才能看到像你這樣的男性身軀。你的頭也是,是的……不得不說,你有一個藝術家的腦袋。你為什麼這樣狡黠地看著我?你知道,我崇拜你。因為你太美了,因為你是個藝術家。因為你是獨一無二的。你是上帝賜予的禮物。等一下,讓我吻你一下,不要動!不,只是這裡,你的眼角,還有太陽穴。嗯,安靜一下。你不冷嗎?……我把窗戶關上吧?外邊空氣溫和,窗外的兩株橙子樹在月光下泛著迷人的輝暈。如果夜晚你不在這裡,我常常趴在窗台上,凝望著這條沉浸在月光下寧靜、甜美的利古里亞街。就像中世紀時某人沿著房子一側偷偷溜進來。你知道是誰溜進來嗎?……我不想讓你笑話我。我不是那麼笨,親愛的,因為我愛你,因為你既是我唯一的,也是我最後的愛人!是衰老,沿著利古里亞街偷偷爬行,爬到我的窗外,爬遍整個羅馬和世界的每個角落。
衰老,這個小偷和殺手。有一天他用煤灰抹黑了自己的臉,像個盜賊一般,侵入房間。他用雙手抓住你頭頂上的一把頭髮,用拳頭猛擊你的嘴,打落你的牙齒,偷走你眼中的光彩,奪去耳朵中的聲音,拿走你胃中的好味道,還有……好吧,我不說了。你為什麼這樣譏笑我?……我還有權利愛你,就像你看到的,我一點也不吝嗇,我貪婪地享用著你給予我的愛情,這樣甜蜜的幸福,又怎麼會讓人嘗夠呢?……我可以毫不羞怯地承認,沒有你我無法活下去。但是你不要害怕,我不會騎著掃把跟在你身後,追到卡比托利歐山[45]上!如果有那麼一天,我再也沒有權利愛你,因為我老了,衰老的肚皮,皺紋密布的胸脯……你不要安慰我。我了解這門功課。那時我從你那裡得到的只是一種施捨。或者,就像為員工支付的加班費……你為什麼斜眼看著我?從你的眼角?……你會看到,事情將這樣發生。我已學會,該離開的時候要懂得離開……你想知道我從誰那裡學會的?是的,從他那裡,那個人就在你手裡拿著的照片上。你想知道什麼?等一下,清晨裝載蔬菜的大貨車來了。他是不是我的丈夫?不,寶貝,他不是我的丈夫。另一個人是我的丈夫,在相冊角落的那個穿著毛皮大衣的人是我丈夫。他不是我的第二任丈夫,是我的第一任丈夫,我現在還冠著他的家姓。他是那個真正的丈夫……如果真的存在這樣的人。第二個人只是和我結了婚。準確地說,是我收買了他,讓他娶我為妻,因為那時我已經在國外,需要證明和護照。我已經和第一任離婚有一段時間了。第二任的照片在哪裡呢?……我不知道我是否保存了他的照片,因為我後來連看都不想看到他,連做夢都不想見到。如果我夢到他,總是噩夢,夢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連小腹都長滿毛髮的婦女,或是其他類似的東西……你在看什麼?女人走過男人的生命。那麼男人……他們的生命,就像是一個歇腳的客棧,而女人只是接踵而來參觀的客人。這個人就是那樣的。在女人的生命中男人來敲門……謙遜的人會邊敲邊問:「我可以進來嗎?……只待一會兒!」她透過門縫窺視著,查看那個不要臉的男人是否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禮帽……當他們發現那個人已經離去的時候,心情會變得糟糕。然後……有時會是很久以後……有一天夜裡她打著寒戰,因為周圍的一切都已冷卻,她才想起,把那個人趕走真是可惜,因為有他在身旁應該也不壞,冰冷的房間,冰冷的床,可以觸摸他,如果他是騙子,是個無恥之徒,那也沒關係,只要他在……就像你一樣?……感謝上帝,你還在這裡,和我一起。你是那麼厚臉皮,讓我無法趕走你……你冷笑什麼?我說,感謝上帝。不要那樣譏諷地嘲笑,你這死傢伙。
好吧,別鬧了。你想我接著說嗎?
當然,他們也來敲過我的門,而且還不少。但是第二個,他只是我形式上的丈夫。一九四八年,我帶著兩隻皮箱來到維也納,因為我的心中充滿了對民主的嚮往。這是貴族生活所留給我的,還有珠寶。
那個人,我的第二任丈夫,已經在維也納生活了多年。他每隔一段時間和不同的女人結婚然後離婚,從中賺取費用,以此為生。戰爭結束後,他馬上搬到了維也納,因為他是一個非常精明的人,知道及時放棄美麗的匈牙利是更明智的選擇。他有居留證件,天知道他是如何搞到的。和我假結婚,要付四萬福林,之後另付兩萬費用離婚。我支付給他了,用那些首飾。這些你都知道……我還給你留了一些,對吧?你看。一切進展順利,直到有一天下午他來到我獨自居住的賓館,進入我的房間,堅持稱這不是假結婚,他有做丈夫的權利。當然,我把他踢出門外,你知道,現在這些假結婚事件每天都在發生,為了在國外獲得居留證件,女人與他人結婚……不過還有生了三個孩子的表面婚姻……必須要小心。就像我說的那樣,我把他趕出門外。走的時候他還要了擺在我床頭柜上的銀質香菸盒。之後再也沒出現過,他去尋覓新的結婚對象了。
我真正的丈夫?就是你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個人,穿著毛皮大衣。你說什麼?看得出來他是一位紳士?毫無疑問,他正是那類人們常說的紳士。只是,你知道……人們很難說清真正的紳士與那些只是表現得像個紳士,後來被證實並不是紳士的傢伙之間的區別。有些富人,風度翩翩,另外也有一些人,他們既不富有,舉止也不是那麼有風度,但仍然是真正的紳士。富有、講究穿著的人有很多,但是紳士卻很少。數量是那樣少,以至於根本不值得一提。那麼稀少,就像動物園裡的珍稀動物,就像我有一次在倫敦動物園裡見過的犭霍犭加狓鹿[46]。有時我也相信,真正富有的人,並不能徹底成為紳士。窮人中也許有時能找到一兩個,但是極為稀少,就像聖人一樣。
我的丈夫?我已經說了,他就像一位紳士,但並不是完完全全的紳士。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容易受傷。當他了解我的時候……我的意思是,當他真正地、無條件地了解我之後,他受到傷害然後離了婚。他在這件事上失敗了……他並不愚蠢。他知道,可以被別人傷害或者可以傷害別人的人不是真正的紳士。在我同類的人中也存在紳士,但是太稀少了,真的,因為我們都是窮人,就像田野里的老鼠一樣,小時候我們和它一起睡覺,一起生活。
我爸爸是尼爾塞格地區的瓜農,住在地坑裡,人們把這種地坑叫「坎那達」。我們就像乞丐一樣,在土裡挖一個深坑,整個冬天就住在那裡,和老鼠一起。但是每當我回憶起父親,總是把他看成一個紳士,因為任何東西都無法傷害他。他很平靜……如果他生氣了,他就打人。他的拳頭就像石頭一樣堅硬。有時他也無能為力,因為世界抓住了他的手,因為他是個乞丐。每當這個時候他就閉著嘴,眨巴著眼睛。他能看書,也能潦草地寫下他的名字,不過這些能力他極少使用。他寧願保持沉默。我相信他也在思考,只是時間很短而已。如果他弄到水果白酒,他一定會喝到失去知覺。但是如果我把所有的回憶拼在一起,那麼就是這樣一個男人,我的父親,和妻兒老小住在深坑裡,與老鼠為伴……我想起有一年冬天,他沒有鞋穿,他從鄉村郵局局長那裡得到一雙帶洞的雨天穿的膠鞋,他就那樣到處走,腳上裹著破布……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這個人。
我的第一任丈夫,那個真正的丈夫,他把鞋放到鞋櫃裡,因為他有很多雙精美的皮鞋,特意叫人為這些鞋做一隻柜子。他不停地閱讀,在那些該死的聰慧的書上寫著字。然而,他總像是受到別人傷害的樣子。很長時間我一直相信,一個有很多精緻的物品,為了鞋特意去購買柜子的男人,是無法受到傷害的。我不是隨便提到鞋這件事的,當我剛到我先生家時,最喜歡的就是這隻鞋櫃。我喜歡,但是同時也感到敬畏……要知道,我小時候很長時間沒有鞋穿。我十歲的時候才第一次得到合腳的鞋,而且是真正屬於我的,屬於我的財產。那是一雙穿過的鞋,副州長夫人把它送給廚娘的。紐扣式的,那時人們還穿這種樣式的鞋。廚娘穿著擠腳,一個冬天的早晨,我到州長家送牛奶時,她可憐我,把這雙漂亮的鞋送給了我。或許因為這個原因,當布達佩斯圍城戰[47]結束後,我找到我巨大的立式皮箱,後來當我逃離民主時,不得不把這隻皮箱留在了布達佩斯。這隻皮箱在封鎖之後毫髮無損,裡面裝著我所有的鞋,為此我感到非常高興……好吧,關於皮鞋的話題已經說得夠多了。
咖啡來了。等一下,我把香菸拿給你。這種甜膩的美國香菸讓我窒息。好吧,我理解,你的藝術需要香菸。你在夜間的工作,在那樣的場所,也需要香菸。但是請注意你的心臟,我的天使。如果你發生了什麼問題,我也不能活下去。
我怎麼到我先生家的?是的,當然不是被叫過去當妻子,這點你可以想像得到。只是後來我才成為那座房子的女主人、妻子、夫人,是的,尊貴的夫人……當時我是去當女傭,干雜貨的僕人。
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我告訴過你我當過女傭。也不是真正的僕人,只是在廚房幫傭,一個年輕保姆。因為那是一個很大的家,我的甜心,那是一個真正的有錢人的宅邸。我可以長篇大論地講述這個家,那裡的習慣,他們如何起居,如何吃飯,他們感到百無聊賴,他們相互交談。很長一段時間,在那座房子裡,我踮著腳尖走路,我那麼害怕,不敢吭一聲。正因為如此,多年以後我才最終被允許進入裡面的房間。因為之前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的習慣是什麼,在一個精緻的家裡該如何應對,我一點概念都沒有,所以我要學習。我只負責浴室和廁所。連在廚房也不允許靠近食物,我只能削土豆皮或者幫忙洗碗碟……你知道,我的手好像永遠骯髒不堪,而且該擔心的是我碰到的東西會被弄髒,但也許他們並不這樣想……尊貴的夫人,廚娘和男僕都沒這樣想,而是我自己,我總是感覺,在這麼漂亮的房子裡我的手並沒有所需要的那樣乾淨……很長時間我都是這樣感覺的。在那段時間,我的手紅紅的、粗糙、布滿了膿包和雀斑。不像現在這樣漂亮、白皙和柔軟。他們對我的手未曾挑剔過。只是我從來不敢去碰任何東西,因為我害怕在物品上留下觸摸過的痕跡……我也不敢去碰吃的東西。你知道,醫生手術的時候要在臉上綁上馬嚼子似的東西,因為害怕他們的呼吸會傳染別人……當我把腰彎向他們所使用的那些物品的時候,也是那樣屏住呼吸……那些他們喝水的杯子,或者他們睡覺的枕頭……是的,儘管笑我吧。清洗他們用過的廁所時,我也注意不要由於我手的觸摸在那潔白、美麗的瓷器上留下任何不乾淨的痕跡。進入那座精緻的宅邸工作後,這種恐懼、小心持續了很久。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認為,當我的命運之輪開始轉動的時候,這種恐懼、不安某一天會消失,在我成為那座房子的女主人,成為妻子、尊貴的夫人後……然而不是的,我的小不點,你錯了,這些沒有消失。那一天到來時,我像很多年前干雜活的時候一樣不安。在那座宅邸里我從沒感到踏實過,也沒感到幸福過。
為什麼?在我得到一切,所有好的和壞的時候?受到所有的傷害和得到償還的時候?……這是一個很難的問題,我的心肝。償還,你知道……有時我相信,這是世界上人和人之間最難的一個問題。
請把那張照片遞給我。我已經很久沒看他了……是的,就是他,我的丈夫。另一個人是誰?那個長著張藝術家的臉的人?……是的,也許曾是個藝術家……這個只有老天知道。但也許,他從來也不是真正的藝術家。他不像你那樣從頭到尾都充滿藝術家的氣息。這從照片上也能看出來……他那總是既譏諷又嚴肅的目光,就像不相信任何事情,不信天也不信地,連他自己也不相信,他還是個藝術家……在這張照片上,他面色有些憔悴,當我給他照相時,他已經老了。他說,這張照片上的他是「使用後」的狀態。你知道,就像廣告裡常看到「使用前和使用後」的面孔。這張照片是在戰爭的最後一年,兩次轟炸之間拍的。他正坐在窗戶旁看書,根本沒有察覺我在拍他。他不喜歡被拍照,也不喜歡別人幫他畫肖像。他不喜歡當他看書的時候,別人看他。他不喜歡當他沉默不作聲的時候,別人和他說話。不喜歡……是的,他不願意被愛。你想知道什麼?……他是否愛我?不,親愛的,他也不愛我。他只是容忍我在那個房間裡待一段時間,在照片的角落可以看到。這個書架,還有這麼多書,在我拍照後不久,都被毀掉了。你在照片上看到的這個房間也被摧毀了,還有整座大樓,在兩次轟炸之間,我們正坐在四層的房間裡。你在這張照片上看到的所有東西都被摧毀了。
咖啡來了,喝吧。抽支煙吧,聽我接著說。
你不必驚訝,我的心肝。即使我現在說起這些,仍然感到神經緊張。一件又一件事情在我們身上相繼發生。我們在封鎖期間一直待在布達佩斯,看到了圍城前後所發生的一切……你身處異地,是主的仁慈讓你逃過了一切。你真是個聰明、神奇的人。
是啊,當然,在佐拉[48]那個地方,情況會好得多,但是在佩斯,我們待在地下室無所事事,等待著炸彈來襲,我們緊張地縮成一團。你很聰明,只在一九四七年冬天才混進佩斯,那時已經有了政府,酒吧也開張了,我相信他們是張開雙臂歡迎你的,但是你不要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有很多壞人,我聽一個有生活閱歷的人說過,你不是毫無理由地隱藏在佐拉,直到一九四七年……好吧好吧,我不再多說了。
那個人,那個屬於「藝術家類別」的人,有一次說,我們應該感到高興,我們逃過了封鎖,現在就像瘋子生活在瘋人院裡一樣活在世界上。
他是誰?到底是哪類藝術家?你問他是不是鼓手?世界上只有一個鼓手,那就是你。他沒有義大利的工作許可……你知道,他做那些不需要許可的工作。有一段時間也寫書。別弄出抬頭紋,我知道你不喜歡看書。我不忍看到你那美妙的額頭出現抬頭紋。你不必絞盡腦汁,反正他的名字你不知道。他寫了什麼……文章嗎?……就像酒吧里的歌詞嗎?……不,我相信他不寫這一類的東西。當然,他認識我之後,已經有興致為咖啡館裡的女歌手寫歌詞,只要她們提出要求。因為那時他已經對任何類型的寫作都不感興趣了。以前也許他連廣告詞、傳單都寫過,因為有需求……他瞧不起寫作,那些寫下來的詞語。無論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作品他都看不上,他輕視所有創作的人……為什麼?我不知道,但心裡這樣猜。有一次他說,他理解那些焚書的人,因為沒有任何一本書能夠幫助人們。
他是個瘋子?……你知道,我從沒這樣想過。你真聰明!……
你想聽在我當女傭的那個雅致的家裡是怎樣生活的嗎?好吧,這個我也告訴你。但是請注意,我所講述的不是故事,而是我們在教科書里所稱的歷史。我知道,字母和學校從來不是你的擅長。所以現在要注意聽,因為我現在所說的事情,在世界上已經不存在了,就像古代匈牙利人不再存在一樣,他們騎著馬走遍世界,出行時把肉放到馬鞍下,磨軟後就直接吃掉。他們戴著頭盔,披著鎧甲,出生入死……我的主人也是這樣的歷史人物,就像阿爾巴德和七位首領,如果你還能回憶起鄉下的學校里所教授的這些知識……我上床來坐到你身旁。給我一支煙。謝謝!事情是這樣的……
我想告訴你為什麼在那個雅致的家裡我感覺不舒服。因為他們真的對我很好。老婦人對待我就像對待一個孤兒。你知道,就像對待一個心靈弱小,長著平足,從貧窮的家庭來投靠富人的窮親戚。發善心的家庭盡一切努力不讓外來的人記起貧困的出身。也許這是最讓我惱火的地方,這種善意。
但是老爺的態度,我很快能平心靜氣地接受。你知道為什麼?因為他很兇暴……他是家裡唯一一個從來沒有對我表達善心的人。他從來不叫我「小尤迪特」,從來不送我廉價的禮物,沒給過我不穿的衣服,就像老婦人和年輕的少爺所做的那樣。後來少爺娶了我,而且給我夫人的頭銜,就像老婦人送給我她那件掉毛的大衣……我丈夫看不起政府顧問的頭銜,所以從來不使用它。我先生不允許別人稱呼他尊貴的先生,我們只能一直稱呼他為博士先生……但是對我,在結婚後,他們稱呼我尊貴的夫人,而我先生隨他們去,不予置評,帶著譏諷的神情忍受著。用人現在也稱呼我尊貴的夫人,似乎其他那些傻瓜還把這種事情當真一樣,這讓他覺得很有趣。
老爺是不一樣的,他接受別人的尊稱,因為他是很實際的一個人,知道大部分人不僅貪婪,而且虛榮和愚蠢,這些無法改變……老爺從來不要求,他只下命令。如果我做錯了什麼事,他怒斥我,驚恐中我會把手中的托盤掉到地上,如果他看著我,我就會手心冒汗,渾身發抖。他看人的眼神就像義大利很多城市、廣場上都有的銅像的眼神……你知道,世紀初市民階層逐漸擁有自己的銅像……一個大肚細腿的傢伙,穿著長禮服和沒有燙好的長褲,就是那個愛國主義者,他沒做過任何事情,某一天早上醒來,到了晚上就成了愛國主義者。或者是因為他創建了城市馬肉鋪,所以為他建雕像……而他們的褲子,用銅灌注,也和真正的毛料做的褲子一樣松松垮垮……老爺也用這種世紀初銅像的眼神看著他的周圍,和以前的銅像中真正的那些市民階層一樣。對他來說,我只是空氣,幾乎不是人,只是設備上的一個零件。清晨我把橙汁端到他的房間……因為他們以那樣特殊的方式生活著,一天由喝橙汁開始。然後,在清晨的早操和按摩之前,喝一杯清茶,他們要到更晚的時候才真正地在起居室里盡情地吃早餐,早餐的一道道儀式,就像我們鄉下復活節時做彌撒……我把橙汁拿給他時,從來不敢用眼角的餘光掃視床鋪,老爺半躺著,在檯燈下看著書。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老爺那時還不是那麼老。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有時,當我在黑暗的前廳幫他穿上衣服,他會捏一下我的屁股或者拉拉我的耳朵……他用這種讓人無法誤解的信號告訴我他喜歡我,之所以沒和我發生什麼,因為他是一個有品位的人,在他那個地位上如果和家裡的女傭發生關係是有失身份的。但是我,那個家裡的女傭,根本不是這樣想的……如果老爺強姦我,並且想得到什麼的話,可能我會順從……沒有任何快樂和喜好,只是因為我感到,當一個如此有權力又嚴厲的人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的時候,自己沒有任何權利反抗。也許連他也這樣想,如果我反抗,他可能會非常驚訝。
不過這並沒有發生。他是一位紳士,這就是全部,所以事情就按照他的意願發生。他發燒患病的時候也從未萌生過那種可以娶我為妻的念頭。甚至在夢裡,他也沒思考過,如果把我弄上床,到底是正確還是錯誤的。因此我更喜歡在那個家裡給老爺服務時的情景。我健康又年輕,我的身體和本能可以感知和嗅出誰是健康的,誰是病態的,並離他遠遠的。老爺那時還是健康的,而他的妻子和兒子……是的,後來少爺娶了我……已經是患病狀態。那時我還不能用頭腦來分析這件事,我只是懷疑。
因為在那個美麗的家裡,一切都是危險的。我長時間睜大眼睛張望著這一切,就像小時候有一次我患病進了醫院。對我而言,醫院是一次偉大的體驗,也許是我童年最美、最重要的回憶了。我被一隻狗咬了,在小腿部位,鄉村醫生不能容忍我父母在深坑處理咬傷的方法……在我們住的地坑裡,如果有什麼出血的毛病,習慣的做法是用破布包紮一下……他叫了一個憲兵,強迫我去醫院。
臨近小城的醫院是一幢古老的建築,但是我非常喜歡,就像童話里神奇的魔幻城堡。
那裡所有的一切既有趣,又讓我感到害怕……醫院是新蓋的。那股氣味,那股鄉下醫院的氣味已經讓人興奮,它是那麼迷人,完全不同於深坑裡洞穴的味道。我和父母兄弟姐妹像動物一樣,像黃鼠狼、田鼠和倉鼠一樣居住在那洞穴里。他們為我做了抗狂犬病治療,疫苗注射非常疼,但是我怎麼會關心打疫苗、狂犬病!我夜晚和白天一直在觀察著一切,我和自殺未遂者、癌症病人、羊癇風患者一起被收治在普通病房。多年以後,在巴黎的一間博物館裡我看到一幅漂亮的版畫,描繪的是大革命時期古老的法國醫院,在拱形結構的房間裡,衣衫襤褸的人們坐在床上。這家醫院也和我童年時度過最美好的幾天的醫院同樣的不真實,那時人們擔心我會得狂犬病。
但是我並沒染上狂犬病,我痊癒了。至少那時沒有發作或者沒有出現教科書上寫的那些病症。但是也有可能我身上留下了某些狂犬病的病毒……日後我有時這樣想。人們常說,患上狂犬病的人一直口渴,而同時又對水非常恐懼……當我的命運好轉之後我也有過類似的感覺。整個一生中我感到強烈的口渴,但是當我有辦法解渴之後,我會驚慌失措,並且感到極其厭惡……你別害怕,我不會咬你的!
進入這個美好家庭的時候,我想起了那家醫院和狂犬病。
花園並不大,可就像鄉下的衛生日用品商店一樣香氣襲人。主人讓人從國外帶回新奇的花草……所有的東西都是從國外帶回來的,連衛生紙都是……你不要斜著眼睛看我,帶著質疑的目光……他們從來不像大多數普通人一樣去購物,他們只是打電話給送貨商,然後那些人為他們弄到所有需要的東西……廚房裡的肉品,花園裡的灌木,新的唱片,股票,書籍,加到洗澡水中的浴鹽,洗澡後撲到臉上、身體上的香精,還有那些肥皂和潤髮油,有著夢幻般、令人興奮、甜膩又使人發狂的味道,以至於我胃裡總是翻江倒海,但是同時,每當我打掃他們使用過的浴室,聞到香皂、香水的味道以及所有他們留下的好聞的味道時,我激動得甚至想哭……
有錢人真的很不尋常,我的天使。你看,我也當了很長時間有錢的那類人。早上女僕替我擦背,我也有輛車,是輛轎車,專門有司機駕駛。我還有一輛敞篷跑車,我開著它兜風……置身於他們中間,我並不感到羞恥,請你相信。我既不懶散,也不靦腆,我把我的包裝得滿滿的。有的時候,我想像自己也是個有錢人了,但是我現在知道,我不是一個真正的有錢人,一刻都不是。我只是單純地擁有首飾、金錢和銀行賬戶。所有這一切都是他們,那些有錢人給予我的,或者我從他們身上拿走的,因為我是個聰明的姑娘,我有辦法做到這點,我童年在深坑裡就已經學會,人不要懶惰,要撿起所有能遇到的東西,撿起別人丟棄在地上的東西,聞一聞,咬一口,然後要藏起來……要把一口破洞的搪瓷鍋像一枚亮閃閃的戒指一樣拿起來……一個人永遠不可能足夠勤奮,這一點當我是小姑娘時候已經學會了。
現在這裡進入了雨季,我有時捫心自問,我是否足夠勤奮和用心?我沒有受到任何的良心譴責,我甚至在苦思冥想,自己是否忘了帶走什麼東西?比如你昨天賣掉的戒指……你賣得很好,親愛的,所以我說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像你這樣把戒指賣得如此理想,沒有你我甚至不知會在哪裡……要知道,那枚戒指是老夫人戴過的。她的先生為了紀念銀婚送給她的禮物。她死的時候,我在抽屜里無意間發現了這枚戒指。那時我已經是家裡的女主人了,正式的主人。我把戒指套上我的手指,看來看去。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剛到這家來當女傭,在打掃的過程中……老夫人在浴室里忙著……我看到被遺忘在梳妝檯上的老款大顆寶石戒指,那時我也把戒指戴到手指上看著,但是緊張得發抖,然後快速地把戒指扔回桌子上,之後跑進廁所,因為我整個身體痙攣,肚子也不舒服起來。反正這枚戒指讓我感到激動、興奮,然而我從沒對我丈夫說過此事。老婦人死後,我發現了這個家族寶物,就把它揣到我的口袋裡據為己有了。我沒有偷竊,是它找到我的,因為我丈夫在他母親去世後把所有這類亮閃閃的破爛東西都給了我,但唯獨這個東西,這枚老夫人總是驕傲地戴著的戒指,是我在丈夫不知情的情況下據為己有的,這讓我感到很高興。我一直保存著,直到昨天,你最終把它賣掉了。
你為什麼笑?你不相信他們連衛生紙都叫人從國外帶來?你知道,那座宅邸里有四個衛生間……一個給夫人,貼著淡綠色的瓷磚;一個給少爺,瓷磚是黃色的;一個給老爺,瓷磚是深藍色的。他們從美國給每個衛生間訂購和瓷磚同樣顏色的衛生紙。美國人無所不能,在那裡有偉大的工業和很多百萬富翁。我想有一天能到那裡去……我聽說我的丈夫,我的丈夫……第一任,真正的那位……也去了那裡,戰爭結束後他下定決心從人民民主中解脫,但是我已經不想和他相遇……為什麼?不為什麼。我想兩個人已經把所有的話說完了,然後彼此之間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但也未必盡然。也許談話永遠不會有結尾……聽著,我接著往下講。
在那個漂亮的家裡用人也有自己的浴室,但是只貼著普通的白瓷磚。我們用人使用的衛生紙也只是簡單的白色,有點粗糙……那個家裡的一切井然有序。
老爺是這個秩序的推動者,所有的一切就像滴滴答答運行的、兩周前你賣掉的精緻的女士手錶一樣。用人早上六點起床,清掃的工作要像舉行一場盛大的彌撒那樣開始準備。掃帚、刷子、抹布、清潔窗戶的軟帆布、給地板和家具打蠟用的軟膏,我們把精緻的油脂類東西抹到地板上,就像美容沙龍為那些上流社會的摩登女郎準備的貴得要命的、從雞蛋中提取的東西一樣……還有那些神奇的、響個不停的機器。用吸塵器不僅能吸走地毯上的灰塵,還可以電動刷地毯;打蠟機能把地板打磨得像鏡子一樣光亮,工作中我時而停下腳步,凝視著,就像在看希臘浮雕中居住于山林水澤中的小仙女……我向光亮的地板彎下腰,我在那面鏡子裡注視著自己,忘我地,驚恐地,兩眼發花地看著自己的臉,就像在博物館裡一幅畫上看到的那個叫那喀索斯[49]的甜美少年,驚奇地看到湖面上映出的迷人的同性美顏。每天早上打掃衛生,我們穿好制服,就像要準備演出的演員一樣。我們穿上舞台服裝。男僕套上短上衣,衣服的樣式就像從袖子那兒把男士的衣服向外反穿一樣。廚娘的衣服就像手術室里護士穿上的白色無菌圍裙和頭巾,而且外科醫生和病人正在等著她。
我就像民俗劇中採摘雪絨花的少女,戴著拱形的軟帽,已經是清晨了!我知道,並不是為了美觀才讓我們穿成這樣,而是出於謹慎和衛生的原因,因為他們不信任我,擔心我不乾淨,是個帶菌者。這些他們沒有當面對我說過,怎麼會呢……也許他們也並沒像我這樣想……只是他們極度保護自己,使自己不受所有的東西或者人的侵襲。這就是他們的天性,極度充滿懷疑。他們防止自己受到病菌、盜賊、冷熱、灰塵和穿堂風的侵擾。保護自己免於衰弱、老化和腐朽。他們永遠在防衛,保護他們的牙齒、家具套子和股票,那些他們所繼承來的東西,或者從某本書上借來的思想……這些不是我用頭腦想出來的,而是從一開始,當我踏進這個家的時候,我已經意識到,他們防備我,因為我可能有傳染病。
傳染病,為什麼?我那麼年輕,結實,健壯,然而他們仍然讓醫生給我做了檢查。那是令人痛恨的檢查,似乎連醫生也不好意思來完成它。他們的家庭醫生是個年紀很大的老先生,他努力帶著幽默來完成這次過於挑剔的檢查……但是我知道,從一位醫生,一位家庭醫生的角度要贊成這個檢查……家裡年輕的少爺還是個學生,因此要擔心,遲早會和我,這個從土坑裡來到這座宅邸做廚娘的女傭,發生某種關係。他們擔心,他會被我傳染上肺病或者梅毒……總之,我感到,這個醫生,這個上了年紀的人某種程度上為這種巨大的謹慎和前瞻性感到羞愧。但結果是我沒有病,所以他們留下我,就像他們容留一隻無須打疫苗的良種狗。那個年輕人沒有被我傳染上任何疾病,相反,很久以後的某一天,他娶了我。這個危險,這種傳染病他們沒有及時想到。我相信,連家庭醫生都沒想到這點……他們還是不夠小心,親愛的。我相信,他們一定大為震驚,至少對老爺而言,如果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那就是世界上也存在這樣的傳染病。
老婦人就不同了。她擔心的是其他事情。她不擔心自己的丈夫、兒子和財產。她擔心所有這一切的共同體……你知道,她把家庭、工廠、如同宮殿一樣的宅邸,所有這一切的絕倫美妙,看作是珍稀的古董,而且僅此一件,就像一隻極為值錢的瓷花瓶。誰知道,沒準值幾百萬呢。要是打碎的話,無法補救。她就這樣看待並且擔心著所有的一切,他們的生活……他們存在其中並賴以生存的方式……就像對待一幅價值連城的傑作一樣。
你想知道什麼?她是不是瘋了?當然,那裡所有人都是瘋子,只有老爺不是,但是其他生活在那座房子裡的人,包括用人……你知道,我幾乎要對護士說……慢慢地我們會被傳染上瘋病。你知道,就像在瘋人院裡的護士、助理醫師、主任醫師,慢慢也被一種細緻的、看不見的、篩選不出的毒物傳染患病,該毒物就是瘋狂,它在瘋人居住的病房裡擴散、瀰漫……即使試管沒有檢查出任何毛病,也一樣會感染。當一個健康人置身於瘋人之間,慢慢地也會變成瘋子。我們這些為他們服務,為他們準備吃的,替他們擦洗身體的人也不是正常的……男僕、廚娘、司機和我……我們是內部服務人員,我們最先被他們的瘋狂所傳染……
我們盲目、可笑地模仿他們的舉止,譏諷又認真,充滿崇拜之情……我們也想像他們一樣生活、打扮和舉止。我們在廚房裡午餐時也會為彼此奉上午餐,用講究的詞語和造作的動作。如果打碎一隻盤子,我們也會說:「真糟心……我的偏頭痛又犯了!」我可憐的母親在土坑裡生了六個孩子,但我從沒聽她抱怨偏頭痛。之所以沒有,可能是她從沒聽說過偏頭痛是什麼,也不知道這東西是喝的還是吃的……但是我已經有了偏頭痛,因為我轉變很快。如果由於笨拙打碎了一隻盤子,我把手按在太陽穴上,痛苦地看著它,然後對廚娘說:「可以看出今天吹南風……」我們並沒有相互嘲笑,廚娘和我,都沒取笑對方,因為我們現在已經可以允許自己得偏頭痛了。我很快就發生了變化,不僅手變白了,整個人也變白了,由外而內。當我媽媽有一天看到我時……我已經在那個家裡服務了三年……她哭了起來,但不是喜悅地哭泣,而是恐懼地哭泣,就像我長出了兩個鼻子。
那家的主人都是瘋子,但是他們的瘋狂是:平日裡禮貌地交談著,在上班的時間裡完成分內的事務,殷勤地微笑著,無可挑剔地鞠躬,然後,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說一些不成體統的話,或者毫無過渡地把剪子刺向醫生的胸膛……你知道在什麼事情上可以看出他們是瘋子?也許就是頑固。他們的動作、言語也是頑固、僵硬的。在他們的動作中感覺不到健康人的靈活、柔軟和自然。他們也微笑或者大笑,但只是以一種演員的方式,經過長時間的練習和準備之後把嘴矯正成笑的樣子。他們低聲交談,特別是當為了什麼而憤怒時,完全低語交談,幾乎感覺不到嘴的動作,只有竊竊私語。在那座房子裡,我從沒聽過一個高音調的詞語和大聲爭吵。只有老爺有時咆哮一下,但是連他也已經被感染了,因為之後他驚恐地咽下他的聲音,咬住不由自主發出的憤怒的咒罵。
他們彼此鞠躬致意,連坐著的時候也一樣,就像馬戲團里在鞦韆上飄來盪去,表演空中飛人的演員在感謝觀眾的掌聲一樣。
他們就餐時為彼此端上食物,就像在款待賓客和陌生人。請用,我的甜心,您不要嗎?親愛的?……就是這樣進行的。這需要時間,但是之後我就習慣了。
還必須要習慣敲門聲。你知道,他們從不會在敲門前進入其他人的房間。他們住在一個屋檐下,但是彼此之間卻那麼疏離。遙遠的距離,看不見的邊界線把彼此的臥室分隔兩端……老夫人睡在底層,老爺住在一層,少爺,也就是我後來的丈夫,住在頂樓二層。他們請人建了一個專門的樓梯通向他的王國,後來他有了自己的專用車,還有了專門伺候他的男僕。他們非常注意不相互打擾。我常想他們都是瘋子,然而當我們在廚房模仿他們時,根本沒有諷刺他們。最初的兩年里,我也會感到驚詫,忍不住悶聲發笑……但是當我看到年長的用人,男僕、廚娘的憤怒……就像我犯了瀆神的罪過,就像我在譏諷最神聖的東西……我回過神來,感到羞愧不已。我理解其實沒什麼可笑之處,瘋狂絕不可笑。
