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成獨白的愛情 · 第一部分

嘿,你看看那個男人!等一下,現在先別往那兒瞧,你轉過來對著我,咱們接著聊。我可不想讓他看到我,也不希望他和我打招呼。現在你可以瞅瞅他。是那個矮墩墩的、穿貂皮領大衣的男人嗎?不是,怎麼會是他呢?我說的是那個瘦高個兒、面色蒼白、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他正在跟那位苗條的甜品店金髮女服務員說著什麼,讓她打包橘皮蜜餞。哎,真怪,他從來沒給我買過這個。 你怎麼了,親愛的?沒事,等一下,我擤擤鼻子。 他走了嗎?要是走了,你就告訴我一聲。 他在付賬嗎?……你告訴我,他拿的是什麼樣的錢包?你好好盯著,我可不想朝那邊看。不會是一個棕色的鱷魚皮錢包吧?……對嗎?你看,這可真讓我高興。 我為什麼高興?不為什麼,就是高興。當然啦,那個錢包是我送給他的,他四十歲生日的時候。已經十年了。我還愛他嗎?……還真難回答,親愛的,是的,我相信我還愛著他。他已經走了嗎?…… 他要是走了,那就太好了。等一下,我在鼻子上補點粉。能看出來我哭過嗎?真是愚蠢!但你知道,人吶,就是這麼愚蠢。當我看他的時候,心還是怦怦亂跳。我能不能告訴你那個人是誰?當然可以,親愛的,這不是什麼秘密。這個人是我的前夫。 你說,我們來一份開心果味的冰激凌怎麼樣?我不明白為什麼人們總說冬天不能吃冰激凌。我最喜歡的就是在冬天來這家甜品店吃冰激凌。我有時候認為,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做的,簡簡單單,做一件事情並不是因為它有多麼美好或意義多麼重大,僅僅因為有做它的可能。 我本來就喜歡冬天到這家店裡來小憩,通常在晚上五點到七點之間。尤其在分手後的這幾年,當我變得形單影隻之後,我對這家擺滿上世紀家具的紅色沙龍更是喜愛有加,還有這裡上了年紀的女店員。在這裡透過玻璃窗觀看廣場上的大都市景象和進店出店的穿梭人流,對我而言是一種享受。所有的這一切都蘊藏著一絲暖意和某種不易察覺的上世紀末的氣息。你有沒有注意到,這裡煮的茶是最好的?……我知道摩登女性不再去甜品店了。她們都去咖啡館,匆匆忙忙,沒有時間舒舒服服地坐下來休息,午餐喝四十菲列[1]的黑咖啡,再配上一道色拉,真是一個嶄新的世界!但我仍屬於另一個世界,仍需要精緻典雅,擺滿了老家具和玻璃櫥櫃,掛著紅色絲絨壁毯,常客是那些上了年紀的伯爵夫人、公爵夫人的甜點店。我並不是每天都來這裡,你肯定能夠想像得出,我在冬天有時來這裡坐一坐,心情該是多麼舒暢。有一段時間我常跟我丈夫在這裡見面,六點鐘後,他下班之後,那是我們的品茶時間。 我敢肯定,現在他也剛從單位下班過來。七點過五分,這是他的時間表。我直到今天都對他的所有動向和行蹤了如指掌,仿佛我過的是他的生活。六點零五分,他招呼衣帽間的服務生為他刷刷大衣和禮帽,並且幫他戴上。出門後,他先把車打發走,隨後步行回家,因為他想透透氣,讓腦子清醒清醒。他很少步行,所以才這樣蒼白。也許還有別的原因,那我就不清楚了。到底是什麼原因我根本不知道,因為我再沒有見過他,也不跟他說話,我已經有三年沒跟他說過話了。我不喜歡那種矯揉造作的離婚方式,離婚之後夫妻倆挽著手臂離開法院,接下來一起去城市公園的著名餐廳共進午餐,他們對彼此是那樣的喜歡和在乎,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吃完飯後分道揚鑣,各奔前程。我是另一種品性、另一種脾氣的女人。我不相信一對夫妻在離婚後還能成為好朋友。婚姻就是婚姻,離婚就是離婚。這是我的觀點。 你怎麼認為?當然,你從來沒有結過婚。 你看,我不相信人類發明出來,並且慣性地重複了千百年的事情是一種虛無的形式。我相信婚姻是神聖的,離婚是對神聖的褻瀆。我一向受到的是這種教育。不僅是教育、信仰使我相信這點。我之所以相信這些,還因為我是女人,我認為離婚也不完全是流於空洞的形式,就像登記註冊以及在教堂舉行婚禮的儀式一樣,婚姻使雙方的靈魂和肉體緊密相連,而離婚則徹底地將彼此的命運分開和割裂。我們離婚的時候,我一刻都不會自欺欺人地相信我跟我的丈夫仍然是「朋友」。當然,他仍然表現得禮貌體貼,並且非常慷慨大方,仿佛理所應當或習以為常。但是我既不禮貌,也不慷慨,我連鋼琴都搬走了,是的,就是這樣。我的報復心非常強烈,甚至想把整座房子都搬走,連窗簾也不留下,所有的一切都通通帶走。從離婚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他的敵人。現在是,永遠是,直到我咽氣為止。千萬不要友好地請我去城市公園的飯店吃飯,我可不是那類造作的女人,她們離婚之後還去前夫家裡,如果用人偷了他的內衣,還要幫他收拾整齊。即使他的所有東西都被偷了,我也不會覺得可惜,即使哪天我聽說他病了,我也不會去他那裡探望。為什麼?……因為我們已經離婚了。你懂嗎?這本身就讓人無法心平氣和。 等一下,我還是收回剛才說他生病的那句話吧,我不希望他生病。如果他真病了,我還是會去看他的,去病房探望他。你笑什麼?你在取笑我嗎?因為我希望他病了就可以去探望他?是的,我當然這樣希望,直到死我會一直懷著這個希望。但他還是不要真的生病為好,你看,他的臉是多麼蒼白啊……他這幾年一直都這樣蒼白。 我想告訴你整個故事。你有時間嗎?我,很遺憾,我擁有太多空閒時間了。 哦,冰激凌來了。你知道嗎,事情是這樣開始的,我大學畢業後進入政府部門工作,而你馬上去了美國。我記得那時我們還鴻雁傳書,聯繫了三四年,對吧?我們之間是那種病態、愚蠢的青春期愛戀,但現在我對這種愛可沒什麼好印象。感覺似乎一個人沒有愛就無法生存,所以那時候我就愛上了你。你們家非常富有,而我們家只是普通中產階層,擁有三個房間和一個廚房,從走廊進來直接就是家門。我很仰慕你……對於年輕人來說,這種崇拜是情感聯繫的一部分。雖然我也有一位女傭,但是她用的是我用過了的洗澡水。這些細節非常重要。貧窮和富有之間有很多可怕的精細的亞層。在貧困裡面,再往下數,你認為還有幾種可以細分的層次?……你是富人,你不會理解每個月收入四百到六百之間的巨大差距。每個月收入兩千和一千之間的差距並沒有那麼大,現在我對此已經很清楚了。我們家是每月收入八百的階層,而我丈夫每個月的收入是六千五百,我必須要適應這種差距。 他們家所有的一切都跟我們家的截然不同。我們租的是公寓房,他們租的別墅。我們有一個陽台,種著天竺葵,他們有一個小花園,種著兩壇鮮花和一株老核桃樹。我們用的是一個簡陋的冷藏櫃,夏天必須自己買冰塊放進去用來降溫,而我婆婆家裡有一台小電冰箱,可以制出漂亮、整齊的四方冰塊。我們家裡有一個負責打點所有事務的用人,而他們家卻有一對僕人夫婦,分別擔任用人和廚師。我們有三個房間,他們有四個,加上客廳實際上有五個。他們的客廳門上掛著雪紡紗窗簾,寬敞明亮;我們家只有一個前廳,冷藏櫃也擺在那裡——就是普通佩斯家庭那種光線昏暗的前廳,角落裡擺放著鞋刷子盒,還有一個已經過時了的掛衣架。我們有一台三管收音機,是我父親分期付款買來的,只能「接收」它感興趣的電台;他們家的收音機有柜子那麼大,就像一件家具,同時具有收音機和留聲機的功能,靠電流運轉,可以更換唱片,在房間裡甚至能欣賞日本歌曲。我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始終是要生存下來,而他們接受的教育,首先是生存,然後是如何優雅地、有教養地、循規蹈矩地、始終如一地生活,而後者更為重要。可惜的是,對於這些巨大的差別,我那個時候並不懂得。 有一次,吃早餐時,那時我們剛剛結婚不久,他對我說:「我對餐廳里那些紫紅色的椅套感覺有些厭倦,它們過於鮮亮刺眼,仿佛有人在那裡一直尖叫。親愛的,你去城裡轉轉吧,找些別的椅套在秋天用。」 他要把十二個「讓人有些厭倦」的椅套全部換掉。我困惑地看著他,以為他在開玩笑,但是他不像是在開玩笑。他神情專注地讀著報紙,目光嚴肅,可以看出,他說這番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的確——我不否認——那個惹他心煩、讓他焦慮的刺眼顏色是有一點俗氣。那是我母親選的,椅套還是全新的。他離開後,我忍不住哭了起來。我不是傻瓜,我清楚地知道,他想通過這個對我表達什麼……他想說的話,不能用直接、準確和唐突的言語來表達,即我們之間存在著某種品位上的差距,我來自另一個世界,即使我懂得並學會了一切,即使我跟他一樣也屬於中產階級,但由於一個層次,由於一個他所喜歡的、幾乎令人難以察覺的色調差別而使我跟他變得判若雲泥。與貴族相比,市民[2]階層對這些細微感受的差異尤其敏感。市民要窮其一生地不斷證明自己,而他從一降生就獲得了確鑿的身份。市民永遠要迫不得已地去爭取去儲蓄去積累;而他,事實上既不屬於要靠奮鬥生存的第一代,也不屬於靠儲蓄和積累苦熬的第二代。這些他曾經跟我說過一次。當時他在閱讀一本德文書,並且宣稱他找到了生命的偉大真諦。我不喜歡這類「偉大真諦」,我相信,在人類生活中,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始終存在著無數微不足道的瑣碎問題,而且只有它們作為整體才真正重要——因此我挖苦地問道:「那麼,你真的相信你了解了自己?……」 「當然了解。」他回答說。在眼鏡片後,他的目光充滿了孩子般的真誠,如此炙熱,讓我幾乎為自己的提問感到追悔。「我是一位藝術家,只是沒有找到適合我表現的藝術形式而已,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普通市民身上。通常一遇到這種情況,一個家庭就會面臨危機。」 從那之後,他再沒有談論過這個話題。 當時我對此根本不理解。他既不寫作,也不繪畫,更不演奏音樂。他鄙視藝術愛好者,但是他閱讀很多書籍,「系統地、有條不紊地」——這是他最喜歡的詞——對我來說他實在是有些過於系統和有條不紊了。我喜歡閱讀,主要根據個人喜好和心情而定,而他閱讀,仿佛要履行生命中的一項重大義務。如果他開始閱讀一本書,他從不會放棄,會一直讀到最後一個字——即使那本書很無聊或者令人生厭,他也要堅持讀完。閱讀對他來說是一項神聖的義務,他如此尊重每個字,就像神父對待聖書一樣虔誠。他以同樣的熱情對待繪畫,以同樣的意志力前往博物館、劇院、音樂廳。他對萬事萬物都感興趣,由衷地感興趣,他對所有涉及靈魂的事情都滿懷激情;而我,卻只對他感興趣。 可惜他恰恰沒有找到自己的「藝術形式」。他管理工廠,經常旅行,雇用藝術家並付給他們很高的薪水。他非常留意,從不把自己比絕大多數雇員和顧問獨特得多的個人品位強加到別人身上。他講的每句話都極有分寸,彬彬有禮,就像為某事尋求諒解一樣,就像自己毫無主見,需要得到別人幫助一樣,但在一些重要事情的決斷上,尤其是事業上的事情,他卻能表現出果斷、固執的態度。 你知道我丈夫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嗎?他是世上最罕見的人。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我說的「男人」一詞,既不同於那種舞台上或者愛情劇里英俊男主角的概念,也非指人們常說的那類拳擊冠軍式的男人。他的靈魂是剛毅的,是一個堅定而謹慎的人,敏銳又焦躁不安,多思且充滿猜疑。對於所有這些,我當時並不明白。一個人在生活里很難什麼都學會。 在學校里誰都沒學過這些,包括你我,對不對?…… 也許,我該從他向我介紹了一位朋友的那一天講起,那個人叫拉扎爾,是位作家。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你讀過他的書嗎?我已經讀過他的全部作品。事實上我對他的作品逐字逐句地咀嚼,仿佛他的書里隱藏著的某種秘密,而那同時也正是我生活的秘密,但是最後我沒能在他的書中找到任何答案,我沒有找到這些秘密的答案。生活的答案有時令人瞠目結舌。我在此之前沒有閱讀過這個作家的任何字句。他的名字我是知道的,但也僅此而已。我不知道我丈夫認識他,也不知道他們還是朋友。有一天晚上我回家時,發現我的丈夫正在家裡陪著這個人,於是,某種奇怪的事情開始發生。那是第一次和他見面,在我們婚姻的第三個年頭,那時候我才知道,我根本不了解我的先生。我和一個我根本不了解的人一起生活。有時我以為自己了解他,但是我發現,對於他的喜好、品位、欲望我一無所知。你猜他們兩個人在做什麼,拉扎爾和我的丈夫,就在那天晚上?…… 他們在玩遊戲。 但那是多麼令人感到奇怪和焦躁不安的遊戲啊! 他們沒有打法式撲克牌,根本沒有。我的先生本來就非常痛恨和厭惡打牌之類中規中矩、缺乏想像力的娛樂方式。他們在做遊戲,那麼奇怪,有點可怕,起初我一點都沒有理解他們,我感到害怕,緊張地聽著他們的談話,仿佛我誤入了瘋人院。我丈夫跟這個人在一起時,完全變成了另一副樣子。在我們婚後第三個年頭,有一天晚上我回到家裡,在起居室里見到我丈夫和一位我不認識的先生在一起,那位先生友好地向我走過來,他瞥了我丈夫一眼,然後說:「你好,伊倫卡,你不會生氣我把彼得帶到家裡來吧?……」 他指著我的丈夫說,我丈夫一臉窘態地站起身來,用尷尬的、充滿乞諒的眼神看著我。我相信,他們肯定瘋了。但是他們沒有過多留意我的神色,那個陌生人接著拍著我丈夫的肩膀說:「我在奧雷納大街碰上了彼得,你知道嗎,他連停都不想停一下,這個瘋子,他只想敷衍了事地打個招呼後溜掉,我當然沒有放他走,我對他說:『彼得,你這頭老驢,你沒生我的氣吧?……』然後我就挎著他的胳膊把他帶到這裡來了。好啦,孩子們!」他接著說,「你們現在可以擁抱了,我允許你們吻吻臉。」 你能想像得到嗎,我是如何目瞪口呆地立在那裡的?我手裡攥著手套、挎包和帽子,就這麼木訥地呆立在房間中央,仿佛是一頭灰色的小蠢驢,只知道傻愣愣地看著。我的第一感覺是趕快跑出去打電話給家庭醫生,或者叫一輛救護車來,我甚至還想到了警察。但是就在這時,我丈夫朝我走過來,不安地吻了我的手,然後垂下頭來對我說:「讓我們把過去的一切都忘記吧,伊倫卡,伊倫卡,我為你們現在的幸福感到高興。」 然後我們坐到桌前吃晚餐。作家坐到了彼得的位置上,他開始安排,吩咐用人,就像他才是一家之主。他沒有跟我使用「您」,而是以「你」相稱。女傭認為我們全都發瘋了,她甚至驚詫地將沙拉盤子掉到了地上。晚上他們仍然沒有給我解釋那個遊戲的規則,因為我的一無所知、混沌不明正是那個遊戲的趣味所在。他們還商量好,他們兩個人,在等我的那段時間,要進行一場完美的演出,就像兩個真正的專業演員一樣。根據這齣戲腳本里寫的基本劇情,我和彼得幾年前離了婚,然後和這個作家——也就是我丈夫的朋友結了婚。彼得很受傷害,他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我們,房子,家具,所有的一切。總而言之,現在作家是我的丈夫,彼得和他在街上相遇,作家挽著的是我那深受傷害、已經離異的前夫,他對彼得說:「你看,別再犯傻了,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你上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吧,伊倫卡也很想見到你。」然後彼得真的上來了。現在我們在一起,三個人在一起,在從前我和彼得生活的房子裡友好地共進晚餐,作家是我的丈夫,他睡在彼得床上,占據了我生命中原本屬於彼得的位置……你懂嗎?這就是他們在做的遊戲,就像兩個瘋子一樣。 除此之外,這個遊戲也有其具體的細節刻畫。 彼得扮演的是一個備受回憶折磨,處於困惑之中的角色。作家扮演的是過於從容自如、無拘無束的角色,而實際上由於情境的特殊性他自己也局促不安,面對彼得時內心充滿犯罪感,因此他表現得聲音高亢,面容可親。我扮演的是……不,我沒有扮演任何角色,我只是坐在他們中間,輪番注視著這兩個成年人,這兩個聰明人所做的讓人費解的愚行。 當然,我最終還是領悟了這齣遊戲的精妙內涵,然後也開始遵循這個群體遊戲的特殊規則。但是,那天晚上,我也領悟到了別的什麼。 我的丈夫,我曾堅信他完全徹底屬於我,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從頭到腳連肌膚和毛髮都屬於我,我以為我擁有他內心深處的全部隱秘;但事實上他根本就不屬於我,對我來說,他幾乎是一個陌生人,他擁有很多秘密,就好像我已經發現了他的一些疑點:也許他曾坐過牢,也許他有病態的熱情,也許在他身上有著跟我在過去幾年內以為的完全不符的東西。我發現我丈夫只在某些方面跟我是親密的伴侶,除此之外,他就像這位我丈夫在半路上遇見並帶回家來的作家一樣神秘陌生。他們背著我,發明了一種荒唐、令人費解、帶有同謀性質的遊戲,並且在我面前表演。我知道,我的丈夫不僅僅活在我所認識的那個世界裡,他還擁有另外一個世界。 我同時發現,這個人,這個作家,對我丈夫的心靈有著強大的控制力。 告訴我,這是一種什麼力量?……現在人們對這方面寫了很多,也談論了不少。什麼是政治力量,是什麼理由導致一個人能將他的意志灌輸給千百萬人?而我們女人的力量,我們的能力是什麼?你說是愛情。也許就是愛情吧。我有時對這個詞心存疑惑。我不否認愛情,當然不會。它是地球上最偉大的力量。但是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覺得,男人們,當他們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才愛我們時,他們是鄙視這一切的。每個真正的男人都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有所保留,有所克制,仿佛攔阻女人進入他們本性、靈魂的領地,如同他對他愛的那個人說:「好了,就到此為止吧,親愛的,別再往前走了。就到這裡吧。在這兒,在第七個房間裡,我想自己獨處。」愚蠢的女人會為此發瘋崩潰,聰明的女人由此黯然神傷,她們會變得好奇,最後被迫接受了現實。這是什麼力量? 這種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心靈的統治力量究竟是什麼?為什麼這個並不快樂、焦躁不安、聰明、可怕,同時並不完美、受過傷害的作家擁有能夠掌控我丈夫靈魂的力量? 因為他本身就擁有這種力量,後來我才明白這一點,他身上具有某種危險、致命的力量。在那之後過了很久,我丈夫有一次對我說,這個人是他生命的「見證人」,他努力嘗試解釋。他說,所有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位見證人,在年輕的時候遇見的這個人更為強壯,我們所做的所有事情,實際都是為了能把內心深處感到羞愧的事情在這位無情的法官面前隱藏起來。見證人不相信我們。他知道別人不知道的關於我們的一切。也許你會被任命為總理或者獲得諾貝爾獎,但是見證人只是微笑。你相信這些嗎?