但是除了簡單的瘋狂之外,還有很多其他的東西。我用了很長時間才了解,其他的東西是什麼……他們用這種瘋狂的想法,頑固、扭曲的清潔方式,醫院般的規則、他們的行為舉止以及「親愛的,麻煩你」「親愛的,請用」這樣過分的禮儀來保護什麼?不是錢,或者不僅僅是錢。因為這些人對錢也和我們這些不是生在有錢之家的人不一樣。他們在保護和捍衛著的是別的東西,不僅僅是錢……這點在很長時間我都不理解,也許我永遠都無法理解,假如沒有和你剛才看到的照片上的那個人相遇的話。是的,就那個「藝術家類別」的人,是他向我解釋的。
他說了什麼?有一次他說,這些人不是為了某種東西而活,而是為了反抗某種東西而活。他只說了這些。我看出來你沒懂。但是現在我已經懂了。
也許,我對你述說了全部,你也會懂的。如果你中途睡著了,也沒關係。
我剛才說到那個家裡的味道就像醫院裡一樣,在那個充滿美妙、深刻童年感受的醫院裡,我曾接受過狂犬病治療。那麼乾淨的味道,到底是什麼味道呢?不是自然的味道。我們打到實木地板上、家具上、鑲木地板上的很多蠟,以及用來清潔窗戶和地毯,擦亮銀器、銅器的化學製劑……所有這些都不是自然的東西。每一個跨進這個家門的人,特別是來自我那個地方的人……馬上就能聞到這股味道,因為這些人工的香味讓人感到窒息。就像在醫院裡瀰漫著碳酸和碘仿的味道,那裡的房間裡充斥著洗滌用品、清潔劑的氣味以及外國的雪茄、埃及的香菸、昂貴的烈酒、客人香水的氣味。這些味道滲入家具的組織中、家具套子中、窗簾中以及所有的物品當中。
老夫人對清掃有一種特殊的狂熱。她對男僕和我的工作不滿意。她每月會叫一次專業的清潔人員來打掃,他們帶著梯子和各種特別的機械設備,把所有的東西清洗、刷淨、磨光,就像消防隊員一樣。其中也包括擦玻璃的人員,她沒有任何其他的事情,只是把我們,這些內部人員已經擦過的玻璃再擦一遍。洗衣房的味道就像手術室,在手術前用射線和藍光燈殺菌,但是這個洗衣房是那樣的空曠雄偉,就像市中心昂貴、豪華的喪葬服務機構中的靈台……我總是懷著敬仰之情進入這裡,當然只有太太允許我去給洗衣女工幫忙時才能進去,她那麼細心地清洗、摺疊內衣,就像村子裡的洗屍婦包裹著剛剛逝去的死者。你可以想到,他們怎麼會信任我這樣一個粗手笨腳的人來完成這種需要高級專業知識的精細活兒,比如洗衣服!有專門的洗衣女工到家裡來,每三個星期主人會寄送一張可以看見內容的沒有信封的卡片給她,「您將會感到高興並請準備一下,可以來工作了,一堆髒衣服在等待著您!」當然她來了,高高興興地。我只是幫助她壓平和擰乾那些精緻的襯衫和內褲、織花的亞麻桌布、厚棉布床單和枕套。他們怎麼會信任我來洗衣服!但是有一天洗衣女工並沒有應約前來。代她前來的是由她女兒寫的一張卡片,我還記得每一句話,因為是我從郵箱裡拿出來的,當然我也閱讀了沒有信封的卡片的內容。那個女孩這樣寫道:「親愛與尊貴的夫人,我媽媽不能來洗衣了,因為她去世了。」簽名處寫道:「親吻您的手,依倫卡。」我記得夫人看到卡片時的臉,帶著憤恨的神情,搖著頭,但是沒說任何話。所以我前進了一步,在他們找到新的、擁有專業洗衣水平並且還活著的洗衣女工之前的那段時間,我被允許洗衣服。
家裡所有的一切都由專業人士來完成。這也是他們偏愛的一個詞語:專業人士。假如門鈴壞了,不是男僕來修,而是叫一個專業的人員來修理。他們不信任任何人,只信任專家。有一次,家裡出現了一個神情嚴肅的人,戴著頂硬禮帽,就像鄉下人們請來諮詢的大學教授。他是一位挖雞眼師傅。這不是普通的挖雞眼師傅,就像城裡到處可以看到的那種,脫下鞋,把腳伸過去,在囊腫部位切掉雞眼和硬皮,怎麼可能是這樣的呢!根本沒有普通的、簡單的家庭雞眼師傅,我們也不會允許這樣的人進家裡來。這個專家有名片,在電話黃頁里可以找到他的名字。名字下方寫著:瑞士足部保健師。他每個月都到家裡來。他總是穿著黑色的衣服,來的時候總是那麼莊嚴地把硬禮帽和手套交給我,我在慌亂之中幾乎要去吻他的手。我的腳有凍傷,你知道,在尼爾塞格寒冷的冬天,在深坑裡凍傷的,總是起泡,我也有拇指囊腫,而且我的指甲陷入肉里,有時疼得幾乎無法走路,但是我連做夢都不敢想我的腳也會被這個美足藝術家拿在手裡。他隨身攜帶公文包,就像醫生一樣。他穿上白色的大褂,在浴室認真地洗手,進行手術前的消毒,然後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電動機器,就像小型的牙醫鑽牙器,坐到夫人、老爺或者是我丈夫的腳跟前,開始用電動刀去除高貴的硬皮……我們的挖雞眼師傅就是這樣的。我可以這樣說,我的心肝,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刻是,當我成為那個高雅家宅的女主人後,命令女傭打電話叫瑞士足部保健師來,因為我想讓他來給我治療一下尊貴的拇指囊腫。人生會給你一切,只要等待就夠了。人生也帶來了這個修腳師。
但是他不是唯一到我們這裡來的專業人士。之後還發生了很多事情,一天早上我把橙汁拿給老爺,他躺在床上,在檯燈的燈光下讀一份英文報紙。家裡大量的匈文報紙,只是我們用人看的,當我們無聊的時候,在廚房或者衛生間裡消磨時光。老夫人閱讀德文報紙,老爺看英文報紙,但只是看那些有很長數字的版面,那是每天外國股市行情,因為他的英文不是很好,但是他對數字感興趣……年輕的少爺閱讀德文和法文兩種報紙,但是在我看來,他只是看標題。也許他們認為這些報紙比我們的新聞報能傳遞更多信息,他們能呼喊得更大聲或者撒更大的謊。我很喜歡這些。我懷著敬仰和緊張的心情收拾他們房間裡這些展開的、大張的外國報紙。
所以,每天清晨,在橙汁之後,如果沒有輪到瑞士足部保健師來的話,按摩師就會來為老夫人按摩。她戴著眼鏡,年輕而毫無廉恥。我知道,她還偷東西,在浴室里,她的黏糊糊的手在精緻的化妝品上摸弄,而且她還偷那些頭一天晚上男僕忘在客廳里的點心、南方水果……她快速地把某种放在那裡的美食塞進嘴裡,並不是由於飢餓,而是給這個家製造些麻煩,然後她一臉無辜地走進老婦人的房間,認真地完成按摩。
先生們也有按摩師,他們稱之為瑞典體操老師。早餐前他們穿著游泳褲鍛煉一會兒,然後體操老師為他們準備洗澡。他脫掉外衣,用大杯子熱水和冷水輪流倒在我先生和老爺身上。我看你不理解這麼做的理由……我的心肝,你還有好多要學的呢。體操老師之所以交替著把冷熱水倒在他們身上,是為了刺激血液循環,否則他們無法以必需的強勁活力來開始新的一天……這裡的一切都有著偉大的秩序和科學性。要了解這許多儀式的秩序和其中的關聯性需要很長時間。
夏天,早餐前,每星期三次,教練會和他們在花園裡鍛煉。教練是個上了年紀的人,花白頭髮,非常優雅,就像博物館裡銅質雕版畫裡的一個古代英國哲學家。我偷偷地從用人房間的窗戶里看他們。我的手緊握在胸前,感動得幾乎要哭泣,這是多麼美妙、令人心碎的高貴景象,兩位年老的紳士,教練和主人,優雅地打著網球,就像是他們用球,而不是語言在交談著一樣……我的主人,老爺充滿肌肉,皮膚被陽光曬成古銅色……他的膚色冬天也能保持下來,因為吃完午飯後,他在石英燈下午休,用這種人造的光線使他的肌膚變成古銅色。也許他也需要這種膚色,使他在商場上看起來更有威望……我不知道,只是懷疑。他已近高齡,但仍然打網球,像瑞典國王一樣。他穿白褲子和彩色長袖毛衣的樣子很瀟灑!他們打完網球後洗澡。他們在地下室里有專門的沖涼場地。鋪了軟木地板、貼了瓷磚的健身房裡有各種健身器材,肋木,還有一條愚蠢的小船,只有座位和彈簧划槳。這樣如果天氣不好,不能從俱樂部會所出發去多瑙河上劃獨木舟的話,他們就可以用這條小船練習划槳。瑞士足部保健師、女按摩師、瑞典體操老師和網球教練……這些輪流上門服務的人離開後,他們開始穿衣儀式。
我透過用人房間的窗戶觀察這一切,就像帕奇[50]的朝聖活動上流動商販以苦悶但仍然感動的眼神看著帳篷里展示的聖人畫像一樣。所有這一切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超凡脫俗,仿佛已經不是人類的事情。有一段時間,在最初幾年,我是這樣感覺的。
很長時間,很遺憾,我不能入內伺候早餐,因為這已經屬於一項重要的儀式。很久之後,他們才允許我幫助完成那項儀式。當然他們從來不會蓬頭垢面、穿著晨袍出現在早餐桌旁。他們打扮得那麼精心,就像去參加婚禮一樣。這時他們已經做完運動,沖了涼,沐浴過,男僕為老爺和我的丈夫颳了臉。他們已經翻閱過德文、英文或者法文報紙。在男僕為他們刮鬍子的過程中收聽了廣播,但不是聽新聞,因為他們擔心聽到某些消息會破壞早晨的好心情……他們偏愛輕音樂,欣賞節奏輕快的舞曲,熱鬧的音樂能振奮人心,並且賦予他們一天的精力來應付繁重、費神的工作。
隨後,他們非常精心地穿起衣服來。老爺有一個衣帽間,靠牆有一排嵌入式衣櫃。當然老夫人和我先生也有這樣的房間,在那裡存放著不同季節、不同場合的長袍,用套子和樟腦保護著,就像保存神父行彌撒時穿的寬大無袖的教袍一樣。當然他們也有普通的衣櫃,放著平日穿的衣服,以便需要快速準備的時候,能夠隨手拿到。當我講述這個的時候,我的鼻孔里仍能感覺到衣櫥的味道。他們叫人從英國帶來的方糖形狀的東西,聞上去有一股秋天乾草堆的味道。夫人讓這種人工的甘草香味瀰漫在所有的衣櫃以及存放內衣的抽屜里。
他們不僅有衣櫃,還有鞋櫃……哦,你知道嗎,那對我來說是多麼有吸引力,幾乎比得上禮拜天的自由出門。他們的鞋櫃終於也向我開放時,我看到了各種鞋子清潔劑、皮革保養油和亮光油,就這樣我全力以赴、認真地對待他們的鞋子,不是在上面吐口水,用唾液舔濕,而是用一種卓越的油脂的東西、酒精擦鞋劑、軟刷子和油膏來完成……我可以把老爺或者我丈夫的半高腰靴子擦得耀眼、炫目……總之,不僅衣服和鞋子放在不同的柜子里,連內衣也是。同樣按照類型和品質,襯衫和內褲單獨擺放。上帝,那些襯衫和內褲!……我想當我第一次給我丈夫熨燙細薄棉布短內褲時我就愛上了他!……內褲上還有他名字首字母拼成的組合字,上帝知道這是為了什麼……在他肚臍附近,組合字的上面有一頂貴族的皇冠,因為他們是貴族,你知道嗎,他們的手絹上、襯衫上也都帶有皇冠標誌。老爺曾擔任戰前和平時期的王室顧問,而不像他的兒子那樣只是一個普通的政府首腦顧問……這有很大的區別,就像男爵和伯爵之間的差別。我告訴你,我花了很長時間才了解這些。
他們還有一個放手套的抽屜,擺放各種類型的手套,像罐頭盒裡浸在醋和油里的鯡魚一樣愚蠢地擠在一起,有去街上的、城裡的,打獵的,開車的灰色、黃色、白色的鹿皮和牛皮手套,襯著裘皮內里的冬天戴的手套。羊皮手套是專門為盛大的慶典活動準備的,還有黑色的手套是參加隆重葬禮時戴的,之後還有鴿子羽毛顏色的柔軟手套,是用來和燕尾服和大禮帽搭配的。但是,那些手套他們從來不戴,只是拿在手裡,就像國王的權杖一樣……這就是手套話題。之後說到那些手工編織的毛衣和背心,帶袖的,無袖的,長的,短的,薄的,厚的,各種顏色和質地,蘇格蘭羊毛坎肩……有些是他們在秋天的晚上,不穿家裡的外衣,坐在壁爐前抽菸斗的時候穿的。這時男僕把松樹幹樹枝加到火中,這樣一切更完美了,就像一本英國彩圖雜誌上的白酒廣告,貴族在暢飲了每日規定的酒量之後,在壁爐前愉悅地抽著菸斗,穿著蘇格蘭毛衣溫柔地笑著……另外還有奶油色的毛衣,那是專為打大鴇鳥時穿的,搭配窄帽檐的蒂羅爾[51]式帽子,上面有羚羊毛做的羽狀飾物。我丈夫還有春天和夏天的毛衣。當然還有冬天運動時穿的各種顏色和厚度的毛衣,還有去辦公室穿的毛衣,以及……我已經無法把所有的一一列舉出來。
所有的東西都有那種陳腐的甘草香味。當我第一次和我丈夫上床的時候,這種味道讓我窒息,這種矯揉造作又邪惡的男性香味,很久很久以前,你知道,當我第一次燙熨他的內褲,第一次整理內衣柜子時,我就熟悉了……我當時那麼幸福,在巨大的激動之中,由於這種味道和回憶我開始嘔吐。因為你知道我丈夫身體上也有這樣的甘草味道,因為他也使用這種味道的香皂。還有男僕給他刮完臉後在他臉上塗的酒精以及頭髮水也是這樣陳腐的秋天的甘草味道……只要吸一口氣就可以感覺到。這個男人就不像是一個人,而是上世紀法國畫上早秋的一堆乾草……也許當我第一次和他躺在床上,他第一次擁抱我時,我就有了想吐的念頭。因為那時我已經成為他的妻子了。第二任妻子,第一任離開了,為什麼?……她也無法忍受這種味道嗎?受不了這個人?……我不知道。不存在那樣的智者能夠說出男人和女人為什麼走到一起,後來為什麼分開。我知道,我在我丈夫床上度過的第一個夜晚就不像是與一個人躺在一起,而是與某種陌生的人造味道一起。這種陌生的感覺使我緊張,就像催吐劑一樣。但是後來我適應它了。之後如果他和我說話或者擁抱我,我也不再噁心了,也不再拉肚子了。人會習慣一切,包括幸福和富有。
但是關於富有,我無法如此細緻地給你說清楚……然而我看你的眼睛閃閃發光,你感興趣,我在他們之間所學到的和看到的?是的,那也是有趣的。就像一次特別的外國旅行,在那裡人們以另一種方式生活,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因此和你在一起更好,在這家賓館裡。我更了解你。你和你周圍的一切更為熟悉……是的,你的味道更讓人信賴。據說在這個散發著惡臭的機械的世界裡,這就是所謂的文明……人們忘記如何使用嗅覺,他們的鼻子已經萎縮……但我出生在家畜中間,就像所有在家畜中間出生的窮人家的孩子一樣,就像小耶穌……我也擁有如何去聞的天賦,而富人的孩子恰恰忘記了它。我的主人們已經連他們自己的味道都不知道了。因此我也不愛他們。我只是為他們服務,之前在廚房裡……之後在大廳和床上。我只是為他們服務而已,但是我愛你,你的味道讓我感到熟悉。親我一下。謝謝。
我不能向你描述關於富有的一切,因為天亮了,一次不可能講完,而要很多次、很多次的訴說,就像東方故事一樣。我可以持續講述很多個夜晚、很多年。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再說他們的衣櫃和抽屜里還有什麼,他們的袍子有幾種,就像劇院裡為每個角色,人生每個時刻準備戲服和道具!那些也無法說盡。我寧願說一下他們的靈魂中有些什麼……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知道,你有興趣。那麼你不要動來動去,好好聽著。
一段時間之後,我知道那些堆積在他們房間和柜子里的無窮的寶貝和神聖物品,實際上他們並不需要。他們在這些東西里馬馬虎虎地挑來挑去,但是事實上他們根本不關心這些東西是否可以使用,如果可以使用,是做什麼用的。老爺也有演員那樣的衣帽間,但是他,你知道,穿著睡衣睡覺,褲子上帶著背帶,早上從浴室出來,戴著睡覺時保護鬍鬚的系帶,還有專門用來為鬍鬚刷油的小梳子,並配有一面小鏡子!……早上他最願意穿著一件破舊的,肘部幾乎磨壞的晨袍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儘管他的衣櫃裡掛著半打精緻的、絲綢的家居服,「dressing gown[52]」,這些衣服都是太太在聖誕節或者命名日送他的禮物。老爺有時嘴裡也會嘟囔,但是他總是禮貌地同意,所有的一切不可能是其他樣子。他賺很多錢,開了一家工廠,他很適應他的角色,無論是他開創的還是繼承來的……但是,私下裡,他應該更喜歡到帕薩雷特[53]附近的一家小酒館裡玩滾木球遊戲,喝著加了蘇打水的汽酒……但是他很聰明,人同時也被自己所創造的東西改造著……這是有一次那個傢伙說的,那個屬於「藝術家類」的人……你知道,他說,所有的一切都事與願違,人從來不是自由的,因為他所創造的東西會綁架他、束縛他。老爺創立工廠,創造了財富,並且也安心順從於所有這一切囚禁他,讓他無法逃離的事實。因此他不會每天下午去帕薩雷特玩滾木球遊戲,而是在市中心的百萬富翁俱樂部里,帶著一張苦悶的臉打橋牌。
老爺有一種苦澀又嘲諷的智慧讓我無法忘記。早上當我用銀色托盤把橙汁端給他時,他的眼睛從刊登股市行情的英文報紙上移開,把眼鏡推到額頭上,即使眼睛近視。他用手摸著杯子……他的鬍子下面浮現一絲冷笑,就像一個人吃著藥,但同時並不相信藥效一樣……和他穿衣時的笑容一樣。有某種東西隱藏在鬍子底下。因為他留著鬍子,就像費倫茨·尤什卡[54],那種奧匈帝國時代的須髯,就像他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另一類人,在那個戰前的真正的和平時期,貴族是真正的貴族,僕人是真正的僕人。大企業主是考慮五千萬人生死的工業家,無論他們生產的是蒸汽機還是現代化的煎薄餅的平鍋。老爺就是來自這個世界。很顯然,現在這個全新的微型世界對他來說太侷促了……當然我說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
他嘲諷地微笑著,在鬍子底下這種面部線條表達著對自己和世界的不屑。當他穿衣時,當他打網球時,當他坐在早餐桌前時,當他親吻太太的手時,當他彬彬有禮地優雅交談時,總是顯露這種表情,就像藐視所有的一切。這點讓我特別喜歡他。我知道那些塞滿家裡的物品對他來說不是什麼可以使用的物件,而是一種怪癖。你知道,就像某人得了神經性疾病,總是被迫重複某一動作,比如每天洗五十次手。他們也是以同樣的方式買那些衣服、內衣、手套、領帶。關於領帶我有特別的記憶,因為它給我帶來一堆麻煩。我負責整理我丈夫和老爺的領帶。他們根本不是說有一兩條領帶。雖然沒有彩虹那麼多的顏色變化,但是與此相似的是,有蝴蝶結的,或已打好領結的、未打好領結的不同領帶按照顏色排列整齊地掛在衣櫃裡,也許他們擁有除了紫羅蘭色以外所有顏色的領帶,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同時你必須知道,任何人都沒有我先生穿得簡單、顏色單一。他從來不會穿任何引人注目的顏色。你從沒看過他系一條惹人尖叫、讓人咋舌的領帶,從來沒有。據說,他穿得像個市民階層……有一次我聽到老爺低聲對他的兒子說:「你看,那個人,就像個貴族。」他手指著一個站在他們附近的人,那人穿著一件鑲邊的羊皮大衣,戴著一頂獵帽。他們避開所有不是市民階層的人,根據他們的概念來判斷是否是市民……也就是那些人,他們既不屬於他們之下,也不屬於他們之上。我丈夫總是穿著這樣的衣服,厚重的深灰色西服,配上顏色暗沉單一的,沒有任何花式的領帶。當然實際上他也根據季節、家庭與社交、社會的習俗而變換不同的衣服。有三十套衣服和同樣多的鞋子,以及各種與之配套的手套、帽子以及其他配件。但是每當我回憶起他……我很少在夢裡看到他,他總是那樣生氣地看著我……我真的無法理解這點!……我看見他永遠穿著件嚴肅的、灰色的雙排扣衣服,就像穿著一件制服。
不過老爺也是那樣的,就像是穿著舊時代的西服和長大衣,還能夠慷慨地包容他的大肚皮,其實這只是錯覺,但是他仍然喜歡這樣!……他們很小心,他們身上的任何東西都不允許和周圍環境不協調,不能有別於屬於他們的生活方式,那種神秘的、約定俗成的、毫無顏色的生活方式。他們知道錢是什麼東西,從他們的祖父開始已經很富有了,祖父是高級政府官員和葡萄園主。他們不必學習有錢人,就像現在那些暴發的土包子那樣生搬硬套,早上戴著高筒帽開著全新的美國汽車到處招搖……在那個家裡,一切都是安靜地進行的,甚至連領帶的顏色也是。只是在內心深處,某些東西被遺忘了,任何東西對他們來說都不夠……這就是他們的怪癖:追求完美,因此他們的衣櫃裡才會掛著無數的衣服,才會有數不清的多餘的鞋子、內衣、領帶……我丈夫從來不關心任何流行的東西,他血液里已經知道什麼適合穿,什麼是多餘的。但是老爺對於如何去實現上流社會貴族的多樣性還不完全確定。比如說,他的衣櫃裡,在門的內側貼著一張英文印刷的表格,上面寫著什麼時候穿什麼顏色的衣服,搭配什麼顏色的領帶……例如在四月的一個多雨的星期二,穿深藍色衣服搭配黑底淺藍色條紋領帶等等諸如此類的東西……當個有錢人可真不容易。
這就是我們囫圇吞棗學到的富貴。和他們在一起的那幾年,我睜圓了雙眼死記硬背。我虔誠地學習著如何當個富人,就像在農莊學校里學習宗教教條一樣。
然後我明白了,他們不是需要這件或者那件衣服,這樣或者那樣的領帶,而是某種別的東西。他們需要的是完美。就是這種所有一切都要完美的欲望讓他們狂熱。看起來,這只是所有富人的毛病。這些人需要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個衣帽間,一個衣帽間還不夠……如果一座房子裡有很多人,而且又是有錢人,他們需要更多的衣帽間。他們不是真的用得著,而是必須要有。
你知道,有一天我發現,在別墅的二樓,在大陽台的上方有一間關著門的小房間,還帶著一個小陽台……他們從來沒使用過這個房間……那兒一度是嬰兒房。我先生小時候在那裡住過。有幾十年沒人進入那個房間,除了用人之外,但我們也只是一年進去一次,打掃衛生。所有屬於我丈夫童年時的東西,在放下的百葉窗、用鑰匙鎖緊的門後面,沉睡著。就像一座博物館,在那裡展示著一個永遠消失的年代的物品:他們使用的工具、必需品、服裝……當我第一次走進這個房間的時候,我的心被揪緊了。在一個早春的日子裡,他們讓我去打掃。鋪著亞麻油地氈的地板上還散發著消毒劑的酸澀的味道,他們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講究衛生的小窩裡清洗了每一件東西……從前,在已經消逝的歲月,一個小孩曾經生活在這裡,打鬧嬉戲,抱怨肚子痛……在白色的牆壁上是藝術家繪製的歡快、彩色的圖畫,有動物、童話人物、小矮人和白雪公主。家具用油漆漆成的淡綠色,一張做工精細拉著帷幔的嬰兒床,神奇的嬰兒體重計,還有周圍牆上的架子上,令人眼花繚亂的玩具,毛絨小熊、積木、電動小貨車、彩色圖畫書……所有的一切保持著一種頑固的秩序,就像一個展覽。
當我看到這一切時,我的心揪緊了……我跑過去打開窗戶,拉開百葉窗,我快窒息了。我無法說出當我第一次進入我丈夫小時候的房間時的感受。我向你發誓,我沒有想到我從小長大的土坑,土坑對我來說不是那麼糟糕的事情,請相信我……當然,也不是很好。一切都是另外的樣子,就像所有的真實之物那樣。土坑是真實的。貧窮對於孩子來說,和那些從未真正當過窮人的成年人所想像的不一樣,對一個孩子而言,貧窮就是一種鬧劇,而不僅僅是一種苦難……塵土對於窮人的小孩來說是好玩的東西,他們可以在裡面閒躺、打滾,窮人的孩子不需要洗手,洗手有什麼用處?……貧窮只是對於大人而言是糟糕的,非常糟糕的……比所有的一切都還要糟糕,比疥癬和腸絞痛還要糟。貧窮是最糟糕的事情……但是當我進入那個房間的時候我並不羨慕我的先生。我甚至同情他,因為他在那裡長大,在那個手術室模樣的房間裡長大。我有一種感覺,在這裡和以這種方式養育的孩子,不可能成為一個完美的人……而只不過是很像一個人而已!……像某種人。我這樣想。
孩子的房間也是完美的。已經不可能再完美,就像衣帽間,就像鞋櫃。每一類物品都要有完整的存放之所,除了衣帽間和鞋櫃之外,他們需要一個私人圖書室,以及一個畫廊,就像工廠里的倉庫一樣!家裡的閣樓上有一個專門的、用鎖鎖著的破舊物品儲藏室。在這些不同的物品儲藏間裡,不僅儲藏著衣服、鞋子、內衣、書籍、畫作,而且也儲藏著完美和他們的怪癖。
也許他們的心靈中也有某種儲藏室,讓他們在那裡照料他們的偏執,使它保持完美的秩序,並用樟腦球來貯存著。所有他們擁有的東西都超過他們實際需要的……兩輛汽車,兩台唱片機,在廚房裡有兩台冰激凌機,房間裡有很多收音機、不同的望遠鏡……有一個是帶盒子的,用珍珠和琺瑯做的望遠鏡,是那種可以帶到劇院去的;然後還有另外一種可以帶到賽馬場的,還有一種可以掛在脖子上,去海邊,在船甲板上看日落……我不確定,但有可能他們還有專門的小望遠鏡,在山巔上看日出和日落,或者看迅速飛過的鳥群……他們購買所有能夠使完美變得更完美的東西。
他們的鬍子由男僕來刮,但是我先生的浴室里有半打安全刮鬍刀,都是沒使用過的最新款式。在另一個鹿皮盒子裡有半打美國的、英國的剃刀,其實他從來沒有用過剃刀。打火機也是一樣,我先生買來所有樣式的打火機,然後扔在抽屜里,還有很多優質的工具在那裡生鏽,因為他自己偏愛用最大眾的火柴……有一天他帶一個電動刮鬍刀回來,帶著皮套子……但是他從來沒碰過它。他為留聲機買新的唱片,總是讓人送一套全集來,一個偉大作曲家全部的作品,他一下子買了瓦格納和巴赫的全部作品,不同演出的全部作品。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比他在柜子里擁有全部的巴赫作品更重要,全部的巴赫作品,全部的,你懂嗎?……
再來說書。書商甚至不用等待他們決定購買哪些書,而是直接把所有的新書寄到家裡來,他們推測也許主人某個時候會看上一眼。男僕的工作是,割開書籍的頁邊,割完準備好了,經常是沒有任何人閱讀,又被擺放到了圖書室里。他們看書,他們怎麼會不看書呢!老爺看專業書籍和遊記。我先生是非常有文化的人,他還喜歡詩歌。但是那些書商以禮貌為藉口寄來的眾多書籍,沒有任何一個從娘胎里出來的人可以讀完,也許整個一生都不夠。但是他們從不寄回去,他們認為沒有權利這樣做,因為文學需要贊助。此外他們總是緊張和擔憂,他們剛剛購買的美妙的小說是否完整,上帝知道,也許世界上某個地方還有另外一本比上個星期從柏林寄來的這本更完整……他們非常擔心進入他們家庭的某種書籍、物品、工具只是一個零散單一的、毫無價值的樣品,不是完整的一系列。
在我們那裡他們要所有的一切都是完整的、完美的,在廚房裡,在客廳里,在不同的儲藏間裡……所有的一切都是完整的、完美的,只有他們的人生不是。
他們缺了什麼?寧靜。你看,他們沒有一分鐘的寧靜時刻,但是他們依據精確的時刻表生活著,非常安靜地生活,在那個家裡,在他們的生活里,從來不曾大聲說出一個字,從來沒有令人驚訝的轉折。他們計算一切,預料每件事,經濟危機,白喉,天氣,人生的每個轉折,甚至還有死亡,但是他們仍然無法平靜。或許某一天他們下定決心不再如此生活的話,他們會找到平和……但他們既沒有這個想法,也沒有這種勇氣。看起來,需要極大的勇氣,如果某人就那樣沒有任何準備地投身生活,沒有準確的時刻表……就那樣一個小時接著一個小時,一天接著一天,一刻接著一刻地過活……不等待也不期盼任何事情,只是單純地存在世界上……他們沒有能力做到這些,他們也不能只是存在……他們知道早上隆重地起床,就像古代的國王,在所有的大臣面前漱口。他們知道用那種繁雜的儀式吃早飯,就像在這裡,在羅馬神父做彌撒儀式時,在一個專門的小祈禱堂里,一個老年人曾在牆上畫滿了各種裸體形象……我以前去過那裡,在教皇的小祈禱堂里我想起了我原來的主人的早餐儀式。
但是他們就那樣隆重地吃著早餐。然後生活著,創造著價值。他們從早到晚生產神奇的機器,並且能賣掉所有生產的商品,然後發明新的機器。在這期間,他們交談聊天。晚上他們疲憊地躺下來休息,因為一整天都表現得很有價值,很有教養,守秩序、有禮貌。這真的很累!你是個藝術家,你無法理解,對於一個在清晨就知道從那一刻一直到深夜要做什麼的人來說多麼疲憊……你只是在你的藝術天分指引下生活,你不會事先知道,當你打鼓的時候,在演奏過程中,當節奏使你把鼓錘停留在空中,或者因為薩克斯演奏師吹到某個音,你以打鼓來回應他時,你腦海中會想起什麼點子……你是個藝術家,以本能行事,但我的主人們是另一類人,他們用牙齒和指甲來保護他們創造的東西。他們不僅在工廠里進行創造,而且在早餐和午餐期間也是。他們創造了某些東西並稱之為教養,當他們微笑或者吸鼻子時都非常審慎……對他們來說,更重要的是要保護他們用工作和態度,全部生命創造的東西,對他們而言,更重要的不是創造本身,而是保護……
他們同時活在多重人生里,就像同時活在父親和兒子的人生里,就像他們不是一個可以區分的、唯一的、不可重複的個體,而是漫長一生中的一個整齊動作。他們不是以個體來活著,而是以家庭,以市民階層的家庭來活著……因此他們保留著照片,保存著家庭照片,就像博物館裡保存舊時代為傑出人物繪製的肖像畫那樣的憂心忡忡……保留著祖父和祖母的訂婚照片,父母的結婚照片。一張破產的叔叔穿著舊式禮服或者戴著草帽的照片。一個不幸或者幸福的姑姑戴著有面紗的禮帽,手拿太陽傘略帶微笑的照片……這就是他們,所有的人的組合,某種緩慢形成與發展的個體,一個市民家庭……這些對我來說非常陌生。對我來說,家庭是一種需要,一種逼不得已。對他們而言則是一個任務……
他們天生如此。因為他們總是遠距離地審視一切,長時間地觀察,因此他們從未真正平靜過,只有每時每刻活在當下的人才是真正平靜的。就像無神論者不信奉上帝,所以不會對死亡感到畏懼一樣……你相信嗎?你在嘟囔什麼?你點頭說你相信?你相信多少……我只見過一個人,我確定他是不懼怕死亡的……就是那個「藝術家類別」的人,是的。是的,他不信仰上帝,因此不畏懼任何東西,不懼怕死亡,不敬畏生命。信徒們非常恐懼死亡,因此緊緊抓住宗教的承諾,他們相信,在死亡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生和最後的審判……那個「藝術家類別」的人永不害怕,他說,如果上帝存在的話,不可能如此殘忍地給予人類永恆的生命……你看,所有這些人都是這樣癲狂,這些另類的藝術家……不過中產階級懼怕死亡,就像他們懼怕生命一樣。這就是為什麼他們信仰宗教、節儉又守德……因為他們有所敬畏。
我從你眼裡看出不解。或許他們帶著頭腦來到世界,因為他們是有修養的,但是他們卻沒有帶著心臟和分泌腺,因為他們的內心和分泌腺永遠焦躁不安。他們擔心所有那些賬目、計劃、秩序一文不值,某一天一切都會完結……但是到底是什麼東西要完結?家庭?工廠?財產嗎?……不,那些人知道他們所畏懼的東西沒有這麼簡單。他們害怕某一天會疲憊,不能把所有的東西維持為一個整體……你知道,就像前幾天那個技工所說的。我們把那輛老舊的破車開去讓他看看,哪兒出了毛病……你記得嗎,他說車還可以開,引擎沒有裂痕,但是結構中的材料已經老損了,這就像我的主人們害怕他們所拼湊的東西會磨損,再也無法構成一個整體……而那時他們的文化也就終結了。