…… 他還說,我們一生中所做的所有事情,幾乎都是為了奉獻給見證人,我們要讓他相信我們並且從他那裡獲得證明。在職業生涯中,在個體生命中,他所有的努力首先是為見證人準備的,你了解那種窘迫的處境嗎?當年輕的丈夫向他的妻子介紹「那位」朋友時,介紹他年輕時代偉大的夥伴時,他焦慮地等待朋友的反應,他的朋友是否喜歡這個女人,他的選擇是否正確?……他的朋友當然深思熟慮並且極其友好,但是暗地裡卻心生妒忌,因為不管怎麼說,這個女人都把朋友從一種感情關係中排擠了出來。那天晚上,他們就是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只是他們更有意識,因為他們倆知道得很多,而我對他們知道的東西卻一無所知。 但是這一次,我從他們的交談里明白:這兩個同謀——我的丈夫和作家——知曉某些關於男人和女人,以及人與人之間關係的事情,對於這些事情,我丈夫跟我從來沒有提過。好像這些事不值得跟我提似的。 午夜過後,這位不速之客走了以後,我走到丈夫跟前直接問他:「你說,你是不是有些瞧不起我?」 他從雪茄的煙霧後疲憊地眨著眼睛盯著我,仿佛剛泡完酒館回來,帶著宿醉的微醺聽我的責罵,實際上,那一天晚上我丈夫第一次邀請那個作家到我們家,並跟他一起進行那個奇怪的遊戲,留給我們比狂歡或大吃大喝後更糟糕的餘味。我們兩個人都感到很累,特別苦澀的感覺席捲而來。 「沒有,」他一本正經地回答,「我沒有瞧不起你,怎麼會呢。你為什麼這麼想?你是一個聰明女人,而且有很強的個性。」他肯定地說。 我思忖著,心懷疑慮地聽著他講的話。我和他面對面地坐到已經收拾好了的桌子旁——我們在桌子旁坐了整整一晚,晚飯後沒去客廳里,而是在一堆菸蒂和空葡萄酒瓶之間「席後傾談」,因為客人喜歡這樣——我懷疑地反問:「聰明,有個性,是的,但你對我的個性和內心是怎麼看的呢?」 我感覺到,這個問題有些令人傷神。我的丈夫認真地看著我,但是沒有回答。 好像他在說:「這是我的秘密。我肯定了你的聰穎和個性,你應該感到知足了。」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開始的。很久以後我常常想起那個夜晚。 作家很少到我們這裡來。他和我丈夫也不經常見面,但是我還是能察覺到他們找機會見面的跡象,就像一個妒忌的女人感覺到丈夫身上一次短暫相遇遺留下的氣味一樣,甚至能感覺被一個女人的手緊握過而在男人的肌膚上留下的香料味道。當然,我非常妒忌作家,起初,我時不時地催促我丈夫再次邀請作家來跟我們一起共進晚餐。這種時候,我丈夫會不安地迴避這個話題。「他過著隱居生活,不大與人來往,」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著我,「他是個另類,是名作家,他要工作。」 但我知道他們有時候會偷偷見面。有一次,我在一家咖啡館裡偶然看到他們,我從街上看到他們,我第一次有了那種病態、殘酷的感覺,就像被人用鋒利的物件,用刀或者尖銳的針刺傷一樣。 他們並沒有察覺到我,坐在咖啡館的一個包廂里,我的丈夫說了些什麼,兩個人開始笑起來。我丈夫的面孔再次變得陌生,完全不同於在家裡的模樣,完全不同,就像我不認識他一樣。我感到頭暈,快速地走開了,面無血色。 你瘋了嗎?我想,你在想什麼呢?……這個人是他的朋友,一位著名作家,一個特別的人物,一個擁有智慧的人。如果他們見面,也不代表什麼。你想讓他們怎麼樣呢?……為什麼你的心跳得這麼厲害?……你害怕他們不讓你作為第三者參加遊戲?怕你不能成為那個特殊的荒誕遊戲中的一份子?……你擔心自己在他們眼中不夠聰明,或不夠有教養?你在妒忌嗎?…… 我該對自己的念頭感到好笑,但是瘋狂的心跳並沒有停止下來。我的心怦怦亂跳,就像我即將分娩必須去醫院一樣,但那種妊娠時的心跳是甜蜜的、幸福的。我拚命在街上快步疾走,感覺遭到背叛並且被人拋棄。我在理智上理解並且也承認這一切:我的丈夫不希望我和這個古怪的陌生人碰面,只有他認識和了解這個人,他們從年輕時代就已經認識,這是他的權利。另外,我丈夫本來就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我也感覺到他們某種程度上想騙我蒙我。晚上,我丈夫跟往常一樣按時回家,我的心仍然狂跳不止。 「你去哪裡了?」當他吻我的手時,我問他。 「哪裡?」他望著別處回答說,「哪裡也沒去,我直接回家來了。」 「你撒謊。」我說。 他盯著我看了好長時間,毫無感情地、冷淡到幾乎有些厭煩地說:「對,我都忘了,我在路上碰到了拉扎爾,我們去一家咖啡館裡坐了坐。你看,我真把這事給忘了。你看到我們在咖啡館了?」 他的語調是那樣真誠、平靜又有些驚訝,我為自己感到羞愧。 「對不起,」我說,「我對這個人一無所知,沒有好感。我相信他既不是你真正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是我們的朋友。別再理他,躲他遠點。」我乞求道。 「噢!」我丈夫非常好奇地盯著我,他像往常一樣非常認真地擦拭著眼鏡,「我用不著躲拉扎爾,他從來就不是纏人的人。」 從那之後,他再也沒談過這個人。 現在我很想了解關於拉扎爾的一切,我閱讀他的著作,在我丈夫工作的圖書館裡我找到了幾本,還帶著手寫的、措辭特別的推薦語。這些推薦文字里有什麼特別之處?……那種不敬……我怎麼說呢……不,這不是個很準確的詞……充滿了諷刺和挖苦,就如同作者本人也瞧不上一樣,因為他寫了這本書。在這些導讀中帶著某種羞辱、苦澀和悲傷,就如同他的名字下面寫著,「是的,是的,我也沒有辦法,但還是不能把我跟書里描寫的人物劃等號」。 在此之前,作家在我的印象里頗像某種週遊世界的傳教士。而這個人在他的書里那麼嚴肅地向世界如此宣告!……對於他寫的東西,我無法全部理解,就像他不屑於對我、對讀者闡述清楚一樣……對此評論家和讀者已經做過充分的評論,就像人們討厭所有的名人那樣,也有不少人痛恨這個作家。他從不談論他的任何一本書籍,從不談論文學。反之,他對別的所有事情都很好奇:哪天晚上如果他來找我們,我必須向他解釋怎麼醃製兔肉……你聽說過這種事嗎……是的,醃製兔肉。我要把我知道的所有關於醃製兔肉的知識教給他;他甚至請來了廚娘。然後他開始妙趣橫生地說起長頸鹿,他海闊天空,面面俱到,他知道很多事情;就是從不談論文學。 你說他們是不是都有些瘋狂?……我也有過類似的想法。但是後來我堅信,這所有的一切都以另外一種形式存在,就像生活中其他的事情那樣。他們不是瘋子,只是羞於坦露自己的內心。 但是拉扎爾後來消失了,只有他的書籍和文章圍繞著我。有時可以聽到關於他的流言蜚語,比如和某位政客或者某些著名的女人有關;但是從中不會得到任何確實的推論。政客發誓,著名的作家要加入他們的黨派,女人們炫耀說,她們征服了這頭怪獸,並用鐐銬拴住了他,但是最終怪獸還是逃回到自己的巢穴。幾年過去了,我們一直沒有看到他。這期間他做了什麼?……我不知道。他活著。他閱讀。他寫作。也許還施展魔法。說到這裡,我向你講述一件事。 那之後又過去了五年。我和我丈夫已經一起生活了八年。孩子是在結婚後第三年出生的。沒錯,是一個男孩。我還給你寄過他的照片。我知道,他漂亮極了。然後我再沒給任何人寫過信,給你也沒寫過,我不為別的活著,只為我的孩子。我周圍的所有事物似乎消失殆盡,無論近的還是遠的,都變得與我無關。不應該這麼愛,不能如此愛別人,就連親生子女也不能這樣。所有的愛都粗鄙自私。是的,當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們的通信也中斷了。你是我唯一的女朋友,但是我連你都不需要了,因為我有了孩子,是的,那兩年,孩子活著時,世界上只有無與倫比的幸福,讓人沉浸在安寧、掛念的情愫中。我知道這個孩子不會活太久。我怎麼知道的?……人能夠感知這類事情。我們能感知到一切,感知命運。我知道,這樣的幸福、美好和仁善,就像這個孩子一樣,並不屬於我。你不要批評指責我,關於這點我比你更清楚。但是那兩年我真的體會過幸福。 孩子死於猩紅熱。在他第二個生日後的第三個星期,是在一個冬天。 你說,無辜的小嬰兒為什麼會死?你想過這個問題嗎?我想了很多,很多次。但是連上帝都無法回答這樣的問題。 我的生活里沒有其他的事情了,只能思考這個問題。是的,現在也同樣如此,只要我還活著。沒有人能夠從這種痛苦中康復。這是唯一真實的疼痛,孩子的夭折。其他的痛苦與此比起來,僅僅只能稱得上相似而已。你不能理解,我知道。你看,我不知該怎麼說,我到底是該妒忌你,還是可憐你,因為你不懂這種傷痛之深……我想,我可憐你。 如果第三年沒有這個孩子,也許一切都會不同。如果這個孩子活下來的話,也許生活會是另外一個樣子。也許……因為孩子是最偉大的奇蹟,是生命唯一的意義,但是我們也不要自我欺騙,不要在任何時候為任何事情自欺欺人,因為我馬上要對你說的是我不相信孩子能夠解決潛伏在兩個人之間的緊張和無法釋解的矛盾。但是很遺憾,現在談這個沒有任何意義。不管怎樣,孩子還是出生了,活了兩年,然後死了。這兩年我還是跟我丈夫生活在一起,之後我們就離婚了。 我現在確切地知道,如果在這過程中沒有孩子的話,我們可能在第三年就離婚了。為什麼呢?……因為那時我已經知道,我不能和我丈夫繼續一起生活了。這是生命中最大的痛苦,一個人深愛另外一個人,卻無法與之共同生活。 為什麼呢?……有一次我纏住他追問在我們之間到底存在什麼問題時,他這樣回答:「你想讓我放棄我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這點我做不到,與其這樣,我寧可去死。」 我立刻明白了。我這樣回答:「你不要去死,還是活下來吧,繼續做一個陌生人。」 因為他說到做到,他就是這樣的人,可能他不會立刻付諸行動,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幾年過去了,他的某些話會變成行動。其他人只是說說而已,他們輕率地談論計劃與機遇,但是晚餐以後,馬上忘得一乾二淨。他談論結局。仿佛他的話跟他的內心綁縛得很緊,他一旦說出,就會堅持不變。如果他說「我寧願去死」,那麼我應該明白這個人不願意為我放棄自己的內心,他不會向我投降,即使去死也不會。這就是他的性格和命運……有的時候,他僅僅是談話中不經意地提到幾個詞,對一個人做出判決,在腦子裡閃現出一個「計劃」,之後幾年過去,他沒有再說起這件事,某一天我意識到,他判決的那個人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而那個他附加提出的「計劃」在兩年後已經變為現實。婚後第三年我已經很清楚,我們兩人之間真的存在很大的問題。我的丈夫一向彬彬有禮、溫柔體貼,而且他愛我。他從不騙我,也沒結識其他的女人,只有我。但是……你注意聽著,不要看我,我想我臉紅了……我感覺到在我婚姻的頭三年和最後兩年,如同我不是他的妻子一樣,而是……他確實愛我,怎麼會不愛呢,但是與此同時,他似乎容忍我出現在他的家裡,在他的生活里。在他的性格里有一種寬容的耐性,仿佛他除此別無他法,因此只是平心靜氣地接受我也住在那裡,住在第三個房間裡。這就是世界的秩序。他願意和我聊天,和藹客氣地說話,摘下眼鏡,認真傾聽,給出建議,有時也開個玩笑。我們一起去劇院,我看到他在人群中跟其他人講話時,昂著腦袋,手臂交叉在胸前,帶著一絲疑惑,面帶善意的嘲諷和半信半疑的表情傾聽著別人的講話。因為他從不輕易相信別人。他聽他們講話時,總抱著非常認真負責的態度,然後予以答覆,但是他的聲音中流露出某種同情、憐憫的味道,就像他知道,世事充滿無奈、狂熱、謊言和無知,不需要相信一切。即使另一個人以一種絕對的誠意和他講話,他也不會相信。這點他當然不能告訴別人,因此他總是懷著良好的出發點,帶著寬容的心,認真地,帶著疑慮聆聽他們,過程中有時他會微笑或者搖頭,就像對另一個人說:「請您接著講,我該知道的我都知道。」 先前你問我是否愛他。在他身邊我極為痛苦。但是我知道我愛他,我也知道,我為什麼愛他……因為他是個憂傷、孤獨的人,沒有任何人能夠幫他,連我也不能。但是,我要花多少時間,經受多少折磨才能知道並理解這一點啊!我很長時間一直以為他瞧不起我,輕視我……但是他的言行中也包含別的東西。這個四十歲的人是那樣的孤寂,就像荒原中的修道士。我們生活在大都市中,家境富裕,交友甚廣,社交圈龐大,但是我們恰恰是孤獨的。 一次我看到他的另外一個樣子,僅僅一次,一瞬間而已。孩子出生時,這個面色蒼白、憂鬱、孤獨的男人走進房間。他不安地走過來,就像一個人置身於某種尷尬、誇張的情景里,對一切都感到有點難為情。他站在搖籃前面,猶豫不決地傾斜上身,就像他習慣的那樣,雙手背到了身後,小心,審慎,帶著克制。那一個小時我很累,但是我特別注意觀察他。 他朝著搖籃傾下身來,那時,就在那一刻,他蒼白的臉上閃出一種光輝,就像從他身體內部開始發光一樣。但是他一句話也沒說。他長時間地看著孩子,大概有二十分鐘,一動不動。然後朝我走了過來,把他的手放到我的額頭上,就這樣站在床邊,一言不發。沒有看我,只是凝望著窗外。我們的寶貝就出生在那個多霧的十一月的凌晨。我丈夫在我的床邊也站了一會,撫摸著我的額頭,他的手掌滾燙,然後開始和醫生交談,就像他已經處理完事情而開始談論別的事情一樣。 但是我知道,在那一刻,也許在他生命中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體會到幸福。也許他也會願意為此對他稱之為「男人尊嚴」的那個秘密做出讓步。孩子還活著的時候,他以另一種更為親密的方式和我談話。我可以感覺到,我還未完全進入他的世界,我知道,這個人在跟自己鬥爭,試圖戰勝他內心深處抗拒的力量,戰勝傲慢、恐懼、傷害、懷疑等那些奇怪的錯綜複雜糾結在一起的情緒,這些糾結阻礙其成為與其他人相同的人。為了孩子他願意與世界和平共處……至少在有的時候。至少有一段時間是這樣的,在孩子活著的時候,我滿懷狂熱的希望,我看著這個男人如何與自己的性格抗爭。他與自己較量,就像一位馴獸師與猛獸較量。這個寡言少語、既驕傲又憂鬱的人千方百計地努力徹底成為自信、謙虛、卑微的人,比如他會買禮物,送給我很多小禮物。這真是讓人感動得落淚。因為像他這樣羞怯的人是羞於送別人瑣碎的禮物的,聖誕節、生日時我總是收到那些昂貴、奢華的禮物,比如一次華麗的旅行、貴重的裘皮大衣、嶄新的汽車、首飾……他花二十菲列買一包烤栗子帶回家。你明白嗎?……或是馬鈴薯糖或別的什麼。現在他則帶這些東西回家。他給予我一切,最好的醫生,最漂亮的嬰兒房,這枚戒指也是那時他送給我的……是的,很貴重……但是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裡,帶著尷尬的微笑,略帶羞澀,從絹紙中打開用鉤針編織的精美的嬰兒外套和頭巾。他把這些東西放到嬰兒房間的桌子上,臉上掛著請求原諒的微笑,然後快速地離開了房間。 我想說的是,那樣的情境讓我幾乎熱淚盈眶。因為高興,因為希望,甚至夾雜著其他的感受:恐懼。我擔心他做不到這一點,他不能戰勝他自己;擔心我們,他、孩子和我……都不能這樣堅持下去,不能忍受這一切。有些事情不對勁。但是什麼事情?……我去教堂祈禱。「上帝,幫幫我們吧!」我說。但是上帝知道,只有自己才能幫助自己。 孩子還活著的時候,他與自己較量。 你看,你現在也變得不安了吧?你問我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的丈夫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親愛的。這八年中我也一直在苦思冥想這個問題。 而且離婚後我還一直在想。有時我相信,我找到了真相。但是所有的結論都非常可疑。我只能說出我察覺到的症狀、現象。 你問,他愛過我嗎?……是的,他愛過我。但是事實上我相信,他只愛過他的父親和他的小孩。 他對他的父親孝順體貼,極為尊敬。每個星期都會去看他。我的婆婆每周在我們這裡吃一次午飯。我的婆婆,多麼苦澀的詞語!這個女人,我丈夫的母親,是我所知道的最精緻的人類傑作之一。我公公去世之後,這個富有、高貴的婦人獨自住在那個大宅子裡。我很怕她會習慣性地到我們這裡來。人總是充滿偏見,但是這個女人謹慎得體、體貼仁慈,她搬到了一個小一點的公寓,沒有成為任何人的負擔,她非常周全、聰明地獨自解決了她生活中瑣碎、棘手的日常事務。她沒有乞求同情和憐憫。當然她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她兒子的事情,只有母親能了解真相。她知道她兒子對她體貼、恭敬、細心,只是……他不愛她嗎?多麼可怕的字眼,但是我們應該平靜地說出這個事實,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待在我丈夫身邊——這是我們倆從拉扎爾那裡學到的——就是真實的話語擁有某種創造和淨化的力量。在他們倆之間,在母親和兒子之間,從不曾發生過分歧和爭論。「親愛的母親,」其中一個說,「親愛的兒子,」另一個答。他們總是吻手,有著儀式般的禮貌,就是從沒說過一句貼心的話語。他們從來不會同時長時間地待在一個房間;一個站起來並以某種藉口離開,或者叫其他人進來。他們害怕獨自共處、四目相對,就像突然要說出些什麼,那將是個很大的問題,非常大的問題,是母子二人不能談論和面對的。我是這樣感覺的。事實也是這樣的,對吧?……是的,事實如此。 我非常願意讓他們和平相處。可他們之間從來都沒有紅過臉!……他們非常謹慎,就像一個人碰觸肢體的傷口一樣。有時我去觸摸這層關係。但是剛一觸及,他們即驚恐萬分,馬上轉移話題。我又能說什麼?控告和申訴無法建立在沒有看到、無法感知到的跡象基礎之上。我能說他們母子之間在某些方面彼此有過虧欠嗎?我不能這樣說,因為他們倆都完成了「自己的義務」。他們整個一生似乎都用來證實自己沒在犯罪現場。命名日、生日、聖誕節、大大小小的家族紀念日,母親收到禮物,同時也贈送禮物,我的丈夫吻她的手,我婆婆吻我丈夫的額頭。母親午餐或者晚餐時坐在餐桌最重要的位置,每個人恭敬地和她交談,談論家庭或者世界的問題,他們從不爭論,聆聽母親嚴謹、客氣和低聲的觀點,然後接著用餐和談論其他的話題。很遺憾,他們總是談論其他的話題……哦,那些家庭聚餐!那些談話間歇的停頓!那些「其他的話題」,那些客氣的沉默,永遠如此!我不能跟他們講話,在湯與肉之間,在生日與聖誕節之間,在青年和老年之間,他們總是在談論其他的事情。我不能說他們什麼,因為我的丈夫也和我「談論其他的事情」,我也像我的婆婆一樣從這些聆聽與沉默中飽受折磨,有時我想,我們兩個人,他母親和我,都是有罪的,因為我們不能理解他,我們沒有找到這個心靈的秘密,不能解決和完成我們生命中唯一的、真正的任務。我們不理解這個人。她給了他生活,我給了他一個孩子……一個女人能否給予一個人更多?你認為不能嗎?……我不知道。一天我開始對此產生懷疑。我想對你說,今天,因為我們見面,我看到他了,並且感覺到所有的一切再次湧上心頭,我必須向誰傾訴,因為這始終困擾著我。那麼現在我和你訴說吧。你不累吧?你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嗎?