夠了,我不再對你說更多了,反正永遠也說不完……你只要想一想他們在那些抽屜里和打在牆上的保險柜里,可能隱藏多少秘密,他們在那裡保存證件、股票、首飾……你聳了聳肩?我唯一的愛人,這些人並不是我們這些窮人所能想像的。有錢人是非常奇怪的。可能在他們的靈魂中也有這樣的秘密夾層,在那裡他們保存著某些東西……我想偷走這個看不見的秘密夾層的保險箱的鑰匙,讓我知道,裡面有什麼東西……富人即使被剝奪了一切,他們某種程度上仍然是富人。在封鎖結束之後,我看到從地窖里爬出來的富人,開始是基督徒,緊接著是猶太人,他們能夠帶著完整的皮囊存活下來,但是卻被徹底剝脫了財富,再也不可能更徹底地失去一切……這些基督徒和猶太富人慘遭掠奪,家園被炸彈摧毀,戰爭以及戰後發生的一切破壞了他們的生意……空氣中已能嗅出某些共產主義者正躍躍欲試……而同樣是那些被掠奪的富人們在封鎖之後,仍然或者僅僅在兩年之內重新住進別墅里,太太們披著灰狐皮大衣正襟危坐在蓋爾貝奧德甜點店內的扶手椅里……他們如何能夠做到?我不知道,但是我能肯定,他們就像戰時和戰前一樣生活,用同樣講究的方式就餐和打扮。當第一班火車出發前往國外時,他們會從佩斯城的蘇聯指揮部那裡獲得旅行許可……甚至還抱怨,這列帶著他們前往蘇黎世或者巴黎的購物之旅的列車上,他們沒有買到其他的臥鋪票,只有上鋪……你明白嗎?看起來富有是某種狀態,就像健康或者患病一樣。一個人富有,那麼以某種神秘的方式,將永遠富有,相反,如果一個人不是,那麼即使他賺很多錢也沒有用,他永遠也不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富人。看起來,必須相信有的人是真正的富人,就像聖人或者革命者相信自己與眾不同一樣……要毫無罪惡感地做個富人,否則一切將乾坤大變……偽裝的富人,當他們吃著牛排,喝著香檳酒時,轉動著眼睛想著的是窮人,最後他們自己也會掉到窮人堆中,因為他們不誠實,只是個懦弱的、奸詐的偽君子……必須要認真地做個富人。可以做些慈善,但是這些也僅僅像無花果樹的葉子一樣無關緊要。你聽我說,親愛的,我希望,假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你某一天遇見其他人,她存有比我更多的首飾,你不會感傷……你別生氣,我只是說出我所想的話。把你那藝術家的手掌給我,我要它緊貼我的胸口。你感覺到了嗎?……它為你,為窮人而跳動。你看看。
我是個聰明的姑娘,很快學會了富人所有的奧秘。我在他們那裡當了很長時間女傭,也學會了很多秘密,但是後來有一天,我離開他們,因為我厭倦了等待。我在等什麼?……我等待的是我先生為我戒齋。你為什麼用那種方式看著我?……我苦苦等待,用盡所有的手段和力量。
你看看他的照片,好好看看。我一直保留著那張照片,因為是我用錢從攝影師那裡買來的,那時我還是他們家的女傭,他和第一任妻子生活在一起。
我把你頭下的枕頭擺正一下。你舒服地躺著吧,伸個懶腰。當你跟我在一起時,你就要一直休息著,我最可愛的寶貝。我要讓你感到跟我在一起很舒服。你在酒吧,樂隊里工作太累了,在我這裡,在我的床上,你不用做其他事,只要愛我,然後好好休息就夠了。
我是否對我的丈夫也說過同樣的話?……沒有,我的心肝。當他躺在我床上時,我不想讓他感覺舒服,這正是問題所在……某種程度上,我不能忍受他和我在一起感覺舒服。當然,那個可憐的人為我真的付出了一切,他為我做出了全部犧牲,與他的家庭、他的圈子、他的習慣割裂開來。他逃到我這裡來,就像一個破產的紳士流落到海外,逃到一個奇異國家尋求幫助一樣。可能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永遠無法與他和解,因為我這裡不是他的家……他和我生活在一起的狀態永遠就如同,一天有一個人流浪到一個迷人又充滿香料芬芳的熱帶國度巴西,在那裡娶了當地女子為妻,在那個陌生的世界裡他總是奇怪,怎麼到達了那裡?他和當地女子在一起,在親密的時候想著其他的事情。想著家鄉?也許吧。這點讓我很緊張。因此我不希望他和我在一起時,真正感覺到舒服,無論是在餐桌上還是床上。
他到底在想什麼?哪裡是他的家園?……他的第一任妻子?……我不這樣認為。你知道嗎,他所想的家鄉,真正的家園,地圖上並不存在,而且其中包含一切,不僅僅是那些美好的東西,還有那些截然相反的或者令人討厭的東西。我們現在也正在學習這一課,因為我們也不再擁有祖國,不是嗎?你不要指望我們會重新擁有它。如果有朝一日有機會回到故土,回去探望家鄉,或者以其他的原因回家……可以再次回到從前的地方,有人會感傷不已,有的人還會心臟病發作,另外一些人則到處炫耀,揮舞著外國護照或者拿出旅行支票付賬……但是在國外期間所思念的故土已不復存在。你還會夢見佐拉嗎?我有時還能夢回尼爾塞格,但總是在頭痛中驚醒。看起來,家鄉不僅僅是鄉下、城市、房屋、人們而已,還是一種感覺。什麼?……是否存在永遠的感情?不,親愛的,我不認為。你知道,我崇拜你,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欺騙了我或者想逃走,我將不再愛你……這不可能,對不對?總之,假如這樣結束的話,你不要以為,如果我們某一天再次遇見的話,我會得心絞痛。我們可以親切地聊天……但是已經結束的事情我們不會再次提及,因為已經消失、變成蒸汽了。你不必感傷。一個人一生中只會有一個家園,就像真愛一樣。一切都會過去,就像真愛一樣,而這樣就是最好的,否則我們將無法繼續活下去。
第一個女人,我丈夫的妻子……是一個優雅的女人。非常漂亮,知書達理。至少我很羨慕這種規矩得體。看起來,那是一種學不來的東西,也不是金錢能買得到的,而是與生俱來的。也許這些另一類人,這些有錢人虔誠學習的東西,事實上不是別的,就是紀律。甚至連他們的血細胞都是有紀律的,連腺體也是。我痛恨他們的這種能力,我先生也知道這點。第一任妻子很有教養,有紀律,因此有一天我丈夫從她的身旁逃離,因為他已經對紀律感到疲勞。對他而言,我不僅是個女人,還是一個偉大的測驗和嘗試,一個冒險,就像美洲獅和獵人,就像某人因貪污而感到有罪,或者在正經的人家裡,突然往地毯上吐口痰。鬼才理解這些人。我給你拿一杯白蘭地吧,三星級的,好嗎?……因為說話太多,我感到口渴。
喝吧,我的生命。是的,我喝的時候把我的嘴唇放到你嘴唇碰觸過的地方……你擁有多麼令人驚訝、溫柔、神奇的想法!你說出來的時候,我幾乎快哭了。你怎麼想到這些的,我難以琢磨……我不想說這是個全新的念頭,可能其他戀愛中的人也能想到……但是對我來說,仍然是件偉大的禮物。
像這樣,我在你之後喝。你知道,我的丈夫從來沒有送過我這樣溫柔的禮物。我們從來沒有用過同一個杯子,而且不曾直視彼此的眼睛,就像我們這一刻所做的這樣……如果他想讓我開心,他寧可買一枚新的戒指給我……是的, 就是那枚漂亮的綠松石戒指,上次你滿懷興致地看了又看,那個也是他送我的。他就是這樣俗氣……你說什麼,我的心肝?……好吧,過後我把它也交給你,讓你那個卓越的估價人估算一下這枚戒指的價值。所有的事情我都聽你的,依你而定。
你想聽我再說那些富人的事嗎?關於他們是無法說盡的。因為我和他們生活在一起的幾年裡,就像一個夢遊者。我感到驚恐萬分又神經緊張,我從來不知道,當我對他們說話時我犯了什麼錯誤,或者當我默不作聲時,我手裡拿著什麼東西……他們從來沒有責備過我,怎麼可能責備我呢?他們寧可教導我,優雅地、帶著寬容和謹慎,就好像一個義大利歌手在街上教小猴子跳上他的肩膀,並且扭腰。但是有時他們也像在教殘疾人,一個無法走路,連最基本的東西都無法實現的人……因為當我剛到他家的時候,我就是這樣的,是個殘疾人。我完全不知道如何用正確的方式做事。不知道如何走路,從他們的角度來看,連打招呼、說話,甚至吃飯都不會!……對於如何吃飯,我甚至連概念都沒有!我想那時候我甚至連保持沉默都不會,無論什麼結局,總之很糟糕。我只是一言不發,像條烤魚,但是之後我逐漸學會了他們交給我的所有功課……我很努力,快速地有樣學樣。最後他們也感到驚訝,我如此快速地學會了這麼多東西……對此他們瞠目結舌。我並沒有炫耀自己,但是我相信,當有一天我開始讓他們注意到我學到的東西時,他們簡直目瞪口呆。
比如說,有一次在陵墓那裡發生的事情。哦,陵墓!你知道嗎?在他們家幫傭的時候,我發現所有人都偷他們東西。廚娘在採購金上做手腳,男僕讓供應商把葡萄酒、白酒和精美雪茄的價格寫高,司機偷汽油然後賣掉。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事,連主人自己也很清楚,幾乎成為家庭秩序的一部分。我不偷盜,因為我只是個單純的全職女傭,我沒什麼好偷的……但是後來,當我成為女主人,我想起在地下室和廚房裡看到的把戲,而陵墓事件是一個太大的誘惑,我無法抗拒。
因為有一天我的丈夫……那位真正的丈夫,那個紳士……突然醒悟,他的人生缺少某些東西,在布達的陵園沒有一個真正的墓室。他的父母,老先生和老婦人,還是老派的死者做法,他們的屍體在一塊簡單、破舊的大理石墓碑下面朽爛,沒有墓室。當我的先生髮現這個疏忽時,開始變得陰沉憂鬱,之後我們開始四處奔波,來彌補這個嚴重錯誤。他委託我和設計師以及工頭討論如何為死者建一座完美的墓室。那時我們已經有了不止一輛汽車,在澤拜蓋尼[55]有避暑別墅,在施瓦布山[56]上有一套冬天住的公寓,當然在玫瑰山丘上我們也有房子,在多瑙河以西,臨近巴拉頓湖地區我們有一座城堡,是我先生通過做貿易獲得的。在房屋的需求上我們沒有任何可以抱怨的。
可是我們連一座家族墓穴都沒有。我們要儘快彌補這個令人尷尬的疏忽。當然不能把工作委託給一個普通的建築師。我丈夫進行了深入調查,誰是城裡最好的墓室設計師……我們讓人從英國和義大利寄來很多設計方案,印刷在銅版紙上的散發著光芒的書籍……沒有人相信關於墓室竟然有這麼豐富的專業資料……因為人只是兩腿一伸就死去,每個人都不過如此……然後挖坑掩埋,就這樣結束。但是老爺們過另外一種生活,他們的死亡自然也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因此在專業人士的幫助下我們挑選出一個模本。我們將建造一個美妙的,帶著穹頂,內部寬敞通風、乾燥的家族墓穴。當我第一次從內部看到這個精美的墓室時,我暗自流淚,因為我一下子想起在尼爾塞格我們居住的沙子裡的深坑。是的,這個墓穴比我們的深坑還要寬敞。為謹慎起見,他們在內部估算了六個人的空間,兩個老的,我先生和另外三個人,我不知道,還有誰?……也許是給某個客人,如果正好有人拜訪,然後要在這裡安葬,這樣不會造成擁擠。我看了三個多餘的位置,我對我的先生說,我寧可讓狗埋在這裡,也永遠不願意躺在他們的墓室里……真希望你看到我這麼說的時候他笑成什麼樣!
所以我們為每件可能發生的事情做準備。當然在墓室中也有照明,有兩種燈光,藍色和白色。當所有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我們請來一位神父,讓他為這個私人享受的場所舉行落成儀式。那裡擁有一切,我的天使……入口上方是金色字母的碑文。墓室正面,在謹慎製作的微型小窗戶上,可以看到家族貴族徽章……就跟他們在內褲上也繡上貴族頭冠一樣……之後,在陵墓前辟出一塊空地,種植了很多花卉,接著是柱廊入口,前廳為訪客準備了大理石板凳,沒準他們在臨死之前突然產生興趣來這裡休息一下。必須要穿過院子和雕有裝飾性花紋的鐵門才能到達兩位老人的安息之地。那是一個真正的墓室,就像不是為了三五十年而準備,到了那種年份,連最高貴的死人都會被從公墓中移出。他們是為了永恆的時間而準備,當最後審判的號角喚醒了那些貴族和老爺的屍體,他們像往常一樣,穿著睡衣和晨袍從棺木中起床。我從墓室的工作中賺了八千潘戈,建築師不肯做出更多的讓步。我在銀行里有一個活期賬號,我愚蠢地把這筆額外的微薄收入存入這個賬號,一天我丈夫偶然發現郵局的通知,上面寫著我的這筆小錢額外得到多少利息……他沒有說任何話,怎麼會說什麼呢,你為什麼這樣想?……但是能看出來,他很不好受。他覺得作為家庭的一分子不應該從父母的墓室里賺取任何錢財……你明白嗎?我事到如今也想不通。我只能說,你看,這些富人們是多麼怪異。
我還要跟你說另外一件事。我習慣了一切,忍受了一切,一身不吭,但是他們有一個習慣我無法忍受。即使現在,當我想起時,也要使勁吞咽,因為我噁心得想吐。我無法忍受,真的!……過去幾年,我渡過了一道道難關,但功課並沒有結束,只不過我已經忍受了一切,對一切都感到心平氣和了。你看,最後也許連對衰老我也逆來順受,默不作聲,但是他們那個習慣讓我無法忍受,就那一個……如果我想起來,我仍然由於無能為力憤怒得漲紅臉,就像火雞一樣。
你說床笫之事嗎?是的,但不是你想像的那樣。這件事情與床有關,但是其他層面上的問題。是關於他們的睡衣和睡袍。
我看出來你不明白。事實上也很難講清楚,因為你看,我羨慕那座房子裡的一切,我注視著並驚嘆於每一件東西,就像看到動物園裡的長頸鹿一樣……彩色的衛生紙,瑞士的足部保健品,全部的一切。我知道他們這樣特殊的人是不會過那種世俗又平凡如普通大眾般循規蹈矩的生活的。他們的一切必須以另外的方式來做,布置餐桌,整理床鋪,和普通的大眾完全不同。當然,為他們烹製的餐食也完全不同,也許他們的腸胃系統也是不一樣的,就像袋鼠一樣……我不知如何準確地對你說明白到底是怎麼不一樣的腸胃系統……但是他們與我們這些普通人不一樣,擁有另外一種消化系統。不是自然而然的,依照某種規則和方法,他們服用特別的瀉藥,神秘的灌腸劑……同樣是那麼神秘莫測。
對於這些我只能目瞪口呆地注視著,有時甚至渾身泛起雞皮疙瘩。文化,看起來,不只是在博物館裡可以看到,在這些人的浴室里,在為他們準備食物的時候也可以體現。這些人甚至在封鎖期間,在地窖里,也過著和其他人不同的生活,你想想?……當人們只能吃紅豆和豌豆時,他們仍能打開外國罐頭盒子,品嘗斯特拉斯堡鵝肝。在地窖里度過的三周里,我見過一個女人,一位前部長的夫人,她的先生在俄國人來之前逃到西方去了,而妻子則留在了這裡,因為在這裡有她的某個人……不管你是否相信,這個女人即使在轟炸期間的地窖里,仍然在減肥。她很注意自己的身材,在酒精爐上用義大利橄欖油為自己烹飪某種美味的顛茄[57],因為她害怕油膩的豆子和所有的筋肉。這個女人竟然害怕這些當時人們在死亡恐懼和心靈恐慌中狼吞虎咽地咀嚼的食物會讓她發胖!……每當我想起這個女人,我總是想,文化是多麼奇怪的東西。
在羅馬,隨處可見精妙絕倫的雕塑、繪畫、珍貴的掛毯,就像在我們家,在舊貨店裡,你會發現很多舊世界無用的東西但是,羅馬的這些美麗的事物也可能只是文化的面孔之一,也是一種文化。某個人讓廚師以一種特定的方式在廚房裡為他準備食物,用黃油或者植物油,遵照醫生為他們特製的複雜菜單——仿佛他們不是用牙齒和胃來獲取營養,而是需要特別的湯供給肝臟,另類的肉補給心臟,特別質量的沙拉輸給膽囊,特別的葡萄乾甜麵包傳給胰臟。用餐之後,他們帶著神秘的消化系統,陷入自己的空寂之中,孤獨地消化……是的,這也是一種文化!我完全理解這些,甚至打心眼裡認為是非常正確的,並為此感到驚奇,但是只有他們穿睡衣、睡袍的習慣我永遠無法理解。我做不到心平氣和。上帝應該責罰那個發明了它的人!……
你別激動,我現在告訴你。睡衣必須要這樣準備好放到鋪好的床上:從後面摺疊睡衣的底部,兩個袖子張開平放……你明白嗎?……睡衣或者睡袍的這種形狀就像阿拉伯人,一個東方的朝聖者,面朝大地祈禱著,兩條手臂在沙地上伸展著……為什麼他們要這樣?我不知道。可能因為這樣比較方便穿衣,可以節省一個動作,因為只要從後邊鑽進來就可以了,這樣一下子就穿好了睡覺的裝束,在他們準備進入休息狀態時,不需要一個多餘的動作勞累他們。可是對我來說,這個過分的準備讓我氣得發瘋。我無法忍受這個怪癖。我在為他們整理床鋪時,雙手由於激動和反抗一直在顫抖。我按照男僕教的方式摺疊和放置睡衣、睡袍。但是為了什麼?……
你看他們多麼奇怪,即使不是天生富有的人也很奇怪。每個人在某個時間會勃然大怒並且變得固執。連窮人也一樣,他們長時間忍受一切,順從於所有的安排,滿懷熱忱承受命運賜予他的世界……但是總有那麼一個時刻降臨,就是每當晚上,我為他們整理床鋪,把睡衣準備成指定形狀時。我知道,當人們有一天再也無法繼續忍受業已形成的局面時,這一時刻就會來臨……個人和民族都一樣……有些人開始尖叫,他受夠了,必須要改變,而對於民族來說,人們會走上街頭,開始砸毀、破壞一切……不過那時所有人都變成了小丑。革命,你知道,真正的革命,此前已經發生,悄無聲息地,在人們內心。不要用那種愚蠢的眼光看著我,我的愛人。
可能我說的都是瘋話,但是無須一味地在人們的言行中尋求意義。你認為,我現在和你躺在這張床上有意義並且符合邏輯嗎?你不懂嗎,我的心肝?……沒關係。你只要聽我說話和愛我就好了。在我們之間,這就符合邏輯,即使沒有任何意義。
這就是有關睡衣的故事。我痛恨他們這個習慣。但是後來我順從了。沒有辦法,他們更有力量。對於這些優等生靈,你可以仇恨他們,可以崇拜他們,但是你不能否定他們。我有一段時間是崇拜他們的。隨後,我戰戰兢兢地生活在他們之中,之後開始痛恨他們。我是如此痛恨他們,以至於我也站到他們的隊伍中,成為有錢人,我穿他們的衣服,睡在他們睡覺的床上,我也開始注意身材,而且最後我也要在睡前服用瀉藥,完全像富人所做的那樣。我不是因為他們是富人而我是窮人而憎恨他們……你不要誤解。我希望有人能最終理解包含在貧富中的真相。
現在人們在報紙和人民會議上對此說得很多,寫得很多。是的,甚至在電影院裡也是,上次我去時,新聞片也在談論這個話題。每個人都在討論這件事,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怎麼了……可能部分或者整體意義上而言,他們過得並不如意,因此持續談論這個話題,富人和窮人,俄羅斯人和美國人。但是我對此並不熟悉。他們還說,最終將會爆發大革命,俄羅斯人和那些窮人將最終獲勝。但是今天午夜,在酒吧里,有一位優雅的先生……我想可能是南美人,人們悄悄說,連他的假牙里都藏著海洛因,他就這樣售賣毒品……他說,不會這樣的,美國人會最終獲勝,因為他們更有錢。
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連薩克斯風樂手都這樣說,最終美國人會在地上挖一個大坑,埋上原子彈,然後大洋彼岸的現任總統,那個戴眼鏡的小個子傢伙,手拿火柴,蹲下身來,悄悄靠近大坑,點燃原子彈的導火線,然後一切灰飛煙滅。這個初聽起來,似乎是天大的蠢話,但是如今對於此類瘋話我已經不再感到可笑了。我見過很多事情,在不久之前,感覺好像是荒唐的,然後突然之間一日之內變為現實。是的,通常我看到的是,人們認為越不可能的、不可想像的荒謬愚蠢之事,越會確定地得以實現。
我永遠不會忘記在我們那個地方,在佩斯,戰爭結束時人們之間流傳的話……比如有一天德國大炮布滿布達一側的多瑙河畔……他們在橋前面挖洞來安置大炮,他們鑿開柏油路,在沿著布滿美麗栗子樹的布達的多瑙河畔修建機關槍防衛工事。人們用酸澀的眼神看著這一切,但是也有一些自以為聰明的人,他們說,布達佩斯不會被包圍,因為這些可怕的武器……橋前面的大炮,橋上堆著的彈藥箱……這些只是騙人的誘餌而已……一種迷惑俄羅斯人的緩兵之計,其實事實上沒有任何人想要打仗……人們都這樣說。然而那一堆大炮並沒有騙人,迷惑也未獲成功。有一天俄羅斯人來到多瑙河邊,一下子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大炮也不頂用。我不知道事情是否會像南美人所說的那樣發生,但是我擔心,最終真的會變成那樣,因為他所說的乍一聽起來是那樣的荒謬。
那位優雅的先生的話也讓人想起,最終美國人會起主導作用,因為他們很富有。這點我了解,清楚有錢人會怎麼做。憑我的經驗,我知道要特別提防有錢人,因為他們狡猾得可怕。他們有一種力量……天知道,那是什麼力量?但能夠肯定的唯一一點是他們詭計多端,和他們相處並不簡單。從我給你講述的關於睡衣的那些事就可以看出來了。一個我必須按照其指定的方式來為他準備睡衣的人,不可能是普通大眾的。這樣的人完全知道他想要什麼,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都非常清楚,當窮人在路上偶遇富人時,正確的做法是畫十字。喋喋不休講述這個我永不厭倦,我一直所說的是真正的富人,而不是那些單純擁有很多錢的人。那些人沒有這麼危險。他們酷愛炫耀錢財,就像小孩子在吹肥皂泡一樣。他們最終的命運也是如此,金錢就像肥皂泡一樣從他們手中消失。
我的丈夫是個真正的富人。也許因為這個原因,他總是憂心忡忡。
再喝一杯吧,就喝指頭那麼一丁點兒。不,算了,我的心肝,這次我不在你之後喝。美妙的想法不要重複,因為這樣會喪失效果,失去它的魔力。別生氣。
別催我,我只能按順序講述一切。
他敏感易傷,是的,永遠感到被冒犯。這一點,我永遠無法理解,因為我來自窮人家庭。真正的窮人和富有的老爺之間就像有一種巨大的密謀……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無法受到傷害。我的父親是尼爾塞格赤腳住地坑的人,但他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感到被冒犯,就像拉科茨·費倫茨二世[58]一樣。我的丈夫對於自己擁有很多金錢感到羞愧,怎麼可能拿它炫耀呢?他寧願用服裝來隱藏自己,讓人看不出他是富人。他的風度那麼優雅,那麼平和,又極度彬彬有禮,總之,讓人無法用言語、態度、行為來傷害他,因為每一種外部的傷害就像從荷葉上滾落的水滴一樣,在他的優雅下都消失無蹤。不,只有他自己才能傷害到他,但是這種傾向逐漸占據他的心靈,就像一種邪惡、病態的激情。
後來,我丈夫開始懷疑他可能有某種疾病時,他就像一個重症病人,病急亂投醫。某一天他不再信任著名的醫生和學者,便求助於收集草藥的農婦,因為也許她能幫上忙……就這樣,有一天,他來到了我的身邊,拋棄他的妻子和他原來的人生。他相信,對他來說,我就是那個收集草藥的農婦,但是我根本不會給他煎制任何一種救命草藥……
請把那張照片遞給我,讓我再看一看他。是的,他就是這樣的。
我和你說過嗎,這張照片我在脖子上戴了很長時間,在一個護身符里,連著紫色緞帶。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那是我花錢買的。在我還當女傭的時候,用我的薪水買的,因此我一直很珍惜它。我丈夫從來不理解,這代表什麼,對於我這類人,掏錢去買並非極端需要的東西是多麼重大的一件事。我想說的是,即使只是他薪水中的幾個潘戈或者小費而已,但這是真正的錢。後來,我揮霍我丈夫的錢,成千上萬地散盡,就像我當女傭時用羽毛撣子掃去灰塵一樣。那對我來說不是錢,但是買這張照片時,我的心跳很快,因為我很貧窮,如果我沒有把錢花到最需要的事情上,我感到罪過。這張照片那時對我來說是件充滿罪惡的奢侈品……但是我仍然這樣做了,我偷偷來到那位著名的攝影師那裡,他的摩登照相館位於市中心,我支付了照片價值的錢數,沒有討價還價。攝影師笑了,他是以很低的價格賣給我的。這是我唯一一次為那人所做的犧牲。
他身材很好,比我高五公分。他的體重從沒變化過。他就像控制言行舉止一樣控制他的身體。冬天的時候會胖兩公斤,但是到五月時已經減掉了,而且會一直保持到聖誕節。你不要認為他在減肥,與此根本毫無關係。他對待他的身體,就像對待雇員一樣,由他來支配一切。
他也這樣控制他的眼睛和嘴巴,在需要的時候,眼睛、嘴巴會單獨微笑,只是這兩個器官從不一起笑……比如,我的唯一,你笑的時候,那麼自由和甜蜜,眼睛和嘴巴都在笑,昨天你把戒指賣了好價錢,來告訴我這個好消息時就是這樣笑的!……
是的,他沒有這種能力。我曾經和他生活在一起,我是他的妻子,之前是他的女傭,也就是說我和他之間自然有一種更為親密的關係,但是我從未看到他真正捧腹大笑過。
他儘量克制地微笑。我在倫敦時認識一個希臘人,他是一個圓滑世故的傢伙,後來教了我很多東西……別追問我他都教了我些什麼,我無法說清所有的細節,因為那可能會一直說到明天天亮……是的,這個希臘人說,當我們身處英國人之中時,要注意不要讓自己笑,因為那是粗俗的。但我還是喜歡微笑。我連這個也跟你說,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所有在生活中對你有用的東西。
我丈夫會很美妙地微笑。有時候,我出於嫉妒,為了想知道他怎麼能夠做到以這樣的方式微笑,幾乎想要毒死他。仿佛他在什麼地方學過這門課程似的,在某所專門教富人們如何生活的神秘大學裡……微笑是他們的課程之一。比如,當別人欺騙他時,他也保持微笑。有時我也拿他做實驗。我也騙過他,而且很小心地觀察他……我在床上欺騙他,並在那裡觀察他。有一些危險的時刻。永遠也無法知道當一個人在床上被騙的時候,他如何反應……
那時候,這種冒險讓我緊張得要死。假如有一天他從廚房抄起一把刀,把它扎進我的肚子裡,就像宰豬一樣,我也不會感到驚訝。這當然只是場夢,或者稱之為「空想」。這個詞是我從一個醫生那裡學到的,有一段時間我常去他那裡,純粹出於效顰和趕時髦,因為我已經是有錢人了,可以允許自己有些心理問題。醫生一小時的診費是五十潘戈,我付了這筆錢,便有權利躺在診所的長沙發上,向他描述我的夢境,以及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卑劣行徑。女人躺在沙發上說出這些不光彩的事情,總是其他人來付錢。但我是自己付錢,我也學會諸如抑制和空想這類詞。哦,我學過很多東西。生活在這些有錢人中間,並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但是,我始終沒有學會微笑。可能學會這個還需要其他方面的天賦,也許是從你祖父那一代就已經會這樣微笑了。我痛恨這一點,就像反感睡衣那種令人生厭的形式主義一樣……討厭他們微笑。因為當我在床上欺騙我丈夫時……我假裝和他在一起感覺很美好,但這不是真的……他肯定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是他沒有拿出匕首刺向我,而是對我微笑。他坐在法式大床上,頭髮凌亂,像運動員一樣充滿肌肉,帶著微微的甘草香味,用無力又固執的眼神看著我,微笑著。那時我只想哭。我感到悲傷、憤怒而又無能為力。有一點能夠肯定,後來當他看到被炸毀的家園,或者他被趕出工廠並被剝奪財富時,他也用同樣的方式微笑來著。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最大的惡行之一,一種另類的惡行,紳士的微笑。這是富人真正的罪過,並且無法得到寬恕……因為我理解,當一個人受到侵犯時,他可以動手打人或者殺人,但是如果他微笑或者保持沉默,那麼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我有時覺得,對此類罪過施以任何刑罰都不為過。任何一種我這樣一個從土坑裡爬出來並且恰巧出現在他的人生道路上的女人可以發明用來對抗他的事,都不夠。無論這個世界怎麼處置他的財富、領地等一切對他來說重要的東西,都對這微笑無能為力……必須剝奪他臉上的笑容。那些著名的革命家做不到嗎?……因為股票、寶石都會以某種方式重新出現在他們手上,即使在他們喪失了一切之後。即使這些真正的富人變得身無分文,他們還是擁有某種神秘的財富,任何人類的暴力都無法從他們身上奪走……是的,一個真正的富人,擁有五萬霍爾特土地或者一家有兩千名工人的工廠,當他喪失一切……但總有一天會時來運轉,仍會比像我這類人更有錢。
他們怎麼做到的?……我不知道。你看,我曾經歷過一個那樣的時代,國內的有錢人的命運已經變得很糟糕了。所有的狀況都不利於他們,每個人都發誓對抗他們。根據精心製作的周密計劃,他們被逐步剝奪了一切……有形的資產……然後用狡詐的手段,搶走那些無形的資產。儘管如此,這些人最終仍然過得很富足。
我目瞪口呆地觀察一切,張大嘴巴,但是並不憤慨。我沒有嘲諷他們,怎麼會呢!現在我不是想對你吟唱關於金錢與富貴和貧窮的詠嘆調。你不要誤會。我知道,如果我在清晨就開始叫嚷,我們痛恨富人,因為他們有錢又有權,那會聽起來很好聽。我恨他們,但不是因為他們的財富。準確地說,我害怕他們,但是那種懷著敬畏之心的恐懼,就像盲人害怕閃電和雷聲一樣。我生他們的氣……就像古代的人類對上帝的氣惱一樣。你知道,那些小個子、大肚子、具有人的模樣的神,多嘴多舌、放浪形骸,每個都是調皮鬼。他們進入人類每一天的秩序之中,鑽到他們的床上,侵入女人的生命中,拿麵包蘸平底鍋里的沙司吃,表現得完全就像個人類,但是他們仍然不是人類,他們是神,是普通的、能夠幫助我們的、擁有人的軀體的神。
是的,當我想起富人時,我也是這樣的感覺。我不是因為他們擁有金錢、宮殿、寶石而痛恨他們。我不是一個造反的無產者,也不是帶著階級意識的工人,根本不是……為什麼我不是?因為我來自更底層,所以比起蠱惑人心的那些說法,我更清楚其他的東西。我知道,在所有這一切的最底層,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都不曾也不會存在公正。一種不公正消失,會有其他的不公正取而代之。我是個女人,長得很美,即使身處最底層,也總是期盼被陽光照耀……告訴我,這是罪過嗎?可能那些以此為生的革命家……他們承諾,一切都會好起來,但是結果事與願違,一切都沒有發生改變,反而更加糟糕,那麼他們就採取行動,讓事情以另外一種方式變得惡劣……可能他們會因此取笑我。但我想真誠地和你說這些。我願意給予你一切我所保留的東西,不僅僅是首飾……因為我承認,我之所以恨富人,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僅僅從他們那裡拿走了金錢。而其他的東西,比如富有的秘密和意義,擁有像財富一樣的另外一種可怕的魔力……這些東西他們並沒有給我。他們隱藏得很好,以至於沒有任何一個革命家能從他們手中奪走……他們隱藏得比在國外銀行保險柜里存放的寶物和埋在花園泥土下面的黃金還好。
他們沒有給予我這種能力,就是每當交談正好到了緊張或者痛苦的時刻,他們能夠突然毫無過渡地轉向別的話題……那時我由於某種激烈的情緒而心跳加速,或因陷入愛河,或因他們對我不好而生氣……因為我看到了不公正,因為某人受到了傷害,我想憤怒地吼叫……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始終鎮定自若,面帶微笑。我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這一切。某種程度上,言語似乎永遠也無法真正地表達任何事情,任何生命中重要的事情……你知道,就像出生或者死亡一樣,那可能是連真正的語言都無法表達的事情。也許音樂可以做到這一點,我不知道……或者當一個人渴望另一個人,他可以觸摸她,就這樣……你別動。我的另一個朋友不是毫無理由地在字典里從頭至尾埋頭苦尋?他要找一個詞,但是沒有找到。
即使我也說不出來準確的字眼,你也不必驚訝。我只是想和你說說……世界上真正有價值的話語又在哪裡呢?