你聽我說,大概可以把所有的事情講完。 也可能,他尊重我們,並且他肯定也是愛我們的,但是無論是他母親還是我都沒有理解他。這是我們人生的一大失敗。 你說,愛不需要,也不可能被「理解」嗎?你錯了,親愛的。我本來也是這樣說的,很久以來我無助地對著天空尖叫和控訴,期盼得到答案。愛要麼存在,要麼不存在。有什麼需要「理解」的?……背後藏著意願與意圖的人類感覺,到底能有多大價值?……你知道,當人老了的時候,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另一副樣子,而且要去「理解」並學會所有的一切,包括愛。是的,你不要搖頭,不要笑。我們是人,在我們身上發生的一切都是由理性所控制。我們的感覺和動機由於理性變得讓人可以忍受或者無法忍受。僅僅有愛是不夠的。 這點我們不必爭論。我很清楚我所了解的東西。我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什麼代價?……我的生活,親愛的,我的整個生活。我現在和你坐在這裡,坐在這個紅色的沙龍里,我的丈夫給另外一個女人打包橘皮蜜餞。這也不讓我多麼驚訝,他現在能把橘皮蜜餞打包帶回家。那個女人在所有事情上都有這種庸俗的大眾化品位。 你問誰的品位?……當然是另一個女人的。我不想說出她的名字。後來跟他結婚的那個。你不知道嗎?他又結婚了……我以為這個消息會傳到你那裡,傳到美國,傳到波士頓。你看,人是多麼幼稚,把個人的事件和真相當成世界大事。當所有這一切發生的時候,離異,我丈夫再婚,確實在世界上也正發生著很多大事,國家四分五裂,人們一直在醞釀戰爭,直到有一天戰爭真的爆發了……這不讓人驚訝,連拉扎爾也說,當人類長時間以極大的意願、耐力、遠見和謹慎準備一件事情——比如戰爭——終有一天它會發生。但是如果在那幾個月里,在報紙頭條,以我的戰爭、我的爭吵、我的失敗、我的局部性勝利當作新聞,用大號字母發表,我一點也不會驚訝,基本上前線就是我當時生活的真實寫照……但這是另一個故事。孩子出生時,我們離這一切還都很遠。 也許我可以說,在孩子還活著的那兩年里,我丈夫跟我,跟世界締結了和平條約。但這不是真正的和平,而是和平準備、停火間歇,他在等待和觀望。他努力理順他內心千絲萬縷的頭緒。因為這個人有一顆純潔的心靈。我和你說過,他不僅是個真正的男人,而且還是一位紳士。當然不是那種在賭場因付不起賭債而與人決鬥或者舉槍自殺的那種意義上的紳士,而且他連紙牌都不玩。有一次他說,紳士是不應該打牌的,因為他只有權得到他工作換來的錢財。在這種意義上他是個紳士。他對弱勢階層彬彬有禮、耐心可嘉,面對同階層的人時嚴肅、守矩而注意保持自己階層的身份。他不了解除此之外的其他階層,所以不能承認其他高於他自己的社會和世界的那些階層。只有藝術家贏得了他的尊敬,他說,藝術家是上帝的孩子,他們選擇了世界上最艱難的角色。他不承認任何人高於他。 因為他是一位紳士,所以當孩子出生的時候,他努力消除自己心靈上那可怕的疏離感,正是這種疏離感使我飽受折磨。他以令人感動的方式努力親近我和孩子。就像老虎決定從明天開始做格森食療[3],並且報名參加救世軍。哦,生活真是艱難,做人真難…… 但是我們這樣一起生活了兩年,不是太好,也不很幸福,只是過得平靜而已。他以驚人的力量熬過了那兩年。讓一個人違背自己本性地活著需要超越人類的力量。他咬緊牙關盡其所能地幸福。在某種僵硬的痙攣中想要解放,想要變得輕鬆、無憂和親熱。可憐的人!……如果我能在感情方面給予他自由,把所有的渴求,對愛的需求全部轉移到孩子身上,也許他能少受些苦。但是在那段時間裡,在我內心發生了某些我當時並不理解的事情。我只是通過我丈夫來愛我的孩子。也許,上帝為此而懲罰我。你為什麼睜大眼睛看著我?……你不相信我?……或者你感到驚訝?……是的,親愛的,我的故事並不讓人感到親切有趣。我為孩子而歡欣,只為他而活,只有在那兩年里我感覺到了人生的目標和意義……但是我是因為他才愛孩子,我是為了他而愛孩子,你明白嗎?我用孩子把我的丈夫拴住,從內心完完全全地拴住。也許說出來讓人覺得可怕、卑鄙,但是我現在知道,孩子,我為之永遠哭泣的孩子,只是一個工具,只是一個我強索我丈夫的愛的藉口。假如要我在告解室懺悔這些直到黃昏,我真不知該怎麼用言語表達。但是即使不用言語他也知道,私下裡我也知道,從內心完全知道,之所以沒有可以表達的正確言語,那是因為還沒找到某種話語來形容我人生的不尋常現象……正確的話語姍姍來遲,為等待這些話語的成熟我們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那些話語在那時只有拉扎爾一個人擁有。某一天他轉交給了我,伴隨著附加動作,就像一個人校正了機械裝置,打開了一個秘密抽屜一樣。但是那時我們對此一無所知。我們周遭的一切從外部看井然有序。早上保姆把孩子抱到早餐桌旁,孩子穿著淺藍色和玫瑰色衣服。我丈夫跟我和孩子說話,然後坐進他的汽車去工廠上班。晚上我們在城裡吃飯,我們要招待客人,他們來祝賀我們擁有的幸福、我們的華美宅邸,年輕的母親,可愛的小孩,無憂無慮的氣氛。離開時他們想的是什麼呢?……我想我是知道的。只有蠢貨才妒忌我們。當聰明人和敏感者跨出我們家的大門時,他們心裡會想:「終於又能一個人了!」我們擁有豪華的廚房,他們喝著稀有的外國葡萄酒,謹慎地交談。只是所有這一切缺少了什麼,客人們關心什麼時候離開。我婆婆也帶著那麼克制的驚恐趕到,帶著格外的匆忙離開。我們察覺到了這一切,但是並沒有充分理解,我丈夫也許理解,是的……但那時無法做其他的事情,我們咬緊牙關,被迫幸福。 我在內心深處不讓他自由,一刻都不行。我用孩子把他拴在我的身邊,用我的愛情需求悄無聲息地敲詐他。人和人之間是否存在這種強迫的力量?……是的,只有以這種形式才存在。我的每一分鐘都是孩子的,之所以這樣,因為我知道只要孩子在他就在,並且只屬於我。上帝沒有寬恕這種行為。人不能懷著企圖去愛。不能用使人扭曲、癲狂的方式去愛。你說,只有這樣才可能愛嗎?……至少我過去是以這樣的方式去愛的。 我們生活在孩子的生活之上,我們互相搏鬥。面帶微笑,禮貌,滿懷熱情,無聲地戰鬥。一天,發生了一件事。我累了,就好像我的手腳麻木一樣。因為這些年我也以驚人的力量在忍受,不只是他。 我累極了,就像要生病一樣。那是許多年前的一個初秋時節。和煦、甜絲絲的秋天。孩子已經兩歲多了,開始變得有趣,變成那麼可愛、迷人的一個個體,一個人……一天晚上我們坐在花園裡。孩子已經睡了。我的丈夫說:「你想去梅拉諾[4]待六個星期嗎?」 兩年前我請求他在夏末秋初時帶我去梅拉諾。我很迷信,我對那些騙人的偏方也頗感興趣,相信葡萄療法。那時他沒和我去,隨便找了一個藉口避開了這個請求。我知道,他不喜歡和我一起旅行,因為他害怕旅行過程中過於親密,害怕那些四目相對彼此陌生的感覺,害怕在賓館房間裡完全為彼此而活。在家裡,我們有住房、工作、朋友圈和我們生活的節奏,但現在他給予他能夠給予的。 我們前往梅拉諾。我的婆婆這段時間——按照通常的習慣——搬到我們家裡來照看小孩。 這是一次特別的旅行。包含了蜜月、告別、相知、折磨等所有的一切,你所能想到的一切。他努力在我面前敞開心扉。因為有一點可以肯定,親愛的,跟這個人共同生活一點也不無聊。我飽受折磨,幾乎要死去,有時幾乎被毀滅,有時又感覺到和他在一起我再次獲得生命,但是沒有一刻我是無聊的。這些我只是隨便說說,於是終於有一天,我們去了梅拉諾。 那是一個金色的秋天,一個充滿生機、濃郁、優美的世界。我們是開車去的。樹上結滿了黃色的果實。空氣中充滿了水果的清香和花香,就像身處一個百花開始凋謝的花園裡。這些富有的、無憂的遊客們,就像一群橫衝直撞、大腹便便的馬蜂一樣,在這溫暖的豐沛光線里嘟嘟囔囔、飄來盪去、喃喃私語。美國人在充滿著發酵葡萄汁味道的陽光下曬太陽,法國婦女像只蜻蜓,還有謹慎小心的英國人。那時世界還沒被間隔,所有的一切,整個歐洲,人們的生活眨眼之間就會沐浴在陽光下。但是所有的一切有一種行將失控發瘋的急躁,所以充滿了及時行樂的味道。人們知道自己的命運。我們住在最好的賓館裡,去看比賽,聽音樂。我們的兩個房間相通,面向群山。 這六個星期的本質內容是什麼?是那種期待嗎?……希望?……我們周遭一片寂靜。我的丈夫帶了很多書,他有著完美的文學鑑賞力,他能區別聲音的真偽,就像拉扎爾能做到的那樣,或者就像一位偉大的音樂家。黃昏時分,我們坐在陽台上,我給他朗讀法國詩歌,英國小說,沉重嚴肅的德國散文,歌德的作品和已出版的霍普特曼的戲劇《弗洛里安·蓋爾》的幾場戲,他特別喜歡這部戲劇。自從有一次他在柏林劇院欣賞了那部戲劇之後,總是念念不忘。另外他也喜歡《丹東之死》[5],喜歡《哈姆雷特》和《理察三世》。奧蘭尼·亞諾什[6]的組詩《秋水仙》我也要朗讀給他聽。然後我們打扮整齊,去一家大飯店吃飯,暢飲甜膩的義大利葡萄酒,品嘗螃蟹。 我們過得就像那些新貴,似乎要把生命中錯過的所有東西一次性加以補償和品味。他們聽著貝多芬,一邊啃著醃雞,一邊啜著法國香檳,同時我們也感覺到似乎要向什麼東西告別一樣。在戰前的最後幾年,一切都在一種不知不覺的告彆氣氛中流逝了,我丈夫這樣跟我說,我只是默默地聽著。我沒有和歐洲告別——我們是女人,生活在彼此之間,我們內心承認,這些抽象的概念與我們沒有真正的關係——這是一種感覺,從這種感覺中,從內心深處我沒有力量抽身而出。有時我被這種無能為力壓得喘不過氣來。 一天晚上我們坐在賓館房間的陽台上。桌子上玻璃托盤裡擺放著葡萄和大大的黃蘋果,那時是梅拉諾蘋果成熟的季節。空氣中瀰漫著甜甜的蘋果香味,就像某處一個巨大的裝有糖煮水果的廣口瓶忘記扣上蓋子,敞開著一直散發著香氣。賓館底層正在上演法國沙龍樂隊演出的古典義大利歌劇。我的丈夫讓人送來葡萄酒,葡萄酒叫「基督眼淚」[7],深棕色的,盛在水晶酒杯里,擺在桌子上。所有這一切,包括音樂里,都有著某種甜甜的,熟透了的意味,有一點令人倒胃。我的丈夫意識到了這點,他說:「我們明天回家吧。」 「好的,」我說,「我們動身吧。」 他突然用那種孤獨、低沉的嗓音說了這麼一句話,他的聲音就像陌生、原始的樂器在演奏:「你說,伊倫卡,我們應該怎麼辦,在這之後?」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我們的生活。那個夜晚星辰密布,我仰望星空,秋日的義大利星空,感到不寒而慄。我意識到,那個時刻終於來臨了,所有的努力已失去意義,應該說出真相。我的手腳冰涼,手心卻因激動而冒汗。我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能放棄你。我不能想像我的生命中沒有你。」 「我知道,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他平靜地說,「我甚至不奢望你能做到。也許時候未到,或許永遠都不是時候,但是在我們的共同生活中,在這段旅行中,在我們的人生中確實存在某些卑微的、丟臉的事情。為什麼我們沒有勇氣說出我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他終於說出來了,我閉上眼睛,感到眩暈,就這樣閉著眼睛聽著。我只說:「那麼你說我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他沉默許久,思索著。一根接著一根地點燃香菸。在這段時間他吸的是味道濃烈的英國煙,摻雜著鴉片,那煙霧讓我有點頭暈,但那是屬於他的味道,就像他的內衣柜子里的香草味道一樣,他的衣服、內衣要用這種苦澀的英國香草味道薰染,這樣他才喜歡。一個人是由多少不同的細節組成!最後他說:「我真的不需要別人愛我。」 「不可能,」我牙齒打戰地說,「你是個凡人,你一定有愛的需求。」 「是的,這就是女人不想相信的事情,她們不能明白,也不會理解。」他說,就像對著天上的星星講述一樣,「有一類男人,他們不需要愛,沒有愛他們也過得很好。」 他平淡而毫無感情地說著,語氣疏離、態度自然。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就像一直以來一樣,所有的事情說的都是真話。或者至少他相信他說的是事實。我開始妥協:「你無法完全了解你自己。也許因為你沒有勇氣來承擔感情。感情是需要人更加簡單、更加謙卑的。」我用哀求的語氣說道。 他丟掉香菸,站了起來。他個子很高——你看到過他有多高嗎?——比我要高一頭,但是那一刻他完全凌駕於我之上。他倚在陽台的欄杆上,悲傷中似乎顯得更高大,在異國的夜空下,我多麼希望解開橫亘在他內心深處那個憂傷、陌生的秘密。他抱著雙臂說道:「什麼是女人生命的意義?是一種感覺,女人可以為之完完全全地奉獻自己。這點我很清楚,但是我只能跟隨自己的理智生活。我不能為一份感情而放棄自己。」 「那麼孩子呢?」那時我幾乎以攻擊性的聲音問道。 「正是這個問題,」他的聲音活躍起來,帶著不安的顫抖,「為了孩子我願意忍受一切。我愛孩子。我是因為孩子才愛你的。」 「而我……」我開始說,但是中途沉默了。 我沒有勇氣說出,我因為他才愛這個孩子。 那個夜晚我們談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當所有的一切重新浮現,我幾乎能記起他所說的每字每句。他還說:「女人們無法理解。一個男人依靠自己的靈魂也可以活下來。其他的只是點綴、副屬品。孩子,是個特殊的奇蹟。在這點上人會妥協。我們妥協吧。那麼我們繼續生活在一起,但是請你少愛我一點,多愛孩子吧。」他帶著怪異、沉悶、幾乎是充滿威脅的口吻說道,「你從內心放掉我吧,你知道,我不要別的什麼,我跟你說這些,並不是因為有別的什麼想法或秘密的計劃,但我不能再生活在這樣敏感的緊張氣氛中。有些男人有女性特質,是因為他們需要有人愛他們,但同時也有另一類男人,他們能做到的最高程度就是容忍愛,盡力忍受,而我就是這樣的男人。每個真正的男人都是謹慎的,這點你必須要知道。」 「你想要怎樣?」我痛苦地說,「我要怎麼做?」 「我們達成一種約定吧,」他說,「為了孩子,讓我們繼續生活在一起。你很清楚地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他語氣嚴肅地說,「只有你可以幫助我,只有你能緩解這種束縛。如果我想要離開的話,早就離開了,但是我不想離開你,也不想離開孩子。如果我要求你做得更多,或許那是不能的。我們在一起生活,但是我不要像現在這樣無條件地、從生到死地捆綁在一起,因為我無法忍受。我對你感到抱歉,但是我實在忍受不下去了。」他彬彬有禮地說。 我提了一個愚蠢的問題:「那你為什麼娶我?」 他的回答很可怕:「我娶你的時候,幾乎已經很了解自己了,但是我對你了解得還不夠。我娶了你,因為我不知道你會這麼愛我。」 「愛是罪過嗎?」我問道,「我如此愛你,難道是那麼大的罪過嗎?」 他笑了,站在黑暗中,抽著煙,無聲地笑著,但是悲傷地苦笑,沒有任何玩世不恭和盛氣凌人,「比罪過還要命,」他答道,「是錯誤。」 他還說:「這個回答並不是我想出來的,而是塔列朗[8]最先說的,是當他知道拿破崙處決昂吉安公爵[9]時說的話。現在成了一個俗語,或許你還不知道。」他友好地說。 但是我才不管拿破崙和昂吉安公爵呢。我清楚地知道、感覺到他想通過所有這一切和我說什麼。我開始爭辯:「你看,所有的一切也許沒有那麼令人無法忍受,日後我們都會衰老。當你周圍的一切都慢慢變冷時,在某個地方能有個取暖的角落也許不是一件壞事吧。」 「問題就在這裡,」他平靜地說,「無論怎樣,隱藏在所有事情背後的事實是,衰老終會來臨。」說這話的時候他四十五歲。在那個秋天他剛滿四十五歲,但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他在我們離婚後一下子老了許多。 但是那天夜裡我們再也沒談論過這個話題,第二天也沒有,再也沒有。兩天後我們踏上歸程。當我們到家的時候,孩子已經在發燒。一個星期後小孩死了。此後我們再也沒談論過任何個人問題。我們只是生活在一起,等待著什麼事情的發生。也許是奇蹟,但是並不存在奇蹟。 孩子死後幾個星期的一天下午,我從墓地回到家裡,走進孩子的小房間。在漆黑的房間裡我丈夫站在那裡。 「你來這兒幹什麼?」他生硬地問,然後突然回過神來,快步走出了房間。 「請原諒我。」他在門檻處冷漠地說。 這個房間是他布置的。每件家具都是他親自挑選的,他安置好所有的一切,甚至連家具的擺設。是的,孩子活著的時候他很少走進這個房間,那時他總是有些緊張地站在門檻那裡,似乎害怕這種富有感情的情景,害怕這種外露的感情顯得矯情可笑。但是每天他都叫人把孩子抱給他,抱到他的房間,每天早上和晚上必須向他報告,小孩睡得怎麼樣,是否吃東西,健不健康之類的問題。那是他唯一一次跨進孩子的房間,在葬禮之後的幾周。一般情況下,我們把那間房間關著,鑰匙在我這裡,直到離婚,有三年時間我們都沒打開過那個房間,一切都保持在把孩子帶到診所時那一刻的樣子。只有我有時會進來打掃衛生,並為了……總之,在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時候,有時我會走進這個房間。 葬禮後的幾個星期,我瀕臨崩潰,但仍然以一種瘋狂的力量蹣跚前行,我不想昏倒。我知道他的情況可能比我的更糟糕,他幾乎徹底崩潰,儘管他會否認,但他是需要我的。在那幾個星期內發生的事情,在我身上,在他身上,在他和世界之間,我無法準確地述說出來。在他的內心深處某種東西被打碎了。當然所有這一切都是默默無聲地進行著,就像通常要發生重大和危險的事情時一樣。當人可以講述出來,可以哭泣,或者喊出來的時候,一切就簡單多了。 葬禮上,他始終保持鎮靜,沉默無語。他的鎮靜也瀰漫到我的身上,我們靜靜地走在白色與金黃色的小棺木後面,沒有一滴眼淚。你知道,此後他一次,連一次也沒有和我一起到過墓地,去孩子的墳前看望過……也許他獨自一個人去過,我無從知曉。 有一次,他說:「當一個人開始哭泣時,已經在欺騙了。整個過程已經結束。痛苦是沒有眼淚和語言的。」 那幾周,在我的內心深處發生了什麼變化?……現在,歷經了滄桑之後,我可以說,我發誓要報復,對誰?……對命運?對人?這是傻話。你可以想像得到,孩子接受城裡最好的醫生救治。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已經盡到了一切努力。」這只是說說而已,首先並沒有盡到人類的一切可能,人們還在忙碌其他事情,當小孩奄奄一息時,他們最小的問題也比我挽救我的小孩重要。我當然不能原諒他們,至今也不能。另一方面我要發誓報復,不是用理性,而是用情感。我的內心燃燒著一股特別的麻木不仁和不屑一顧的熊熊火焰,充滿殘暴和冷酷。人們由於苦難而得到淨化,變得更好、明智和洞察,這不是真的。他們會變得更冰冷、看破紅塵和麻木不仁。人們生平第一次真正看透了命運,幾乎都將歸於平靜。他們是平靜的、孤獨的,令人恐懼的孤獨。 那段時間我也去懺悔,就像從前一樣。但是我能懺悔什麼?我的罪過在哪裡,我做錯了什麼事?……我感覺在這世界上沒有比我更無辜的生靈。現在我不再感覺如此……罪惡不僅僅是宗教教義教導我們的。罪不僅僅是我們所犯下的,罪過還是那些我們想做但沒有足夠力量做的。當我的丈夫——在他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孩子的房間以那種特別的、生硬的聲音向我喊叫,我明白在他的眼裡我是有罪的,因為我不能挽救孩子的生命。 我看到你沉默了,在痛苦的不安中你兩眼發獃。你認為,只有一個受傷的心靈才會萌生出這樣不公正的誇張感受,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你認為那是絕望。我一刻也沒感覺到這個指控是不公正的。你說「一切已經發生了」。是的,辦案法官也不能拘捕我,因為根據人們的觀點一切該做的都做了。我在孩子的床前守護了八天,我睡在那裡,照顧他,並且不顧醫生的職業規矩。當第一個醫生,第二個醫生不能幫助的時候,我叫了其他的醫生。我盡了一切努力,是的,但是這一切的主要目的都是要我丈夫跟我一起生活,守在我身邊,讓我的丈夫愛我。如果其他方式行不通的話,只能通過孩子。你明白嗎?……我在為我的孩子祈禱時,其實是為我的丈夫祈禱。只有他的生命對我來說是重要的,孩子的生命也僅僅因此才重要。你說這是罪過!……什麼是罪過?我已經很清楚什麼是罪過!我們必須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並且保持這份愛,發自內心,傾盡所有力量。當孩子死的時候這一切都坍塌了。我知道我失去了我的丈夫,因為即使他一言不發,他也在怪罪我。你說這是荒謬的指控,是不公正的……我不知道。我無法忍受談論這個話題。 孩子死後的一段時間,我疲憊不堪。當然我很快病倒了,得了肺炎臥床不起,然後治癒,之後又再次臥病在床。我病了幾個月,住進了療養院,我的丈夫每天過來探視我,並且給我送來鮮花,中午和晚上他從工廠直接過來。有一位護士照料我,我非常虛弱,甚至無法自己吃飯。我知道這些對我而言無濟於事,我的丈夫不會原諒我,甚至連生病都不能使他消氣。他像往常一樣彬彬有禮,並且溫柔體貼,是那種令人害怕的善解人意、通情達理、溫柔體貼……每當他離開時,我都會忍不住哭泣。 這段時間,我的婆婆也經常來探望我。有一天,那是一個早春的日子,我剛恢復了一些體力,我的婆婆坐在我旁邊的躺椅上織毛衣,像往常一樣安靜。她放下活計,摘下眼鏡,友好地朝我微笑,親切地說:「你要通過報復得到什麼,伊倫卡?」 「什麼?」我警覺地問道,同時我的臉紅了,「您說的什麼報復啊?」 「你發燒的時候反覆嘮叨,『報復,報復』,不需要報復,我的心肝,需要的只是耐心。」 我緊張地注視著她,這也許是孩子夭折後我第一次注意什麼事情,然後我開始說:「我忍受不了了,媽媽。我到底犯了什麼樣的罪?我知道,我不是無辜的,但我不明白的是,我在什麼地方犯了罪,我的過錯是什麼?我不屬於他嗎?我們應該離婚嗎?如果媽媽認為這樣更好,那麼我就離開他。您知道我沒有任何其他的想法,其他的感覺,只有他。但是如果我不能幫助他,我寧願離婚。請您給我個建議,媽媽。」 她嚴肅地看著我,充滿智慧並且悲傷地說:「你不要激動,我的孩子,你知道得很清楚,我沒有任何建議可以給你。要活下來,要忍受生活。」 「活著,活著!」我叫嚷道,「我無法僅僅像一棵樹那樣活著。人只有知道為什麼要活著時才能夠活著。我遇見了他,愛上了他,生命一下子有了意義。之後所發生的一切都是那麼奇怪……我也不能說他變了。不能說他不如第一年那樣愛我。現在他也是愛我的,只是他在生我的氣。」 我的婆婆沉默了。她一言不發,好像對我說的既不贊成也不反對。 「是這樣嗎?」我焦躁不安地問道。 「也許並不是這樣的,」她謹慎地說,「我不認為他在生你的氣。準確地說,我不認為他對你有怨恨。」 「那他生誰的氣?」我粗魯地問,「誰得罪他了?」 這位睿智的老婦人嚴肅地看著我:「很難,」她嘆了口氣,「很難回答這個問題。」說著她把活計放到了一邊。 「他從沒和你說過年輕時候的事情嗎?」 「當然說過,」我說,「偶爾說過,用他習慣的方式……帶著特別的、緊張的大笑,就像一個人羞於講述自己的事情一樣。他講述其他人和朋友,但是他從沒說過,有人得罪了他。」 「不,不是這樣的,」我的婆婆很快地說道,幾乎用漠不關心的冷淡聲調,「這件事也不能這樣說,得罪……生活可以有很多方式傷害一個人。」 「拉扎爾,」我說,「那個作家,您認識他嗎,媽媽?可能他是唯一一個知道點什麼的人。」 「是的,」我的婆婆說,「有一陣子他很喜歡他,那個人知道一些事,但是你和他說是沒用的,他不是一個好人。」 「真有趣,」我說,「我也是這樣感覺的。」 然後她又開始織起毛衣來,帶著溫柔的微笑,她一邊織毛衣一邊說:「你放心,小姑娘。現在你感到一切都非常痛苦,但是不久後,生活會奇蹟般地把那些你認為無法忍受的事情調整好。你從這裡回到家裡,你們出去旅行,另一個孩子會來代替這個孩子……」 「我不相信,」我說,絕望使我的心縮成一團,「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感到某些事物即將結束。請您告訴我,我們的婚姻,真是一樁失敗的婚姻嗎?」 她眯起雙眼,透過鏡片目光銳利地看著我,理智地說:「我不認為你們的婚姻是失敗的婚姻。」 「奇怪的是,」我苦澀地說,「我有時認為,它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婚姻。媽媽,您還能舉出更好的例子嗎?」 「更好的?」她用思索的聲音問道,轉過頭來,仿佛看著遠方一樣,「也許有吧,我不知道。幸福,真正的幸福並不會顯露出來,但是我肯定知道更差的。比如說……」她沉默了,就像她被自己所說的話嚇到一樣,並且開始後悔聊這個話題。但我現在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我坐了起來,丟掉被子,追問道:「比如什麼?」 「是的,」她嘆了口氣,接著繼續織毛衣。「我很遺憾,我們談論這個話題,但是如果這能讓你感到安慰,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婚姻就更糟糕,因為我並不愛我的丈夫。」 她是那樣平靜地說出這番話,幾乎不帶任何情感色彩,就像一個以為即將告別人世的老人那樣,他們已經知道這些詞的真正意義,不再害怕任何事情,認為真理遠遠勝於人們的共識。聽到這段自白之後我面色有些蒼白。「這不可能,」我天真而不安地說,「你們過得那麼好。」 「我們沒有過得不好。」她苦澀地說,努力織著毛衣。「你知道我建起了工廠,他愛上了我。生活總是這樣的:一個人比另一個人更愛對方。但是,這對愛的那一方來講更容易些。你愛你的丈夫,所以對你來講會更容易,即使你從中受到傷害。我必須忍受的感受則是另一種情感,而這種情感在我的內心深處跟我沒有任何關係。忍受這個要困難得多。我忍受了,忍受了整整一生,你看,我現在還活著。生活一直就是如此。有的人渴望別的,熱烈,欣狂。我從來就沒有欣狂過。但是對你來說更好,相信我。我幾乎羨慕你了。」 她把頭歪向一邊,從側面看著我:「但你不要認為我因此受苦了。我和其他人一樣生活。我只是現在回答你的問題而說起這個,因為你是那樣的狂熱、焦躁,那麼現在你都了解了。你問你的婚姻是不是最糟糕的……我不這樣認為。只是婚姻而已。」她平靜、嚴厲地說,就像宣布一個判決。 「媽媽,您建議我們繼續生活在一起?」我問道,並且害怕聽到她的回答。 「當然,」她答道,「那麼你想得到什麼呢?……什麼是婚姻?是某種被烘托的氣氛?是一時興起的念頭?……神聖義務和生活法則。這些東西想都不要去想。」她有些受傷地說,並且充滿了敵意。 我們長時間沉默。我看著她骨節突出的雙手,靈巧、快速運動的手指,看著她編織的樣式,目光落在她蒼白、平靜、滑潤、被白髮掩蓋的臉龐上。在這張臉上我沒有看到任何苦難的痕跡。如果有苦難的話——我想——她成功地完成了最困難的人類任務,沒有被擊垮,並能有尊嚴地親歷了最困難的考驗。一個人或許無法做得更多了。其他任何事物——欲望、不安——與這個最困難的任務相比皆一文不值。我這樣按照婆婆的方式推理著,但是事實上我知道我無法心平氣和。 我說:「我不需要他的不幸。如果他和我在一起不能幸福的話,那麼他可以去找其他人。」 「找誰?」我的婆婆問我,同時她特別仔細地檢查針織的網眼,就像沒什麼比這更重要一樣。 「找他的真愛。」我生硬地說。 「你知道這事?你認識那個人?」我婆婆平靜地問,但並沒有看我。 你知道,我又一次成為困惑者。在這兩個人面前,在母親和兒子面前我總是感覺到自己的不成熟,就像還沒完全懂得生活秘密似的。 「你說誰?」我貪心地問道,「我應該知道誰?」 「那個人,」我婆婆遲疑地說,「你剛剛說到的……那個……那個真愛。」 「那麼這個人存在了?她生活在某個地方?」我高聲問道。 我的婆婆低頭忙著活計,平靜地回答道:「在某個地方總是存在著真愛。」 隨後,她沉默不語。之後關於這件事我沒聽她提過一個字。完全就像她的兒子一樣,在心中暗藏著某些致命的東西。 但在當時,在那次談話的幾天之後,我在驚詫之中痊癒了。開始我並沒有完全理解我婆婆的話,她說的是通常的道理,象徵性地講述,很難真正讓人產生懷疑。毫無疑問,世界上某個地方存在著真愛。但是我,我呢,我是誰?……當我恢復知覺,清醒過來以後,我反覆追問自己。如果不是我,誰是他真愛的那個人?她住在哪裡?長什麼樣?比我年輕嗎?金色頭髮?……她會些什麼?我害怕得要命。 我手忙腳亂,盡力使自己恢復健康。我出院回家,訂做新衣服,跑去美髮店做頭髮,還去打網球、游泳。我發現家裡一切井然有序……是的,就像某人從家裡搬離後恢復的那種井然有序。或者是那種,你知道……相對的幸福狀態,是我在婚姻最後幾年的生活狀態,滿懷痛苦、焦躁不安的相對幸福狀態,我以為,我幾乎無法忍受,但是現在,當一切化為烏有,不再存在時——我一下子明白——這已經是生活所能給予我的最多的東西。房間裡井井有條,只是每個房間都是空的,就像法院執行者到過那裡,把更重要的家具——小心謹慎地——搬走一樣。一個家的意義不是家具,而是生活在那裡的人內心所充盈的感受。 我的丈夫在那段時間住得離我那麼遠,就像去了國外一樣。我不會驚訝,如果某一天——我從隔壁的房間——收到我丈夫的來信。 以前,就像還在做著嘗試,他有時也非常謹慎地和我說起工廠的情形和他的計劃,然後歪著頭等待答案,就像考試一樣。但是現在他已經不再和我說起他的計劃,看起來,就像他的生活中不再有任何特別的計劃一樣。他也不再叫拉扎爾來,有一年多的時間我們沒有見到他,我們只能看到他的書和文章。 有一天——我清楚地記得,那是四月的一個早晨,四月十四日,星期天——我坐在門廊底下,面對長滿燈台草和黃花,羞澀報春的花園,看著書,感覺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在我的身上。沒關係,你儘管笑話我吧!我不想在你面前扮演聖女貞德,我沒有聽到上天的任何召喚,但是我卻感到生命中最強烈的感受,有一個聲音,它是那樣的清晰,告訴我再也不能這樣活下去了,沒有任何意義,這種狀態是屈辱的、殘酷的、不人道的。我必須改變它,創造奇蹟。生命中存在那樣令人眩暈的時刻,但是人能夠清楚地看透一切,感覺到自身的力量和潛力,他看到過去的自己是多麼膽怯或軟弱。這是生命轉變的時刻。這些時刻沒有任何過渡地到來,就像死亡或者皈依一樣。 我顫抖著,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渾身發冷。 我注視著花園,眼裡盈滿了淚水。 我感覺到了什麼?……我要對我的命運負責。所有的一切都取決於我自己。我不能守株待兔般靜靜地等著上天的恩寵,在我的私人生活里不能,在與人的關係中也不能。在我和我丈夫之間有某些問題存在。我不理解我的丈夫。他不是我的,他也不想完全屬於我。我知道,他的生活中沒有其他女人……我年輕,漂亮,並且我愛他。我也有力量,不只是拉扎爾,那個有法術的人才有,我想要利用我的力量。 我感覺到殘酷的力量,用這種力量甚至可以殺人,創造一個新的世界。也許只有男人在生命的關鍵時刻才能真正地、本能地感受到這種力量。我們女人這時候會恐懼不安,猶豫不決。 但是我不想退縮。在這一天,四月十四日,星期天,在孩子死了幾個月後,我做了人生唯一一次主動的決定。我說的沒錯,你用不著瞪這麼大的眼睛看著我。你認真聽,我講述給你聽。 我決定,要征服我的丈夫。 你為什麼沒有取笑我?……這不可笑,對吧?我也沒感覺到。 但是我震驚於這個任務的龐大。我被嚇得幾乎停止了呼吸。因為我感覺到,這個任務是我生命的意義,現在已經不能回頭了,再也不能相信時間或者偶然,不能靜等回頭可能會發生什麼,一個人不可能甘心這樣……現在我已經知道,不只是我認定了這個任務,同時這個任務也選擇了我。現在我們緊密捆綁在一起,無論生死,不會分開,直到在我們之間發生些什麼,某種宿命。或者這個人回到我的身邊,全心全意地,沒有任何拘謹和羞愧,或者我離開他,或者存在某些我不了解的秘密,那麼我要挖掘出這個秘密,需要的話,用我的十指的指甲,從地下,就像狗挖出骨頭一樣,就像一個瘋狂的人挖出愛人的屍體一樣,或者我失敗了,被迫旁觀。這樣我就放棄。我要告訴你,我決定了,我要征服我的丈夫。 這聽起來很容易。但你也是女人,這個你懂,這是世界上最困難的任務之一。是的,有時我甚至相信,這就是最難的。 當一個男人下決心要完成某一件事情,即使整個世界擋在他和他的計劃,他和他的意願之間,他仍然堅定地要去實現……是的,我的情況大概與此類似,處於相似的精神狀態。我們所愛的那個人就是我們的全世界。對於拿破崙,直到現在我對於他的其他方面也不了解,除了知道他曾經當過世界的統治者,處死了昂吉安公爵——而這些比罪過還要致命,是個錯誤,我已經說過了嗎?總之,當拿破崙決定征服歐洲,他投身於一個並不比我在那個多風的四月星期天所決定的更為困難的任務。 類似的事情就像一位決定去非洲或者北極的探險家所感受的那樣,當他決定去非洲或者北極,他並不在乎猛獸和氣候的兇險,而是去發現並且了解此前人類所不知道的,科學家尚未發現的東西……的確,當一個女人決定發現一個男人的秘密,這是一個相似的任務。即使要下地獄,也要從中發掘出秘密。那麼我下定決心做這件事情。 或者說是這個願望主宰了我……這點我無法準確地知道。在這個時候,人處於被動狀態。夢遊者、水源勘探者、鄉村占卜術士正是這樣行動的,每個人,無論是人民還是當局,出於對迷信的敬畏而退縮,因為他們的目光中有著某種東西不容戲弄,由於他們的額頭帶著某種標記,世界上有某種危險和無法重來的事物,如果不完成他們不會平心靜氣……那一天,我就這樣等著他回家,當我知道這些並且已經做出決定的時候。我帶著這種感受迎接他的歸來,中午的時候,我的丈夫散完步,回到家。 他帶著他淺棕色的匈牙利獵犬一起去清涼谷,他非常喜歡這條獵犬,每次散步都帶著它。他們走進花園,我雙臂交叉在胸前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廊上面的台階上。那時已經是春天,陽光很強烈,風在樹叢中吹拂,吹亂了我的頭髮。我永遠會記住這個時刻,周圍閃爍著帶著寒意的明亮,在風景中,在花園內,在我心裡,仿佛沉浸於迷幻之中。 主人和獵犬停了下來,看上去並不情願,小心謹慎,就像一個人在自然現象前被驚呆並開始注意那樣,本能地帶著防衛的態度。「儘管來臨吧」,我平靜地想到——所有的一切,陌生的女人、朋友,孩童時代的回憶,家庭,所有陌生、敵對的人類世界儘管來臨吧。我將從你們那裡奪走這個人。這樣我們坐下來吃午飯。 午飯後我有些頭疼,我回到我的房間,躺下來,直到晚上我都躺在黑暗的房間裡。 我不像拉扎爾那樣是個作家,因為我不能對你說那個下午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我想了什麼,我的頭腦中盤旋著什麼……我只看到了這個任務,我只知道,我不允許自己脆弱,我要完成我決定下來的任務,但是同時我也知道,沒有任何人能幫助我,我自己也沒有任何概念我要做什麼,怎麼開始……你明白嗎?有些時候感覺自己很可笑,因為我決定了這樣一個沒有任何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要怎麼做?……我千百次地問自己。最後,我並沒有給雜誌寫信,我不能用「一位絕望的婦人」的署名請求他們給予任何建議和指導。我熟悉這些信和答覆,會刊登在編輯回信的欄目里,鼓勵絕望的主婦,不要氣餒,可能她的丈夫有很多工作,告訴她們要照顧好家庭,建議晚上使用這樣那樣的面霜和香粉,因為皮膚會變得紅潤,會讓她的丈夫再次愛上她,但是這麼簡單的答案並不能幫助我。我也很清楚,面霜和香粉不能幫助我,而且我在家政方面也非常出色。我們家裡的一切都井井有條。那時我還很漂亮,也許我從沒有像那一年那樣美麗過。我是傻瓜,呆頭鵝,我想。我是蠢貨,想到的是這些事情,但實際涉及的卻是另一回事。 我不能去占卜,也無法向睿智者求教,我更不能給著名的作家寫信,也不能在朋友和家庭成員面前攤開這個庸俗的,但對我來說卻是永恆的並且至關重要的問題。我也不能向周遭世界詢問如何才能征服一個男人……我的頭痛到了晚上變成了惱人的、有規律性頻繁發作的血管痙攣,但是我沒有和我的丈夫說,自己服用了兩片藥,然後我們先去歌劇院,接著吃晚飯。 第二天星期一,四月十五日——你可以看到,我能準確記起這些時間。一個人只有回憶有生命危險的事情時才會如此詳細清晰地記得!我凌晨起床,去塔邦的小教堂,我大約有十年沒去那裡了。我常去克里斯蒂娜[10]區的教堂,我們也是在那兒結婚的,依什特萬·塞切尼伯爵也是在那裡和塞依萊恩·克里奇尼婭宣誓的[11]。如果你不知道,現在我告訴你。人們常說這樁婚姻也不是特別成功,但是我已經不相信這些傳言了,人們什麼都說。 那天早上塔邦的教堂里空無一人。我對聖器看管人說我要懺悔。我等了一會兒,孤獨地坐在昏暗教堂的一個長凳上。然後一個年老、陌生、有著嚴肅面孔的白髮神父出現了,他走進懺悔室,示意我也跪到那邊。我開始向這個陌生的神父講述一切,這個人我從沒見過,此前沒有,此後也沒有。 就像一個人一生只能懺悔一次那樣,我開始傾訴。訴說我自己、孩子、我的丈夫。我說,我想重新俘獲我丈夫的心,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我祈求上帝的幫助。我說我是一個貞潔的婦女,甚至在夢裡除了我丈夫的愛沒有其他。我說,我不知道是誰的錯,我的還是他的……總之我對他說了一切。不像現在我對你講的這樣。現在我已經不能說出一切了,我已羞於再這樣做……但是在那個昏暗的教堂里,在那天早上,我對那位陌生的老年神父告白自己。 我懺悔了很長時間,神父一直沉默著傾聽我的訴說。 你去過佛羅倫薩嗎?……你熟悉那尊米開朗琪羅的雕像作品嗎?你知道在聖彼得大教堂里那尊令人嘆為觀止的雕塑嗎?……等一下,它叫什麼來著?對,叫《聖母慟子像》,這幅作品的作者以自己為模特創作的,那是年邁的米開朗琪羅的臉。一次我和我的丈夫去那座城市,他向我介紹這尊雕塑。他說,這是一張凡人的臉,臉上沒有任何憤怒、渴望,似乎一切都從這張臉上消失了。這是一張洞察一切卻無欲無求的臉,既沒有報復,也沒有寬恕,什麼都沒有,完全沒有。那是我丈夫在雕像前對我說的,應該成為這樣的人。