把照片再遞給我看看。是的,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封鎖之後……也是這個樣子。他僅僅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就像一件優質的物品在使用中的改變……變得更為光滑、細膩,磨得更為亮澤,就像一個很好的剃刀刀片或者琥珀菸嘴一樣。
誰知道呢……或許聰明些的辦法是,我該下定決心,努力來講述這件事。你知道,回頭我從結尾開始講起。也許這樣你能夠理解……即使我不講故事的開頭。
他的癥結是他來自市民階層。何謂市民階層,哪些人是市民階層?……紅色人士把他們描繪成那種令人討厭的、大腹便便的傢伙,整日注視著股市行情,同時壓迫工人階級。沒進入他們中間之前,我也是這樣想像的,但是之後我明白,這所有的與市民階層以及階級鬥爭有關的鬼把戲是另一副模樣,並不像他們對我們這些無產者所描繪的那樣。
這個人有種固執的觀念,他相信,市民階層仍然扮演著支撐世界的角色……不僅僅是作為一個企業家,或者模仿以前很有權力的那些人,而那時市民還不擁有權力……他相信,像他這樣的市民最後能夠打造某種世界秩序……有錢人不會像以前那樣尊貴,而窮人也會像過去那樣如乞丐般一無所有……他相信,在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上,如果他,作為一個市民階層,留在自己的位置上,那麼每個人某種程度上都會成為市民階層,其中一部分人向下走,一部分人向上走。有一天他發聲了。他說,他想娶我為妻,娶一個女傭。
我沒有完全理解他在說什麼,但是在那一刻我非常痛恨他,以至於想向他吐口水。那是聖誕節時,我正在壁爐前準備點燃木材。我感覺,這是我所遭受的最大的傷害。他想娶我,就像購買一條品種稀有的狗……這是那一刻我的感受。我對他說,請他離我遠點,我甚至不想看到他。
實際上那時他並沒有娶我,此後,隨著時間的飛逝,他結婚了,娶了那個優雅的女人為妻,還生了一個孩子。後來孩子夭折了。老爺也死了,對此我深感難過。老爺死後,家裡變得就像一個博物館,只有感興趣的人才來參觀。假如某一天,周日上午學校的孩子們來別墅前按響門鈴,來做一場教學參觀,我將不會感到驚訝……我的丈夫那時已經和他的妻子單獨生活。他們經常去旅行……我和老夫人在一起。她可不是個愚蠢的老太太,我怕她,但是我也喜歡她。她內心儲備著過去貴族太太們的知識。她知道治療肝病或者腎病的藥方,她還知道如何正確地洗浴,如何欣賞音樂……她還知道我們兩個,我和她兒子之間的事情,知道她兒子默默的反叛……她知道存在於我們之間長期的鬥爭,她以女人才有的直覺感知一切,就像一個雷達……探測到和她有關的男人的秘密。
就這樣她知道她的兒子忍受著一種無望的孤獨,是因為他出生在那個世界,甚至徹頭徹尾地隸屬於那個世界……這個世界聯結著他所有的回憶,所有的夢想與警醒……她已經無法再保護他了。她不能再保護他,是因為一切正在腐朽,就像老舊的織物,無法再繼續使用,就連當罩單、搌布用都不行……因為她兒子已經不再攻擊了,只是防守。如果一個人不再進攻,只是防禦,那麼他已不再活著,只是存在著……老夫人以一種紡織女工般強烈的雌性本能發現了這種危險。她了解了這個秘密,就像得知患有某種可怕的、世代遺傳的家族疾病一樣,禁止談論它,因為巨大的利益與此相連,所以不能走漏任何患病的風聲……就像一個正經受遺傳性羊癇風或者血友病折磨的家庭一樣。
你在看什麼?是的,我也是神經質,不只是老爺們。我不是因為生活在這些人中間而變成這樣的。當我在家鄉的深坑裡,就已染上了類似的神經質了……假如說我也曾經有過某個人們稱之為家的地方。當我說出這個詞,「家」或者「家庭」……我什麼也看不到,只是感覺到一股氣味,是土地、淤泥、老鼠、人類的味道。然後,在所有這一切之上,在我那半動物、半人類的童年上方飄動著另外一種味道,淡藍的天空,雨後潮濕、滿布蘑菇香氣的森林,陽光的味道,就像用舌尖去碰觸金屬物品所感覺到的那股滋味……我也是個有些神經質的小孩,我為什麼要否認呢?……我們也有秘密,不是只有有錢人才有秘密。
但是我想從結尾開始說起,我最後一次看到我先生的那一刻。我確切地知道那將是最後一次碰面,就像我現在確實在這裡,和你坐在一起,在黎明時分,在羅馬的賓館房間裡一樣。
你等一下,不要再喝了,還是喝一杯黑咖啡吧……把你的手給我,放到我胸口上。我的心在狂跳,是的,每個黎明時分就這樣跳動著……不是黑咖啡,也不是香菸引起的,也不是因為和你在一起,那是因為我想起了最後一次看見我丈夫的那一刻。
你不要以為,是渴望使我的心跳加速。在我的這種心跳里沒有任何這類電影裡的情感。我已經說過,我從來沒有愛過他。有一段時間我愛過他……但是我之所以愛他,是因為我還沒有和他生活在一起。這兩者不能保持步伐一致,你明白嗎?……
然後一切按照我愚蠢、陷入愛河的腦袋所設想的那樣發生。老婦人死了,我去了倫敦……請把另一張照片遞給我!這就是那個希臘人,我的愛人!他在倫敦蘇活區[59]教我唱歌。他是個大騙子,能夠美妙自如地轉動他那幽暗、熱情似火的眼睛。他低聲私語、滿口誓言,在恍惚中能夠像我們今天所聽的歌劇中那不勒斯的男高音那樣展現他的眼白。
那時待在倫敦這座大城市中,我感到非常孤獨。你知道,一切都大得那麼可怕,在那個巨大的英國石頭沙漠中……我的寂寞也是無邊無際的。只是英國人已經學會如何與寂寞為伍,他們是行家。我去那裡是為了當女傭。但是在我打工的那個家裡……那時在倫敦外國用人非常受歡迎,就像古時候需要黑奴一樣……有一座城市叫利物浦,據說就是在黑人的屍骨上建立起來的!……當然,關於這個我不十分確定……但是在那些大房子裡我無法忍受長時間當女傭的狀態,因為和國內比起來,在倫敦當女傭完全是另一門技術。可以說好多了,但是另一方面,也更加糟糕。這不是份工作。使我不安的不是在那兒也必須從早忙到晚,而是我只能蹩腳地說幾句他們的語言,這讓我很討厭……但是更讓我困惑的是在那個大宅子裡我不是一個女傭,而只是一個零件。我不是一個英國家庭內部家政管理方面的零件,而是一個從事進口生意的大工廠里的零部件……我只是他們進口的一件商品。我並沒有受僱於一個英國家庭,而是到英國的德國猶太家庭里當用人……男主人為了逃避希特勒的迫害帶著家人遷居到英國,他是向軍人出售厚重羊毛內衣的商人。他是一個典型的德國猶太人,身上德國人和猶太人的特點同樣顯著。他剃著光頭,我認為……關於這點我確切地知道,但不是不可能的……他讓外科醫生在他臉上切割出決鬥的痕跡,因為他希望自己看起來就像用刀面互斗的德國學生那樣精神抖擻。
他們是好人,那麼固執、滿懷熱情地扮演著英國人的角色,而真正的英國人已經沒有意願,也沒有能力再做到這點了……我們住在市郊花園城區的一座漂亮的房子裡。主人有四位,我們僕人有五個,還有一個經常上門幫忙的幫傭。我是負責開門的用人。有一個男傭和一個廚娘,就像我之前待過的那家一樣。還有一個廚房幫傭和一個司機。在我看來,這些都合乎秩序,在舊時的英國大家庭中,很少有人能夠維持這樣陣勢龐大的服務人員。很多人賣掉了家族的大房子,或者翻新,只有在很少的有錢人家庭里還按照舊時的傳統來生活,保留著與身份相符的必需的服務人員數量。在廚房幫忙的女傭不會為我的工作伸出一點點援手。男傭寧可切掉自己的手也不會幫助廚娘。我們全部都是零件,滴滴答答向前運轉著……你知道最令人不安的是什麼嗎?我從來不知道,我們,這些零件,老爺和用人們,到底是在什麼東西里滴答運轉……是一塊精準的瑞士手錶,還是一枚定時炸彈?……在這種精緻、平靜的英國生活里有著某種躁動不安的東西……你知道嗎,這些人也總是保持微笑……就像英國偵探小說中,兇手和被害人優雅地交談著其中一個要殺死另一個人……而在此期間他們臉上掛著微笑。真是無聊至極。我無法忍受這種烘熱的、洗滌過、乾洗過的英國式無聊。當我置身於其中,在廚房或者客廳里,我從來不確定我笑得是否恰當。當然,在客廳里,當那些努力英國化的主人們相互開玩笑的時候,我只能無聲地在心裡笑,因為我沒有笑的權利。但是在廚房裡我也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笑才合適……因為他們非常喜歡幽默。男傭訂閱了一本幽默雜誌,午飯期間,他就高聲朗讀那種讓人無法理解的英國笑話,對我來說,那只不過是蠢話。廚娘、司機、廚房幫傭和男僕哈哈大笑……同時,他們還用一隻眼睛的餘光狡猾地窺探著我是否笑了,我是否理解那些美妙的英國趣事。
不過更多時候,我只知道這個把戲是他們在戲耍我,他們不是因為笑話而哈哈大笑,而是在笑我。因為英國人就像有錢人一樣令人難以理解。身處他們之間,必須特別小心,因為他們總是面帶微笑,即使正在想某些奸詐之事時也是如此。他們那麼呆頭呆腦地看著你,就像連數字「二」都數不到似的。但是實際上他們可不像看起來那麼愚笨,反而非常精於算計,特別是想要欺騙某個人的時候。在欺騙的過程中,他們也是面露笑容,態度殷勤。
對於我,一個外國人,一個白皮膚的黑奴,毫無疑問,那些英國用人是瞧不起我的……但是與我比起來,也許他們更瞧不起我們的主人,移民到英國的富有的德國猶太人。他們瞧不起我,但是也帶著一絲同情心,也許他們可憐我,完全不懂《笨拙》雜誌[60]的絕妙幽默。
因為我只是以我的方式生活在他們中間。我等待著……因為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法。
我在等待什麼?等待騎士羅恩格林[61]在某一天為了我逃離軍隊、牧師而跟我私奔?……等待一個仍然和另一個富有的女人生活在一起的男人?……我知道,我的幸運時刻終將來臨,只是需要等待。但是我也知道他從不會獨自做出決定。一段時間後,我不得不回去,用雙手抓住他的頭髮,把他從過去的人生中拉出來,就像從沼澤中拉出垂死掙扎者。我是這樣計劃的。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在蘇活區認識了那個希臘人。我從來不知道他到底從事什麼職業。他說他是個企業家,有多得可笑的錢,還有一輛車……那種四輪的東西當時是很罕見的,不像現在。他夜晚在俱樂部里打牌。我認為,可能因為他單純與累范特地區[62]人做生意。以累范特地區人為生,在英國並不罕見。他們禮貌有加,面帶微笑,在喃喃低語和頻頻點頭的時候已經知道關於我們這些外國人的一切。然而他們保持沉默。只有當被他們稱為的良好舉止受到傷害時,他們才會嘟囔一下……但是永遠也無法真正搞清楚所謂的良好舉止到底是什麼。
我的希臘人在英國人中間,總是在一條不確定的邊界上遊走。他們沒有關押他,但是和他一起在夜總會或者高雅的飯店裡時,他時常觀察著旋轉門的方向,就像在等待警察出現。是的,他有這樣尖尖的耳朵……好吧,你把這張照片放回去吧。我從他那裡學到了什麼?我說過,我學習唱歌。他發現我的聲音不錯。你是對的,從他那裡我也學到其他的東西。哦,你可真笨!……我已經說過了,他是累范特地區人。讓我們忘記這個希臘人的話題吧。
你不要打斷我。我說過,我只想向你講述結局。什麼的結局?……就是一切都是徒勞的,在我內心深處,我一直恨我的丈夫,但是同時我也崇拜他,就像個瘋子。
在那一刻我已經了解這一點了,在橋上,他迎面朝我走來,在圍城之後。這聽起來是多麼容易……現在我能講述出來,而且你也看到,什麼也沒發生。你在這裡,躺在羅馬賓館房間裡的床上,抽著美國香菸,土耳其的銅壺裡煮著香醇的咖啡,黎明來臨,你側身把胳膊肘支在枕頭上,這樣看著我……你美妙、閃亮的漂亮頭髮垂落在你的額頭。你等著我向你講述發生了什麼。人生中的一切都發生了令人驚嘆的改變。總之,圍城結束之後,我走在橋上,忽然之間碰見我的丈夫……就這樣?就這麼簡單?
現在,當我講出來,我自己也感到驚訝,一個簡單的句子裡能夠隱藏那麼多東西。比如一個人說:圍城之後……他就這樣說出來,對不對?……但事實上根本不是如此簡單。你要知道,大約在二月底,多瑙河以西地區戰爭還在激烈地進行。都市和鄉村被燒毀,百姓遭到屠殺。不過在佩斯和布達城市裡,人們幾乎還是能夠過正常的生活……當然,我們過得就像歷史上的遊牧民族或者流浪的吉卜賽人一樣。二月中旬,最後一批納粹被從佩斯和布達趕了出去……然後,慢慢地,就像一場暴風雨,伴隨逐漸消失的隆隆炮聲,前線已經消失,每天只是聽到從遠方傳來的陣陣雷聲。人們開始從地窖里爬出來。
你待在和平的佐拉地區,當然會認為,我們這些待在佩斯的人都有些瘋癲。從局外人的角度,你是對的,圍城之後那幾周、那幾個月所發生的事情,難免讓人這樣想。從外面甚至很難想像出,一個從羞辱和地獄中爬出來的人,會有怎樣的感受,將說什麼話。他們已經在惡臭中被浸泡了幾周,我們從污穢骯髒、蓬頭垢面、水源匱乏、男女混雜的圍城日子裡劫後餘生。我不想和你說什麼圍城偵探片來使你開心。我只知道我向你描述的是留存在我記憶里的東西,有些雜亂無緒……每當我回憶這段日子時,我也總是陷入困惑之中,就像在電影院裡膠捲斷了時的情形,你知道……突然之間,故事變得毫無意義,觀眾兩眼發直地盯著閃著灰色光芒的空白銀幕。
房子仍然冒著濃煙,整個布達看上去像是舞台布景,王宮、老城堡區燃燒得如同一把火炬。那一天我在布達。圍城那段時間,我沒有在我家的地窖里度過,因為我住的房子夏天時被炸毀了。我搬到了布達的旅館裡……之後,當蘇聯軍隊包圍城市的時候,我借住到一個熟人家裡……那個熟人是誰?不要追問了。我後邊會告訴你,但是我想按照順序來。
那時在佩斯找個住處並不困難。每個人都在別的地方睡覺,儘可能避免留在自己家裡,其實那些內心寧靜的人完全可以待在家裡,因為他們也沒幹過什麼壞事……但是直覺上人們就像追趕神鹿者一樣,能夠嗅到,偉大的狂歡即將結束,他們要立即表現出假裝害怕的樣子,要躲藏起來,就如同蘇聯人不是完全沒有可能追捕他們似的……似乎每個人都喬裝打扮,整個群體開始了某種充滿魔力的狂歡遊戲,人們打扮成波斯占卜者、廚師的樣子,似乎每個人都粘上了假鬍鬚……人們發生了驚人的改變。
也還有其他方面。乍一看,仿佛整個社會都由於灌了大量的免費酒而酩酊大醉,那是納粹在地窖里、大型旅館和餐廳倉庫里發現的戰利品,然後被遺棄在那裡,因為沒有時間喝掉,他們要向西方逃命……正像大型空難和海難中倖存者描述的那樣,他們置身於一個荒無人煙的島嶼或者白雪皚皚的山巔之上……三天、四天過去了,而儲備已經耗盡。那些優雅的男士和女士開始相互觀察著,思量著可以下口去咬誰,因為他們已經飢餓至極……就像在那部電影中[63],在阿拉斯加,鬍子梳得像牙刷一樣的小個子演員卓別林被大個子淘金者緊跟著,因為大塊頭想吃掉小個子……每當人們看到一件物品,或者說起這裡、那裡還有什麼可以吃的東西時,他們的眼中顯露出某種瘋狂的東西。因為他們決定,要不惜一切代價,即使吃人,也要在不幸中存活下來……他們要找到所有能夠發現使其活下來的東西。
圍城之後,我看清了某些現實,就像用小刀割去眼中的白內障一樣,我一瞬間無法呼吸,因為我看到的那些景象非常有趣。
城堡還在燃燒,我們從地下室里爬出來。女人們穿得像老太婆,披著破布,滿臉煤灰,她們相信這樣就能免於被蘇聯人強暴。死亡的味道,地窖里屍體的臭味漸漸從我們的衣服上和身體上散去。在人行道的邊上,遠近隨處可見被棄置的粗大炸彈。我走在寬敞的街道上,走在屍體、瓦礫堆、廢棄坦克、帶著破損機翼的「老鼠」飛機[64]的骨架之間。我穿過克里斯蒂娜區去維爾麥佐公園方向。我有些恍惚蹣跚,由於周遭的空氣,由於冬末陽光的照耀,還由於我意識到還活著……但是我已經打起精神,慢騰騰地拖著步子向前,就像成千上萬的人一樣,因為他們已經飛快地在多瑙河上臨時搭起一座橋。那個凸起的、草率搭建的東西就像單峰駱駝的背脊。蘇聯軍隊警察強行招募工人,讓他們在架橋兵的指揮下兩周內建好了大橋。就這樣,又能從布達去佩斯了。我也跑得氣喘吁吁,竭盡所能地趕路,因為我也要不惜任何代價儘早過橋到佩斯去,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忍受什麼?再次見到老宅?當然不是。現在我告訴你真正的原因。
橋可以通行的第一個早晨,我衝到佩斯,因為我想去市中心舊雜貨店買洗甲水。
你為什麼呆望著我,就像看著一個瘋子?……事情就像我向你描述的一樣。布達還在燃燒,佩斯上空的煙幕退去,房子顯露出來。但是在那兩個星期,我們待在一個公寓的地下室里腐爛,男人、女人和孩子……在那裡我周遭的人挨著餓,大聲叫嚷著,一個老人因受到驚嚇而死去……我們都骯髒極了,因為沒有水……這兩周里沒有什麼比我忘記把洗甲水帶到避難所更讓我難受的。當最後一聲警報響起而開始了圍城,我進入地下室,指甲上塗著胭脂紅色的蔻丹。之後我就留在那裡,帶著殷紅的指甲度過兩個星期,直到布達淪陷。我的紅指甲也由於污穢不堪變成了黑色。
因為你知道,那時我也在指甲上塗紅色的甲油,就像摩登淑女一樣。男人是無法理解這點的……但是在圍城期間,我緊張得要死,不知道何時才能有機會衝到佩斯的那家古老的雜貨店,在那裡可以買到上等的洗甲水,就像戰前和平時期一樣。
我每次支付五十潘戈給心理醫生,這樣我可以一周三次躺在他診所的長沙發上,然後講述骯髒下流的東西,因為有錢人生活所需要的一切東西我都要遵守……他似乎很明確地向我解釋,我想要從指甲上除去的不只是骯髒的甲油,而是另一種污穢,即圍城前我生活中的骯髒……但這也未必盡然。我只知道,我的指甲不再是紅色,而是黑色了,我要從中解脫出來。因此在第一天,一有可能,我馬上就奔過橋去。
我走到街上,走在曾經住過的家園裡,在人行道上看到一個熟人。他是個水管修理工,出生在這個區,是個正派的老人。就像那時的很多人一樣,這個人也留起了灰色須髯,把自己扮成老年神父的模樣,希望這樣蘇聯人不會強迫他工作,或者放逐到更遠的葉卡捷琳堡[65]。這個小老頭背著一個大包裹。認出他,我感到很高興。這時,我突然聽到他對著住在馬路對面一棟被戰火毀壞的房子裡面的鎖匠大叫:「耶諾,快去市中心,那裡還有東西!」
而另外一個瘦高個鎖匠用嘶啞又歡欣的聲音回答:「你告訴我這個太好了,我馬上去!……」
我站在維爾麥佐公園旁邊,長時間盯著他們看。我看到一個年老的醉醺醺的保加利亞人,他以前在冬天給有錢人家裡送木柴。他正從一棟大樓廢墟中走出來,小心翼翼、憂心忡忡地,就像復活節時神父在列隊行進的儀式中托著聖物那樣虔誠。他高舉著一面金邊鏡子。鏡子在冬末香檳色的陽光下閃著光芒。那個保加利亞大叔虔誠地邁著步子,舉著金邊鏡子,就像某人在生命的盡頭,終於從仙女那裡得到童年一直暗自期盼的禮物。那一刻,保加利亞大叔偷了面鏡子的情形耐人尋味。他平靜地走在廢墟之間,就像這個世界上開始了一場盛大的慶典,而這場隱秘的慶典的魔力在於他是贏得免費獎品的幸運者之一……他,一個保加利亞人,帶著他偷來的鏡子。
我揉了揉眼睛,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然後本能地朝老人走出的那幢破敗大樓走去。大門還矗立在那裡,但是在樓梯的地方,瓦礫堆起的小山丘通向樓上。後來我聽說,這棟布達老房子被三十多枚炸彈、地雷、手榴彈擊中。這裡也住著我認識的人,一位是女裁縫,我有時也請她做一些活;另一位是給我的狗看過病的獸醫;住在一層的是一位最高法院的退休法官和他的妻子,有時我跟他們一起在布達一家老甜點店——「八月」里吃下午茶。克里斯蒂娜區一直就像一座奧地利小城,不同於布達佩斯的任何區。那裡原住居民和後來搬到那裡的人關係親密地居住在一起,處於一種細膩又平靜的和諧之中,沒有任何目標或者意義,只是每個人都屬於同一階層,屬於那種靠著退休金或者小買賣謹慎積累起財產的市民階層。如果來自低階層的人誤入這裡,也能夠從一直住在那裡的居民處學會他們的態度,謙虛而知禮數。鎖匠和修理工就是這樣的……克里斯蒂娜區居住著一個大家庭,一個舉止文明、尊重法律與權威的大家庭。
在這棟樓里居住的就是這一類人,此刻一個保加利亞人正舉著從廢墟里偷來的鏡子從樓里出來,急匆匆地消失了,就像先前住在這裡的水管工和鐵匠一樣,他們相互鼓勵著,布達正在燃燒,既沒有警察,也沒有其他的法律秩序,那麼狂歡繼續進行,而他們的行為也就是正確的,而且市中心還有未被蘇聯人和流氓奪走的其他東西。
我耳邊再次響起水管工的尖叫,就像一段旋律……那是一個流氓的叫聲,一種犯罪分子同盟的尖叫。我走進這座熟悉的房子裡,從瓦礫堆攀爬到樓上,突然我發現我置身於最高法院法官的住宅里,在中間的客廳里。我認出了這個房間,因為有一次,年老的夫婦邀請我和我的丈夫在這裡喝過茶。房間的天花板沒有了,一枚炸彈劈裂了屋頂,二樓的會客室連同房頂一起也被毀掉。而現在,地面上躺著一切……天花板的大梁、瓦片、窗框、上層公寓的一扇門、磚塊和灰漿……還有可憐的家具碎片,一條皇家風格的桌子腿、一個瑪麗亞·特蕾西亞時代[66]的柜子的正面門楣、玻璃櫃、吊燈,所有一切都混在一堆疏鬆、潮濕的稀泥之中……
瓦礫堆中露出東方地毯的一角。年老的最高法院法官的照片也扔在地上,在那個歷史的糞堆中……那是一張鑲了銀框的照片,他穿著長禮服,頭上抹了潤髮油,站在鏡頭前面。我恭敬地看著這張照片,因為在這個穿著盛裝的老年人身上有著某種神聖的東西。但是看了一會兒,我感到厭倦,我用鞋尖把照片撥開。這裡聚集著許多瓦礫,仿佛有誰將歷史的破爛堆成了一個垃圾堆。大樓的居民還沒從地窖里跑出來,或者也許已經在避難所里死去……我準備朝下面走,這時我發現,樓里不只有我一個人。
斷壁殘垣連通著一扇門與隔壁房間。一個人爬了上來,腋下夾著一盒銀質餐具。沒有任何尷尬地向我致意,那麼客氣,就像他來這裡拜訪一樣。隔壁房間是高等法院法官住宅的餐廳,他就是從那裡出來的。他是一位政府公務員,我和他只是面熟而已。他也住在這裡,在這個區,是克里斯蒂娜區榮譽市民……「書!」他遺憾地說,「這些書真可惜!」……我們一起爬下樓來,他還拿著銀質餐具。我們無拘無束地聊著天,他說,事實上他是為了書來這裡的,因為老法官有一個很大的圖書室,藏有眾多文學和法學書籍,全都重新裝訂過了……他非常喜歡書,因此他想「拯救圖書室」。他帶著遺憾說,可惜拯救圖書沒有成功,因為隔壁房間的天花板也斷裂了,書被淋濕了,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糊狀物,就像在紙張粉碎機房裡一樣。至於銀質餐具,他什麼也沒說,那個只是他順帶著撿起來代替書籍的東西……
我們閒聊著,手腳並用從瓦礫堆爬下樓來。那名公務員殷勤指引著道路,有時攙著我的肘部,幫助我蹣跚走過危險、不平的轉彎。我們就這樣從這座廢墟大樓中流浪出來。在大門處,我們休息了一會兒,然後相互道別。這棟樓的原著居民滿意地慢步而去,腋下夾著銀質餐具。
這個小老頭,還有保加利亞人,水管工以及鎖匠都通過自己的努力在行動……你知道,就像日後被稱為私人業主的那些人……他們認為,這是他們用自己的方式行動的時候了,要拯救先前沒有被納粹和箭十字黨[67]以及後來的蘇聯人掠奪走的東西……愛國是他們的責任,就是及時把能抓到的東西都拿到手……因此他們開始「拯救」東西。他們不僅要拯救自己的東西,而且也要把別人的東西放進他們的口袋,在這些東西被塞進蘇聯軍人的挎包之前……他們人數不多,但是努力引人注目……而其他人……九百多萬人或者更多的人……你知道,那些被稱為「人民」的人……在最初的時候,就像陷入癱瘓一樣麻木地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以人民的名義偷盜……此前數周是箭十字黨人在掠奪,這就像一場傳染病……他們從猶太人那裡偷走了一切……房屋、財產、商店、工廠、藥房……之後把他們趕出辦公地,最後剝奪了他們的生命。這不是私人業主行為,這是有組織的行徑。之後蘇聯人來了,那些人也是從早到晚四處搜刮,逐門逐戶。你,是人民嗎?你知道人民是誰,人民是什麼嗎?你和我,做過人民嗎?……因為現在一切都是以人民的名義在發生……人民令人厭惡……我記得,那時我多麼驚訝,在很久以前的一個夏天,時逢收割季節,我和我的丈夫去他的一個領地度假。午餐時,管家的孩子,一個長著金黃捲髮的小紳士跑進來,歡快地叫著:「媽媽,你知道嗎,收割機割下了一個人民的手指!」……我們微笑著,孩童的天真,我們寬容地說著……但是現在,當每個人都成了人民,有錢人、我們,還有其他人……在這個國家裡我們,人民和其他人從未如此親近,就像那幾周,那些人來了,而且出現了一批職業者,如今已經不是偷盜,而是以建立社會公正的名義……你知道,什麼是建立社會公正?……人民不知道。他們只是睜大雙眼注視著激進分子制定法律,並且解釋,那些屬於你的東西實際上並不是你的,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是國家的。這點我無法理解……也許人民甚至比對那些蘇聯搶劫犯更加深刻地瞧不起這些人。這些前赴後繼的正義締造者某一天從一座陌生住宅里拯救了一幅英國名畫,另一天又保留一件古老的家族蕾絲精品,或者不相干爺爺的黃金假牙……當這些私營業主分隊以人民的名義開始偷盜時,每個人都目瞪口呆,有時他們也在吐菸嘴時唾棄一下。蘇聯人在這個大集市上面無表情、漠不關心地走來走去。他們在自己的家鄉已經經歷過這一切,而且規模更大。他們並沒有什麼可以爭論的,只是攫取。
哦,我太激動了。把香水給我,讓我拍拍腦門。
你躲藏在鄉下,無法想像那時在布達佩斯的生活是什麼樣的。那裡沒有任何東西,百廢待興。仿佛中了咒語,某個惡魔或者仙女的哨聲一吹,整座城市重新活了過來,如同童話世界裡,當邪惡的巫師在一陣煙霧中消失之後,那些由於妖術而假死的人動了起來……時鐘開始擺動並且滴滴答答向前走,泉水發出汩汩聲響……邪惡的魔鬼,戰爭消失不見了,怪物向西消遁……一座城市和一個社會裡倖存下來的人們,以那樣強烈又充滿意志力的歡欣活著,施展出頑固又狡猾的詭計,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有幾周的時間,從布達到佩斯還沒有橋,我們搭乘小木船渡過多瑙河,就像兩百年前沒有橋的時候一樣。但是環路上,門廊內部,已經可以買到各種美味的食物、化妝品、衣服、鞋子等等所有那些能想到的東西……還有拿破崙時代的金幣、嗎啡、豬油……猶太人從標著黃星的家中走出,一兩周之後就開始在未及掩埋的馬匹和人類屍體前面,在倒塌的房屋瓦礫之間就厚重的英國布料、法國香料、荷蘭白酒、瑞士鐘錶討價還價……到處充斥著鬧哄哄的嘈雜聲、沿街售賣舊貨的買賣聲。猶太人和蘇聯軍隊的卡車司機私下洽談,從全國各地運來商品和食物……基督教徒也清醒過來,開始移民。維也納、波若尼[68]那時已經淪陷,人們坐著蘇聯人的汽車奔向維也納,從那裡帶回小轎車,用豬油和香菸作為交換……
儘管由於掉落到我們身上的彈殼和濃煙滾滾的炸彈巨響,我們的耳朵仍然處於半聾的狀態,但佩斯的咖啡館還是很快重新開張,從那裡可以買到毒藥般濃烈的咖啡豆。下午五點,俄國水兵和尤若夫城區[69]的姑娘們伴著留聲機播放的音樂翩然起舞。那時候,並不是所有人都已把死去的親屬掩埋好,路邊臨時堆起的土墳里,不時還能看見伸出來的腳。但是,你可以看到女人們已經迫不及待地穿上華麗的衣裳,濃妝艷抹,匆匆乘船到多瑙河對岸跟住在某棟搖搖欲墜的公寓裡的年輕男伴約會去了。你可以看到布爾喬亞打扮的人士悠閒地朝環路上某家咖啡店走去,雖然布達佩斯圍城戰剛剛結束兩周,那裡已經又在煎小牛排當午餐……當然與此同時,還有新傳出的緋聞和時尚的美甲。
我無法告訴你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圍城剛剛過去兩周,被炮火灼燒過的房屋還在冒著濃烈的酸臭的煙味,在混亂的城市裡到處可見身穿軍服的俄國強盜和驚險小說中描寫的海盜。環路上的一家日用品店裡,人們已經開始對法國香水或甲油清洗劑討價還價了!