這是人類的終極完滿,這是一種神聖的漠不關心,這是完美的孤獨和面對快樂和痛苦時的無動於衷……當我懺悔的時候,我抬頭看神父的臉,即使滿眼淚水,這張臉使人恐懼地想起《聖母慟子像》里主人公的大理石雕塑的臉。 他半閉著眼睛坐在那裡,雙臂交叉在胸前,把手掩在白色法衣的褶皺之間。他沒有看我,頭微微地垂向一邊,眼神睏倦。他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聽我講話,就像沒有在意一樣,就像這些他已經聽到過很多次了一樣,就像他已經知道了我要說的一切內容,我所說的是多餘、無望的。他就這樣聽著,但是他聽清楚了,用特別的、強壯的心靈在聆聽。他的臉,是的……就像知道這一切,知道所有可以訴說的痛苦和磨難的人的臉,這其中也包括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事情。當我講述完,他也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必須要有信念,我的孩子。」 「是的,尊敬的神父。」我機械地說。 「不,」他說,他那副面色平靜、假死的面孔現在也開始變得生動起來,眼皮粘在一起的衰老眼睛頃刻間開始閃爍。「應該以另一種方式相信。不要在這樣的花招上絞盡腦汁。只要相信,只要相信就好了。」他嘟囔著。 他已經很老了,看來,漫長的談話讓他很疲勞。 我想他不願意或者不知道再說什麼了,因此我沉默了,等待著救贖與寬恕。我感覺我們彼此已經沒有更多可說的了,但是在漫長的沉默之後(這期間他一直閉著眼睛,就像打瞌睡一樣,兩眼發獃)突然他沒有任何過渡,開始活躍地說起來。 我滿懷驚訝地聽著。從沒有人這樣和我說話,特別是在懺悔室里。他簡潔地說著,以一種自然談話的語調,就像不是在懺悔室里和我說話,而是在某處與人閒談一樣。他話語簡練,語氣蒼老、和藹,沒有任何虛情假意的腔調,有時發出微微的嘆息,就像在抱怨一樣。他那麼自然地訴說一切,就像整個世界是上帝之所,每個人類的事物都屬於上帝,無需在上帝面前做隆重的儀式,無需轉動眼睛,捶胸頓足,只要說出真話,全部、徹底……他就是這樣說的。 講話?……準確地說他不是在講話,而是在交談,毫無偏見、輕聲地說著。他的聲音有些斯拉夫式的抑揚頓挫。我最後一次是童年的時候在澤姆普林[12]聽到這種口音和方言。 「親愛的孩子,」他說,「我很願意幫助你。有一天一個婦人到我這裡來,她愛上了一個男子,愛到殺死他的地步。不是用刀,也不是毒藥,僅僅是不給他任何自由,她要完全擁有這個男人,使其脫離這個世界。他們爭吵了很長時間。一天這個男子疲憊至極,他死去了。這位婦人清楚他死去的原因。男人走了,因為持續的爭吵讓他精疲力竭。你知道嗎,我的孩子,人與人之間存在各種力量,有很多方式相互殘殺。光有愛是不夠的,孩子。愛也可以變得極度自私。我們要謙卑地去愛,帶著信仰。整個人生只有那時才有意義,如果內心有真正的信仰。上帝將愛賜予了人類,讓他們彼此忍耐對方以及這個世界。但是,假若一個人不能謙卑地去愛,那他就會給另一個人很大的壓力。你懂嗎,孩子?」他那麼和藹地問道,就像一個年邁的小學教師在教小孩子字母表一樣。 「我想,我懂了。」我有些驚慌失措地說。 「以後你一定會懂的,但你將為此受很多苦。這樣狂熱的心靈是驕傲的,會受很多苦難。」他說,「你想征服你丈夫的心,你還說,你的丈夫是個真正的男人,不是風流易變、追逐女性的男人,而是認真敦厚、心地純正的人,但是他有秘密。這個秘密可能是什麼呢?……你心裡就因為這個在做鬥爭,我的孩子,你想發掘這個秘密,但是你不知道上帝給每個人以靈魂,這個靈魂就像世界上的天地萬物一樣充滿了秘密。為什麼你想知道上帝隱藏在一個靈魂里的秘密呢?也許你生活的意義,你的任務就是忍受這種狀況。也許你會傷害你的丈夫,也許你會毀掉他,如果你成功地打開他的靈魂,如果你強索那種人生,那種感受,那麼他會自我防衛。不應該粗暴地去愛。我說的那個女人,就像你一樣,年輕漂亮,做了各種愚蠢的事,為的是重新贏得她丈夫的愛。她和其他年輕男子調情為了使她的丈夫妒忌,她失去理智地生活,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把財產花在維也納的爛衣物上,穿得花里胡哨,就像那些不幸的女人一樣。她們的心中喪失信念,內心的平衡坍塌,然後沉迷於社交生活,去娛樂場所,流連晚宴,去任何燈光閃爍,人群擁擠的地方,逃離人生的空虛、虛榮和無望的激情。她們到那裡為的是遺忘。這一切是多麼無望啊。」他說,幾乎是低聲自言自語,「但並沒有遺忘。」 他這樣說著,我聚精會神地聽著,但是他好像根本就沒注意到我。 他用老年人絮叨的語氣,就像對某人說話一樣,就像在和世界爭論。他還說:「不,不存在遺忘,上帝不允許在面對人生呈現給我們的問題時感情用事、過於狂熱。在你的內心有一團火,我的孩子,虛榮和自私的火焰。可能你的丈夫對你的感情和你想要的不一樣,也許他僅僅是驕傲或者孤獨,他不知道如何呈現,或許沒有勇氣呈現他的感受,因為此前被傷害過。世界上有很多這樣受到過傷害的男子。我不能豁免你丈夫的罪,我的孩子,因為他也不懂得謙卑。兩個如此驕傲的人在一起一定受苦,但是現在你的心靈中有那樣的貪婪,讓人想起罪過。你想奪走一個人的靈魂。戀愛的人總是想得到這個。這就是罪過。」 「我不知道這是罪過。」我說,我跪在他的面前,開始發抖。 「如果我們不滿足於上天自願賜予的一切,不滿足於心甘情願的給予,如果我們用貪婪的手伸向另一個人的秘密,這總是罪過。為什麼不能更謙卑地活著?懷著更少的感情要求?……愛情,真正的愛情是耐心,我的孩子。愛是無止境的,並且經得起等待。愛不可能是任務,那是不人道的。你想征服你的丈夫……但與此同時,上帝已經在這塵世中把你的一切事情安排好了。你不明白嗎?」 「我受了很多苦,尊敬的神父。」我說,我擔心自己隨時會哭出來。 「那就忍耐。」他悶聲說,幾乎是帶著冷漠的語氣。 「你為什麼害怕受苦?」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苦難會燃盡你的自私和虛榮的火焰,誰是幸福的?你有什麼權利奢望獲得幸福?你確信,你的願望和愛是無私的,值得獲得幸福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你就不會跪在這裡,而是生活在生命所給予的範疇內,同時履行你的義務,等待著人生的安排。」他嚴肅地說,並且注視著我。 這時他第一次用他閃爍、明亮的小眼睛注視我,然後突然轉過頭,垂下眼帘。在長時間的沉默後接著說:「你說,你的丈夫因為孩子的死生你的氣?」 「我是這樣感覺的。」我答道。 「是的,」他沉思著說,「有可能。」 看起來那個假設他一點也不驚訝,認為人與人之間一切皆有可能,然後他就像對我提了一個無所謂的問題,用沉悶的聲音捎帶著問道:「你從來沒有感覺到內疚嗎……」 他帶著斯拉夫口音說出「你」這個詞,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這種口音在那一刻幾乎使我得到安慰。 「我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尊敬的神父?……誰能回答這樣的問題?」 「你看,孩子,」他忽然說,那樣親切和坦誠,我幾乎想要吻他的手。他熱忱地說著,以一種虔誠心並且帶著外地口音,就像只有年老的鄉村神父才能對人做到的那樣,「我不知道你的靈魂里有什麼,除非你自己告訴我,而你向我懺悔,我的孩子,那僅僅是計劃和企圖,但是主暗示我,這不是全部的真相。一個聲音告訴我,你內心充滿愧疚,因為此事或者其他的事情。也許我錯了。」他以自我開脫的語調說著,然後突然停了下來,吞下了要說出的一個詞。看起來,他後悔做了什麼。 「但是那也是好的。」之後他低聲、謹慎地說,「如果你感到內疚就是好的。也許有一天你將痊癒。」 「我要怎樣做?」我問道。 「禱告。」他簡單地說,「並且堅持下來,這是宗教的戒律,我不知道更多了。你對你的罪過感到遺憾和追悔嗎?」他問道,就像一個人在談論其他的事情,快速並且機械。 「我感到遺憾並且追悔。」我也急促不清地說。 「五遍主禱文和五遍聖母頌,」他說,「我赦免你的罪過……」 然後開始禱告,不想聽我說任何話。 兩周以後,一天早上,我在我丈夫的錢包里發現了一條紫色緞帶。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從來沒有翻過我丈夫的錢包和口袋。我從沒偷過他的任何東西,儘管這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我要的東西他都會給我,我為什麼要偷他的錢?……我知道很多女人會偷丈夫的錢,出於義務,出於大膽,通常女人由於任性什麼都做得出來。「我沒有那麼笨。」她們這樣說的同時還是在做著自己根本沒興趣的事情。我不是這類女人。這並不是自我誇獎,這是事實。 那天早上我之所以翻看他的錢包,是因為他打電話回家,說把錢包忘在了家裡,並且會派勤務員過來取。當然這不是理由,你說。在他的聲音里有著某種陌生、焦急,幾乎是緊張的感覺。在電話里他的聲音很不安,可以感覺到這個小小的被遺落的東西對他來說很重要,意味著什麼。這種事情不是用耳朵聽到的,而是用心感受到的。 那就是你剛才看到的那隻鱷魚皮錢包。是我送給他的,我說過了嗎?這個錢包他也同樣忠誠地一直在使用。我應該告訴你的是,這個男人的靈魂本身就是忠誠的化身。我感到,他做不到不忠,即使他想也做不到。他對物品也是忠誠的。他想保存和保護所有的東西,這是他內在的中產階級性格,貴族化的中產階級特徵。他想保存的不僅是物品,而是所有的一切,那些生活中親切的、美好的、有價值和有意義的,所有的全部,你知道……好的風俗、生活方式、家具、基督教道德、橋樑以及人類用無窮工作、智慧和痛苦建立的世界,那是才華的激情與結滿老繭的雙手之結晶……這些對他來說都一樣,他愛這個世界,並且想拯救它,使其免受破壞。這些,他們男人稱為「文化」。我們女人,私下裡,也許不會使用這麼大的詞語,也許我們能聰明地聆聽他們用拉丁語跟我們講話已經足夠。我們知道的是本質,他們了解的是概念。這兩者不是一碼事。 是的,鱷魚皮錢包,他也保存著。因為很漂亮,材料很珍貴,並且是我送的。當錢包的針腳開線時,他讓人補了補,非常嚴謹,一絲不苟,是的。有一次他笑著說,他是真正的冒險家,因為冒險也只有在他置身於規矩方圓中時才可能實現,這是一個很藝術的想法……你感到驚訝嗎?是的,我也驚訝,很多次,他說出類似的話。和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很不容易,親愛的,因為他有靈魂。 你想要抽一支煙嗎?我得點一支抽,因為我有點激動,現在,當我想起那條紫色緞帶時我還是能感覺到那種顫抖和緊張。 我說那天他的聲音里有某些別樣的東西。他不會因為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打電話回家。我還提議說如果他願意,中午我給他送到工廠里去,但是他謝絕了這個建議。他讓我放到信封里,很快他會派勤務員來。 然後我就仔細地查看了錢包,翻看每個隔層。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我仔仔細細地翻看個夠,你可以想像得到。 外層放著錢,工程師協會會員證書,八張十菲列和五張二十菲列郵票,然後是駕照,還有一個貼著照片的入島通行證。照片是十年前照的,剛剛理完髮,男人們在這種時候,通常顯得有些滑稽地年輕,帶著一副似乎剛剛結束的中學畢業考試沒有及格一樣的神情。然後是名片,只有名字和徽章,沒有頭銜。他特別注意這些細節。他不能忍受把貴族的王冠繡在或者刻在內衣或者銀器上。他不僅看不起這些事物,而且謹慎地把它們從世界上隱藏起來。他說,一個人只有一種頭銜,那就是他的性格。他有時會帶著驕傲、怨艾的神情說出這些話來。 在他的錢包外層,我沒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他的錢包里井然有序,就像他的人生、他的抽屜、他的衣櫃和他的筆記一樣。他周遭的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他的錢包也必然如此。也許他的靈魂里沒有完美的秩序與和諧,你知道……看起來,人們總是試圖通過外部的有序隱藏內部的無序,但是我那時沒時間做哲學分析,我就像一隻在疏鬆的泥土裡挖掘著的鼴鼠一樣在他的錢包里翻找著。 在錢包的內層,我發現了一張照片,孩子的照片。那是孩子剛剛出生八小時的時候拍攝的。有很多頭髮,你知道,緊握的小拳頭向上伸著,他出生時重3公斤800克,他在睡覺……照片就是那時拍的。告訴我,這種痛苦要持續到何時?整個一生嗎?……我相信,是的。 在他的錢包內層,我發現了這張照片,還有那根紫色的緞帶。 我拿到手裡,觸摸著,當然我也聞了聞。沒有任何味道。是一條舊緞帶,暗紫色的。緞帶上帶著鱷魚皮錢包的味道。四公分長——我量了量——寬一公分。緞帶是用剪刀規則地剪下來的。 我吃驚地坐了下來。 我就這樣坐著,手裡拿著緞帶,心裡帶著一個神聖的決定,我要征服我的丈夫,就像拿破崙企圖征服英國一樣。我就這樣坐著,那樣震驚,仿佛在午報上讀到我丈夫在拉克什聖米哈依[13]邊境被捕,因為他犯了搶劫殺人罪,或者就像杜塞道夫惡魔的妻子某天晚上得知她的丈夫被抓時所感覺到的一樣,因為她丈夫是個正直的人,優秀出色的父親,按時納稅,晚飯後,有時會去啤酒屋裡小酌一杯,但是路上卻習慣性地停下來,剖開某人的肚子。我在那一刻是同樣的感受。 現在我看到,你認為我是個歇斯底里的笨鵝。不,親愛的,我是女人,所以我可以同時是印第安人和大偵探,是聖女也是間諜,當涉及到我愛的男人時我就是全部的這些角色。我對此不感到羞恥。上帝就是這樣把我造出來的。這是我在世界上的任務。我感到頭暈,房間開始轉了起來,對此我有很好的理由,而且不止一個。 首先,我和這條緞帶沒有絲毫關係,從來沒有。對於這種事情,一個女人心裡是清楚的。在我的衣服和帽子上,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垂掛過這種緞帶。我從不使用這種奔喪式的嚴肅顏色。那麼可以確定的是,很遺憾,這條緞帶根本不是我的,我的領地里沒有,我丈夫不是從我的帽子或者衣服上剪下來,然後帶著慈悲和虔誠收藏起來的。很不幸,這不是我的。我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感覺的。 另外,我的手腳開始麻木,因為緞帶不僅不適合我,也不適合我的丈夫。我感覺,一樣東西,一條緞帶,一個像我丈夫這樣的人,在他錢包里珍藏數年,為了它緊張地從辦公室打電話回家——他是因為這條緞帶才打電話的,這個我甚至不需要向你解釋,因為他上午在工廠里,是不會急需錢、名片或者會員證的——這個物件不僅僅是一個紀念,而是一件聖物。不,這已經是個犯錯跡象的罪證。因此我手腳發麻。 那麼也就是說我的丈夫有比我更重要的回憶,這就是紫色緞帶的意義。 但也可能意味著其他的東西。這條緞帶的顏色沒有褪去,只是有些舊了,就像死人留下的遺物逐漸老舊的特別方式一樣。你知道死去的人的帽子、手絹舊得非常快,換句話說就是頃刻之間,當一個人死去,他曾經使用的物件……某種程度上失去顏色,就像樹葉從樹上被扯了下來,然後這個脫離樹木的植物生命所特有的那種翠綠的、水彩畫的顏色立刻變得蒼白黯淡……看起來人的內心也有一條洪流,這條洪流傳送所有屬於我們的東西,就像陽光普照世界。 這條紫色緞帶幾乎沒有生命力了,就像很早以前有人戴過它。也許使用它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人世……或者,至少對我的丈夫來說她已經死去了。我也是這樣希望的。我看著它,聞著它,用兩根手指揉搓著,盤問著它……但是緞帶沒有透漏出它的任何秘密。它固執地緘口,帶著不知出處的物品所特有的執拗的沉默。 但是同時,它的緘默也泄露了什麼,它是幸災樂禍和高傲的。這條緞帶就像一個嘲弄的魔鬼伸出中風的、紫色的舌頭,譏諷和取笑我,它說:「你看,在漂亮、有序的外部顏色之後我一直存在,我過去、現在一直都存在。我是地獄,我是秘密,是真理。」我理解它所說的話嗎?……我緊張、失望,同時感到震驚,內心的憤怒和好奇之火熊熊燃燒,我想跑到街上找到那個曾經在頭髮上或緊身胸衣上戴過這條緞帶的女人……我因為委屈和憤怒而滿臉通紅。你看,現在我的臉也是熱的,燃燒和火紅,因為我想起了紫色緞帶。等一下,你給我一點香粉,我要讓自己恢復正常。 就這樣,謝謝,現在我已經好多了。然後勤務員就來了,我已經把錢包里的所有東西重新擺放整齊:名片、證件、錢和那條對我丈夫來說如此重要,以至於他上午緊張地從工廠打電話回家,並且派勤務員來取走的紫色緞帶……然後我站在那裡,帶著我心裡的重大決定和燃燒的怒火,以及對全部人生的一知半解。 確切地說,有些事情我還是懂得的。 這個男人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書生,也不是一個日漸衰老的可憐可鄙的浪蕩子。他是個真正的男人,他的行為有理由和意義。我的丈夫不會沒有理由地在他的錢包里藏著一個女人的紫色緞帶——這就是我當時從中所感悟的,此後對於這點我理解得如此透徹,就像一個人對於生活的秘密一樣了解。 如果他做了什麼,數十年帶著某種充滿感情的舊東西,只能存在某種極大的、真正的理由。那個擁有這塊破布的人,可能對他來說比任何人都重要。 比我重要,這是肯定的。比方說,他的錢夾里沒有放我的照片。對於這個你肯定會說——我從你的眼神里看得出來,即便你不說。他不需要照片,因為每天從早到晚,他看我已看得夠多的了,但是這還不夠。當我不在他身邊時,他也應該能看到我,當他打開錢包時,在那裡應該看到我的照片,而不該是這條陌生的紫色絲帶。對不對?……你看,他本來最應該這樣做。 我的心裡冒火,就像一根不小心丟掉的火柴點燃了一座平安無事的宅院。它的正面,後面,整體,所有的一切,不管怎麼說都根基牢固。這座建築物是我生活的真實化身,有空間,有屋頂……現在這根火柴的紫色火焰掉到了屋頂上。 中午我丈夫沒有回家。晚上我們一起參加晚宴。我打扮得很漂亮。那個晚上,我動用了我的全部力量與意志,想讓自己非常漂亮。我選了件白色的晚禮服。這件絲質的晚禮服就像要參加婚禮一樣,隆重又高貴。下午我在理髮店整整待了兩個小時。我沒有一絲倦怠。接近傍晚時分,我去了市中心,在一家時裝店買了一個紫色的緞帶結,那種可愛、隨意、仿紫羅蘭花的小裝飾在那一年裡很流行,女人們把各種樣子的這類東西別在衣服上。這個小的緞帶結的顏色和我丈夫藏在錢包里的緞帶絲毫不差,我把它別在白色露胸禮服的開領衣襟上。那天晚上,我就像一名即將登台表演的女演員一樣那麼精心地裝扮自己。當我丈夫來的時候,我已經披上披肩在等他了。他匆忙地換上衣服,因為他回來晚了。我終於也等了他一次,耐心地。 我們一言不發地坐在車裡。我看到他很疲憊,在想著別的事情。我的心跳得厲害,但是同時也感到了不可思議的平靜。我只知道,這個夜晚將決定我的人生。