後來,有很多次……甚至是現在……我感覺沒有人明白在我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就像是從彼岸,從另一個世界回到人間一樣,屬於昨日世界的一切都已土崩瓦解,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都不復存在……或者至少那幾個星期我們是這麼認為的,所有的一切都已結束,現在另一種景象即將開始。
在好幾個星期里,我們就是這樣想的。
那幾周……圍城戰結束後的那段時間……是值得經歷的。但是短短几周很快就過去了。你想像一下,在那幾周的時間裡,我們沒有法律,什麼也沒有。伯爵夫人坐在人行道邊賣炸油餅。我看到一個認識的、半瘋的猶太女人,她一整天都眼神空洞地找尋她的女兒,攔下路過的陌生人詢問,直到最終得知她的孩子已被箭十字黨殺害並拋進了多瑙河裡。這個女人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所有人都要相信,他們活了下來,現在一切都會有所不同,在某種程度上有所不同……這種「有所不同」的想法給人希望,人們的眼裡閃爍著希望的光,就像陷入愛河的人,或像癮君子因巨大的滿足而胡言亂語……的確,不久後一切真的變得「不同」了……或者說,又跟從前一樣了,但是那時我們對此並不知曉。
你問我當時幻想什麼?……我希望我們將會變得更好,更人性?……不,我從沒有過這類想法。
但是幾天來,我們期待別的事情發生……包括我自己在內,以及跟我交談的每個人……恐懼、苦難,無數令人厭惡和可怕的景象就像硝酸銀燒掉了我們內心的某些東西。或許我還希望能夠忘掉我們的激情和不良的惡習……或者……等一下,我想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誠心誠意地告訴你。
可能我們還期待別的東西。也許我們現在希望天下大亂,而且能夠一直這樣無序地繼續下去,直到永遠。不再有警察,也沒有商店櫥窗,沒有剝死畜皮為生的人,也沒有「吻手」的禮節,不再有我的你的和地老天荒。當時發生了什麼?……巨大無序的混亂?聽天由命的虛妄?人們在那裡愜意地散步,慢吞吞地吃著炸油餅,懶得清除廢墟瓦礫,隨意踐踏所有的一切,關係和習慣……但是關於這個,沒有人敢說。要知道,在那段時間裡,既有地獄般的事物,也有天堂般的東西,人們就是這樣活在伊甸園裡,在犯下罪過之前。我們就是這樣在布達佩斯生活了幾周,在犯下罪過之後。這是我在匈牙利度過的最特別的時光。
之後,有一天我們醒來,還打著哈欠,同時帶著一陣顫抖,身上起了雞皮疙瘩。我們驀然發覺,其實什麼都沒變。我們發現,根本沒有所謂的「不同」。你只是被拖進地獄最底層好好地蒸煮了一番,而當有一天一股上天的力量再次把你拉回人間時,你也只能眨眨眼皮,回過神之後,接著做之前暫停下來的那些事情。
在那些日子裡,我有很多事情要做。雖然我們整天忙碌,但仍然感覺無所事事,因為生活需要的一切,完全得靠自己的雙手去創造。再也不能按鈴叫來女傭拿這個或那個了……從前老爺和夫人按鈴吩咐我,不久前當上太太的時候,我也按過鈴,蠻橫無理,感到幸災樂禍……如今連家都沒有了,更別說按鈴和按鈴所需的電力了。水龍頭偶爾也還能滴出水來,但是基本上形不成水流。你知道,當我們發現有水的時候是多麼興奮!……水壓不到高層,這些用來洗漱、做飯的水,是我們用水桶從地下室提到四層的……我們不能確切地知道,什麼才是更重要的。那些優雅的女人,我也曾經屬於其中一員……就在一年之前,戰爭期間,她們還為在鬧市區的雜貨鋪里再也買不到早晚洗澡用的法國浴鹽而大發雷霆……突然間,她們意識到乾淨原本並不像她們一直認為的那麼重要。比方說她們懂得了,假如桶里能有一點水或類似液體的什麼東西可以用來煮土豆,要比乾淨更重要。由於每桶水都是親手提上樓的,她們也突然懂得了原來水是一種非常寶貴的東西,寶貴到不該用它洗干過活的髒手……我們仍然會塗口紅,但再也不會像幾星期前那樣狂熱、細緻地洗脖子和身體的其他部位了。儘管如此,也仍然過得很好……我記得古時候,法國國王統治時期,沒有人會定期洗澡,也沒有什麼除味劑,甚至連國王也不洗澡,代替洗澡的,是從頭到腳往身上噴香水……你會相信我說的嗎?我對這個確定無疑,因為我在一本書里讀到過。即使他們不洗漱,他們依舊高貴,有權有勢,只是渾身發臭而已。在那段日子裡,我們也是這麼生活的,就像波旁王朝……高貴體面,但是很臭。
但如果空閒下來,我也會期盼什麼。我的脖子和鞋子都不乾淨。雖然我年輕時曾當過相當長時間的女傭,但我從未想到,要成為自己的僕人!……我痛恨把水桶提上樓去。我們寧可去朋友那裡蹭水,在她們的廚房裡,水龍頭流出一些水。我會在她們那裡敷衍了事地洗漱一下。私底下,我很享受這種狀態。我相信那些吹毛求疵地抱怨衛生條件糟糕的人也會樂意像我一樣……就像孩子們喜歡骯髒和在糞堆中打滾取樂一樣,有幾個星期,在地獄的滷水鹼水中被蒸煮的社會在享受著這種無序、污穢,甚至可以睡在陌生人的廚房裡,不必洗漱,也不用打扮得光鮮。
生活中,任何事情都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生。我們蒙受了圍城戰之災,是上帝為了懲罰我們的罪過。但歷經苦難所換來的補償,竟是在圍城之後的幾周可以自由、無辜地渾身上下髒兮兮臭哄哄,就像天堂里的亞當和夏娃一樣又髒又臭,因為他們也不洗澡。另外比較好的一點是,不必再定時吃飯。每個人都是找到什麼就吃什麼。有兩天,我除了馬鈴薯皮沒吃任何東西,而第二天我吃到了蝦罐頭和凝在油里的豬排,後來還嚼了一小盒糖果,而且我也沒有長胖,是真的,有幾天我幾乎什麼都沒吃到。
後來,轉眼之間,櫥窗里突然又擺滿了食物,於是我就馬上胖了四公斤。我的胃酸又重新分泌,而且開始為別的事情擔憂,因為到了我該四處奔波地為自己辦一本護照的時候了。我感到非常悲傷,因為我知道再也沒有任何希望。
那麼愛情呢,你說?……你真好,你是上天派下來的天使。不,親愛的,我相信愛情無法幫助人類。親情也不能……那個「藝術家類別」的人說,字典中混淆了這兩個詞。他既不相信愛情,也不相信親情。他只相信激情和同情。我不認為愛會給任何人提供什麼太大的幫助,無論是浪漫之愛還是手足之愛,都不可能。我的藝術家朋友也給我解釋過這其中的混亂,給我解釋過詞典是如何把這兩種愛混為一談的。他對哪一種愛都不相信,他只相信激情和憐憫,但這兩樣東西也沒有什麼幫助,因為它們都只持續片刻……憐憫如此,激情亦是如此。
你說什麼?……那樣的話就不值得活著?我沒有必要聳肩?……你看,我的心肝,我的老鄉……你無法理解我所說的,因為你是個藝術家。你仍然相信一些事物,對吧?你是對的,你是當今歐洲最出色的鼓手,我也相信世界上沒有其他人像你一樣。你不必相信斜眼薩克斯手的那些話,他胡說什麼在美國樂隊里打擊手們同時使用四根鼓槌,而且演奏巴赫和亨德爾[70]的曲目——我的寶貝,那傢伙只是嫉妒你的才華,想刺激你罷了。我知道得非常清楚,世界上沒有其他鼓手,只有你。把你的手給我,讓我親一下……這雙神奇的手,這些精緻的手指,你用他們向世界撒播音符,就像克里奧帕特拉拋撒珍珠。等一下,讓我擦擦眼睛,我太多愁善感了,看到你的手的時候,我總是想流淚。
他在橋上迎面朝我走來,因為有一天,河上又重修了一座橋。沒有很多座,只有一座。但那是一座多麼神奇的橋!它建好的時候你已經不在那裡了,所以你無法理解消息傳出後對我們這些被困在城市的居民們意味著什麼,在布達佩斯,在這座偉大的城市,重新又有一座多瑙河大橋!……橋以閃電般的速度被修建好,冬末已經可以在橋上跨過多瑙河了!那是一座利用殘留的橋墩來修建、用各種別的零件匆忙拼湊起來的應急之橋。橋有些彎曲,但是還能承載大卡車和成千上萬像毛毛蟲一樣涌動的川流不息的人群。這些人從清晨大橋開通開始,在多瑙河的兩岸,在橋頭前面排隊,等待輪到自己通行……
因為想過這橋並不是那麼簡單。人們分別在布達和佩斯橋頭排起蛇形長隊,儼然像一條傳送帶,緩慢地、步伐一致地向前移動。我們就像在戰前和平時期籌備婚禮一樣充分做好了過橋的準備。如果有誰能夠穿過那座橋,在當時可算是一件大事,足以引以為傲。不久後,其他橋樑也建了起來,更加堅固,並且有鐵橋,還有浮橋……一年後在那些橋上,出租車也暢通無阻了。但我總是想起那隆起、彎曲的第一座橋,記得那時我跟著長隊緩慢前行,就像成千上萬的人那樣,內心帶著沉重的罪過與回憶,肩上背著旅行包,從河的這岸步履艱難地走向對岸,穿過河上的第一座橋樑……後來,當移民美國的匈牙利人回來拜訪這座城市時,當他們駕駛豪華轎車在鐵橋上行駛時,我總是感到非常難過,嘴裡湧起苦澀的味道,因為他們的冷漠令我作嘔,就像這些陌生人望著我們的新橋聳肩點頭,然後毫無感情、態度冷淡地使用它們……這些人從遠方回來,只是聞到了戰爭的味道,他們從遠方遙望家鄉,就像坐在電影院裡一樣。真是太美了,他們說,生活在這裡,開車通過一座座新橋的感覺肯定很美好……
聽到他們講的話,我會感到心痛。你們到底知道什麼?我想。我也完全理解沒有住在那裡的人,沒有與我們生活在一起的人,他們了解想像,也無法感受到一百萬居民目睹這座美麗的橋樑在多瑙河上凌空架起時的感受……他們不可能理解。不可能懂得後來有一天當我們步行穿過多瑙河時內心的感受……我們並非像幾世紀前的庫魯茨軍[71]、拉邦茨軍[72]或土耳其人[73]那樣乘船……沒跟我們一起生活過的人是永遠也不會理解我們的!我才不管美國的大橋有多長呢!……我們的橋是用朽木和廢鐵製造的,我是第一批過橋者。確切地說,我被人群推著朝橋上走去,當我在隊伍里行走,我看到,對面從佩斯來的人群里,我丈夫正往布達方向走。
我從隊伍里跳出來,向他跑去。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很多人沖我大聲叫喊,一名警察猛拉了我一把,因為我阻礙了那條人群傳送帶的前進。
等一下,讓我擤一擤鼻涕。你真好!……你沒有取笑我,而是認真地聽我講。你就像一個想知道美麗故事結局的小男孩那樣專注。
但這不是童話故事,我親愛的,而且它既沒有真正的開頭,也沒有真實的結尾。所有一切就像巨浪奔騰向前,裹挾著我們,那時我們生活在布達佩斯,我們的生命沒有可以觸摸到的界限和邊框……就像原有的邊界被沖刷掉了一樣。一切就那樣發生著,沒有邊框,也沒有岸……直到現在,過了很久以後,也總是那樣,我仍然不知道那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是如何開始和結束的。
我從橋上的一側跑到另一側的那一刻,感覺是真實的,我說這話毫不誇張。那個摟抱的動作不是造作的,更沒有經過算計,因為那一刻之前我連這個人是否還活著都不知道,他一直在那個很遙遠的過去……你知道,在此之前,在被人們稱為「歷史」的時間裡……他曾經是我的丈夫,那段時間對我來說竟已遙遠得可怕。人們既不是用時鐘的指針,也不是用日曆計算那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沒有人知道別人的消息,不知道他們死了,還是活著。母親們不知道自己孩子的音訊,情人們、夫妻們在街上偶然重逢。我們過得就像在史前時代,沒有電話簿、門牌號、地址簿……只是活著,棲息著,每個人都住在剛好碰到的地方。在這種巨大混亂中,在這種吉卜賽式的生活當中,有著某種奇特的熟悉感。或許遠古時代的人類就是這樣生活的,那時候還沒有家或國家的概念,只有四處遊蕩的族群和部落,他們趕著馬車、帶著孩子漫無目的地流浪……這種生活並不壞。甚至對我來說還有些熟悉……看樣子,在我們頭腦里積攢的所有垃圾之中,似乎還保留著一段另一種類型的、流浪生活的記憶。
但是,我並非因為這個才奔向他的,也不是因為這個才當著成千上萬人的面擁抱他。
在那一刻……你是不是在笑我?……有什麼東西在我內心粉碎了。相信我,我那時一直儘量過著正常的生活。在遭受過圍城攻擊和之前的納粹暴行、狂轟亂炸的驚慌恐嚇之後,我還戴著胸罩有尊嚴地活了下來。是的,我在那段時間並不是完全孤身一人。在戰爭那極其瘋狂嚴峻的幾個月里,我是跟我那個「藝術家類別」的朋友一起度過的。我並沒有和他一起生活過,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他有可能是個性無能的男人,我不知道……他從來都不會談起這方面的事,但是,當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時,住宅里總會有那麼一點愛情的氣味。在那個禿頂男人的住宅里,沒有過這樣的愛情氣味。不過就算他某天晚上突然衝進我的房間裡,用兩隻手掐住我,我也不會感到吃驚。我有時會住在他那裡,因為那時幾乎每天晚上都會有空襲警報,而我並不總能經過那些防空區安全到家。而現在,過了許久以後,在他已經離世之後,我卻感覺已經與他睡過,和那個自己決定與世隔絕之人……他放棄了所有被人們認為至關重要的東西。他仿佛在接受戒癮治療,想要戒除所有美妙但同時又令人厭惡的激情……酒精或者毒品,抑或是虛榮……以及一切。我在他的生命中只不過是一個護士或者保姆而已。
因為的確,當時我悄悄溜進了他的家和他的生活里……你知道,就像入室行竊的飛賊一樣,還有一種女飛賊,她們專門在男人沒有防備的時刻闖進他們的生活,而且一旦闖入,就會偷走她們所能找到的一切,包括記憶、印象……然後不久之後,她又會對這些東西感到厭倦,並盡數賣掉。我並沒有賣掉任何從他那裡得到的東西……而我現在之所以要告訴你這些,也只是想在你離開我——或我離開你——之前,讓你儘可能地多了解我一些……他沒有反對,默默忍受著我在他身邊的每時每刻,早晨,晚上,或者下午……但是我不能打擾他。他在閱讀的時候,絕對不許我跟他說話。他經常只捧著一本書看,什麼也不說。除此之外,我可以自由自在地隨時進出他的公寓。因為在那段時間裡,每一刻都有炸彈從天上掉落下來,每個人都只是這樣毫無計劃地活在那座大都市裡,能活一個小時就活一個小時。
你說那一定是一段恐怖的時光?……等等,讓我想想。我也說不清楚;我覺得那時更像是某些事情終於水落石出、出現結果的一段時光。那些我們原來從未真正想過、總想驅趕的念頭在那段時間裡變得真實了……什麼東西?你知道,就是一切都沒有目標,沒有意義。這裡面也有過別的什麼……人很快就適應了那種恐懼,恐懼就像發燒一樣,是可以通過出汗蒸發掉的。一切全都發生了變化……家庭不再是真正的家庭了,工作和職業也不再重要,情人們匆匆忙忙地趕著相愛,就像躲著大人貪婪地偷吃甜點的小孩子一樣……孩子吃飽以後就會跑到街上,躲入混亂之中。一切都被炸毀了……住宅恰恰就像人們之間的關係一樣,有時你還相信你跟家庭、職業和人們之間存在著某種關係,存在著一種真正的內在聯繫……但在空襲的時刻,你突然明白,所有那些昨天還很重要的東西,已經與你無關了。
但也不僅是炮彈在攻擊。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除了空襲警報和駕駛黃色轎車載著搶來的人和贓物到處橫衝直撞的劫匪,除了從前線撤回的軍隊,除了趕著農家馬車逃亡的人和讓人聯想到吉卜賽人大篷車的人流之外,還有一些別的事情在發生……已經不再有單獨的戰區……戰爭已經來到我們之間,來到人們之中,侵入到文明生活的殘存物間,進入廚房和臥室中。有某種東西爆炸了……所有在此之前出於遲滯或惰性把人們聯結起來的東西爆炸了。我的內心也有某種東西,就像一顆被俄國人或箭十字黨遺忘在路邊的廢棄炸彈一樣,突然之間爆炸了。
我和我丈夫之間像電影一樣的故事就這樣被炸得粉碎……就像某些蹩腳的美國影片中總經理娶了女打字員一樣愚蠢而令人作嘔。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們倆在生命中所要尋找的並不是彼此,我們只是摸索著聚集在那個人皮膚底下,在他肉體內部蠕動的那種可怕的犯罪感。他想通過我付清使他內心無法安寧的債務……那是什麼東西呢?財富嗎?他想要知道為什麼存在窮人和富人……關於這一點,人們所寫和所說的,全部都是謊言……不管是那些戴著角質框架眼鏡禿頂的聰明人,用甜言蜜語閃爍其詞的神父,還是長著大鬍子、喊口號的革命者……所有這一切的最底層存在著可怕的真相……就是世界上沒有公平正義。可能這個男人想要的就是公正?……因此他才娶我?如果他想要的只是我的皮肉的話,他沒有必要非得娶我,他可以付出更低廉的代價便能得到這些。如果他是想要與他所生長的世界抗衡的話……就像那些出身富貴之家的叛逆之子變成灑著香水的反叛者一樣,他們反叛是因為無法承受自己的身份,因為他們太過幸運了,因為運動和反常行為對他們來說已不夠,他們必須把活動舞台轉向街壘……他本可以用另一種形式來完成他的叛逆的,而不需要與我進行如此複雜的故事。你和我都是從尼爾塞格或是佐拉那種底層地方來的人,親愛的,我們是不懂這些的。唯一可以確定的,他是一位紳士,但與那些擁有頭銜的人不同,也不像那些一朝之間躋身於貴族和老爺之列的市民階層。他是品質好的那一類,由比他同階層的大多數混雜人種更好的材質做成。
你知道,他的祖先曾經征服過歐洲大陸。他的祖先們曾經把斧頭扛在肩上,大步向未知疆域的原始叢林邁進,他們高唱著自己的聖歌,砍倒沿途的樹木和當地的原住民。他的祖先中還有一個是在發現新大陸之後第一批直航到美洲的新教徒,他孤身一人背井離鄉,只帶了一本祈禱書和一把斧頭。我的丈夫對於這位祖先的自豪程度高於他們家族後來所取得的一切,包括工廠、可觀的金錢和寫在狗皮上的貴族頭銜。
他是品質好的那類人,因為能掌控自己的身體和神經。他甚至還能控制金錢,而這一點是最難能可貴的……但是在他內心唯一不能戰勝的就是犯罪感。如果一個人存在犯罪感,那麼就想要報復。他是基督教徒,但並不是最近人們所說的那種基督徒……這種身份對他來說不是商業機會,就如同納粹時期許多人出示洗禮證明而獲取不義之財、破爛、贓物……那段時間他因為自己是基督徒而感到羞愧。然而在他內心深處,在他的腎臟和肝臟里他是一個基督徒,就像有些人別無選擇,天生註定就是藝術家或酒鬼一樣……他無法成為別的樣子。
但是這個人也知道,報復是一種罪孽,一切報復都是罪……不存在任何合法的報復。一個人只有權追求公平、主持正義……任何人都無權進行報復。他既有錢又是基督徒,但他無法協調統一這兩者,因為任何一個他都無法放棄……他充滿了罪惡感。你為什麼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我?
我在說的是他,我的丈夫。一天,他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因為布達佩斯又有橋了。就在那天,我當著成千上萬人的面衝到他跟前,緊緊摟住他的脖頸。
他從隊伍里出來了,但沒有動。他沒有試圖把我推開。別擔心,他沒有在吉爾吉斯人和那群衣衫襤褸、瑟瑟發抖、步履艱難的乞丐面前親吻我的手。他是一個有著過於良好舉止的人,不會做如此不合時宜的事情。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令人備受煎熬的那一幕結束。他平靜地站著,我半閉著雙眼,在淚光中我看見他的臉,那張臉就像女人在看腹中的胎兒。對於屬於你的東西,你無需用眼睛就能看得到。
但是就在那一刻,當我以某種扭曲痙攣的力量掛在他的脖子上時,某些事情發生了。我嗅到了他。一種味道衝擊了我,我丈夫身體的味道……現在仔細聽著吧。
在那一刻,我開始顫抖。我的膝蓋在打戰,我的胃在痙攣,就像它正在被某種惡劣的病痛所折磨一樣。你可以想像一下,這個從橋上迎面向我走來的男人,身上竟然沒有酸臭的味道。我知道你無法理解我的話,但是你要相信,在那段時間裡,人們的身上帶著某種屍體的腐臭,就算我們能奇蹟般地在逃進地窖或避難所時把品質優良的香皂或者香水保存在手提包的秘密夾層里,也還是無法掩蓋那種味道。就算在兩次轟炸之間有辦法偷偷洗一次澡的人也是如此……因為沒有辦法那麼迅速地,只靠塗抹一兩把肥皂沫就把圍城的味道洗刷掉!人們不可能洗刷掉身上圍城戰的味道!那些下水道、屍體、地窖、嘔吐物、令人窒息的空氣以及擠在那裡牙齒打戰、受盡死亡折磨的人們的味道,對死亡恐懼的味道、肉體需求的味道,還有混合在一起的、刺鼻的食物味道。所有這一切都已經浸入我們的肌膚之中,而那些身上沒有天然酸臭味的人則以另一種方式不斷散發出臭氣,發出香水味或是廣藿香[74]味道的臭氣……這種人造廣藿香的氣味比天然廣藿香要糟糕得多,令人反胃。
但我丈夫身上沒有廣藿香的氣味。我聞了聞他,閉上雙眼,滿含淚水,突然我開始顫抖起來。
他身上有什麼氣味?他身上有股陳腐的甘草味,跟多年前我們分別時一模一樣,就像我躺到他床上的初夜那樣,從那之後我一聞到那種酸澀的男性味道就會感到噁心……而他竟然一點也沒變,從身軀到衣著,再到氣味……都和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
我放開了他的脖子,用手背擦拭著眼淚。那一刻我感覺到了一陣眩暈。我從包里拿出手帕,然後是一面小鏡子和口紅。我們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他站在那裡,等著我整理好被淚水弄花的臉。當我在鏡子裡看到自己重新擁有一副體面的外表時,才有勇氣看他。
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知道在那座臨時搭建的布達的橋頭,在那向遠方蜿蜒的成千上萬的隊伍之中,是誰站在了我的面前嗎?在那座經過煙熏火燎顯得烏黑一片的城市裡,已經沒有幾座房子沒有炮彈或槍彈孔洞的痕跡了,也幾乎看不到一扇完好無損的窗戶。城市交通全面癱瘓,警察不見蹤影,法律形同虛設,什麼都沒有了……人們穿得像乞丐一樣,即使沒有必要,他們也都裝扮成老邁和衣衫襤褸的乞丐,蓄長鬍子,穿著破爛的衣衫在街上閒蕩,以此招來別人的憐憫……貴婦人拖著破口袋,每個人都背著背包步履艱難地移動著,就像鄉村朝聖日上氣喘吁吁、邋遢不堪的朝聖者一樣……你知道就在這一切之中,是誰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的丈夫就在那裡,站在我的前方。這就是我在七年前曾經傷害過的那個人。就是這個男人,當他明白我既不是他的愛人,也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敵人時,一天下午站到我的面前,微笑著,平靜地說:
「我認為,我們最好還是分開吧。」
每當他想要說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時,總會使用「我認為」或「我想」來開頭,而從來不會直接、重拳出擊般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的父親受不了什麼事時,會大喊一聲「真該死!」然後一拳打下來。但如果我的丈夫無法承受什麼事情時,只會禮貌地先開一扇小門,使用假設方式的從句,在從句中滲透出整個句子中重要或者傷害人的部分。這一點是他在英國讀書時,在他接受教育的大學裡學到的。他還有另外一個鍾愛的詞語是「恐怕」。比如有一天晚上,他對我說:「恐怕,我母親要死了。」而老婦人那時已經死了,那是晚上七點鐘,她的臉色已經發青了,醫生告訴我丈夫已經沒有希望了。「恐怕」一詞可以撫平一條悲傷的消息,使之變得平滑,使痛苦變得麻木。在那種情況下,其他人只會說「我母親要死了」,但他卻總是禮貌地說出令人不快和悲傷的事情。他們天生如此。他們是沒有人能夠效仿的。
他甚至連那一刻都還是小心翼翼的。在我們兩人之間的戰爭結束七年以後……總之,在圍城結束之後,就在橋頭上,他站在我的對面,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恐怕我們擋著路了。」
他低聲說著,微笑著。他沒有問我是如何在戰亂中活下來的,或者我是否需要什麼,只是提醒在那裡可能擋著路了……然後他指了指,示意我們朝那邊走,朝蓋雷爾特山[75]上走。當我們到達那個遠離喧囂的地方時,他停了下來,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
「我想,我們最好在這裡坐下來。」
他說得沒錯,那裡的確是坐下來的「最佳」地方。那裡有一架「老鼠」飛機的殘骸,飛行員的位置恰巧被保留了下來,空間剛好可以容納兩個人。我沒有說話,只是順從地在俄羅斯飛行員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他也在我旁邊坐了下來,但在坐下之前先用手擦去了座位上的灰塵,然後又掏出一條手帕擦了擦手。我們沉默地坐了一會,誰都沒有說話。我記得當時陽光照耀著大地,廣場上,戰爭中被毀掉的飛機、汽車、大炮殘骸之間,一片寂靜。
任何一個從娘胎里出生的人可以想像,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圍城之後的布達佩斯初次重逢,在已成廢墟的房屋之間,在多瑙河畔……比方說,他們用幾句話確認雙方都倖存下來了……你不這樣認為嗎?「恐怕」和「我認為」也是肯定要使用的……但是我丈夫沒有這樣想,所以我們只是坐在岩洞的前面,面對著溫泉的入口,看著彼此。
我仔細地看著他,你可以相信這一點,我一陣顫抖。感覺就好像是一場夢:浸染在霧中,又處於現實里。
親愛的,你知道我不是傻瓜,也不是多愁善感的痴貨,會因為神經脆弱或者一次重逢即感動得潸然淚下。我那時之所以顫抖,是因為坐在我身旁的男人,面對著已經淪為墳墓的大城市……不是人類,而是一個鬼魂。
只有在夢裡才可能這樣與一個人在一起。因為只有夢境裡才能把現象如此可怕地保存在某種比酒精更加精純的液體裡,就像我先生在那一刻的樣子。你想想吧,他的衣服並不破舊。我已經記不清他當時穿的是什麼衣服了,但我想應該是和我最後看見他時同樣的深灰色雙排扣法蘭絨套裝,就是他說他相信「我們最好還是分開」時所穿的那件……對於這件衣服我並不能完全肯定,因為他還有許多其他與之類似的衣服,大概有兩三套,有單排扣的,也有雙排扣的……但是樣式和材質都一樣,並且全部出自同一個裁縫之手,就是那個從前給他父親做衣服的裁縫。
就連這樣的一個清晨,他也還是穿著乾淨的襯衫。他穿的是一件淡奶油色的細亞麻布襯衫,戴著深灰色領帶,腳上穿著黑色雙層底的皮鞋……那雙鞋看上去嶄新如初,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走過那座滿是灰塵的橋還能保持鞋上不沾一絲灰塵的。當然,我也非常清楚地意識到了那雙鞋其實並不是新買的,只是因為他很少穿而顯得很新而已,因為從前他的鞋櫃裡有一打類似的鞋……當初還在為他家清理那些高檔皮革製品的時候,我在「法櫃」[76]中看到了太多皮鞋。總之他就是這樣站在我的面前。
對於這樣的外表,人們常會形容說「就像剛從盒子裡拿出來一樣」,但這個盒子則更像墓穴,而當時我們所有人都在這個墓穴之中,那時我們所有人都在裡面腐爛。他也是從這個墓穴里走出來的,他的衣服上沒有任何褶皺,胳膊上瀟灑地搭著他那件亮褐色的風衣,這件風衣是用英國材料製造的,剪裁寬鬆,舒適得甚至有些不合時宜,由厚重的雙層布料剪裁而成的傑作。我還記得幾年前包裹從倫敦寄到家裡時,是我親手把它拆開的……那以後很久,在倫敦,我還去看了售賣這種風衣的商店櫥窗,因為我從眾多擺在一起的商品中認出了我丈夫的風衣……他現在也是穿著這件風衣,但只是以一種不經意的姿態搭在胳膊上,因為那是一個冬末的下午,天氣還算暖和。
當然,他沒有戴手套,他只有在天寒地凍的隆冬時節才會戴上手套。我也看了看他的手……白皙潔淨,指甲被修剪得完全不露剪過的痕跡,就像永遠不需要特別修理一樣……他就是這樣站在我面前的。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嗎?在橋上那些衣衫襤褸、骯髒齷齪、深受圍城折磨、蹣跚前行的人群之中,這個人就像是要煽動叛亂……可同時他又幾乎是隱形的。如果有人從人群中出來,抓著他的衣領,搖一搖他,戳一戳他,想檢查一下他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我也絲毫不會感到奇怪……你可以想像一下,法國大革命的歲月里,在那些充滿恐懼的月份當中,人們在巴黎獵捕貴族,就像孩子用弗洛博特卡賓槍捕捉麻雀,此時一位侯爵穿著紫色禮服,戴著假髮出現在巴黎街頭,朝著被裝在馬車上拉向斷頭台的同階級伯爵、侯爵殷切致意……這個人當時也顯得這樣醒目。他與周圍那些呻吟、蠕動著的民眾有著神秘的不同,仿佛他並不是來自生活,並非來自那許多被炸毀的房子中的一棟,而是來自一座看不見的舞台,在那裡穿著戲服準備扮演一出歷史劇的角色。那是一部古老戲劇,一個古老的角色,而且……那時我感覺,那是一部任何地方都沒有上演過的劇目。
在一堆冒著煙的城市廢墟中出現了一個這樣的男人,一個沒有絲毫改變的男人。圍城和苦難無法使他受到任何影響。我開始為他感到擔憂。因為當時,我們生活在一種憤怒和渴望報復的氛圍中,如果毫無罪惡感地刺激這些人,可能任何動作都無法阻止嚴重的後果產生。所有人由於惡意引發的憤怒和報復欲望而唾沫飛濺,咬牙切齒,雙眼閃著光。人們為了每天的戰利品而跑得氣喘吁吁:一勺葷油、一把麵粉或是一克黃金。每個人都用一種陰險狡猾的眼神斜視著其他人,因為所有人都是可以的……為什麼?因為我們都有罪,以這種或者那種形式嗎?……我們有罪,是因為我們倖存了下來,而別人卻沒有嗎?