我禮貌地坐在他的身旁,我的髮型美極了,藍狐狸披肩,白色絲質禮服,我香氣四溢,表情異常寧靜,靠近我胸口處別著紫色緞帶結。我們抵達一幢很大的宅邸,大門口站著瑞士門衛,在前廳里一群男僕恭迎我們,當我的丈夫脫下外套並且交給男僕時,他照了照鏡子,笑了。 那天晚上我是那樣漂亮,連他也感受到了。 他脫下外衣,在鏡子前整理領帶,動作中帶著一種漫不經心、倉促,甚至有些拘謹,好像陰沉著臉迎賓的僕人的出現打擾了他。他就跟那些不太注意衣著、總是匆忙穿衣的男人們一樣,也總要整理經常戴歪了的夜禮服的領結。他從鏡子裡對我微笑,非常親切、友好,就像在說:「是的,我知道,你很完美,也許你是今晚最漂亮的,但僅憑這點,很遺憾,並不起作用,這完全是另一碼事。」 但是他什麼也沒說,我絞盡腦汁在想,我是否比那個他為之保存緞帶的女人更漂亮。然後我們步入大廳,那裡早已賓客雲集,名仕、政治家、國家的頭等人物以及著名的漂亮女人,我們就像親戚一樣交談,仿佛說話的一方和另一方只是通過輔助性的暗示就可以猜到相互間要表達的意思,就像每個人都熟知內情一樣——熟知什麼事呢?……熟悉那個精緻、腐朽、刺激、令人窒息與傲慢、絕望又冷漠的同盟,那是另一個世界,是社交人生。我們置身於一個有紅色大理石柱子的巨大廳堂里,穿著白襪子、及膝短褲的僕人在賓客間穿梭,高舉著水晶托盤,提供各種濃烈、有毒、彩色的某種物質以及雞尾酒,我只是嘗了一杯花花綠綠的有毒物質,因為我無法忍受酒精飲料,喝了之後酒精會在我體內翻滾,頭暈目眩,而且那天晚上我也根本不需要興奮劑。我感到一種莫名、可笑、孩子氣的緊張氣氛,仿佛命運之神派給我一項艱難而私密的使命,好像那天晚上每個人,那些美麗又迷人的女人,聲名顯赫、有權力又聰明的男人都在注意我一樣……我對每個人都保持著微笑和友善,就像塗著頭油、戴著假髮的上個世紀大公夫人在舉行宴會時那樣。那是屬於我的夜晚……如此強烈的生命存在感不可避免地反射到其他人身上,任何人都無法冷漠地避開。我突然感覺到我在紅色大理石柱子之間,在大廳的中央,被男男女女包圍著,成為了人群的中心,他們對我說著恭維話,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引發贊同。在那天晚上我被可怕的安全感淹沒了。我成功了,是的……什麼是成功?是意志力,看起來是的,是狂熱的令人發瘋的意願,它能點燃所有的人以及周遭的一切,這一切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我必須弄清楚,那個人是否存在,她是否在衣服或者帽子上佩戴過紫色緞帶,她是不是也許對我的丈夫來說比我更重要?…… 那天晚上,我沒有喝一口雞尾酒,之後在晚飯時我喝了半杯酸酸的法國香檳,但我仍然表現得像是微醉的樣子……那麼特別的,你知道,是冷靜的微醺。 我們等著上菜,客人們三兩成群地站在大廳里,就像在舞台上一樣。我的丈夫站在書房門邊與一位鋼琴家交談著。我不時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我知道他擔憂地偷偷觀察我。他不理解我的成功,不理解這個出人意料、難以解釋的成功,他感到既高興又不安。他慌亂地看著我,我驕傲地感受著他的困擾。現在我對我的作為感到自信,我知道,這個夜晚是屬於我的。 這是人生中最奇特的時刻。世界在你面前突然一下子展開,所有的目光都注意著你。那個晚上如果有一個追求者吻我的手,我一點也不會驚訝。你要知道,令人絕望的是,這個世界,這另一個世界,這個社交圈和上流世界不屬於我。我丈夫帶領我來到這個世界,而我總是怯場,小心翼翼地行走著,就好像坐在城市公園的旋轉木馬上面……沒有一刻我不害怕打滑摔倒。多年之後在社交中我還是這樣小心翼翼和彬彬有禮,或者是過度地表現自然……總之,我是某種其他的樣子,害怕、冷淡、不直率,從來不是我自己。我總是由於恐懼而變得渾身僵硬,就像痙攣一樣,但是今天晚上某種東西擊退了這種痙攣。我透過迷霧看到了一切,看到了光,看到人們的面孔。如果他們不時為我鼓鼓掌,我也不會驚訝。 然後我感到有人在盯著我看。我慢慢轉過身尋找那個人,尋找那個幾乎觸及我身心、炯炯閃光的光束來源。他是拉扎爾。他站在一根柱子旁邊,在同女主人交談,但是眼睛卻在看著我。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 當侍者們從中間打開那扇鑲著鏡子的玻璃門,就像一幕劇的帷幕拉開,客人們像一支隊伍一樣進入半暗半明的、用教堂蠟燭點亮的餐廳,他朝我走來。 「您遇到什麼事了嗎?」他低聲問道,幾乎充滿敬意。 「為什麼問這個呢?」我有些嘶啞地問道。我對我的成就感到陶醉了。 「您好像有什麼事情。」他說,「我現在對那天晚上感到羞愧,您看,我和彼得用那麼低俗的玩笑來對待您。您還記得嗎?」 「我記得,」我說,「您不用愧疚。大人物們都喜歡作戲。」 「您愛上某個人了嗎?」他用平靜、嚴肅的語氣問道,同時他直視著我兩眼之間的額頭。 「是的。」我以同樣堅決和平靜的語氣答道,「我愛上我丈夫了。」我們站在餐廳的門口。他把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他帶著深深的同情,輕聲說:「可憐的人啊。」 然後他伸出手臂並陪我走到餐桌旁。 吃飯時他坐在我旁邊,我的另一邊是一位老伯爵,我是誰那個人一點概念都沒有。晚餐的時候,他用一種十八世紀的讚美方式恭維我。拉扎爾的左邊坐著一位知名外交官的夫人,她只懂法語,晚餐也是法式的。在上一道菜和下一道之間,在法語會話的過渡期間,拉扎爾時不時轉向我,為了避免讓別人聽見,他將聲音壓得很低很輕,他用自然的、毫無過渡的語氣跟我說話,就好像在繼續早已開始的話題一樣,「您決定怎麼做?」 當時我正在忙著吃雞肉和糖煮水果。我朝盤子探著身子,手裡拿著刀叉,微笑著回答他的問題,就好像在回答一個毫無傷害性的、愉快的社交問題一樣。「我決定要征服他,讓他回到我的身邊。」 「這不可能。」他說,「他從沒有離開過您,所以這不可能。您可以讓不忠的人回頭,可以挽回已經離開您的人,但是如果一個人從來就沒有真正、徹底地來到您身邊,從沒……不,這真的不可能。」 「那他為什麼娶我?」我問。 「因為如果不這樣他將會被毀滅。」 「毀於什麼?」 「毀於一種感覺。一種比他更強大的感覺,一種和他不匹配的感覺。」 「一種感覺,」我心平氣和地問道,把頭抬得很高,但用一種別人聽不懂的方式問道,「那個把他和擁有紫色緞帶的女人連接在一起的感覺嗎?」 「您知道這件事?」他猛地抬起頭來緊張地問道。 「我現在只知道我需要知道的部分。」我誠實地答道。 「誰跟您說起的這件事?彼得嗎?」 「不是,」我說,「但是人總會知道關於他所愛的那個人的全部。」 「沒錯。」他嚴肅地說道。 「而您,」現在換成我問他,令我感到驚訝的是,我的聲音居然沒有顫抖,「您認識那個擁有紫色緞帶的女人嗎?」 「我……」他嘟囔著,低下了光禿禿的頭。他凝視著盤子。情緒低落。 「是的,我認識。」 「您偶爾見到她嗎?」 「很少,幾乎沒有。」他凝視著空氣,「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 他開始用細長、骨節分明的手指緊張地敲打桌布。這時外交官夫人用法語問了某些事情,同時,我時不時回答那個老伯爵「為什麼是,為什麼非」的問題,那個老伯爵出人意料地開始用一個中國寓言逗我開心,但那時我無法專心於中國寓言,香檳酒和水果上來了。當我喝了一口淺玫瑰色的香檳酒時,旁邊的伯爵正以某種方式痛苦不堪地、費盡力氣地從中國寓言故事的糾結中解脫出來,這時拉扎爾又一次向我轉過身來:「您今晚為什麼佩戴這個紫色的緞帶結?」 「您注意到了?」我問道,然後揪著一串葡萄吃。 「從你們一走進房間我就注意到了。」 「您覺得,彼得會注意到嗎?」 「您要小心,」他嚴肅地說道,「您在做一件非常冒險的事情。」 我們像兩個密謀者一樣一起朝彼得看去。在這個大廳里,在閃動的燭光中,在低沉的交談中,在交談的內容中,甚至在交談的氣氛中,都存在著某些幽靈般詭異的東西。我僵直地坐著,一動不動地、呆板地看著我的前方。然後我微笑,就好像旁邊的人用一些非常卓越的笑話、有趣的故事讓我開心一樣。毫無疑問,我聽到的內容非常有趣。在我生命中,無論是那一晚之前,還是之後,我再也沒聽到比拉扎爾的那番話更能真正引起我興趣的了。 當我們從桌子旁起身,彼得朝我們這邊走來。 「我看到吃飯時你一直在笑,」他說,「你有些蒼白,想去花園裡透透氣嗎?」 「不,」我說,「我很好,只是屋裡光線不好。」 「走吧,」拉扎爾說,「我們去冬季花房吧,去喝一杯黑咖啡。」 「你們把我也帶上吧,」彼得開著玩笑,帶著不安說,「我也想要笑一笑。」 「不。」我說。拉扎爾也接著說:「不,今天和上一次不一樣,我們玩別的,和上次的方式不一樣。我們兩個人玩,不帶你。你去找你的那些女伯爵吧。」 這時我丈夫注意到了紫色的緞帶結。他像近視一樣眯著眼睛,就像他習慣的那樣,不情願地朝我彎下腰,好像充滿困惑地檢查什麼一樣。這時,拉扎爾攙著我的手臂把我帶走了。 站在冬日花房的門口,我轉頭看我的丈夫。他一直站在餐廳的門口,在曲終人散的人流中,像個近視眼似的眯著眼睛凝視我們的背影。他顯得那麼悲傷和無助,是的,臉上帶著絕望的神情,使我必須停下腳步,轉身回頭看著他。我感到我的心被撕裂開來,也許我從沒有像這一刻那樣愛過他。 然後我和拉扎爾就坐在了冬日花房裡……或許這個故事讓你覺得很累吧?如果你厭煩了,請告訴我,但我不會讓你厭煩太久的。你知道,在那個夜晚之後,一切發生得太快,就像做夢一樣。冬季花房裡瀰漫著一種潮濕、芳香、令人窒息的熱氣,就像身處在熱帶叢林裡一樣。我們坐在一棵棕櫚樹下,透過敞開的門看著燈光閃爍的大廳。遠處,從第三間大廳的角落裡,傳來溫和、充滿情慾的音樂,客人們跳著舞;另一個房間裡人們在玩著紙牌。這是一場盛大的聚會,奢華且毫無情感,就像這幢房子裡的一切。 拉扎爾抽著煙,沉默不語,看著跳舞的人們。我已經幾年沒有見他了,現在覺得格外陌生……在他身邊我感到了一種孤獨,就像這個人生活在北極一樣。孤獨和平靜,一種充滿哀傷的平靜。突然間我感到,這個人已經無欲無求了。他不想要幸福,也不想要成功,是的,也許根本不想寫作了,他只想認知、理解這個世界,只想知道真相……他謝頂了,而且有時以一種彬彬有禮的方式表現出似乎有些無聊的神情,但是他也像個佛教徒一樣,用斜視的眼光觀察這個世界,對所有的這一切他是怎麼想的? 當我們喝完黑咖啡後,他說:「您不害怕誠實嗎?」 「我什麼事情都不怕。」我說。 「您聽我說,」他生硬、堅決地說,「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去干涉別人的生活,我也沒有,但是彼得是我的朋友……並不是人們習慣說的那種廉價的朋友。我很少跟人保持這種朋友關係。這個人,您的丈夫,保存著我們年輕時的秘密和那些魔幻般的回憶。那麼現在我告訴您件事。我要說的事情聽起來有些戲劇性。」 我僵直地坐著,面色蒼白,就像一尊雕塑,就像一個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小國仁慈王后的半身塑像。 「儘管說吧。」我請求道。 「用比較粗魯的方式,我可以一句話籠統地表達出來:請放手!」 「確實很粗魯,」我說,「但是我不明白,把手從什麼地方放下呢?」 「從彼得身上,從紫色緞帶以及那個戴著這條緞帶的人那裡放手。您明白了嗎?我的話說得就像電影裡的那樣粗魯,放手、別干涉……您不知道應該把手伸向何處。觸摸之處,傷口逐漸痊癒,已經凝結、結痂了,在它上面形成了一層薄膜。我已經關注你們的生活五年了,我注意觀察這個抽枝發芽再生的過程。您現在想要去觸探這個傷疤,但是我提醒您,如果您撕開這個傷口,如果用指甲尖碰傷了它,那麼整個軀體就會流血……也許某種東西會被毀滅,或者某個人會因失血過多而死亡。」 「有這麼危險嗎?」我問道,同時看著那些跳舞的人們。 「我相信是的。」他斟酌著,謹慎地說,「的確有這麼危險。」 「那麼就有必要做。」我說。 我的聲音清脆,帶著某種嘶啞,還有一絲顫抖……他抓住我的手。 「您要忍耐。」他用非常熾熱、乞求的口氣說道。 「不,」我說,「我不想再忍耐。我已經被騙了五年了。我的命運比那些丈夫不忠、輕浮、拈花惹草的女人還要糟糕。五年以來,我一直同一個沒有面孔的人對抗,她像個幽靈一樣存在於我們之間,在我們的家裡。現在我受夠了。我不能和一種感覺鬥爭,我寧願和一個有血有肉的對手交鋒,而不是和一個狂熱的幻影……就像您以前說的,真相總是更簡單。」 「是更簡單,」他以平和的口吻說道,「同時也是無止境的危險。」 「那就儘管危險吧,」我說,「還有什麼比這更糟糕的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嗎?我和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而他的心不屬於我。而且這個人還保留著記憶,想通過我從這段回憶和感情中解脫出來,僅僅因為這段回憶和感情,這個欲望對他來說是不相稱的……您剛才是這樣說的,對吧?那麼他要對這個不相稱的欲望負責,放下他的地位和尊嚴。」 「不可能的,」他顫抖著,激動地說,「他會就此毀滅的。」 「現在這樣下去,我們也將被毀滅。」我平靜地說道,「我們的孩子已經毀在其中了。現在我就像一個夢遊者。我肯定是朝著某個方向走去,走在生與死的邊緣。不要打擾我,不要對我喊叫,因為我會跌入深淵……如果您有能力,就幫助我吧。我嫁給一個人,因為我愛他。我當時以為,他也愛我……我跟這個人一起生活了五年,但他沒有把心完全交給我。為了讓他成為我的,我盡了一切努力。我盡力去理解他。我用荒謬的理由安慰自己。他是男人,我對自己說,男人是驕傲的。我還對自己說,他是中產階級,是孤獨的。但是這一切都是謊言。之後,我就用最強的人類關係紐帶——孩子把他綁在我的身邊。我沒有成功。為什麼?您知道嗎?……這是宿命嗎……或者還是別的什麼?您是作家,是有智慧的人,是他的同盟者,是彼得人生的見證人……現在您為什麼沉默了?有時我相信,發生的所有事情當中您也是一份子,您有一種凌駕於彼得靈魂之上的力量。」 「以前是有的。」他說,「我必須要把這個力量分讓出去,您也要學會共享,這樣也許每個人都能逃脫出來。」他靦腆、慌亂地說道。 我從沒有見過這個孤獨、自信的人像此時這樣的躊躇,一位佛教長老現在變成了一個凡胎俗子。他也許最想溜之大吉,以避免回答這樣令人窘迫的和危險的問題。但是我現在不會放過他。 「愛情是不能分享的,這點您知道得最清楚。」 「陳詞濫調,」他沮喪地說,然後點燃一支煙,「一切均可分享,特別是愛情中可以分享一切。」 「如果我與人分享愛情,那我的生命中還剩下什麼呢?」我非常激動地問道,以至於我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還剩一座房子?社會地位?我和那個人共同分享午餐和晚餐,他也時不時溫柔地送禮物給我,就像一個給愛發牢騷的頭疼病人餵服一湯匙溶解在水裡的止痛藥一樣?……您怎麼想的?是否有比和某人度過這樣的半輩子更讓人屈辱,更不人道的境遇?我需要的是一個人,一個完全屬於我的人!」我幾乎要喊了出來。 我這樣說著,這樣由於絕望而不顧一切地表達著,我說話的樣子就像是在舞台上,有點誇張,具有戲劇性。激情總是有些戲劇化的。 就在這一刻,有一個人正好穿過花房,那是一名軍官……他站住了,警覺地回頭看了看,然後急匆匆離開了,搖著頭。 我感到很羞愧,用一種歉疚的口氣,壓低聲音說:「擁有一個不和任何人分享的人,就這麼不可能?」 「不,可能。」他認真地凝望著棕櫚樹,「只是很危險。」 「那麼這種生活,我們現在過的生活,以這種方式存在就不危險嗎?……您怎麼認為?我想存在生命危險。」我堅定地說道,當我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我的臉色變得蒼白,因為我知道我說出了真相。 「這就是人生的獨特之處。」他現在的語氣冷淡、客套,就好像一個人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天地,就像從激情四射的世界重新回到了有著準確概念和想法的寧靜、平和的環境中,在那裡他又找到了熟悉和適當的語言。「這種獨特之處就是具有生命危險的。在危險之中有很多種生存方式,有的人手上拿著拐杖,永遠走在平坦的路面上;有的人似乎要永遠埋頭跳入大西洋。在危險之中人必須存活下來,」他嚴肅地說,「這才是最困難的,有時這是最偉大的英雄行為。」 冬季花房的小噴泉水聲潺潺,我們聽著流水發出的溫潤、生動的旋律以及外邊大廳里傳來的世界音樂聲,伴隨著野蠻、摩登的人類喧囂聲。 「我也不知道,」我打破我們之間的沉默說道,「我要同誰或什麼東西去分享呢?同一個人嗎?還是一段回憶?」 「沒有差別,」他聳聳肩,「那個人與其說是個活著的人,不如說也已經變成了一段回憶,她已沒有任何奢望。只是……」 「但是她是存在的。」我說。 「是的。」他回答。 我站了起來。 「那就是說,必須要跟她了結。」我邊說邊找著手套。 「和她?那個人?……」他問道,同時也慢慢地,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同那個人,同那段回憶,同這種生活。」我說,「您能帶我去找那個女人嗎?」 「我不會帶您去的。」他說,然後我們慢慢地朝跳舞的人群走去。 「那我自己去找她。」我說,「在這個城市裡居住著一百萬人,全國也有幾百萬人,我手裡沒有別的證據,僅僅有一條紫色破布,我沒有見過她的照片,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仍然確定地知道,就像一個水源勘探者,即使在看不到盡頭的平原上,也能感受到地下水源所在,或者像一個礦藏勘探者,在散步時突然站住,因為他感到了在地下深處有隱藏的金屬礦藏……我是如此地確定我會找到她,找到這個人、這段回憶,找到這個有血有肉的人,因為她我不可能幸福。您不相信我?」 他聳聳肩,長時間打量著我,用一種審視和悲傷的目光。 「也許吧,」他說,「我基本上相信,如果人類激發出自己的本能,什麼都有可能。我相信所有的不幸和奇蹟……我相信您能在千百萬人中找到那個人,那個會像短波發射機向其他電台報告一樣地回應您召喚的人。這裡面沒有任何神秘的成分,當強烈的情感碰撞到一起時就會發生……但是您想過嗎,之後怎麼辦?」 「之後?」我猶疑地問道,「之後情勢就會明朗。我要看看她,進行檢查……如果真的是她……」 「她?她是誰?」拉扎爾不耐煩地反問。 「就是她啊,」我也同樣不耐煩地回答,「另一個人,我的對手……如果真的是她,如果是因為她我丈夫才不快樂,如果由於她阻礙了我丈夫不能完全屬於我,導致他被一個願望、一段回憶、一個多愁善感的錯誤想法所綁縛,鬼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那麼,我就會對他們放手,把他們交給命運。」 「即使這對彼得來說是致命的,您也要這麼做?」 「他會承受得住,」我憤怒地說,「這是他的命。」 這時,我們已經站到了大廳的門檻處。 