但我的丈夫平靜地坐在了我的身邊,仿佛他是無辜的,這是無法理解的。
我垂下眼帘,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我應該提醒警察來把他帶走嗎?可是他並沒有做錯什麼。他在那段時間和之前沒有參與過在城市裡以及在全國各地上演的那一系列惡劣事件,也未曾殺害過猶太人,從未追捕過那些跟他持不同想法的人,從未掠奪過那些被拖走、被流放的人的住宅……沒有人可以用手指來指責他,因為他甚至連一片麵包屑都沒有從別人那裡偷過,也從未觸犯過任何人……後來我也沒有聽到有人敢就這樣的事指控他。他從未參與強取豪奪,怎麼可能這樣做呢?事實上,他才是被徹底洗劫一空的人。當我在圍城之後的布達橋頭上遇見他時,他也成了一個乞丐……後來我才知道他那些眾所周知的財富什麼都沒有留下來,只剩下了一箱衣服,還有他的工程師文憑,後來他帶著這些東西出了國……據說是去了美國,也許現在他正在那裡當工人,在一間工廠里……我無從知曉。更早以前,我們離婚時,他就將珠寶首飾都給了我……你看,這些珠寶倖存了下來是多麼好的事情啊!我之所以說起來,不是因為這個,我知道你在夢裡都不會惦記我的珠寶……你只是幫助我賣掉它們而已,因為你很善良。不要那樣看著我。你看,我都感動了。等一下,讓我擦一擦眼淚。
那是什麼?……是的,天就快要亮了,這些是第一批裝載蔬菜的貨車。現在已經五點多了,他們是往河的方向,開去市場那裡的。
你不累嗎?……我來給你蓋一蓋吧,天漸漸涼了。
你問什麼?……不,我不冷,還感到很熱呢。我的心肝,請允許我把窗戶關上。
我剛才說到,我看著他,而我所看到的情景讓我渾身打起冷戰來,沿著膝蓋直至小腿。我的手心冒汗,因為我看到,我的前夫,那個高貴又熟悉的紳士看著我,而且微笑著。
請不要想像那是一個嘲諷或高傲的笑。他只是那樣微笑著,就像聽到某人禮貌又冷漠地講一個笑話,而這個笑話既不詼諧,也不誘惑人……但他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所以一直面帶微笑。毫無疑問,他的臉色是蒼白的。歸根結底地窖的氣息還是能從他的臉上感知出來,但是那種蒼白就像是生了幾個星期的病後第一次出門時來到自由的空氣中一樣,他眼圈蒼白,嘴唇看起來毫無血色。除此之外,他看上去和往常完全一樣,就像在一生之中一直保持的那個樣子……比如早上十點鐘,在他刮完鬍子以後的樣子,或許比那時還要動人……但也許只是周圍環境造成了我的這種印象,因為他從周遭背景中那樣特別地凸顯出來,就像博物館裡的展品被突然從玻璃盒子中取出,放到了髒亂污穢的貧窮環境中一樣……想像一下,如果某一天你在一個政府首腦的客廳里,在兩個玻璃柜子之間看到摩西雕像,就是昨天我們一起在那座燈光熹微的教堂里所看到的那尊,會是什麼樣的情景。是的,我的丈夫並不是摩西雕像那樣的傑作,但是在那一刻,他就像一件來自博物館裡的展品……並且他還微笑著。
啊,現在我感覺好熱啊!……你看,我的臉頰有多紅,我的血都湧上了腦門。這是因為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這段回憶。但是看起來,我一直不曾停止過想起它。如果我和盤托出,炙熱可能會把我淹沒。
我不需要給這個男人洗腳,親愛的,他每天早上都會在地窖里自己洗,你可以相信這一點。他不需要任何那種人和人之間已經淨化了的安慰,他也不需要任何顛茄。他永遠這樣,即使知道死亡臨近也會堅持著,似乎生命唯一的意義和武器……就是禮貌有加、舉止得體以及不可接近。他就好像從內部由大理石灌注的一樣。這個內部是大理石,外部是血肉的人,穿戴著冷酷無情的盔甲,不肯再靠近我一厘米……那段時間發生的那場震盪全國的地震,一點沒有從內心撼動這個人。他看著我,我感覺他是寧死也不願意說出一個除了「我認為」和「我想」以外的詞了……如果他開口,問起我怎麼樣,或者我需要什麼的話……當然,他可能願意馬上脫下他的外套,或者摘下他那塊俄國人因為疏忽而沒有掠走的手錶……微笑著遞給我,因為他已經不再生我的氣了。
現在你聽我說,我要告訴你一樣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的事。人們只是自私的野獸,這是不對的。當然有些人非常願意相互幫助,但是激發人們去幫忙的並不是善良,也不是同情。我相信,在這一點上那個禿頭男人是對的。他曾說過,人有時之所以善良,只是因為做壞事會存在許多障礙。這就是人們能做的最多的事情了……也有的人行善是因為懦弱,無法作惡。這就是那個禿頭所說的話。我還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現在我把這個也告訴你了,我唯一的愛。
當然我們不能永遠坐在岩洞教堂[77]腳下,面對著溫泉浴場。過了一會兒,我的丈夫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說他認為我們最好起身,還能散一會兒步,在蓋雷爾特山上那些別墅廢墟間走一走,因為天氣不錯……並且他 「恐怕」他以後可能不會有很多機會與我交談了。他想,在我們人生剩餘的時間裡……這句話他沒有這樣說,但是他也沒有必要這麼說出來,因為我自己也知道那大概是我們此生最後一次談話了。所以我們就開始朝著蓋雷爾特山走著,在冬末明媚的陽光里,在悠緩的坡道上,在廢墟和動物屍體之間。
我們就這樣從容不迫地大概走了一個小時。我不知道我的前夫在想些什麼,當我最後一次走在他的身邊,在布達山的斜坡上。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不帶任何明顯的感情色彩。我小心翼翼地問他是如何到這裡來的,在這被顛覆的離奇世界裡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他僅僅非常禮貌地回答說,一切都好,一切都是按照環境的意志。他的意思是說,他已經被徹底摧毀了,變得一無所有,正打算去國外干體力活……在一條大路的拐彎處我停下腳步,非常謹慎地問他……但我不敢看他的臉……他覺得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也停了下來,嚴肅地看著我,思索了一下,在回答詢問之前總是思考一下,就像吸口氣一樣。他把頭轉向一邊,認真地看著我,然後注視著別墅廢墟,我們當時就站在別墅門前,他這樣回答道:
「恐怕,人太多了。」
就好像他用這一句話已經回答了接下來的所有問題,他開始朝著橋的方向走去。我也快步跟在他的身旁,因為我不理解他所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在那段時間和此前的幾年裡,已經有足夠多的人遭到毫無必要的殺戮。他為什麼擔心人太多呢?但是他並沒有過多地解釋而一直向前走著,就像某人趕時間匆忙行進一樣。我開始懷疑,也許他是在開玩笑或戲弄我?因為我記得他們兩個,我前夫和他那個禿頭朋友,以前有時玩的那種遊戲……他們就像正常人那樣說話,就是那些半傻的人,對於那些愚蠢的事實,他們總是用其名稱來稱呼,比如在酷暑中,人們汗流浹背,連狗都熱得發狂,他們這時帶著深思熟慮的表情,用抬起的食指,男人的腔調,就像法官在宣布判決,說:「天真熱!……」然後他們驕傲地看看周圍,就像人們說出了通俗又多餘的蠢話時慣於流露的那種神情。他們玩過這樣的遊戲。現在,當他莊嚴地宣布「人太多了」的時候,我懷疑他想作弄我。因為他所說的那句話里,某種程度上有真實的成分,因為的確有很多人同時擁向四面八方,就像一場自然災難,就像馬鈴薯地里的科羅拉多金花蟲[78],因此我略帶驚惶地問道:「不過……您打算怎麼辦?」
你要知道,對這個男人,我一直稱呼「您」,而他對我總是親密無間地以「你」相稱,但我從不敢使用「你」。不過他對所有的人都是用「您」的形式,對他的第一任妻子、父母以及朋友們都是這樣。他在社交生活中從來不接受那種愚蠢的階層習慣,就是同一類型的人初次見面就用「你」相稱,仿佛這樣就能顯示出他們都是所謂的紳士一樣……這個男人對我卻一直以「你」相稱。我們從來沒有談論過這一點,這只是我們之間的禮儀方式。
他從鼻子上方摘下了眼鏡,從他的雪茄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仔細地擦拭著玻璃鏡片。他一重新戴好眼鏡,便望向了橋的方向,那裡長長的隊伍緩慢行進著。他平靜地說:
「我要走了,因為我在這裡是多餘的那個。」
他那灰色的眼睛從鏡片後面專注地看著我,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但是他的聲音里沒有傲慢,而是用一種客觀的語調在訴說,就像醫生。我沒有繼續問下去,我知道就算嚴刑逼供他也不會多說一個詞。我們朝著橋的方向出發往回走。在那裡,我們無聲地告別。他繼續沿著多瑙河堤向克里斯蒂娜城區的方向走去,我則加入了緩慢行進中的蜿蜒長隊,一瘸一拐地接近橋的入口。我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戴帽子,風衣搭在胳膊上,步伐緩慢卻堅定地向前走著……你知道,就像某人明確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一樣,換言之,他要去的地方就是虛無。我知道我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他了。意識到最後一次見到某人,這足以使人發瘋。
他想說的是什麼?……也許是,一個男人只有在有角色可以扮演時才算是活著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便不再活著了,只是存在而已。你無法理解,因為你在這世界上有自己的角色……你的角色就是愛我。是的,現在我說出來了。你別這樣斜著眼看我,別擺出這副狡猾的神情,要是有人聽見我們兩人的談話,在羅馬,在一間賓館的房間裡……黎明時分,你剛剛從酒吧回來,而我則圍著你轉來轉去,像個女奴一樣……如果壞人從外面看到這些,並聽見我們的對話,會認為我們是一對密謀者……一個平凡的女人,曾經混跡有錢人之中,現在正對著她的情人,一個漂亮男孩講述在那裡的見聞……而你洗耳恭聽,因為你想知道,有錢人之間玩的是什麼鬼把戲……看到的那個人只會這樣想,世界就是這樣邪惡。不要皺起你那美妙的眉頭,笑一笑吧……因為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真相,你不只是個漂亮的男孩,還是一個名符其實的藝術家,也是我唯一的恩人。我崇拜你,在這剩下的孤獨而又沒有意義的人生時光里,你幫助我繼續過下去……比如你幫我賣掉那些我那邪惡的丈夫留給我的珠寶……因為你是那樣的善良和仁慈,而我也並不真的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從來都不是,即使當我想盡辦法從我丈夫那裡搞錢的時候也不是……因為我尋求的不是利益,我想要的是公正。現在你在笑什麼?但是這點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你和我。
是的,我丈夫完全是一個另類。我繼續望著他,突然間起了好奇心……我很想知道,這個男人到底為什麼活著……為什麼他現在是多餘的,為什麼要去澳大利亞做呢絨廠染工或去美國當修理工?……難道他所堅信的角色不是一個荒唐的偏執狂嗎?……你看,我是不看報紙的,只有當以放大字體報道某個大人物被謀殺或者電影明星離婚時,我才看一看……我只讀這類的東西,其他什麼都不讀。關於政治我知道的只是,沒有人信任其他人,每一個人都宣布自己知道的比別人多。當我看著我丈夫的背影,恰巧有一隊俄國士兵在我旁邊通過,肩上扛著步槍,身上佩帶著刺刀……這些瘦高的小伙子來到了匈牙利,相較從前,也就是我丈夫還相信他在世界上有他自己該扮演的角色的那個時代,這裡的一切都將會改變。
我繼續步履艱難地跟著隊伍走在橋上,橋下流淌著黃濁、污穢的多瑙河水,冬末的水位升高了,河水中漂浮著木板、船體殘骸和屍體。沒人注意這些屍體,大家都盯著自己的前方,負載著背包,在其重壓之下彎曲著身體,就像人類開啟了某種悲傷的贖罪之旅。我們就這樣在橋上蜿蜒前行著,一群群的人,仿佛我們都是犯下罪孽的人。突然間,我覺得趕去國王大街[79]或用舊紙幣換來的指甲油清除劑不再重要,也不再緊急了。我頓時看不到任何可以抵達的目標……剛才的重逢使我心緒煩亂。即使我從來沒有愛過那個男人,但我現在吃驚地意識到,我對他真的已經沒有任何怨恨了,那種發自內心的,在面對一個敵人時該有的憤怒……這種想法衝擊著我的內心,就像我失去了某種珍貴的東西一樣……你知道,到了某個時刻,兩個人之間已經不值得怨恨。這是一種極大的悲哀。
天已破曉。燈光一下子變得那麼沸騰和炙熱!……不知怎麼,羅馬的黎明總是毫無過渡地從黑夜中降臨。請等一下,我去拉開百葉窗。你看窗外那兩棵橙子樹,每棵樹上都結出了兩個橙子,這些橙子那樣乾癟,就像人年老的時候,某一天從他們的感受中結出了思索。光線刺痛你的眼睛嗎?……我非常願意忍受羅馬的清晨,喜歡這種灼熱。這光芒是那樣的突然和耀眼,仿佛一個年輕女子脫去夜間襯衣,赤裸著身體走向窗戶……這時並無任何傷風敗俗,只是單純的赤裸而已。
你為什麼那樣譏諷地笑……我太詩意了嗎?……是的,我發現有時我也會打比方,仿佛一個蹩腳的詩人。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用這種方式所表達的一切都是從那個人禿頭男人那裡學到的。是的,我們女人就是猴子,模仿著那些讓我們感興趣的男人……但是你不要再翻這本相冊了,沒有用的,你不會找到照片的,我已經沒有他的照片了。
我看得出來,這光線驚擾了你。我把百葉窗拉下一半吧,這樣會好點嗎?……街上還是空無一人。你注意到這條小小的利古里亞街是多麼空蕩,就算在白天也是冷冷清清的嗎?……我理解了,他為什麼住在這裡。誰?……當然是他了。那個禿頭男人,是的。你給我讓一點位置,我想躺下來。
把那個小枕頭遞給我吧,還有菸灰缸……你想睡覺嗎?……我也不困。我們就這樣靜靜地躺一會兒吧,這樣在凌晨時分躺著也不錯,在羅馬,一動不動,看著這座老房子的天花板。每當我在凌晨三點醒來,你還沒有從酒吧回來,我就會像這樣躺很久。
什麼?那個禿頭男人是否在這個房間裡住過?我不知道,你不要追問了。要是你想知道的話,就去找門房問問吧。
是的,可能他在這個房間裡住過。
你怎麼了?……你問我是不是跟著他來到這裡的?你瘋了,真是個瘋子,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他早在我離開匈牙利的兩個月之前就死了。
你說這不是真的,別說這種蠢話了。不,上次我在新教墓園裡找尋的不是他的墳墓。我是在找一個詩人的墳墓,那不幸的人是個英國人……唯一真實的部分是禿頭男人曾經給我講過關於這些名人墓的故事。但他自己並不是葬在這裡,他的墳墓在郊外的墓園裡,在一塊便宜的地方,而且他也不像那個英國詩人一樣是新教徒。不,他也不是猶太人。他是什麼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沒有宗教信仰。
我注意到你在眨眼睛,想來你在懷疑什麼。你認為我曾經是他的秘密情人,後來跟著他來了這裡,到了羅馬?……很遺憾,我無法給你講這麼辛辣的故事供你娛樂。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在他的周遭一切都很簡單。我的心肝,他不像你這樣有趣,是上帝創造的藝術品,他更像是一個機關職員或退休教師。
在他身上沒有什麼風流韻事,連他周圍的人也都沒有。沒有哪個女人為他自殺。他的名字沒有在報紙上出現過,也沒有關於他有趣的流言或者小道消息。我認識他時,他已經完全不出現在報紙上了。更久以前,我聽說他的確擁有過一些名氣,但在那段時間,在戰爭快結束時,他已經基本上被遺忘了,連狗都不會談論他了。
相信我吧,關於這個人,我根本沒有什麼有意思的事可以告訴你,我連他的照片都沒有留過。他不喜歡照相。有時他表現得就像是一個到處躲藏的作惡者,一個罪犯,害怕人們從他用過的水杯上發現他的指紋;就像一個貪污犯,隱姓埋名地活著……如果這個人身上有什麼有趣的地方的話,大概就只有一點,就是他不遺餘力、絞盡腦汁地避免讓自己成為一個有趣的人。關於他沒有什麼值得談論的。
你別想訛詐我。我不能忍受你一面哀求我一面又威脅我。你想讓我連這個也給你嗎?……就像戒指和美金一樣?我得把一切都給你嗎?你什麼都不給我留下嗎?……如果我把這個也給你,那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一旦你離開這裡,我就會變得兩手空空。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好吧,我告訴你。但是不要以為這樣就意味著你比我強大了,這只是因為我變弱了。
講述這件事並不容易,就跟我企圖描述虛無一樣。我相信,生活中只有存在的事才能講得出來……我的意思是,在更為簡單的日常生活中存在的事。因為你知道,有些人不僅活在日常生活中,還活在另一種真實之中……這樣的人也許能夠給你講出一些虛無的東西,並且還能講得像偵探故事一樣有趣。這個人說,一切都是真實的……不僅包括那些可以抓住的東西,而且還包括概念。如果說虛無是一種概念的話,他對這種概念也非常感興趣……他會把虛無托在手裡,來回掂量,並從不同角度看一看它,就像對待一件物體。不要那樣沖我眨眼睛,我知道你不懂,我當時也沒理解……但是後來,我和他生活在一起以後,我逐漸看到虛無是如何在他的手裡和頭腦里發展成一種真實,並且成長,充滿了意義。這是他的一種把戲而已……你用不著費勁去想這個,對我們來說這太高深了。
你問他叫什麼名字?……是的,他的名字曾經廣為人知。坦白地說,我以前從來沒有讀過他的書。當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以為他是在戲耍我,就像他對待所有事物和所有人的方式那樣……然後在憤怒中,我開始坐下來讀他的一本書。我能看懂嗎?……我大體上讀明白了。他的用詞非常簡單,就是一些生活中會使用的詞彙。他寫了麵包、紅酒,還寫了人們該吃什麼、該如何散步以及散步時應該想些什麼……我感覺他就像在給那些完全不知道如何把生活過得有意義的溫順傻瓜寫一本教科書……但那書同時又是一本狡猾的書,在表現出極其簡單與幼稚的自然背後,在教師說教腔調之下,帶著某種冷漠的譏諷在嘲笑著,仿佛譏笑所有的一切……包括那本書、寫書的人和手裡拿著書努力理解書中內容的讀者……他們沉醉著,思索著,感動著……仿佛背景中,在房間的某個角落,或者書頁之間,有一個隱身的少年在幸災樂禍地竊竊冷笑。這就是我在讀那本書時的感受。我每行字都懂,卻不能完全理解。我不能理解他到底想要什麼……不明白他為什麼寫書,如果他既不相信自己和文學,也不相信讀者?……而我,一名讀者,無論多麼用心地逐字閱讀,都無法真正了解他到底相信什麼……我在讀他的書時,變得異常憤怒。我甚至沒有看完,在憤怒中我把它扔到了角落。
後來,當我生活在他的身邊……我也告訴了他這件事。他嚴肅地聽完了我的話,就像神父或教員那樣。聽完之後,他點了點頭,把金框眼鏡推到了額頭上,然後用一種理解的口吻說:
「恥辱,」他擺了擺手,就像他也沮喪地想把世界上所有的書都扔到角落一樣,「這真的是個恥辱,真丟臉。」
然後他難過地嘆了口氣,但並沒有解釋他說的「恥辱」到底是指什麼。是文學嗎?或者是因為我沒有讀懂他的書?還是存在某些無法被寫下來的東西?……我不敢問他說的恥辱到底是指什麼,因為他遣詞造句的方式就像藥劑師使用毒藥一樣。當我問他一個詞的意思時,他疑惑地看著我,就像一位藥劑師看到一個頭髮凌亂、不修邊幅的女人突然闖進來,只是要普通的安眠藥,比如佛羅那……或者像是一個食品雜貨店主面對一個哭哭啼啼來購買鹼水的僕人一樣……他認為詞語本身就是毒藥,每個詞語裡面皆包含著苦澀的有毒物質,而這種毒藥只有稀釋過才能咽下去。
你問我們聊了什麼?……等一下,讓我來試著整理一下記憶中他時常說過的話,我記得並不多,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有一次……轟炸期間,當時城裡的居民都縮進地窖里,打著寒顫,嘴唇顫抖,流著冷汗渾身透濕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他說,地球和人都是由相同的材料構成的……他曾經讀到過這個公式,也就是由百分之三十五的固體和百分之六十五的液體組成,這是他從一本瑞士書籍中學到的,對此他很驕傲,用一種得意的語氣說著,就好像現在一切都沒有問題了一樣。房屋在我們周圍坍塌著,但那些被炸毀的房子和尖叫躲藏的人們卻絲毫提不起他的興趣。他開始談論一個生活在很久以前的德國人,大概在一百年前或者更久的年代……羅馬這裡有一家咖啡館,就是我和你曾經去過的那家名叫「希臘」的咖啡館。據說,一百年前或者更早,德國人經常到那裡去……你別絞盡腦汁想了,我也想不起那個德國人的名字來……禿頭男人說,那個德國人相信植物、動物以及整個土地都是用相同的模子做出來的……這個你能理解嗎?在布達佩斯被轟炸的那幾周里,他那樣狂熱、專心地閱讀,就像要錯過某件大事一樣……就像他在一生之中都被某些其他事物占去了時間一樣,就像他一直在磨洋工,而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他去彌補他想要的一切,比如說知曉世界結構的秘密……那種時候,我安靜地坐在一個角落裡,看著他並且取笑他,但他根本沒有注意,也不在意我,就像他不理會炸彈一樣。
這個男人總是對我以「您」相稱。他是我丈夫的世界裡,士紳階層里唯一一個即使在親密的情境下也不會使用「你」的人。你說什麼?……那他就不是個真正的紳士嗎?……他只是個作家,而不是個紳士?……你真是太聰明了。或許你說得對,他確實不是一個紳士,因為他一直都用尊稱跟我說話。我還在當女傭的時候,我丈夫吩咐我到他那裡,叫他看一下,檢查一下……我順從地去了,就像一隻羔羊。我丈夫派我去找他這個朋友,和他的家人送我去皮膚科醫生那裡是一樣的,因為他們想確切地知道我這個新來的僕人是否有梅毒……對於我丈夫來說,禿頭男人就是皮膚科醫生,雖然這次要檢查的不是我的皮膚,而是別的……他們這次要檢查內在的我到底是什麼樣……作家承擔了這項任務,但是看起來他毫無興趣。他某種程度上鄙視這一切,鄙視著我丈夫的想法,鄙視著我丈夫在困惑中發明的靈魂診所這種蠢事……他嘟囔著打開門。他叫我坐下來,但並沒有問我太多問題,而只是看著我。
他從來不看正在和他說話的人。他總是看著別的地方,仿佛做了什麼壞事感到良心不安,所以躲避著別人的直視。但是突然之間,他毫無過渡地眼中一亮,你一下子感覺這個男人現在是在看你,觀察你的本質。這時他以一種強大的力量看著我。據說他們就是這樣審訊疑犯的,我無法逃避他的審視,在這種審視之下,不可能藏身到任何矯揉造作之中,不可能裝著咳嗽幾聲,不可能逃進令人不安、手足無措的冷漠之中。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他的財產一樣,仿佛他在用目光觸摸著我。他就像一名醫生,當他俯身彎向躺在手術台上呻吟的病人時,手裡拿著手術刀,嘴上戴著消過毒的紗布口罩,病人什麼也看不到,只是看到殘酷的手術刀,而那雙探尋的眼睛一直穿透身體,看看到底是子宮還是腎臟……他很少這樣注視別人,也不會持續太久……看起來,他無法長時間地把電流放到這種凝視中。但是那時他是這樣看我的,看著令他朋友著魔的化身。他用了很長時間看著我,然後轉向別處,眼中的電流和光芒熄滅了。他對我說:
「您可以走了,阿爾多佐·尤迪特。」
然後我便離開了。之後的十年我再也沒有見過他。那時他已經不再與我丈夫碰面了。
我一直都不能確定,但我懷疑他與我丈夫的第一任妻子有過某種關係。他們離婚以後,那個女人去了國外。她來羅馬住過一陣子,然後又回到佩斯,過著非常平靜的生活。沒人聽到過關於她的消息。她在戰爭爆發的幾個月前死掉了,是突然去世的,心肌梗塞,一會兒工夫就死去了。隨後便傳出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就像一個年輕人從外表上看沒有任何特別的毛病就死掉一樣,這已經成為習慣……也有人說她是自殺的。但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如此富有的年輕女人會自殺。她有一處漂亮的住宅,經常旅遊,很少到人群中去,非常謹慎地生活著……我調查過她,就像一個女人與另一個女人的丈夫有關係時理應做的那樣……但關於那些八卦流言,我沒有辦法發現任何肯定的事情。
不過我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死亡也多少了解一點……我並不是非常相信醫生,雖然每當我感覺有什麼不適,比如割破小指頭或者嗓子疼,會馬上尖叫著跑去找醫生……但是我並不相信他們,因為有些東西,只有我們病人知道,而醫生並不知道……我只知道,突然間的死亡……沒有任何先兆,在某個人結實的身體上……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關於這一點,我這位奇怪的朋友,作家兼江湖庸醫,也知道一些。你知道,我認識他的時候,有時會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每一刻我都覺得,那麼,結束了,我要死了……我在一個避難所里與那個禿頭相遇,在布達,晚上六點鐘的時候,不期而遇。岩石山洞裡擠滿了成千上萬的人。
就像朝聖日一樣,人們在洞穴中擁擠,吟誦禱告,因為城裡出現了瘟疫。禿頭男人認出了我,示意我坐到他旁邊的一條長凳上。就這樣我過去坐到他的身旁,聽著遠方傳來的沉悶轟炸聲。慢慢地隱約記起來,我去找過他一次,因為我丈夫想讓他檢查我……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讓我起身跟他一起離開。
當時,解除警報的信號還沒有吹響,布達的小巷裡空無一人,我們在死寂中漫步,就像走在墓室中。我們經過舊城堡區的甜品店,你知道,就是城堡山上的那家百年老店,有很多精美的家具……我們走了進去,空襲仍在進行。
一切都顯得有些陰森可怖,好似一場冥界的約會……那家甜品店的店主是城堡山上的老住戶……在那裡工作的收銀小姐也是一樣……所有人聽到警報後都躲到地下室里去了。整個店裡只有我們兩個,在紅木家具之間,在用蟬翼紗覆蓋,加泡打粉烤制的戰時糕點、發酸的奶油糕點和幹掉的小圓點心面前,在玻璃架子上陳列的香草口味的烈酒之間。沒有人接待我們,沒有人回應我們的招呼。
我們坐了下來,等待著。我們一直沉默著。遠處,多瑙河對岸,高射炮在轟隆作響,還有美式炸彈墜地時發出的沉悶聲響。城堡上方升起了黑色的煙雲,因為天空中的戰鬥機擊中並點燃了河左岸的一處儲油庫……但這一切都沒有引起我們的注意。
沒有任何請求和招呼,他便開始非常禮貌地招待客人,就像在家裡一樣。他倒了兩杯利口酒,取出一塊奶油蛋糕和一塊核桃糕點放到盤子裡。他在那家古老的甜品店裡那樣自如地移動著,似乎每天都光顧這裡。他給了我一份,那時我問他對這裡是否熟悉,是否經常來這裡……
「我?……」他有些驚訝地看著我,手裡還拿著利口酒的酒杯。「怎麼會呢?也許三十年前,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最後一次來過這裡。不,」他堅定地說,看了看四周,搖著頭,「我已經記不清什麼時候來過這裡了。」
我們碰了杯,慢吞吞地吃著甜品,交談著。解除警報響起後,一位老婦人,也就是甜品店的女老闆以及女店員從地窖里出來了,她們是在聽到空襲警報後不假思索、驚慌地跑進地下室里去的,那時我們已經非常親密地聊了起來。就這樣我們重新認識了彼此。
那種隨意自然並沒有讓我感到驚訝。後來我和他在一起時,我也沒有驚訝過,就算他脫光衣服,如同剛出生時赤身裸體,像個宗教狂徒一樣站在大街上唱著聖歌,我也不會覺得訝異;就算有一天他突然蓄著鬍鬚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他從西奈山[80]上下來,他在山上剛剛和上帝交談過,我也不會覺得驚奇;就算他先叫我去玩打手遊戲[81],然後再叫我去學西班牙語或者去掌握擲飛刀的秘訣,我也不會覺得奇怪。所以儘管他沒有做自我介紹,也沒有問我的名字,甚至沒有提起我的丈夫,我都沒有感到驚訝。我們兩個就那樣坐在那家被遺棄的陰森的甜品店裡,聊著天,似乎所有的話語都是多餘的,就像沒有這些話語人們也能了解事物的本質……好像沒有什麼比互相介紹我們是誰並且幹什麼這樣的嘗試更無聊和多餘的。我們沒有必要談論那些不用言語和自我介紹就已經知道的事,比如關於那個死去的女人的陳舊故事。我們也沒有必要去聊我曾經是個女僕,而我的丈夫曾經有一次把我派到他這位靈魂研究者那裡去,讓他從社會的角度出發檢查我有沒有疥癬或者羊癇風……我們繼續聊天……仿佛人們之間的生活不是別的,只是一場永恆的聊天,而死亡只是為了重新呼吸被打斷的一段時間而已。
他沒有問我那些日子裡過得怎麼樣,住在哪裡,和誰一起生活……他只是問我有沒有吃過番茄餡兒的橄欖。
一開始我覺得,問這樣問題的人一定是瘋了,因此我久久地看著他的眼睛,注視著那雙充滿探究的灰綠色眼睛,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種令人擔憂的嚴肅。他就那樣看著我,在橫空掉落的炸彈周圍,在安靜的甜品店裡,他用那樣專注的眼神看著我,仿佛我們兩個人的生命全都取決於這個回答。
我想了一下,因為我不想騙他。我回答說,是的,我吃過,怎麼會沒吃過呢。我在倫敦蘇活區吃過一次,那是義大利區的一家小餐廳,是希臘人帶我去的。但我沒有說出希臘人。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提橄欖,而我也沒有必要提希臘人的事。
「那就好。」他說道,並鬆了一口氣。
我用一種膽怯的聲音問他,我從來不敢那樣真正地聽從自己內心地與他說話;我問他:「吃過番茄餡兒的橄欖有什麼特別好的地方嗎?……」
他非常認真地聽著我的詢問,然後開始快速地答話:
「因為您現在已經吃不到了。」他嚴肅地說,「現在在布達佩斯已經找不到橄欖了。以前您可以在市中心那家有名的食品店裡買到……」他在這裡提了一家店名,「但是我們這裡的人從來不會用番茄當餡兒去填充橄欖果吃,這是因為當時拿破崙帶領軍隊朝我們這個方向行進時,最遠只到了久爾[82]。」
他點燃香菸,並點了點頭,就像已沒有其他可說的了。一座古老的維也納掛鍾在我們頭頂上方滴滴答答地響著。我聆聽著那滴答聲,以及遠方低沉的轟隆聲……那聲音就像是一隻飽食之後的野獸在某個地方打著嗝。那一切就像做夢一般,這不是一個幸福的夢……但我還是感到一種特別的安心。後來也是,每次和他在一起時總會有那樣的感覺……但我無法向你解釋清楚這一點。和他在一起我從未感到幸福過……有時我恨他,他經常讓我感到憤怒。但是我必須誠實地告訴你,和他在一起我從來沒有感到無聊過。我從來不會不安,也不會缺乏耐心……那種感覺就像是和一個人在一起時我可以脫掉鞋子或者胸罩一樣,就像我可以完全脫掉一切被教導穿上的外衣一樣。和他在一起時,我感到一種簡單的安寧。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正是戰爭最為激烈的時期,但是我從來沒有像那幾個星期一樣,感到平靜和滿足。
有時我想,我不是他的情人真是遺憾……這不是說我渴望和他上床。他已經老了,牙齒髮黃,眼睛下面還有眼袋。有時我也希望他是無能的,因此他才從未用對待一個女人應該有的那種眼光看我。或許他喜歡男孩,不需要女人?……我這樣期盼著,但是我沒有感受到其他的東西,只是知道他對我毫不在意。他經常憂心忡忡地擦拭眼鏡,就像鑽石切割工在拋光粗糙的石頭。他不是個不修邊幅的人,但是即使你打死我,我也無法告訴你他穿的是什麼衣服。你看,我能記起我丈夫的所有衣物!但是這個男人的外表,連同衣服,一起從我的記憶中消失了。
關於橄欖果,他還說:「在布達佩斯從來都買不到真正的番茄餡兒橄欖,就算在很久以前的和平時期也買不到。你頂多能買到那種黑色的、小小的、又干又皺的橄欖,沒有填餡兒。真正的填餡兒的橄欖即使在義大利也只是在有些地方才能買到。」
他抬起手指,把眼鏡推到了額頭上,接著說道:「這很特別。那種易破、酥脆、酸酸的番茄餡兒橄欖只有在二十年代末的巴黎可以買到,在泰爾納區[83]一條以聖斐迪南[84]名字命名的街道拐角處的一家食品店裡,那家店是一個義大利人開的。」
說完這番話,終於讓我了解了那些有關番茄餡兒橄欖在人類種族發展的這個時期中通常可能知道的一切後,他滿足地凝視著前方,並用一隻手撫摸著禿頭。
他一定是瘋了,我這樣想著,驚慌地看著他。我坐在城堡山上,在被炸毀的城市上方,和一個瘋子在一起,這個人曾經是我丈夫的朋友。但是我感覺並不壞。和他在一起我總是有著同樣的感覺。
我以一種溫柔的語氣,用和瘋子說話的口吻問他,為什麼他認為,我曾經某個時候,在倫敦蘇活區的義大利小餐廳里吃過橄欖,從目前和遙遠的將來的角度來看是有優勢的?……他聽完我的問題,把頭輕輕歪向一邊,眼睛看向了遠方,這是他思考問題時一貫的姿勢。
「因為文化已經走到了盡頭,」他友好又耐心地說道,「所有屬於文化的東西都將不復存在,橄欖只是構成那種文化眾多口味之中的一個小元素而已。所有這些小小的口味,連同每一份精妙和偉大,形成了這份混合物的共同芳香,它的名字叫文化。這些現在都要消逝了。」他說著,以樂團指揮的手勢抬起了手,就像指揮毀滅的最強音部分。「它會毀滅殆盡,即使組成它的零件保留下來。可能,在未來某個地方也可以買到番茄餡兒的橄欖,但是擁有文化自覺的那類人已經消逝了。人們只是擁有一些常識,這是不同的。文化是一種體驗,我的女士。」他就像一位神父,抬高手臂說著,「文化是一種持續的體驗,就像陽光普照大地,而常識僅僅是一種補充。」他聳了聳肩,然後禮貌地說,「這就是我為什麼高興,至少您還品嘗過橄欖。」
他話音剛落,就像外邊的世界想要在他所說的話語後邊加個句號似的,附近一枚炮彈的爆炸聲讓房子震動了。
「該結賬了。」他說著站了起來,就像這討厭的爆炸聲提醒他,世界上除了埋葬文化之外,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他禮貌地讓我先走。我們一起走下了空無人煙的羚羊石階[85],沒有說話。我們之間的真正相識就是這樣開始的。
我們直接去了他的家裡。我們穿過那座美麗的橋樑,幾個月後,它將塌陷到水裡。那時橋樑的支撐鐵鏈上已經懸掛了炸藥包,因為德國人精心又及時地為炸毀這座橋樑做好了準備。他凝視著裝滿爆炸物的麻包,目光專業又平靜,仿佛沒有比那些炸藥包的巧妙布置更能引起他興趣的東西了。
「這裡也將被摧毀,」他在橋的中間說,指著那些默默的、以其自身內部重量的實際張力來承載龐大橋樑的大型鐵拱,「這裡會徹底被毀滅,您問,為什麼?……」他指著那些承擔並平衡巨大的橋身重量的巨型鐵拱,「這座橋會被炸成碎片。您問為什麼?……那讓我來告訴您!」他語速很快,就像在一場複雜的辯論中自問自答一樣,「如果人們特別認真,使用特別多的專業知識,長時間準備一件事情,那麼最終一定會成功。德國人對於轟炸相當在行。」他用一種認同的語氣說,「沒有任何人能像德國煙火製造者那樣完美地炸毀一座橋樑。所以日後他們要炸毀鏈子橋,然後是其他橋樑,就像他們炸毀華沙和史達林格勒一樣。他們懂得如何完美地炸掉它們。」他嚴肅地說著,帶著認可的語氣。然後——揚起胳膊,仿佛想要在這座已經被判了死刑的橋中間提醒我德國人神奇的爆炸能力的重要意義一樣——停了下來。
「但是這也太嚇人了,」我不由自主、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些美麗的橋……」
但是我並沒有能夠說完我的話。
「可怕?」他拉長聲音問道,並把頭偏向一邊看著我。他個子很高,比我要高出一頭。海鷗在巨大橋樑的橋拱之間盤旋,在這危險的黃昏時分,周圍幾乎看不到人影。
他用一種特別的語調問:「為什麼這些美麗的橋樑被炸掉是可怕的?」好像我的憤怒讓他感到驚訝似的。
「為什麼?」我惱怒地問道,「您難道不為這些橋樑感到惋惜嗎?您不為這些人惋惜嗎?所有那些無辜毀滅消逝的事物和生命……」
「我?……」他仍然用那種拖著長腔又不知所措的聲音說道,好像被我的問題深深地震驚了一般,好像此前他從來沒有考慮過毀滅、戰爭和人類的苦難一樣。
「怎麼會不惋惜?」他熱烈地說著,並且揮舞著帽子,他的臉激動起來,興奮地說,「我怎麼會不惋惜這些橋和這裡的人們!……嘿,這話怎麼講?……我會不在乎嗎?……」他咂著舌頭,帶著一種特別的微笑,就像是被這個荒唐的假設和愚蠢的控訴逗樂了一般。「永遠會……您懂嗎?……」他轉身看向我,把他的臉靠近我的臉,威脅般地看著我的眼睛,就像一個催眠師一樣,「除了為這些橋樑和人類感到惋惜,我幾乎沒認真做過別的事情!……」
他說著這些話,呼吸變得困難了,就像是受到了傷害,又遏制著眼淚一樣。他是個演員,我突然生出了一種想法,是個小丑,是個喜劇家!……但是當我看向他的眼睛時,卻驚異地發現那雙灰綠色的眼睛模糊了。我無法相信我所看到的景象。但是毫無疑問,這個男人正在哭泣。眼淚從他的臉頰上滾落下來。
他並沒有為自己的流淚而感到羞愧。他根本不在乎。仿佛流淚只是眼睛的事情,而與他的想法和意願無關。
「可憐的橋,」他喃喃自語著,仿佛我並不在場,「可憐而又美麗的橋啊!……可憐的人們!……可憐、可憐的人類!……」
他就這樣哭訴著。我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然後他用手背擦掉了眼淚,又在外套口袋上擦了擦手,把手擦乾後,抽噎啜泣。他看著那些炸藥包,搖了搖頭,仿佛看到了失去理智的混亂,可憐的人類就像調皮搗蛋、愛作弄人的匪幫,而他,身為一個作家,卻什麼也做不了,既不能用好的語言,也不能用蘆葦棍去讓那幫不干正事的青少年清醒過來,適應秩序。
「是的,所有這些都將被毀滅。」他說著,嘆了口氣。但我從他的聲音當中感覺到了一絲特殊的滿足,似乎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似乎這個人在紙上已經用鉛筆計算出某些人的意願會不可避免地導致某些後果,因此現在——當他流淚和哭訴時——內心深處還有一種滿足感,就像一個專業人員看到自己的推算沒有欺騙他一樣。
「那麼,」然後,他簡短地說,「我們回家吧。」
他就是這樣說的,用複數的形式,好像我們在所有事情上已經達成一致。而且你知道最特別的是什麼嗎?連我也覺得我們好像已經確定了一切——在所有屬於我們雙方的最本質的問題上,經過某種漫長的爭論和討價還價之後形成共識。我們達成了什麼樣的協議?……這個協議恰恰可能意味著,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將成為他的情人,就像一位女傭。我們兩個就這樣回「家」了,沒有說一句話,穿過被判了死刑的橋。他走得很快,我加快腳步,以免落在後面。一路上他都沒有看我,仿佛已經忘記了我跟隨著他,而我就像一條狗跟在他的後面,或者像個用人陪著主人四處採購……我抓緊腋下的提兜,裡面裝著口紅、粉盒和餐票。記得很久以前我到布達佩斯找工作時,也是這樣抓緊了包袱。我跟隨著他的腳步,就像一個女傭緊隨著她的主人。
而我們就這樣走著、漫步著,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種特別的平靜。你知道,那時我已經過了很長時間的貴婦生活。我也能那樣優雅地擤鼻涕,仿佛恰巧身處白金漢宮的遊園會……有時我會想起,我的父親從來沒有用過手帕……他之所以不用,是因為根本沒有。他甚至從來都不知道手帕是什麼……他擤鼻涕的方式就是用兩根手指夾住鼻尖用力,然後往他的褲腿上一抹。做女傭的時候,我也是那樣擤鼻子,和我父親一個樣。但是現在,當我小跑著跟在這個男人身後,我豁然開朗了,就像某人經過疲憊和無用的表演之後終於可以休息了一樣。因為我確切地知道,如果那時,在塞切尼的雕像面前,我突然打了一個噴嚏,我用兩個手指揪住鼻子用力,然後在我那高檔的山東綢[86]裙子上抹一把……這個人根本不會注意。或者在那一刻他鄭重其事地瞥我一眼,也不會對我鄙視和看不起,反而會滿懷興趣地觀察一個穿著貴婦服裝的女性生物在大街上以一個農民的方式擤鼻子……他會像觀察一隻馴養的動物那樣觀察我。在這種情形下,某種東西讓我感到安心。
我們上樓去了他的公寓。我就像回家一樣平靜。他打開前廳的門,讓我進入那在昏暗之中泛著樟腦味的走廊,我感到了一種安心。很久以前,我從大草原來到佩斯,受僱於我前夫的父母家做打雜的僕人時,也產生過同樣的感覺。我感到踏實,因為我知道在野蠻和危險的世界中,我的頭頂上終於擁有能夠遮風避雨的屋檐。我也在那裡留了下來,留下來過夜。我很快入睡,凌晨醒來時,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那並不是心臟病發作,我的甜心……也是心臟病,但是另一種類型。我並沒有感到疼痛,也沒有感到憂慮,我的整個身體充盈著甜美的平靜,死亡的平靜。我感到自己胸膛里的裝置停止了運作,彈簧失效了。我的心臟一下子厭倦了勞役,不再跳動了。
當我睜開眼睛時,看到他就在我身邊,站在沙發床邊。他正握著我的手腕,在觸碰我的脈搏。
但他並沒有像醫生那樣握我的手腕。他觸摸我的脈搏,就像一個藝術家觸碰琴弦或者雕塑家撫摸一件藝術傑作,用他的五根手指觸摸著我。我感到他的五根手指與我的皮膚和血液之間展開一段特別的對話,並透過這一切直抵我的心臟。他那樣觸摸我,就像一個在黑暗中看東西的人,就像盲人用手來看,或者聾子用眼睛去聽。
他還穿著在街上穿過的那身衣服,沒有脫下來。已經過了午夜。他什麼也沒有問我。在他的鬢角周圍和後腦勺上,光禿的頭部下方頭髮凌亂。另一個房間亮著一盞檯燈。我明白了,在我睡覺和之後突然瀕臨死亡的時刻,他在那裡看書。現在他站在我當作床來睡覺的沙發旁邊,開始轉來轉去忙碌著。他拿來了檸檬,擠出汁液,加入砂糖,讓我喝下那酸甜的混合劑,然後用一個小銅壺煮了咖啡,那是像毒藥一樣濃烈的土耳其咖啡。他從一個藥瓶里倒了二十滴液體到杯子裡,加入很少的水,然後倒進我的喉嚨里。
午夜已過,外面又響起了警報聲,但是我們兩人都沒有去注意外面危險的號叫。空襲的時候,他只有在街上遇上警報並被警察強領的情況下,才會去避難所。否則,他就會留在家裡閱讀書籍。
他說他喜歡在這種時候看書,當城市中終於有了片刻寧靜。只是這種寧靜,就像在陰間才有……電車和汽車已不再行駛,只有高射炮和炸彈接二連三地發出爆炸聲,但那些都不會打擾他。
他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時不時摸摸我的脈搏。我閉著眼睛躺著。那天晚上的轟炸聲相當厲害,我從來沒有感到如此的鎮靜、安全和受到保護。為什麼?……也許是因為我體會到了被人關心吧,一種很難從人們那裡獲得,也很難從醫生身上得到的感覺。這個人不是醫生,但他卻能給予我幫助。看起來,當有問題發生時,藝術家能夠提供幫助,或許也只有他們才能幫忙……是的,還有你,我的愛人,和所有其他的藝術家。他曾經漫不經心地說過,很久以前沒有專門的藝術家、神父、醫生……他們都是同一個人。知曉某些知識的人,就是藝術家。某種程度上我也是這樣覺得的,因此在那個小時裡我是那樣的平靜……安心,幾乎是幸福的。
過了一段時間後,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又開始跳動了。我胸膛里的裝置恢復正常工作了,就像我小時候,有一次在尼萊吉哈佐[87]蠟像館裡看到的情形。在那裡展出一個由蠟製成的垂死的神父,神父的心臟由一台裝置支撐跳動著。當我的心臟再次工作時,我也是這樣感覺的。
我抬眼看著他,想聽他說點什麼,我還沒有力氣說話,但他知道危險時刻已經過去了。他用親切的語氣問道:
「您得過梅毒嗎?……」
這個問題並沒有讓我吃驚,也沒有冒犯我,聽起來非常自然,就像他所說的所有話一樣。我示意我沒有得過梅毒。我知道,對他撒謊是沒有用的,因為當某個人撒謊時,這個人總會知曉……然後他又問我一天吸多少根煙。你知道,我更早以前從來沒有吸過煙,至少不會像現在在羅馬這樣沒有節制地吸菸。我是到了這裡以後才開始瘋狂吸菸的,現在的我會一口接一口地猛抽那種經過調香工藝的美國香菸。但那時我還只是偶爾在飯後點一支煙。我把這些也告訴他了。
「我到底怎麼了?」我問,把手放在胸前,同時指著心臟的位置。我感到非常虛弱,「我得了什麼病?我以前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關切地看著我,然後說:「身體還記得。」
但是他並沒有說身體記得的到底是什麼……他繼續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緩慢地拖著步子,跟瘸子一樣。他走到另一個房間裡,關上身後的門,就剩下我獨自一人。
後來他也經常這樣留下我一個人,無論是早晨還是晚上,任何時候。因為一段時間後,在沒有任何預先告知的情況下我出現在他家裡,他沒有多想就給了我一把鑰匙,好像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一樣。有一個上門服務的女傭負責打掃衛生,但沒人給他管家。一切都那樣放鬆……連他的家也一樣,那是一處規整的市民階層住宅,配有古老的維也納家具。他的家裡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位於一幢新公寓的五層,有三個房間,其中一個房間裡堆滿了書籍。
無論我什麼時候去他家,不管白天還是夜晚,他都會款待我,像變魔術一樣從某個看不見的食品倉庫里拿出美味食物,比如海蟹罐頭。當每個人都在吃豆子度日時,他卻用菠蘿罐頭款待我,甚至還給我喝陳年的水果白酒。他從來不喝水果白酒,但總是在食物儲藏室里保存葡萄酒。他收藏各種特別的葡萄酒,有法國的,匈牙利的,德國的,索姆隆[88]、勃艮第、萊茵等地所出產的酒,酒瓶上覆蓋了一層蛛網。他收藏稀有的葡萄酒,就像其他人收藏郵票或精緻陶瓷一樣。每當他打開其中珍貴的一瓶,那樣認真和虔誠地凝視和品味著葡萄酒,就像多神教神父正在準備貢品。他有時也會給我倒一點,但不是那麼情願。某種程度上他認為我不配喝葡萄酒,他寧願讓我喝水果白酒。他說葡萄酒不是給女人喝的飲品。
他有著這種令人吃驚的觀點。他的觀點通常有點僵化,就像已經不願意爭執的老人一樣。那種統治著他住宅的秩序讓人驚訝。他的鞋櫃、抽屜、擺放手稿和書籍的架子總是井然有序。那些地方不是由清潔女工整理的,而是由他親手完成的。這種秩序來自內心,他就是這樣的狂熱的秩序維護者。比如他不能容忍菸灰和菸蒂在菸灰缸里堆積,每過半個小時就會把菸灰倒進一隻銅製小桶里,晚上,親自把它拿到垃圾筐里清空。他的寫字檯整齊得就像是工程機關的繪圖桌子一樣。我從來沒有見他移動過家具,但是每當我到那裡時,無論白天還是晚上的任何一個無法預計的時間,他的家裡總是那樣,仿佛清潔女工剛剛離開……那種秩序存在於他的內心、本質和生命之中。但是……我直到後來才領悟這一點,但現在我也不清楚,我是否真正地、準確地領悟了……你知道,那已經不是一種活生生的秩序,而是人為的秩序,因為只有當外面的世界開始分崩離析時,他才開始保存和保護自己專門的、個體的秩序。面對混亂的世界時這是最後一種防禦可能,那種個體的、小氣的、精打細磨的秩序……告訴你吧,直到現在我都不理解,我只是把它講給你罷了。
但是那天晚上,我的內心平靜了下來。他說得對,我的身體在回憶。回憶什麼呢?——那時候我並不知道,但是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回憶起我的丈夫。那段時間,我已經不會想起我丈夫了,我有很多年沒有見過他,也沒有找過他。我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他。但是我的皮膚,我的腎臟,誰知道呢,還有我的心臟……並沒忘。當我走進我前夫的這位禿頭男友的生活中時,我的身體突然開始回憶。我和這個人在一起時所有的一切都讓我想起我的丈夫……這個頭髮稀疏而又寡言少語的人,就像一個來自虛無的興致索然、冷漠麻木的魔術師,已經不想再表演任何絕技和魔法了。過了一段時間,我終於明白了自己在他那裡尋找什麼,我還記得什麼……
那段時間像做夢一樣。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像是在夢裡。他們捕人殺人,就像獵狗者對待野狗那樣。房屋倒塌。眾人擠在教堂里,感覺就像在游泳場。由於很少有誰住在家裡,所以沒有人注意到我這個出入別人公寓的串門者。
我知道,我不能犯錯,否則他會趕我出門,或會逃走,把我一人留在家裡,在戰爭最殘酷的時刻閃身躲開。我知道,如果我跟他糾纏,主動奉獻,他就會拉開房門,我愛去哪兒去哪兒。我還知道,我不可能幫到他,原因很簡單,他什麼都不需要。他是個不幸的人,能夠承受一切,包括屈辱與貧寒……他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別人的幫助。
你問什麼?他很傲慢?當然啦,他也是一個傲慢的人。他不能忍受別人的幫助,因為他很傲慢,他很孤獨。但是後來我理解了他,在傲慢的孤獨背後還隱藏著別的東西。他害怕什麼……不是怕他自己,而是別的什麼。他為文化感到擔心。你別做出嘲諷的樣子。我知道你想到了橄欖果,才這樣壞笑,對吧?……我們窮人,我可愛的小天使,不理解什麼是文化。我們認為文化就是知道一些東西、過著優雅生活、不往地板上吐痰、不在吃飯時打嗝……我們把這類事情當作文化。但文化是另一回事。並不是人們死記硬背後知道的什麼,不是學會得體的言行舉止……完全是另一回事。這個人為另一種文化感到擔心。他不想讓別人幫他,因為他不相信任何人。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他是擔心自己的工作在這樣齷齪的世界裡無法進行。但當我進一步了解他後,我感到吃驚,因為這個人早就不工作了。
你問我,他做什麼?他只是讀書,散步。這個你是無法理解的,因為你天生就是個藝術家,專業鼓手。你不能想像自己不再敲鼓。但這個人是一位作家,一位已經不想寫作了的作家,因為他不再相信,他寫的詞語能夠改變人類的天性。他不是一位革命者,他不想改變這個世界,因為不相信有任何的革命能夠改變人類的天性。有一次,他輕描淡寫地對我說,沒有必要改變體制,因為人們在新體制里還會跟在舊體制里一樣生活。他想干別的。他想改變自己。你不理解,你當然不會理解。很長時間我也不理解,我根本就不相信他會這麼想……我一聲不響地守在他身邊觀察他。我很高興,他忍受了我。那段時間,許多人家裡住著這樣的避難者,男人和女人,主要是猶太人,他們逃避追捕……好,好,你別激動。我想,你不知道當時佩斯發生著什麼……
你不可能知道,人們就像昆蟲一樣活著,無聲無息。許多人睡在柜子里,就像蛀蟲夏天住在樟腦球味的抽屜里。我也以這樣的方式在他的家裡安營紮寨。沒有聲音,沒有生命的跡象。
他不大理睬我,但有的時候會嚇一跳,好像突然意識到我,他露出微笑,問我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既親切又禮貌,總像我們已經交談了很久。
有一天,我晚上七點來到他家,夜色中已能嗅到秋天的氣息,天黑得很早。我走進屋,看到他的禿腦袋。他坐在昏暗房間的窗戶前,沒有讀書,而是抱著雙臂坐在那兒,出神地盯著窗外。他聽到我的腳步聲,但沒有回頭,他說:
「您認識中國的數字嗎?」
有時我覺得他真的瘋了。但我已經學會了應付他的方法……必須馬上跟他交談,不能遲疑,無需做沒用的開場白,要接著他開始的話茬說下去。他喜歡我只用一兩個單詞回答他,比如「是」或「不」。因此我乖乖地回答他。我說,我一點都不知道中國人是怎麼寫數字的。
「我也不知道,」他平靜地說,「我不懂他們的文字,因為他們不用字母寫字,而是畫出概念。我想都想不出來他們怎麼寫數字。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不用阿拉伯數字,也不使用古希臘的數字體系,他們用更古老的數字體系。不過可以假設,」這是他最喜歡說的話,他同時伸出食指,就像教師向榆木疙瘩腦袋的學生講解什麼,「他們用他們的數字符號,不同於西方和東方的任何一種數字。就因為這個,」他鄭重其事地說,「他們沒有科技。因為科技是從阿拉伯數字開始的。」
他心事重重地盯著窗外瀰漫著葡萄汁芳香的灰暗夜幕。看得出來,中國數字與阿拉伯數字不同的這個事實,把他攪得心煩意亂。我望著他並緘口不語,因為關於中國人,我知道他們人口很多,黃色皮膚,總是微笑。這是我從一本畫報里讀到的。於是我怯生生地問:
「科技是從阿拉伯數字開始的?……」
就在這一刻,在不遠的地方,在城堡山的山腳下,一門高射炮突然開火,傳來震耳的轟隆聲。他朝城堡山的方向瞅了一眼,用充滿喜悅的嗓音說:
「是的,」他點了點頭,好像為在一場辯論中獲得聽眾的贊同而感到高興,「您聽沒聽到爆炸聲?……這就是科技。這個需要先有阿拉伯數字。因為用古希臘和古羅馬的數字很難做乘法,也很難做除法。你想一想看,一個希臘人要想用數字寫下和計算兩百三十一乘以四千三百一十二是多少,那得需要多少時間?……他算不出來,親愛的夫人……不可能用希臘語寫下來。」
他這樣說著,顯然感到很得意。不管我多麼沒文化,我還是聽懂了他說的每個詞……只是,我還是不能完全理解這個人。你知道,不能理解他的內心。這個人到底是誰?一位喜劇演員?……他在捉弄人嗎?……他很興奮,就像一個人站在一台新機器前,手裡拿著一把新式鎖或一台複雜的計算器。我不知道我怎麼才能夠接近他……我吻他嗎?還是扇他一個耳光?也許他會反過來吻我。但也可能只是忍受吻和耳光,然後平靜地說幾句什麼。比方說,他開始講長頸鹿一步能邁出六米遠,因為有一次他也提到過這個,沒頭沒腦,一臉興奮。他說,長頸鹿是荒野里的天使,在所有動物中間,它們擁有某種天使般的靈魂。它們的名字也是從天使那裡得來的……它們真正的名字是熾天使[89]……
我們一起在山路上散步,在秋季的山林間,在戰爭的尾聲。他大聲地談論長頸鹿,他的話在山谷里響起回聲。他情緒熱烈,用崇高、飛揚的詞語跟我談論長頸鹿為了能長出長長的脖子、小小的腦袋、巨大的胸膛和驚人的長腿,需要攝取多少植物蛋白啊……他談論這些,感覺像是在朗誦詩歌,朗誦某種沒有人能聽懂的讚美詩。好像在詩朗誦的過程中,為詞語的意義陶醉,為世界上還有長頸鹿活著的事實而迷狂……這種時候我很怕他……當他談論長頸鹿或中國人時,我會變得困惑不安。但是後來我不再怕他,他說話的時候,好像我也喝醉了似的。我閉上眼睛,就這樣聽他嘶啞的聲音……我對他所說的內容不感興趣,而是被他話語中流露出的與眾不同的、既含羞又熱烈的癲狂而吸引。仿佛全世界在慶祝某個重大的節日,他是神父,他是祭司,正高聲闡釋著節日的意義……以及長頸鹿、中國人或阿拉伯的數字體系。
你知道在所有這一切中還有什麼?……不羈。
但那是另外一種不羈,不是人類的不羈。或許是植物的,巨大蕨類植物香氣襲人的藤蔓或長頸鹿和熾天使的不羈。也許,作家的不羈也是這樣……我需要時間理解他,他並不愚蠢,只是不羈。他不羈地面對這個世界,世界萬物令他興奮不已,詞語和血肉,聲音和石頭,一切,所有的一切,一切雖然可以觸摸,但意義難以理解、內容難以捕捉的東西。他這樣講話時,嚴肅得就像一個高潮後閉眼躺在床上的男人……是的,親愛的……就是那副樣子。
但他的沉默跟傻瓜不同,並不是腦子裡空空無物。比方說在樂隊里,當你坐在薩克斯風手旁邊,你也會魅力十足地保持沉默,在酒吧里嚴肅地環視四周,你的頭就像古希臘的神一樣俊美……然而,即使你身穿白色燕尾服,不管你顯得多麼高傲自信,但從你的臉上看得出來,你只是這樣沉默著,腦子裡什麼都沒想……這個不幸的傢伙沉默時,顯然是為了什麼而沉默。他的沉默充滿了力量。他能像別人叫嚷那樣保持沉默。
他一旦講話,便不知道疲憊。這種時候,我會感到輕微的頭暈,就像一個人聆聽音樂。但我會因為他的沉默而感到疲憊。因為我要跟他一起沉默,並觀察他為什麼沉默。
這種時候,我猜不出他在想什麼。在滔滔不絕地大談長頸鹿或別的什麼之後,他會突然陷入沉默,這種時候我感覺到,他現在才開始說他要說的話。就在他開始沉默的瞬間,他離我好遠好遠。
這讓人驚訝,也有點可怕。感覺他像一個童話中的人,頭戴雲冠,隱身無形……他就這樣消失在沉默之中。剛才他還跟我在一起,用沙啞的嗓音講我聽不懂的話……後來,他突然消失無蹤,好像去了遠方。這個時候,他並沒有失禮。有一個瞬間,我感覺自己受到了冒犯,因為他不搭理我。但是很快,我感覺他就在我身邊,並沒有不敬,只是無言地陪伴我。
你想問我,他為什麼能夠這樣沉默?這樣沉重,這樣深邃?……哎呀,我親愛的。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能夠窺視他的沉默。
後來,我通過一些細小的徵兆猜到了什麼。那段時間,當我跟他相遇的時候,這個人開始試圖掐死、殺死自己體內的那個作家。他周密設計,精心準備。準確地說,就像兇手在做殺人的準備……或許,就像一名同謀犯,由於害怕泄露秘密,乾脆服毒自盡。或像一位傳教士,擔心自己會將某種神聖、神秘的魔咒告訴野蠻人和充滿敵意的異教徒……他不想這麼做,寧可死亡。
現在我試著告訴你,我怎麼慢慢理解了他。有一次他用不經意的語調說:「小市民階層藝術是一種罪孽。」
跟平時一樣,每當他講這類話時,都會摸摸自己光光的頭頂。他就像一個魔法師,從大禮帽里變出一隻老鷹,隨後掏出一隻鴿子。隨後,他解釋,拆析,並重構他那令人費解的哲思。他說,在小市民、平民的生活中,罪孽就像藝術家生活中的幻象與作品,但是藝術家想做的事情,要比平民多得多……他們想編纂某種秘密訊息,然後說出,畫出或寫成音符……為了讓生活更豐富,他們做些什麼……這個我不懂,我親愛的。他說,在罪犯的腦子裡滋生出許多非同常人的特殊想像。罪犯如何掌握他的機會……兇手、將軍或國家政要……就跟藝術家在靈感突發的瞬間一樣,如何以閃電般的速度、令人驚愕的機敏和嫻熟的手段去實現……他們傑出的作品或可怕的罪行!……有一位俄羅斯作家……你別皺著你那跟大理石一樣光滑的額頭,我心愛的人,他的名字並不重要,我也忘了,但我看出,我一提到作家,你就愁眉苦臉,情緒變壞,你不喜歡這一類人。我想你是對的……有一位俄羅斯作家寫了一部關於兇殺的長篇小說。我那位古怪的朋友肯定地說,很有可能,這個俄國人真想過殺人。但是後來他沒有做,因為他不是平民,而是作家。他還是把這個寫下來。
他已經不想寫任何東西了。我從來沒見他寫作過。我連他的筆跡都沒見過。他有一支灌水鋼筆,我在寫字檯上見到過,放在便攜式打字機旁。但我從未看他用過打字機,從來沒有。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理解到底出了什麼事。我想,他已經精力枯竭,既沒有氣力做愛,也沒有氣力寫東西了。他裝模作樣,做出一副憤怒的樣子,開始傲慢地沉默,不想將那獨一無二、只有他能夠給予的神奇禮物獻給人類和世界。他不過是一位虛榮、自負、老去的作家,大師!……我這樣揣測。你知道,當一個人才能耗盡……就像一個男人已經沒有了足夠的氣力去真正擁抱一個女人……於是扮演苦行僧,仿佛他已獲得了足夠的成功,無論在床上,還是在桌上,由於日復一日總是那樣,不值得再……總之,一顆酸葡萄,那就去當隱士吧。但是有一天,我清楚地看到他在為什麼做準備。
這個人再不想寫作了,因為他擔心他所說的每個詞,一旦寫到紙上,會落到出賣者和野蠻人手中。他認為,在將要來臨的世界裡,藝術家所想所說所寫……或畫到麻布上、寫進樂譜的一切,都將被偽造,被出賣,被玷污。你別這樣瞪著我……我看出來了,你不相信我說的話。你覺得我是在信口開河,胡思亂想。我能理解,我親愛的人,對你來說這一切都不可置信,因為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藝術家。你骨子裡就是藝術家……你不能想像自己有一天會丟下鼓槌,像那個人一樣將灌水鋼筆放進抽屜,任憑它落灰……我說的對吧?我能夠想像,因為你就是這一類人,到死都是藝術家。你即使指頭僵硬了還會想打鼓,我親愛的。但這個不幸的傢伙是另外一種藝術家。
這個憂傷的人擔心,如果他寫什麼東西,他會成為同謀犯和出賣者,因為在即將到來的時代里,一位作家所說的一切都將被偽造。所有的話都會被曲解。他感到震驚,就像一位神父突然發現,自己的布道被人變成了漱口水廣告或貼在酒桶上的政治口號……因此,他開始沉默。你說什麼?這人是誰,一位作家?……一個流浪漢?……一個維修工和一個律師誰更重要?如果你這樣想的話,那麼一位作家跟一個流浪漢沒什麼兩樣。他再沒什麼好自豪的……一個沒錢沒勢的人,對誰來說都沒有用?就像我先生說的,多餘的人?