他還說:「他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來承受一切。您不知道,在過去幾年裡他要用多大的力量來生活。他竭盡所能否定這段回憶,這種力量幾乎可以使山脈移動。我相信對此我了解一切。有時我感到驚訝。他已經嘗試過一個人在生命中可以承受的最艱難的部分了。您知道他做過些什麼嗎?他想用理智來消除情感。這就好像我說的那樣,有人企圖用言語和論據來說服一枚炸彈,讓它不再爆炸。」 「不,」我慌亂地說,「這不可能。」 「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平靜而嚴肅地說道,「但這個人還是嘗試這樣做了。為什麼?……因為他要救贖他的靈魂,去拯救他的自尊。一個男人沒有自尊是無法活下來的。他也是為了您,還有孩子,用盡了一切殘存的力量……因為他也愛您,我希望您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我說,「否則我也不會如此爭論不休……但他不是完全地愛我,不是毫無條件地愛我。有個人站在我們倆中間。我要把這個人趕走,要不然就是我走。這個戴著紫色緞帶的女人真的那麼強大,那麼可怕嗎……」 「如果您找到了她的話,」他說,眨著眼睛,用一種疲憊的眼神望向遠方,「您會感到吃驚。您會驚訝於真相遠比想像的更簡單、更粗野、更庸俗,同時又是多麼的扭曲和危險。」 「那麼您無論如何也不會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嗎?」他沉默了。在他的目光和聲調中可以感到不安和猶豫。 「您喜歡去您婆婆家嗎?」他突然問道。 「我婆婆家?」我深深地感到吃驚,「當然,我很喜歡去,但是她跟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他媽媽那裡無論如何都是他的家。」他困擾地說道,「如果一個人要找什麼東西,那麼首先是到家裡去找尋蛛絲馬跡……生活有時恰恰就像偵探小說一樣平庸又居高臨下地安排著一切……您知道,警察會滿世界緊張地尋找犯罪線索,他們用帽針刺破牆壁,而他們找尋的信件,就在他們面前閒置著,在被害人的書桌上,但是任何人都沒想到這一點。」 「為解決這個關於紫色緞帶女主人的事,我要向彼得的媽媽請求忠告和建議嗎?」我越來越無助地問道。 「我只是說,」他謹慎地回答,並且避開了我的目光,「在您滿世界地尋找彼得的秘密之前,先去彼得的另一個家裡看一看,您婆婆那裡看一看,您肯定會在那裡找到些能夠指引您方向的東西。父母的家裡總是犯罪現場的一部分,集中著屬於一個人的全部證據。」 「謝謝。」我說,「明天早上我就去我婆婆那裡看看……但我就是不明白,我要去找什麼,或者去找誰?」 「是您自己想要這樣做的。」他就像一個要推卸掉一切責任的人。這時音樂喧鬧起來。我們走進大廳,來到了跳舞的人群中,有男士們過來和我說話。過了一段時間,我丈夫拉著我的手臂,帶我離開。我們直接回了家。這一切發生在四月十五號,一個星期一的晚上,發生在我們結婚後的第五個年頭。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就好像有一股強大的電流穿過了我的身體,電路中正負極的鉛已經融化,我的靈魂變得黑暗了。我醒來之後,走進花園——那是一個吹著西洛可風[14]的溫暖的早春清晨,人們在鋪著桌布,準備早餐,我們在花園裡吃早餐已經有好幾天了——我丈夫已經外出。我一個人吃了早餐,毫無食慾,只是一口一口地喝著苦澀、無糖的茶水。 早餐桌上放著報紙,我漫不經心地看了其中一張報紙的大字標題。那天,恰好一個小國家從世界地圖上消失。我努力想像那個陌生國家人民的感受,當他們清晨醒來,得知他們的生活、他們的生活方式、所有他們所信奉並為之宣誓的東西,一天一天地消失了,無效了,現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事情發生了——也許更好,也許更糟,但是無論如何,它都是如此真實、如此徹底的變化,就像這個國家,他們曾經的家園,深深地沉入大海,而他們現在必須要在那裡生存下來,在一種全新的生活條件下,在水面下,生存下來……我想到了這些,我也想到,我到底想要什麼……我得到了怎樣的命令?上天給我什麼訊息?在我心中,這一直難以平息的充滿我內心的不安意義何在?和這千百萬人的不幸和痛苦比起來,我的不幸是什麼?我的傷痛,我的愁悶是什麼?他們在早上醒來,迎接他們的是失去生活賜予他們的最珍貴的東西,他們的家園,那種具有神秘而甜美的親密感和秩序的就是家園嗎?……我只是漫不經心地翻閱報紙,不能全神貫注地關注震驚世界的消息。我問自己,在這樣的世界中,我是否有權利這樣頑固地、鬼迷心竅地關心我將會怎樣,我是否有權利關心我自己的人生?……面對千百萬人的不幸和苦難,我是否有權利關心我丈夫並不真正、完全地屬於我?跟世界的秘密與苦難相比,什麼算作是我丈夫生命的秘密,什麼又是我個人的不幸?我是否有權利在這個大體上同樣可怕和莫測的野蠻世界裡偵破這些秘密?但這些是偽命題,你知道……一個女人不能代替世界去感受。然後我想,那個聽我懺悔的老神父是對的。也許我真的是信仰不夠深,不夠謙卑……也許我有些目空一切,想從千絲萬縷的世界中扒出我丈夫的人生秘密,找到那條紫色緞帶的主人,而這一喪失理智的偵探任務,一個人,一名基督教徒,一個女人,是不適合完成的。也許……那時我內心有很多這樣的「也許」在腦中盤旋,我不知如何準確地向你表達出來。 我坐在花園裡,茶已經涼了,陽光普照。鳥兒躁動不寧,嘰喳鳴叫。春天來了。我想到拉扎爾不喜歡春天。他說這個發酵、濕氣騰騰的季節加重了胃酸,破壞了理智和情感的平衡……他就是這樣說的。然後,我的思緒一下子回到幾個小時前的那個夜晚我們所說的話,在音樂聲中,在噴泉旁邊,在那個傲慢、奢華卻冰冷的房子裡,在冬季花房悶熱的森林氣味里,我想起了一切。 你知道那種感受嗎?了解那種當一個人在生活最悲劇的階段,已經超越了痛苦和絕望,一下子變得特別清醒、無所謂,甚至幾乎是心情愉悅了?比如,當人們要埋葬一個最親近的人時,突然想起忘記關上冰箱門,狗因此可能會吃掉為葬禮酒宴準備的冷肉……在下葬時,當人們圍著棺槨歌唱,你已經開始下著指示,悄聲而平靜地處理冰箱這件事……因為在本質上,我們生活在這樣沒有盡頭的彼岸和永無止境的距離之間。我坐著,沐浴在陽光下,就好像我絞盡腦汁想的是不相干之人的厄運一樣,我冷靜地、平心靜氣地想著所發生的一切。拉扎爾所說的每一句話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腦海中,但是現在這些話開始發光。前一天內心的緊張感已經消退。我回想著那個宴會,就好像不是我和那個作家坐在花園裡一樣,而那條紫色緞帶,就像是我聽到的交際圈的一則流言。最後,別人也可以這樣在茶餘飯後去編排消遣我的生活內容和我的命運結局:「你們認識某某夫婦嗎?……認識啊,那位工廠主和他的妻子。他們住在玫瑰山丘[15]。日子過得不太好。妻子發現她丈夫愛著別人。你知道嗎,她在丈夫的錢包里發現了一條紫色的緞帶,於是,她就知道了一切……是的,他們正準備離婚呢。」我在宴會上聽了很多次這樣的事情,在社交場合,每次都是用一隻耳朵隨便聽聽,從沒有留意過……也許,某一天我們也將成為社交場合的話題,我的丈夫,我,還有那條紫色緞帶的女主人?…… 我閉上眼睛,靠向椅背,沉浸在陽光中,就像一個能與鬼魂對話的鄉下靈姑一樣,努力想像著那條紫色緞帶女主人的面孔。 因為這張面孔存在於某個地方,存在於隔壁街道或宇宙空間之中。對此我又知道些什麼?對這麼一個陌生人,我能知道什麼?我跟我丈夫共同生活了五年,我當時認為我完全了解他,了解他的每個習慣,每個手勢,知道他在飯前如何洗手,他總是急匆匆的,甚至連鏡子都不看一眼,只用一隻手隨隨便便、煩躁地整理頭髮,有時臉上會浮現出笑容,但從來不透露,他想到些什麼……我還知道很多其他的事情,知道所有的一切,知道一個人靈魂和肉體的所有可怕而庸俗、感人又絕望、美妙又乏味的秘密。我知道這所有的一切,我也認為,我了解他的全部,然而有一天我意識到,我對他一無所知……是的,我所知道的要比拉扎爾少得多。這個陌生的、令人掃興而又尖酸刻薄的人,有一種凌駕於我丈夫靈魂之上的力量。他擁有什麼樣的力量呢?……人類的力量,和我的不一樣的力量。他的力量更為優秀,比我的女人的力量更加強大。這一點我無法解釋,但是當我看到他們在一起時,我總是這樣感覺。但是這個人前一天也說過,現在必須要同那條紫色緞帶的女主人分享這種力量……我知道,雖然世界上發生著那些驚天動地的可怕事件,雖然我以自私自利和真正的自我信仰與謙卑精神的欠缺來譴責自己,雖然我把自己的煩惱和世界的問題、民族和千萬人命運所受的打擊加以比較,但每一種比較都毫無意義,我仍然別無選擇,只能出發上路,到這個城市裡,狹隘又自私、盲目且鬼迷心竅地找尋那個人,那個本身在生命中與我有關的人,我必須要和她談點什麼。我必須要見到那個人,必須聽到她的聲音,和她對視,必須看看她的皮膚、額頭、手長什麼樣子。拉扎爾說——現在我閉上眼睛,在陽光的沐浴中再一次聽到了拉扎爾的聲音,就仿佛他坐在我對面,宴會、音樂、那場對話令人眩暈的,不真實的氣氛再一次包裹了我——這個真相是危險的,但同時也比我想像的更庸俗、更平淡。這個「平淡」的真相,有可能是什麼樣?他想藉此說明什麼呢? 不管怎麼說,他給我指明了道路,告訴我要朝什麼方向走,去哪裡找尋。我決定,就在那天上午去我婆婆家,然後嚴肅地和她討論這個話題。 我感到燥熱,仿佛再一次置身於乾燥、悶熱的氣流中。 我力圖用一些清醒的、強詞奪理、虛假的想法來冷卻這一靈魂的熱度。因為我有了一種熱血沸騰的感覺,這種感覺就跟當時在打開——很久以前,前一天這個時候——我丈夫錢包的秘密夾層時一樣。拉扎爾說,不要碰任何東西,要等待……難道我所看到的不可能是幻影嗎?也許,那件罪證,那條紫色緞帶,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有如此重大的意義。也許,拉扎爾又一次用一種特別的、令人費解的方式在演戲,就像幾年前的那個夜晚?也許對於這個人來說,人生不過是一場可怕、離奇的遊戲,是實驗材料,可以藉此激發他的靈感,使他能夠不斷地進行表演,就像化學家使用那些危險的化學物質一樣,即使有一天炸毀了整個世界,他們也毫不後悔……當他建議我去我婆婆家裡的「犯罪現場」找尋彼得的秘密時,他的眼中閃過一股寒光,他的目光冷酷客觀、平靜如水、漠不關心同時又充滿極度好奇……我知道,昨天晚上他說的是事實,這個人沒有演戲。我知道我生活在真正的危險當中……你知道,有些日子,我根本不想走出家門。當天空、星星、周遭環境都同你說話時,所有一切都與你有關係,並似乎在向你訴說什麼。不,紫色緞帶和隱藏在它後面的東西就是真相,它藏在我婆婆的宅子裡,或別的什麼地方。 這時廚娘走進花園裡,遞給我家庭管理賬簿,我們一起核算,並且安排了午餐和晚餐。 那段時間,我丈夫賺很多錢,並且連算都不算就直接給我。我有一本支票簿,可以根據我的喜好填寫。當然我非常注意,尤其在這段時間,只購買我最需要的東西。但是這個「最需要的東西」是那麼寬泛的概念……我應該注意到,對我來說現在「最需要的東西」已經是一切,在幾年前,這還是不可能達到的奢華。最貴的市中心食品店把魚和禽肉送到我們家裡,都是我們閉著眼睛,通過電話訂購的。我已經幾年不去市場了,既沒跟廚娘一起去過,也沒有單獨去過。我對於春季水果、第一批新鮮蔬菜的價格沒有精確的概念,我只是要求所有的東西都是最好的、最貴的。這些年我對真實世界的感覺變得有些錯亂。我的手裡拿著家庭管理賬簿,廚娘,那隻貪婪的喜鵲,那個小偷,把她想寫的數目寫進本子裡。長久以來我第一次意識到,現在令我難過和絕望的一切,也許只是通過金錢的惡劣和可怕的魔力而變得頭等重要……如果我很貧窮,也許會疏於關注我的丈夫、我自己和那條到處飄蕩著的紫色緞帶?……貧窮和疾病能夠不可思議地改變人的感受和心靈複雜性的價值判斷。但我既不貧窮,也沒有患病,至少按照家庭醫生的標準來看……因此我對廚娘說:「今晚請準備蛋黃醬冷雞肉,但是請使用雞胸肉,配圓白菜沙拉。」 我走進屋裡梳妝打扮,準備啟程去尋找那條紫色緞帶的女主人。這是我那時的使命,我沒有計劃,不想得到任何東西,只是聽從這個旨意的安排。 我走在街上,陽光燦爛,當然,對自己去哪裡,去找誰,我沒有任何概念。我要去我婆婆那裡,我僅僅知道這一點。不過與此同時,我並不懷疑,我會找到那個人。我只知道,拉扎爾用一句話,最後一句話,已經為一切指明了方向。我馬上將發現,用第一個手勢即可從錯綜複雜的世界中扯出這個秘密。 當我找到她時,我也不奇怪。「找到」這個詞多麼廉價……在那些日子裡,我本身也只是一個工具而已,一個已經降臨的終極宿命中的角色和工具。如今回想,我會感到暈眩和深深的自卑,因為那些天一切井然有序,每個細節快速、準確地相繼發生,所有的一切那樣緊密地鑲嵌在一起,仿佛有人操縱著,那樣有節奏,那樣讓人無法理解,那樣平靜地發生了……是的,那些天我真的學會相信。你知道,就像那些漂浮在海上、在暴風雨中,信念微薄的人一樣……那時我知道,在紛亂的外部世界的背後存在著合理、神奇的內部秩序,就像在音樂之中。這個局面的內涵就是我們的命運,我們三個人的命運和結局,一下子變得明朗。所有包含於其中的一切,一下子打開了,展現出來,就像一個成熟的、有毒的水果所擁有的令人窒息的美麗。我只是目睹了這個過程。 但那時我相信,我要行動起來。我坐上一輛公車,前往拉扎爾指引我的地方,我婆婆的家。 我心裡想,我去她那裡只是做一次現場勘察,一次謹慎的造訪。我在這種純淨生活的空氣中稍稍休息一下,從積壓在我生活中的令人窒息的擁擠感受中重拾自我,也許我會講述我知道的,會痛哭流涕,請求她讓我強大起來並且安慰我……如果她了解彼得的過去,她會告訴我的,我這樣想著。我坐在公車上,把我婆婆的家想像成了高地上的療養院,仿佛我從一個霧氣繚繞,沼澤密布的地方到達這所療養院,就這樣我按了門鈴。 我婆婆租住在市中心一座百年老房子的二層。就連樓梯井裡都瀰漫著英國薰衣草的香味,就像放內衣的櫥櫃那樣。當我按門鈴並等待電梯時,我感受到了這種清涼的香味,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對另一種生活,另一種更加涼爽、純淨、不被激情所左右的人生的懷念。電梯把我帶到樓上,我眼裡充滿了淚水。我還不知道,那個操縱著這一切的力量也在主宰著我。我按響門鈴,女管家為我開了門。 「非常遺憾,」她說,同時也認出我來,「夫人不在家。」 突然,她以熟練的女傭的動作拉起我的手,並且親吻了它。 「用不著這樣,」我說,但已經遲了,「沒關係。我可以等她。」 我微笑地看著她那張開朗、平靜、驕傲的臉。這個女人,尤迪特,我婆婆的女管家,已經在這座宅子裡工作了十五年。她原來是多瑙河西部地區一個農民家的女兒,還在住原來的大房子時,她就已經開始在我婆婆那裡幫傭。那時她還是個年輕女傭。她很小的時候,也許才十五歲時就來到這個家。我公公去世後,婆婆賣掉了大房子,這個女孩就跟著我婆婆一起搬到了市中心的公寓。尤迪特也變成了一個老姑娘——如今也已經三十多歲了——她也升級為女管家。 我們站在幽暗的前廳里,尤迪特打開了燈。那一刻我開始發抖。我的腳顫抖著,好像突然腦缺血。但我仍能直挺挺地站在那裡。那天早上,女管家穿著廉價的工作服,是顏色鮮艷的印花布做的、大開領的收腰寬裙,頭上綁著頭巾,我到的時候,她還在打掃衛生。在這個白色、粗壯的農村婦女的脖子上,垂掛著一個由紫色緞帶繫著的護身符:那種集市上售賣的廉價錢幣狀頸飾。 我伸出手去,毫不猶豫,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只一個動作就從她的脖子上把緞帶和護身符扯了下來。圓形頸飾滾落到地上,自然打開來。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嗎?尤迪特沒有彎腰去撿,她只是挺直站立著——雙臂交叉抱在前胸。當我彎下腰,拾起頸飾時,她就這樣看著,居高臨下,一動不動,我認出裡面的兩張照片是我丈夫的照片。一張是很早的照片,十六年前照的,那時我丈夫二十九歲,尤迪特十五歲,另一張是去年照的,可能是當作聖誕禮物送給母親而找人拍攝的,我們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拜託您,」她終於說,以一種幾乎優雅、客氣的語調,「我們不要站在這裡,請您到我的房間裡來。」 她打開門,用一個客套的手勢指引著通向她房間的路。我沉默地走進她的房間。她站在門口,關上房門,然後以一種堅決果斷的動作將鑰匙在門鎖里轉了兩下。 我以前從未進過她的房間。在這裡我又能找到什麼呢?……不管你是否相信,我此前從未認真地、帶著任何推斷地看過這個女人的臉。 那麼現在我終於看到了她。 房間的中央放著一張漆成白色的桌子和兩把椅子。我感到虛弱無力,我擔心我會暈倒,因此我慢慢地走向其中一把椅子,坐了下來。尤迪特沒有坐,她站在用鑰匙鎖好的房門旁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平靜而又堅定,就像要阻止任何人進入房間打擾我們一樣。 我仔仔細細地環視四周,就像一個人非常有時間並且知道,這裡的每一件物品,每一個細碎的垃圾都非常重要,在這個「犯罪現場」(恍惚中我想起這個詞,拉扎爾曾經這樣稱呼的,每天早上我都在報上讀到,警局在抓到罪犯後會把他帶到事發地指認現場)……我用這種眼光審視著房間,仿佛在這裡,或在類似的地方發生過什麼一樣,在很久以前,在生命的遠古時代……現在,我一下子成了法院偵查員、證人,可能同時也是受害者。我就這樣環視四周。尤迪特一直沉默著,一言不發,沒有打擾我;她確切地理解,這個房間裡的每個細節對我來說都非常重要。 但是我沒有看到任何出人意料的東西。房間的布置既不貧乏,也不舒適,在修道院人們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客房,為某些高貴的世俗賓客準備的休息場所。你知道,這個房間裡,在那張銅床上,在白色家具和白色窗簾之間,在印有條紋圖案的農家地毯上,在掛在床頭的鑲有玫瑰花飾的聖母像上,在小床頭柜上的花盆裡,在洗臉池玻璃架子上擺放的非常寒酸但是經過精心挑選的梳妝用品上,可以感覺到什麼嗎?放棄。在這個房間裡可以嗅到一種自願放棄的氣氛……那一刻,當我感受到這點時,我的心中不再有憤怒,代之而來的是悲傷和巨大無邊的恐懼。 在那漫長的幾分鐘裡,我感受、體驗到了所有的滋味。我感知到了存在、隱藏在這些物品背後的一切,一種命運,一種人生。說真的,我突然開始感到恐懼。這是我再一次清晰、強烈地聽到拉扎爾的嘶啞而又悲傷的聲音,就像他預言的那樣,我會感到驚訝,現實比我想像的更加簡單、平常,同時又更加可怕。是的,所有這一切都相當平常,同時也相當可怕。你等一下,我想我還是按照順序向你講述吧。 我剛才說到,我在房間裡感受到了放棄的氣氛,但同時我也感受到陰謀、作惡的味道。你不要認為那是一個窮人的窩鋪,是那種可憐的用人低聲下氣湊合棲身的小窩。