你別嚷了,鎮靜一下。你是對的,他是一個流浪漢。不管怎麼樣,你想不想進一步了解他?……他既不是伯爵和政府首腦顧問,也不是黨委書記。比方說,這個人在錢的問題上非常古怪。不管你相不相信,他有一些錢。他是個偷偷盤算一切的流浪漢,包括錢在內。你別以為他是個蠢笨的隱士,他既不穿粗布的僧衣,也不在沙漠裡吃螳螂,更不像狗熊一樣透過樹皮吃蜂蜜。他有一些錢,但並不存在銀行賬戶上,而是揣在外套左側的口袋裡。付錢的時候,他從兜里掏出鈔票。他掏錢的動作很不雅,因為規矩的人把鈔票放在錢夾里……你也把我們的錢揣在口袋裡,不是嗎?當他用這種不雅的動作從外套口袋裡掏鈔票時,我清楚地知道,這個人是不可能上當受騙的,因為他準確地知道,他有多少錢,連有多少鋼鏰兒都一清二楚!
他兜里揣的不僅是不斷貶值的家鄉的錢,還有美金,三十張十美元面值的綠票子。他還有法國的拿破崙金幣。我記得,他把金幣放在一個舊的鐵皮香菸盒裡。曾幾何時,煙盒裡裝過埃及產的香菸。他有二十四枚拿破崙金幣,他憂心忡忡地當著我的面數過。當他捧著金幣又看又聞時,架在鼻尖上的眼鏡閃閃發光。他一枚一枚地用牙輕咬,然後將它們搖得叮噹響。每枚金幣他都要看一遍,捧在燈下仔細查看,就像當鋪掌柜用狂熱而冷酷的專業眼光審視一幅古畫。
但我從來沒見他掙過錢。如果有人送來賬單,他會憂心忡忡地戴上眼鏡,一言不發,十分嚴肅。隨後,他付清賬單,並給送賬單的人很多小費。但我認為,他私底下實際是個吝嗇鬼。有一次……在黎明時分,他已經喝完了葡萄酒……他說,對錢,特別是對金幣要特別地敬拜,因為在錢里有某種魔法。但他沒做解釋。他一方面敬拜金錢,一方面又那麼大方地給小費,這很讓人感到意外。他花錢的方式跟有錢人不同……我了解有錢人,我丈夫也是個有錢人,但他們中間沒有一個會像這個流浪漢作家那樣出手大方地給小費。
我認為,他實際挺窮。但是他是那樣的驕傲,並不覺得有必要掩飾貧寒。你不要相信,也不要奢望我能夠告訴你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只是帶著焦躁不安的好奇心觀察他,但從來沒有想過,哪怕一秒鐘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好像我從骨子裡了解這個人似的。
你問我:「這個人是誰,作家嗎?」你說的沒錯,他還能是誰?一個完全沒用的傢伙。沒有頭銜,沒有官銜,沒有權勢。當紅的黑人爵士指揮家會有更多的錢,警官會有更多的權勢,消防指揮官擁有更高的地位……他知道這點。他提醒我說,社會不知道該給作家什麼樣的頭銜,因為作家看起來誰都不是。有時為他們立雕像,有時將他們關起來。但事實上,作家對於社會來說誰也不是,什麼都不是,他只是一個用鉛筆寫字的人。人們通常叫這位作家「編輯先生」,或「藝術家先生」,但他並沒有當過編輯,因為他從沒編輯過任何東西。他也不是藝術家,因為藝術家要留長髮,還要有幻視……大家這樣說。但他是禿頂,我認識他時,他什麼也不做。沒有人叫他「作家先生」,因為看起來沒必要採用這類頭銜,或者「先生」,或者「作家」……這個很難解釋清楚。
有的時候我感到懷疑,但我從來未能真正知道,他是否認真地想過他所說的話。因為他說的跟他想的截然相反。他看著我的時候,好像並不是在跟我講話……比如有一次……那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好長時間我想都沒想過這件事,但現在突然恍然大悟……在兩次轟炸期間,我坐在他的房間裡,背對著寫字檯。我以為他沒有注意我,因為他正在讀字典。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脂粉盒,對著小鏡子照了照我的鼻子,開始塗起脂粉來。突然我聽到他的聲音。他說:
「您最好小心一點!……」
我嚇了一跳,張口結舌地盯著他。他從桌邊站起來,抱著胳膊站在我面前。
「要我小心什麼?……」
他歪著腦袋看著我,小聲吹了一下口哨:「您最好小心一點。因為您很美麗!……」他用一種指控的口吻說。他的模樣憂心忡忡,好像他這話很嚴肅。
我大笑起來:
「我小心什麼?小心俄國人?……」
他聳了聳肩說:「這些人只是想殺掉我們。隨後他們會撤走。但又會來別的人……那些人想撕下我們臉上的皮肉。因為很美。」他躬身湊近我的臉,他近視。他將眼鏡朝上推了推,就這樣看著我的額頭。他好像現在才意識到,我不醜,我有一張可愛的臉。好像在此之前,他從來沒像看一位女人那樣看過我。現在他最後再看一眼……但他看得是那樣的專業,就像獵人牽著一條匈牙利獵犬。
「要剝了我的皮嗎?……」我笑了起來,但我感到喉嚨很乾。「誰?……變態殺人狂?……」
他就像神父布道一樣嚴肅地說:
「在即將到來的世界裡,所有美麗的人,有才華的人,有個性的人,都將成為嫌疑犯。」他用嘶啞的嗓音說,「您不明白嗎?美麗將被視為挑釁,才華是一種煽動形式,個性則是恐怖活動!……因為現在他們要來了,來自四面八方,來自犄角旮旯,幾百萬人甚至更多。到處都是。醜陋的人。無能的人。沒個性的人。他們將硫酸潑到美麗的人的臉上。用瀝青和誹謗淹死有才華的人,將匕首刺進有個性者的心臟。他們已經在這裡了……他們的人數會越來越多。您要小心!……」
他重新坐回到桌子旁,用兩隻手掌捂住臉,半天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換了一副柔和的語調問:「我來燒一壺咖啡?」
唉,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不過還有些別的事情。他變老了,但有的時候,他好像為自己的衰老偷偷地得意。你知道,有的男人這樣覺得,變老是他復仇的時候。女人在這種時候會發瘋的,吃激素藥,美容化妝,花錢養小白臉……但是男人們在變老時,有時會面帶微笑。這樣面帶微笑變老的男人,對女人來說十分危險,比風流公子們還要危險。在激烈、無聊的對決中……永遠不會膩煩……這種時候男人更強大,因為欲望已經不再追趕著他,催促著他。已經不再是身體指揮他,而是他指揮自己的身體。女人們感覺到這一點,就像野獸嗅到危險的獵手。我們只有在能給你們男人帶來痛苦時,才可以真正駕馭男人。要小心行事——先讓男人們飽餐一頓,之後立即採取飢餓療法……這時候如果他咆哮,寫信,或威脅的話,我們就得意地去散散步,因為我們知道,有了駕馭他們的能力。但當一個男人變老的時候,他更強大。的確,不會強大太久……變老是一回事,衰老則是另一回事。因為隨之而來的是另一段時間,衰老階段,這時候男人們將變成孩子,重又需要我們女人。
嘿,你倒是笑啊。我只是給你講故事,逗你開心,因為天已經快亮了。就這樣,你看,當你這樣傲慢地微笑時,是多麼漂亮啊。
這個人聰明狡黠、幸災樂禍地變老了。有時他會意識到自己在變老,這時候他會興奮起來,鏡片後的眼睛閃閃發光,快活、得意地看著我。他高興地搓著兩手,情緒極好,因為我坐在他的身邊,我已不會給他帶來任何痛苦,想來他已經日漸衰老。這時候我真想揍他一頓,我真想把他的眼鏡從他的鼻樑上扯下來,摔到地上,再朝鏡片上踩一腳……為什麼?就為了讓他嗷嗷大叫。他也許會抓住我的胳膊反手打我,或者……是啊,沒錯。但我什麼都做不了,因為他正在老去。而且我很怕他。
他是我唯一懼怕過的人。我總是以為自己很了解男人。我想,他們是由百分之八十的虛榮和百分之二十別的什麼東西構成的……你別用這副生氣的面孔看著我,你是個例外,但是別的男人,我相信我很了解他們,我會用他們的語言講話。因為每當我轉著眼球做出一副仰慕的樣子,十個男人里有九個相信我是在欣賞他的美貌,驚訝於他的才智!我要嗲聲嗲氣地跟他們說話,百依百順地遵從他們出眾的智慧;當然,我是一個膽小、貧窮的小姑娘,什麼都不懂,像紫羅蘭一樣清純無辜,我捕捉不到他話語的真正意義,也不能理解……只要我蜷在高大、睿智的男人腳前出神地傾聽他們神采飛揚的講演就足夠了,似乎這是對我這個蠢女人的恩惠。他告訴我他在單位里是多麼聰明,多麼威風;他是怎麼跟那些想拿未經加工的毛皮代替加工好的皮革賣給他們的土耳其進口商周旋的;他怎麼討好那些大人物,好讓他們頒給自己諾貝爾獎或授予他什麼地方的騎士頭銜……因為通常來講,這樣能滿足他們的虛榮。我說了,你是個例外。你至少是閉著嘴打鼓。你不說話的時候,我能夠肯定,你只是不說話而已。這樣很好。別的人卻不是這樣,我親愛的。
其他男人是那樣的虛榮,無論在床上、餐桌上,還是散步時;無論是穿著燕尾服去朝拜新的當權者,還是用低沉的嗓音在咖啡館裡召喚侍者……總是那樣虛榮,好像虛榮才是真正的品質,這是人類一種不可救藥的疾病。男人身上有八成是虛榮,這話我已經說過了吧?……也許九成。就像我在一本畫報的周日副刊里讀到的那樣,覆蓋地球表面的大部分是水,只有一小部分是土地。我想,男人也是如此,只有虛榮,被幾個灌輸到大腦里的妄想緊緊綁縛。
但這個男人是另一種虛榮。他為扼殺掉了自己身上那些本可以引以為豪的東西而感到自豪。他對待自己的身體,就像對待一個手下的職員。他吃得很少,吃飯的時候很守規矩,舉止認真。如果他喝葡萄酒,會把自己關在屋裡,仿佛想獨自沉浸於某種變態的個性和邪惡的激情里。他喝葡萄酒時,根本不管我在不在他家。他將一瓶法國白酒放到我眼前,擺上一個盛著美味小點心的盤子和一盒埃及香菸……然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喝葡萄酒。男人在喝葡萄酒時,似乎不應該有一個女人在他附近……
他喝烈性葡萄酒,確實如此。他在倉儲間裡選好一瓶酒,那裡收藏著珍稀的葡萄酒……就像一位帕夏[90]夜裡到後宮選一位姬妾陪他睡覺。當他給自己斟最後一杯酒時,他會高聲地說:「為了祖國。」剛開始我以為他在開玩笑。但他並沒有笑,他說他不會開這類玩笑。最後一杯酒,他確實是為祖國乾杯。
你想問他是不是一個愛國者,對吧?……我不知道。當人們談論愛國的時候,他通常心存懷疑地沉默不語。對他而言,祖國只是匈牙利語。難怪他在最後幾年裡讀詞典,並非出於偶然……他在夜裡喝葡萄酒時,在上午的空襲期間,別的什麼都不讀,只讀詞典。他翻看西班牙語—義大利語詞典和法語—德語詞典,像是希望能在毀滅的震耳噪音中最終找到一個詞,作為一切的答案。但是,大多數時間他讀的還是匈牙利語的注釋詞典,帶著一副虔誠、專注、入迷的神情,仿佛在教堂里陷入某種快樂的譫妄,靈魂出竅。
他從詞典里挑出一個個匈牙利詞,眼睛盯著天花板,然後將詞念出聲來,任它像蝴蝶一樣飄舞,翻飛……是的,我記得有一次他念了這個詞……「蝴蝶」……之後他抬眼追尋那個詞,好像它真的變成了一隻蝴蝶,飛舞在他眼前,在金色璀璨的陽光里……它飛來飛去,轉來轉去,閃來閃去,陽光在覆蓋著鱗粉的翅膀上閃光,他望著這來自天堂的舞者,欣賞匈牙利詞的仙女舞蹈,他感到暈眩,因為這是他生命中殘留下的最美麗、最重要的東西。看起來,他在內心已經放棄了橋樑、土地和人們。他只相信匈牙利語,對他來說,那是他的祖國。
有一天晚上,喝葡萄酒時,他允許我到他的身邊來。我跟他面對面坐著,坐在沙發的邊緣,我抽著煙,看著他。他不理睬我,有一點微醺。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大聲念著單詞。他說:
「劍。」
他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然後站住,好像絆到了什麼東西。他朝地板看了一眼,對著地毯說:「珍珠。」
大聲喊完,他用手捂住額頭,好像頭疼似的;隨後他說:
「天鵝。」
他用慌亂的眼神瞅著我,好像現在才意識到,我也待在房間裡。不管你相信還是不相信,我都垂下眼帘,沒有看他。我感到害羞,好像我看到、聽到一樁不體面的事——你知道,我感覺自己像偷窺狂,透過牆上的小洞偷看一位病人的反常行為……比如,跟一隻鞋做愛。因為對他來說,局部比整個人更重要。他認出了我,他瞧著我,眨巴著眼睛,醉眼迷濛,嘴裡一遍遍地重複著。他感到不安,羞怯地微笑,像是干不得體的事時被人捉到……他攤開手臂,好像在找藉口,想來他也無能為力,激情比禮貌和審慎更重要,他嚅動著嘴說:
「馬尾花!……牽牛花!……」
隨後,他坐到沙發上,坐到我身邊,他的手攥住我的手,並用另一隻手遮住他的眼睛。他就這樣一聲不吭地坐了許久。
我不敢說話,但我還是理解了,我所看到的,是垂死掙扎。這個人將自己的生活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用理智控制世界。後來必須看到,這種理智軟弱無力。這個你不理解,我親愛的,因為你是藝術家,真正、真實的藝術家,你是跟理智關係不大的那類人,想來打鼓不需要這類東西……你別生氣,你所做的事情,要比別的更有價值……你沒看到。但這個人是一位作家,他長久以來都相信理智。他相信,人的理智也像光,像電,像磁等所有能夠推動世界的力量一樣強大有力。他這個人,用這種力量征服世界,無需儀器,就像古希臘長詩里的英雄,記不記得,不久前剛有一家旅行社用他的名字命名?……他叫什麼名字?對了,尤利西斯。他不用儀器,不用技術,不用阿拉伯數字……他大概就是這樣想像的。
應該知道,理智其實一錢不值,因為本能更加強大。憤怒比理性更有力量。當人掌握了憤怒的技術,就不會拿正眼看理智。尤其在這種時候,憤怒和技術開始野蠻地舞蹈。
因此他不再相信詞語了。他不相信理智拼湊的詞語能夠幫助世界,幫助人類。算了吧,在我們這個時代,詞語完全被扭曲了……你知道,就連最簡單的詞語,我們現在正講的詞語也是一樣。這一切都毫無用處,像紀念碑一樣。事實上,人類的詞語變成了某種低吼……變成高音喇叭的巨大噪音和刺耳尖叫。
他不再相信詞語了……但還總是喜愛,品味,咀嚼詞語。夜裡,在漆黑的城市裡,他用一個個匈牙利詞將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他品味著一個個匈牙利詞,就像你前天凌晨品嘗那位南美毒販子請你喝的「拿破崙大帝」。是啊,你是那樣專業地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品著那稀有的液體,就好像這個人在說:「珍珠!……」或「牽牛花!……」對他來說,這些單詞是用可以品味的物質製造的,就像血和肉。當他這樣喪失理智地講話時,幾乎可以說靈魂出竅……當他只說那類罕用的詞時,感覺就像醉酒或發瘋。他哼唧、尖叫著說出一個來自亞洲語言的特殊詞……我沉默不語,感到噁心。仿佛我成了一場特別的東方酒神祭的見證人,仿佛我誤入了一個瘋狂的世界,現在我在黑幕降臨的暗夜裡突然看到了一個民族,或更像是留在那裡的人……看到一個人和幾個詞;這個人和這些詞是誤入這裡的不速之客。他們來自遠方,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以前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是匈牙利人。然而我是,上帝作證,我肯定是,我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是庫曼汗國[91]的匈牙利人。在我的背上有一塊痣……人們說,那不是胎記,而是部落標誌,是庫曼汗國的標誌。你問那是什麼?你想看嗎?好,我馬上給你看。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我先生給我講了一個著名匈牙利人的傳說,他是一位伯爵,而且還是總理,不是叫「多瑙」,就是叫「蒂薩」。我總是忘記這些伯爵的名字。我先生認識那個愛上這位匈牙利貴族的女人。他從女人那裡聽說,這位大鬍子的伯爵在擔任總理的時候,有時跟他的幾位朋友一起去匈牙利大飯店的一個專用房間,招來小貝爾凱什,一個吉卜賽人。他們關上屋門,並沒有喝太多的酒,只是一聲不響地聽吉卜賽音樂。後來,有一天拂曉,這位嚴肅、嚴厲、經常身穿沙龍禮服的伯爵兼總理,獨自站在那個專用房間的正中央,伴著慢節奏的吉卜賽音樂跳起舞來。其他人一聲不響、神色莊重地看著他。儘管這場面很奇特,但是沒有一個人發笑,因為這個人是總理,現在他在獨自跳舞,在黎明時分,舞步緩慢,伴著吉卜賽音樂。我突然想起,在黎明時分,我聽到我的作家朋友開始在他的房間裡大嚷大叫,手舞足蹈,那裡沒有別人,只有書籍和我。
噢,那些書!他有那麼多的書!……我不可能準確地數清楚,因為我知道他不可能容忍我動他的書。我只能這樣斜著眼睛,用眼角的餘光偷看架上的那些藏書!房間的四壁擺滿了書架,直抵天花板,每層書架都被書的重量給壓彎了,弧形下沉,就像懷孕的驢肚子。在市立圖書館裡有更多書,我說的一點不假,可能有十萬冊或上百萬冊。我不知道,人們要那麼多書做什麼?想從書里得到什麼?對我來說,我一輩子能有一部《聖經》和一本連載小說就足夠了,小說的彩色封面非常漂亮,封面上一位伯爵跪在一位女伯爵跟前。那兩本書是我在少女時代從一位法官那裡得到的;他注意到我,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我一直珍藏著這兩本書。其他的書我隨看隨丟,不會保留……要知道,我在當貴婦人時也看了不少書,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說的是真的。我看得出來,你不相信……那時候我必須讀書,必須洗澡,而且還要染指甲,並說這樣的話:「巴爾托克解放了民間音樂的靈魂」……還有其他諸如此類的話,但我對這些已極度厭惡。因為我對人民對音樂也有自己的見解……但在老爺們中間我不能談論我的見解。
在這位作家的家裡有許多書……圍城之後,有一次我去他家看了一眼,那時他已經去了羅馬。我看到的只是房子的廢墟,在一間屋子裡,書都變成紙漿。鄰居們說,許多顆炸彈和手榴彈擊中了這幢房子。炸彈將藏書炸得滿天飛。那些書堆在被炸毀的房間中央,屋子的主人在圍城戰之後丟下它們走了。有一位當牙醫的鄰居說,作家連一本書也沒有救出。當他從地下室出來後……沒有在垃圾堆似的紙漿里翻找,只是站在書堆前,抱著胳膊愣愣地看著殘留的紙頁。鄰居們同情地站在他周圍,希望能看到他哭泣,聽到他哀訴,但他做出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你能理解嗎?……牙醫發誓似的向我保證,他看上去情緒很好,不住點頭,好像一切都應該這樣,某種巨大的騙局終於被揭穿……好像所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這位作家摸著自己的禿頂只說了一句,好像是對變成紙漿了的藏書說:「噢,終於……」
牙醫回憶,聽到這話,大多數人都感到氣憤,但他不管他們是否聽見,聳了聳肩膀,揚長而去。他跟當時的所有人一樣,在城市裡轉悠了一陣子。但是再沒有人在他家附近看到過他。看起來,就在他站在被炸毀的房間裡,對著變成紙漿的書堆說「噢,終於……」的那一刻,他已經為什麼東西畫上了句號。牙醫還說,當他聽到作家說那句話時,懷疑他在演一齣喜劇,他假裝對所失去的東西感到無所謂。其他人則懷疑,在他如釋重負的嘆息背後,隱藏著某種秘密的政治態度……也許他是箭十字黨員,要麼就是無政府主義者,所以他才說,「噢,終於……」但他們對他一無所知。書被留在了房屋廢墟的瓦礫之中,變成了垃圾。有趣的是,那時候在布達佩斯,許多人都在偷東西,就連破裂的夜壺都有人偷,偷波斯地毯,偷用過的假牙,能偷什麼就偷什麼……但是,沒有人偷書。好像書是禁忌一般,沒有人動它。
俄國人進城不久,他就失蹤了。有人說,他搭乘卡車去了維也納,是俄國人把他帶走的。他肯定是用拿破崙金幣或美金支付的路費……他們看到,他坐在一輛載滿了劫來贓物的貨車上,光著腦袋,鼻樑上架著眼鏡,坐在一堆尚未加工的皮革上,低頭看著什麼書。也許他隨身帶了一本匈牙利詞典,你認為呢?……我不知道,他就這樣從這座城市裡消失了。
但我對這一點並不確定。不知為何,這超出了我的想像,跟記憶中的形象不符。我更樂意相信,他是搭乘臥鋪車,坐著頭等車廂駛離這座城市的。他登上列車時戴著手套,拿著在火車站買的新報紙。火車開動的時候,他沒有朝窗外張望,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拉上車廂內的窗簾,不想看千瘡百孔的城市,因為他不喜歡看那無序的景象。
我是這樣想像的。這樣會讓我好受一些……尤其是,現在,只有一點是確定的……我是說,他死了……我得不到任何關於他的訊息。
不管怎麼樣,對我來說,他是最後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來自有錢人的世界。他好像並不認為自己是有錢人中的一分子。想來,他既不那麼富有,也沒有爵位或頭銜……他以另外的方式歸屬於那個世界。
你要知道,有錢人在各種各樣的「庫房」里保存著各種各樣的破爛,這個人也保存著什麼東西。他保存著教養……保存著那些他視之為教養的東西。因為你要知道,這種教養跟我們這些窮人想像中的教養截然不同……不同於漂亮的房子、架子上的書籍、優雅的社交圈和彩色的衛生紙。有一些東西,有錢人是不會給窮人的,即使現在也不會給,雖然世道已經天翻地覆,有錢人明白,他們只有把所有那些不值錢的、昨天還在把玩的破爛貨塞給我們窮人,他們才能繼續當有錢人……但有些東西,他們至今都不會給。因為即使在今天,在有錢人之間,仍舊存在著某種同謀,只是跟以前不一樣而已……現在他們保存的既不是黃金、書籍、畫作、服裝,也不是現鈔、股票、首飾或高雅的習慣,而是別的什麼,某些很難從他們手中奪走的東西……很有可能,作家對這些人認為重要的東西全都不屑一顧。有一次他跟我說,他一輩子可以只靠蘋果、葡萄酒、土豆、醃肉、麵包、咖啡和香菸活著,別的什麼都不需要……兩身像樣的衣服,幾件可以換洗的內衣,不分冬夏在任何天氣里都能穿的風衣。他可不是這麼隨口一講……我沉默不語,我知道他講的是真的。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後,並不是只有他會保持沉默。沒過多久,我也學會了在他的朋友圈裡保持沉默……我學會了怎樣傾聽他講話。
我認為,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後,我已經能很好地保持沉默。對於這個男人,我能夠像玩填字格遊戲那樣了解他。不是用腦子去了解,而是用我的下半身,用我們女人感知和學習的方式……最終我相信,對於這個男人來說,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重要的,即便那些東西在別的人看來非常重要。他只要有麵包、醃肉、蘋果和葡萄酒就足夠了。他只要有幾本詞典就足夠了。最後,只要有幾個字就足夠了。全世界的書里,只要有那麼幾個順耳、輕柔、酥軟、從嘴裡說出時讓人感到舒服的匈牙利詞就足夠了……最後,他一聲不吭地丟下了一切人們認為重要的東西……
他只喜歡陽光、葡萄酒和單詞,不是在語句中的單詞,而是單詞本身……那是在秋天,城市遭到轟炸,百姓和士兵們擠在地下室里……有趣的是,士兵總比平民更怕炸彈……這個人坐在陽光下,坐在窗前的扶手椅里,眼袋浮腫,半張著嘴巴,在死亡的靜寂中品味戰爭尾聲的秋日陽光,面帶微笑。
他此刻看起來非常幸福。但我知道,他不會活太久了,他只是迴光返照。
即便他摒棄了所有文化人認為重要的東西,即便他把自己裹在那件破舊風衣里,他還是歸屬於那個在眼皮底下瓦解、毀滅的世界。這是一個什麼世界呢?富人和特權階級的世界?……我先生的世界?……不,富人們現在已變成了過去被稱為文化之物的寄生蟲……你看,現在,當我說出這個詞時,我的臉變紅了,感覺就像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仿佛那個人或他的精神就在這裡,並且聽到了我講的話。當我說出「教養」這個詞時,他仿佛就坐在床邊,坐在這家羅馬的賓館裡。他突然用譏諷的眼神瞥了我一眼,看透我的內臟,看到我的淋巴結里。他問:「你在說什麼,夫人?……」「教養?……這是一個內涵很深的詞!……您知道,我的夫人。」我看到他舉起了食指,嚴肅地看著我,用抑揚頓挫、諄諄教導的語調說:「我很想知道,夫人,您說的教養到底是指什麼東西?……您那染紅的腳指甲嗎?別逗我了!……您也喜歡讀書是吧,在下午或睡覺前讀些好看的書?……您還很喜歡聽音樂,是吧?……」他喜歡用這種老派、挖苦的口吻跟我說話,就像上世紀長篇連載小說里的一個人物……「不,夫人,」我聽到他的嗓音,「教養是些別的東西,我尊敬的夫人,是條件反射!……」
我看到他好像就坐在那裡。別打攪他。我聽到他好像在說話。這話他曾經說過一次……你知道,現在人們總是講階級鬥爭,講舊的統治階級已被趕下歷史舞台,現在我們是社會的主人,一切都將屬於我們,因為我們是人民……然而,我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事情不會完全像他們所說的那樣……最終,這些人總會將什麼東西攥在手裡,不交出來。這些東西不能從他們手裡強行奪走……這些東西,無論那些拿獎學金的大學生再學多少年,也不可能在大學裡學到手……我說過,我不理解。但我懷疑有什麼東西,那些老爺們不給我們……什麼東西?我一想到那些東西就會口水橫流。我感到噁心,胃腸痙攣。禿頂男人這樣回答,條件反射。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鬆開我的手。我只是有點緊張,所以才發抖。現在已經過去了。
不管他說什麼話,在那個時刻,我從沒能立刻明白……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能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你要知道,我理解他!……後來,我問過一位醫生,什麼是條件反射?醫生回答說,條件反射是用橡膠錘擊打人膝蓋的瞬間,人的腿會不由自主地反彈一下……這就是條件反射。但他指的是另一種反射。
他消失之後,我找遍了整座城市,我感覺他自己就是個條件反射……徹頭徹尾,裹在風衣里。這個人,你能理解嗎?不是他寫的東西。一個人絞盡腦汁寫出的東西也不可能那麼重要……這世界上,櫥窗里和圖書館裡有那麼多的書……有時候讓人覺得,書實在太多了,書里沒給思想留下足夠的空間……太多的詞語擁擠不堪、密密麻麻地擠在書里,以至於容不下人的思想……不,他寫下來的東西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對於自己曾寫過書,他已經根本不在乎了,說不定還為此感到羞愧。如果他被迫談起這個話題,便會尷尬地露出微笑,就像那次我開始聊起他的書,他變得拘謹、羞澀,好像我提起他少年時的莽撞事……當時我感到很遺憾。這個人的內心似乎集結著某種巨大的憤怒、怨恨或氣惱、渴望或憂傷。就像一隻被泡在鹽溶液里抽搐的青蛙,因為有人想用這樣的方法發現電流。人也會這樣抽搐……有的時候,只是一絲苦笑,一次痛苦的口眼抽搐,仿佛是某種強腐蝕性的酸液,滴在他的心靈上。
高大的雕像,著名的畫作,智慧的書籍……似乎並沒有與他分離……仿佛他也是被毀滅的一切的一部分……但是看來,即使被人們稱為教養的東西被徹底擊碎,雕塑和書籍還會繼續存留很長時間……這個沒有人會理解。
我原諒了這個人,並在空襲的時候心中暗想,童年時代的我是一個笨蛋……後來,在倫敦一幢精美家宅的用人房間裡,一個希臘人教了我各種齷齪的伎倆……我以為有錢人都很有文化。但我現在明白了,有錢人只是利用文化,用得淋漓盡致……但一個人要悟到這一點,需要花很多時間、付很大代價。什麼東西?……我說的是文化,當一個人……或一國百姓……充滿某種巨大的歡欣!人們常說,希臘人都很有文化……我不知道。我在倫敦認識的那個希臘人,從這個意義上說不是很有文化。至少他腦子裡想的都是錢、用錢能買的東西、股票、古董畫或女人……比如我。但人們總是這麼說,希臘人是有文化的人,因為整個民族都為了什麼欣狂……就連陶藝匠和油商都搞小雕塑,老百姓、軍人和智者們在市場上辯論什麼是美,什麼是正確……你想像一下這個民族,他們在自己的生活中擁有歡樂!這種歡樂就是文化。但是後來,這個民族消失了,留在當地的人講希臘語……但他們跟古希臘人已不是同一個民族。
怎麼樣,咱們一起讀一本關於希臘的書吧……按理說,在這個城市裡會有一座圖書館,羅馬教皇住在那裡……別這麼生氣地看著我。吹薩克斯風的傢伙跟我說,他偷偷去那裡看書。當然,我親愛的,你說得很對,一個人談論這類事,只是為了吹牛而已。事實上,他也只是讀犯罪小說……但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在這裡,在羅馬,圖書館裡收藏了許多書籍,說不定可以從這些書里知道,希臘到底是怎麼滅亡的……還有,在別的地方……這個曾被稱為「文化」的東西……因為我看到,現在只有專家。但看起來,這些人不知道怎麼得到歡樂,而文化……你對我說的不感興趣對嗎?那好,我不勉強你。對我來說,你心情愉快、感到滿足最重要。我再不用這類愚蠢的願望惹你心煩。
你為什麼這樣斜著眼睛瞧我?……我從你的表情里看出,你不相信我說的話。你懷疑我並不是對古希臘文化感興趣,而是想知道這個人是為什麼死的?
你可真聰明啊!沒錯,我承認,我想從哪本書里讀到,當那種通常被稱為「文化」的東西,有一天在一個人的體內瓦解,坍塌,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他會神經衰弱;但在他的神經里,人們過去思考過的、後來渴望回憶起的一切仍然存活,它們時不時地感覺到,自己是跟普通哺乳動物不同的另類生靈……很可能,這樣的人不會單獨死去……有許多東西跟他同時死亡。你不相信嗎?……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很想讀一本寫這個話題的書。
人們說在羅馬這座城市裡,曾幾何時也有過文化。即便是那些不會寫書也不讀書、在農貿市場上嗑南瓜子的人也都有文化……他們很髒,但他們去公共澡堂里洗浴,在那裡辯論什麼是好,什麼是對。你說,這個瘋子來到這裡,會不會就是為了這個?他在這裡想到了死?因為他相信所有那些曾被人稱為「文化」的東西,所有那些能給人以歡樂的東西……都已經結束了。他來到這裡,這裡的一切都開始變成垃圾堆。不過,他還是看到了某些文化的瓦礫……就像在圍城戰後從維爾梅澤[92]的泥土裡伸出的那些腳,那些腳被埋在三十公分厚的土堆下……或許他就因為這個來到這裡……來到這座城市,來到這座飯店?……因為他想,在他死去的那一刻,能有文化的氣味圍繞著他?……
是的,他死在了這裡,死在這個房間。我問了門房。現在你知道這個,你高興了吧?你看,現在我把這個也告訴了你,我已經沒有秘密了。你把首飾藏好了是吧?親愛的,你是我的貴人。
你要相信,他死的時候……他就死在這張床上,這是門房告訴我的……對,就是你現在正躺著的這張床,我的俊男……當時他很可能這麼想:「噢,終於……」臉上顯出微笑。這些怪人,這些另類,最終總是面帶微笑。
等一下,我幫你蓋上被子。
你睡著了嗎,我心愛的人?
波西利波[49],1949年——薩萊諾[94],197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