那是一間舒適、乾淨的房間。我婆婆房子裡的用人房間也不可能是其他樣子的。我剛才還說,在修道院裡有這樣的客房:有些像修道院的密室,在那裡客人不僅生活、睡覺、洗漱,而且被迫面對自己的靈魂。這個房間裡的每件物品和這裡的氣氛也提醒著人們至高而又嚴格的戒律……那裡也沒有香水、古龍水或者香皂的味道。洗臉池的邊緣放著一塊普通的油脂香皂、漱口水、牙刷、梳子和發刷。我還看到一盒白色脂粉,一小塊鹿皮做的擦臉巾,這是這個女人需要的一切用品。我仔仔細細地觀察著這一切,就連最小的細節也不放過。 床頭柜上立著一張框起來的家庭照片,一個小姑娘,兩個狡黠的少年——其中一個穿著軍人的服裝——和兩張受驚的老年男女的臉龐。總而言之,這是張全家福,來自多瑙河西部地區的某個地方。在一個裝滿水的杯子裡插著幾枝新鮮的柔荑花。 桌子上的針線筐里放著幾雙沒有任何縫補的絲襪和一本過期的旅遊雜誌,彩色封面上海面微波蕩漾,孩子們在沙灘上嬉戲玩耍。雜誌已經破舊卷角,看得出來被多次翻閱過。門上的一個衣架上掛著一套白色圍裙、黑色上衣的工作服。這就是我在房間裡看到的所有東西。 但是在這些平凡的物品里有著一種刻意的自律,讓人可以感受到,這裡居住著一個不需要被制度馴化的人:生活在這個房間裡的人嚴於律己,並且自我教育。你知道,通常用人的房間會塞滿什麼東西?莫名其妙的東西。就是那些他們能夠從自己的世界裡獲得的所有東西,心形蜜餅、彩色明信片、破爛的沙發靠墊、幾菲列就能買到的廉價仿真藝術品,所有從另一個世界,從其主人的世界裡搜刮到的廢棄物……我有一個女傭,她搜集我的空粉盒,還保存我丟棄的空香水瓶;她用富人們搜集鼻煙壺、哥德式雕刻或者法國印象派畫作的方式搜集那些無用的垃圾。在他們的世界裡,這些東西代替、意味著所有那些對我們來說是美麗和藝術的東西。因為人不能僅僅只為現實的東西而活著,也要有所追求……他們的生活也需要一些多餘的東西,某種悅目、閃亮、美麗的東西,即使是非常廉價的美麗。大部分人無法生活在沒有美麗、眩感的世界裡,總是需要一些東西。如果沒有更好的,甚至一張價值六菲列的明信片就夠了,帶著暗紅和金色色調的黃昏,或者是森林裡黎明的一道陽光。我們天生如此,所有人都是這樣的,連窮人也一樣。 不過我所面對的這個人,在她鎖起來的房間裡的這個人,卻不是這樣的。 生活在這個房間裡的女人以刻意、自覺的方式放棄每一種細微的舒適,每一種低劣的奢華,每一種廉價的閃爍。可以感受到,她以嚴苛的方式對待自己,而且殘酷無情地否定這個世界給予她的一切多餘的東西。是的,這個房間是嚴謹的。這裡沒有幻想,沒有慵懶,沒有悠閒自得。一個女人生活在這裡,就像生活在一個概念里,但是這個概念,這個女人,這個房間並不討人喜歡。為此我感到害怕。 這不是年輕風騷的女傭的房間,那些女傭穿著女主人的絲襪和丟棄的衣服,偷偷使用小姐的法國香水,和男主人打情罵俏。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女人,不是喬裝成女傭的魔鬼,不是秘密的地下情人,也不是傳播瘟疫、摧毀有錢人家的女妖。不,這個女人不是我丈夫的情人,即使她以紫色緞帶掛在脖子上的頸飾里保存著我丈夫的照片。你想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我告訴你我當時的感覺:她讓人討厭,但是我感覺她和我很像。她是一個熱情、多愁善感、有力、有個性、敏感和苦難的女人,就像我一樣,就像每個維持自身名望的人一樣。我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用紫色緞帶繫著的頸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也沒有說話,沒有激動或者不安。她像我一樣挺直脊背,站在那裡。她肩膀很寬,並不苗條,但也並不肥胖,而且比例很好。如果前一晚她進入那個宅院,那些名仕和美女們將會注視她的背影猜測,這個女人是誰……每個人都會察覺到,她是某個人物……她的那種輪廓和身材,人們常說,是公爵夫人的。我曾經見過多位公爵夫人,但是沒有一個擁有公爵夫人的身形,這個女人反而有。在她的目光中、在她的臉上、在她的周遭、在物品里、在其房間的裝飾以及氣氛里,還有些其他的物品中,有著某種讓我感到恐懼的東西。剛才我說,自願的放棄……但是在這种放棄的背後,有一種令人痛苦而頑固的等待,並為此做好準備。她要擁有一切或者什麼都不要。蟄伏著的本能,歷經數十載也沒有消退。關注的目光從未感到倦怠。放棄,不是無私的,不是卑微的,而是驕傲和自負的。為什麼人們人云亦云,貴族很傲慢嗎?……我認識的伯爵、公爵夫人,沒有一個驕傲自大,反倒缺乏自信,甚至有些犯罪感,就像所有真正的貴族一樣…… 但是這個來自多瑙河西部僱農的女兒,現在用眼睛直盯著我,既不謙卑,也不感到罪過。她的目光如此冰冷又閃閃發光……如同獵刀的寒光在閃耀。除此之外是完全地遵守紀律又充滿敬意。她既不說話,也不走動,甚至連眼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她是個女人,現在正經歷她人生最重大的時刻。她用全部的肉體、靈魂、命運來經歷這個時刻。 修道院的一個客房,我是這樣說的?……正是如此,但同時這也是一個獸籠,一個關著兇猛野獸的籠子。她在這樣或與之相似的獸籠里生活了十六年,盤旋繞圈,來回走動。這隻精緻的野獸,它的名字叫狂熱和等待。我現在走近它,靠近這個獸籠,我們彼此注視。不,這個女人不需要任何廉價的小裝飾來補償她,來腐化她。這個女人想要一切,整個人生、命運,冒著所有的風險,並且她知道需要等待下去。她很能等待——我欽佩地想,同時感到一陣寒意掠過我的脊背。 頸飾和紫色緞帶仍然在我的手裡,我坐在那裡就像中風癱瘓了似的。 「請您,」她終於開口,「把照片還給我。」 之後,看到我還是沒有反應,她說:「兩張中有一張,如果您想要的話,去年拍的那張我可以還給您,但另外一張是我的。」 她以物品主人的口吻說,好像是一個判決。是的,另一張照片是十六年前拍的,那時我還不認識彼得,但是她已經認識他了,也許,甚至比我更了解他。我再次看了一眼照片,然後一聲不吭地把頸飾遞過去交還給她。 她也仔細地看著照片,那樣仔細和小心翼翼,就像要確信,照片沒有任何損壞一樣。她朝窗前走去,從床底下拉出一隻破舊的、寒酸的旅行箱,從床頭櫃裡找到一把小鑰匙,打開了皮箱蓋,然後把頸飾鎖到了箱子裡。她非常緩慢地做著所有的動作,沒有任何緊張和匆忙,就像一個人有足夠的時間做著一切一樣。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每個動作。我疑惑地想到,剛才她要求我把照片歸還給她時,並沒有稱呼我「太太」。 那一瞬間我還覺察到其他的事情。如今已經過去了許多年,我可以準確地看清這一切。那種感覺充滿了我的內心,告訴我,我們所過的生活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就像我已經事先知曉了一切。如果前一天拉扎爾坦率地對我說,我當然會感到驚訝,我出生入死地尋找的這條紫色緞帶的女主人,就住在我家附近,只隔了幾條街,在我婆婆的公寓裡,我常常見到她,和她說話。某一天,我就像一個著了魔的人,出發去找尋我生命中唯一的一個對手時,第一條要去追捕的道路竟然會立刻指向她……如果前天有人向我預言這一切,預言這根本不可能的事,我將非常溫和地請求,談論別的話題,因為我不喜歡在生活中嚴肅的事情上開玩笑,但是現在當一切如此簡單地發生,我不再感到驚訝,事件的導演一點也不讓我意外,甚至連人物也不。這些年來,關於尤迪特,我知道她存在並且「很能幹」,是我婆婆的支柱,幾乎就像個家人,是一個完美的順從又遵守紀律的奇蹟。但是在那一瞬間,我感覺我連這期間有關她的其他事情都了解了:所有的一切。不是通過言語表達,也不是用理性分析,而是我的感覺,我的命運告訴了我一切,關於她,關於我自己。那些年間,除了「您好」「夫人她們在家嗎」或者「請給我一杯水」之外我沒有對她說過其他任何話。我明白了一切,也許可能正因如此,我從沒注意看過她的臉。或許我害怕那張臉。一個女人生活在我人生的對岸,盡她的義務,在等待中日漸衰老,就像我一樣……我生活在此岸,猶疑著為什麼我的生活如此不完美以及無法忍受,不明白「某種事情不對勁」意味著什麼,就像一道神秘、惡劣的光束,影響著我的日日夜夜……我既不了解我的丈夫,也不了解尤迪特。但生命中存在那樣的時刻,讓我們認識到荒謬、不可能以及不可思議事實上是最普通和最簡單的。忽然間我們洞察了生命的結構:我們認為重要的人物退出舞台,不再演出,而我們根本不了解的幕後人物登場,我們馬上意識到我們在等待著他們,而同時他們也正在等待我們,在登場的時刻,以全部的命運…… 而事件的全部就像拉扎爾所說的那樣:平庸、粗俗。 一個鄉下姑娘脖子上的頸飾里保存著我丈夫的照片。十五歲時,她從出生的鄉村來到都市,來到一個貴族家裡。在那裡,很自然地,愛上了年輕的少爺。年輕的少爺長大成人,結婚了,有時他們能遇見彼此,但是已經沒有任何瓜葛。女孩和男子之間的階層差別出現越來越深的鴻溝。隨著歲月流逝,男人逐漸老去,而女孩也幾乎成了老姑娘。她沒有結婚,為什麼沒有嫁人?…… 仿佛我已經高聲地說出了我的思考一樣,她回答道:「我會離開這裡。我對年邁的夫人感到歉意,但是我會離開的。」 「你去哪兒?我的小尤迪特?」我問道。對我來說,使用這個親熱的稱呼沒有感到任何困難。 「我去其他地方打工,」她說,「去外地。」 「你不回家嗎?」——我看著那張家庭照片問道。她聳了聳肩膀。 「他們都很窮。」她低沉地答道,沒有任何強調的語氣。 這句話在房間裡迴響了好一段時間,就像這才是我們所談的一切最深層的東西。我們幾乎要用目光追尋那句話,它就像一個從窗戶飛進來的東西:我滿懷好奇,她客觀且冷漠。她非常清楚這句話的含義。 「我不認為你該走,」之後我說,「我不信這對你有幫助。你為什麼要離開這裡?沒有任何人對你不好;另外,這麼多年你一直留在這裡是為什麼呢?你看,」我說,就像要和她辯論一樣,就像我找到了可以說服她的強大論據,「既然你在這個家裡一直待到了現在,那麼現在也可以繼續留下來。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 「不。」她說,「我會離開的。」 我們低聲地說著話,兩個女人,說著半句話。 「為什麼?」 「因為他將會知道這件事。」 「誰?」 「就是他啊。」 「我丈夫?」 「是啊。」 「到現在為止,他還不知道?」 「他知道,」她說,「但是已經忘記了。」 「你確定?」 「是的。」 「那麼,」我問道,「如果他已經忘記了,誰還會告訴他?」 「您啊,太太。」她簡單地說。 我把手握緊放到了我的心口上,「我的孩子,」我說,「你在說什麼呢?這是發燒時的囈語。你為什麼認為我會告訴他?我又能跟他說些什麼呢……」 現在,我們已經沒有任何困惑,毫不掩飾、帶著好奇地看著對方的臉,那樣貪婪和狂熱。多年以來見到彼此時都不好意思而垂下眼睛,而現在我們盡情欣賞所能看到的,現在我們真的覺悟到,那些年我們不敢真正地、勇敢地注視彼此的眼睛。我們避開彼此的視線,談起別的事情。我們都活著,每個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只是我們兩人的心中共同擁有了一個秘密——那個秘密是我們兩個人生命的意義。現在我們說破了這個秘密。 她的臉長得如何?或許我可以向你形容它。 不過我要先喝一杯水,可以嗎?……我的喉嚨有些干。小姐,請給我一杯水。謝謝!哦,就要熄燈了……我馬上喝完,我還要抽一支煙,你要嗎? 那麼,她有一個寬寬的額頭,白皙、寬闊的臉龐,藍黑色的頭髮,發線中分向後梳成髮髻,有著斯拉夫人的扁平鼻子。她的臉很光滑,線條開放,就像某幅出自無名的流浪鄉村畫家之手的祭壇畫上跪在牲口槽前的聖母瑪利亞的臉龐。藍黑色的頭髮就那樣映襯著白皙的面孔,就像……我不了解如何來比擬。怎麼說呢?這是拉扎爾的事情,但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微笑,因為他不屑比喻,只喜歡真相,只愛簡明的句子。 我也只說真相,假如這不會讓你覺得無聊的話。 她有一張驕傲的、漂亮的鄉下女人的臉。為什麼說是鄉下女人的臉?……只有一個原因。因為在她的面容里,並沒有市民階層臉上明顯的那種典型的複雜痕跡,那種充滿苦澀與受傷感的緊張。這是一張平靜、不需撫慰的臉,不會因為廉價的讚美和恭維而露出微笑。這張臉上布滿回憶,久遠的回憶所留下的印記。也許,甚至是不涉及個人的回憶……在那張臉上呈現的是一個家族的回憶。嘴巴和眼睛就像分別活在兩個生命里一樣。她的眼睛是藍黑色的,和她頭髮的顏色一樣。有一次我在德勒斯登[16]動物園裡看到一隻美洲獅,就長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現在,這雙眼睛僵直地注視著我,就像一個溺水者瀕死的眼睛,盯著岸上站著的那個人,那個人也許可以殺死她,也許可以拯救她。我也有貓一樣的眼睛,有著淺棕色的熱烈光芒……我知道,在那一刻,我的雙眼閃爍、探尋,就像準備向家園進攻時的日光燈那樣照亮夜空。我們就這樣注視著彼此,但是令我感到最恐懼的是她的嘴,柔軟又受傷。那是一張已不再吃肉了的高貴野獸的嘴巴。她的牙齒潔白,骨質堅硬。這是一個強壯的女人,比例勻稱,肌肉結實。現在,陰影遮住了她白皙的臉龐,但是她並沒有抱怨,同樣低聲回答,用信任的語調,這語調不是用人的,而是來自另一個女人。 「這些,」她說,「這些照片。他會知道的。」她重複著,以一種頑固的、近乎癲狂的神情。 「直到如今他一點都不知道,這可能嗎?」 「哦,」她說,「他已經很久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你一直戴著這個頸飾嗎?」 「沒有一直戴著,」她說,「只有獨自一人的時候戴。」 「當你在餐桌上服務,而他在這裡的時候,」我以信任的語氣問道,「你也戴著嗎?」 「不,」她說,以同樣令人信任的語氣,「因為我不想讓他回想起什麼。」 「為什麼?」我問。 「不為什麼,就是這樣。」她說,並且睜大了藍黑色的眼睛,仿佛正在看著一口深井,一段久遠的過去。「如果他已經忘記,為什麼還要讓他回想起來?」 我以非常低沉、請求、滿懷信任的聲音問道:「是什麼事情,尤迪特,是什麼事必須忘記?」 「沒什麼。」她嚴肅、生硬地回答。 「你是他的情人嗎?告訴我。」 「我不是他的情人。」她高聲又清晰地答道,就像在提出控訴一樣。 我們都沉默了。那種聲調讓人無法反駁:我知道她說的是真話。你鄙視我,斥責我吧,同時我感到如釋重負,一個內心深處隱秘的、憂慮的聲音告訴我:「很遺憾,這是真的。一切都變得多麼簡單……」 「那麼對他來說,你是個什麼人?」 她聳了聳肩,陷入困惑之中,然後她的臉上燃起憤怒、狂躁、絕望的火焰,就像一片死氣沉沉的大地上空不斷閃爍的雷電。 「太太,您會保持沉默嗎?」她以威脅的聲調,生硬而嘶啞地問道。 「對什麼事情?」 「如果我把事情告訴您,您會保持沉默嗎?」 我直視著她。我知道,我必須遵守我將做出的承諾,如果我在那一刻撒謊,這個女人會殺了我。 「如果你對我說出真相,」我最終答道,「我將保持沉默。」 「您要發誓。」她臉色陰沉地說,充滿了不信任。 她走到了床前,拿下掛在牆上的念珠,遞到我的手裡:「您準備好要發誓了嗎?」 「我發誓。」我說。 「請您說,您將永遠不會向您先生說出從阿爾多佐·尤迪特那裡聽到的這些話。」 「永遠不,」我說,「我發誓。」 我看出來了,你對這一切並不理解。如果回想這些事,也許我也不理解,但在那個時候,所有的一切是那樣自然,那麼簡單……我站在我婆婆女傭的房間裡,向一個女傭發誓,永遠不對我丈夫透露從她那裡聽來的事。這很簡單嗎?我想,是的。 我發了誓。 「好吧,」她說,就像已經安下心來,「那我就向您講述這件事。」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她把念珠重新掛回牆上。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趟,步子很大,腳步很輕……是的,她就像一隻被困在獸籠中的美洲獅。她靠在衣櫥上。現在她很高,比我高出很多。她仰起頭來,眼睛盯著天花板,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您從哪裡知道的,是誰?」她疑惑地問道,帶著輕蔑,以那種女傭的粗俗的鄉下口音。 「我就這麼,」我也以同樣的語氣回答她,「知道了。」 「是他跟您說的嗎?」 在這個「他」里可以感到強烈的親密的同謀感,也有著極大的尊敬。能看出來,她仍然心存疑問,猜測在一切背後有著某種複雜的陰謀詭計,擔心我會欺騙她。那是被告面對大偵探或者法院偵查員時表現出的躊躇不決,那是在最後時刻「迫於證據的壓力」幾近崩潰並準備承認一切時的再次畏縮不前……他們擔心法院偵查員欺騙他們,也許他們並不了解真相,只是佯裝了解……使用某種計謀、虛假的好意從他們口中哄騙出證詞以及終極的真相……但同時他們知道,已經不能再沉默了。在他們靈魂深處一個無法停止的進程業已啟動,現在是他們自己想要招認。 「好吧,」她說,並且把眼睛閉了一會兒,「我相信您。」 「那麼,事情是這樣的,我告訴您,」然後她說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想和我結婚。」 「是的,」我說,就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那是什麼時候?」 「十二年前的十二月份,之後也是,因為持續了兩年。」 「那時你多大?」 「剛滿十八歲。」 那麼我的丈夫三十二歲,我毫無停頓且友善地問道:「你有沒有那時期的照片?」 「他的嗎?」她驚訝地問,「有,剛才您看到的那一張。」 「不,」我說,「我指的是你的,尤迪特。」 「啊,」她以一種無精打采的、用人的粗俗語調不安地回答,「我剛好有一張。」 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中拿出一本花格子學校練習本,你知道,就是那種在學校裡面我們把拉·封丹寓言故事的法語生詞寫在上面的會話、語義練習本……她在這個本子裡翻找著。那裡有聖人像、報紙剪報……當她翻找的時候,我站了起來,靠近她,以便從她的肩膀上方看清楚。 聖像描繪的是帕多瓦[17]的聖安多尼和聖約瑟夫。此外,筆記本里的其他東西,直接或者間接地和我的丈夫有關。有我丈夫工廠廣告的剪報,有從市中心某些店裡寄來的大圓禮帽的賬單,然後是我公公去世的消息,以及印在一種精美手工紙上的我們結婚的消息。 她幾乎漠不關心地瀏覽著,有點疲憊,就像一個人多次翻看無用的東西一樣,或許早已生厭,但無法從中解脫出來。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手:強壯、骨節突出而且修長,指甲被精心修剪過,但不是那種被專業修剪的指甲。她的指頭修長,骨節分明。她用兩根手指挑出一張照片來。 「就是這張。」她帶著苦澀、輕蔑的微笑,撇著嘴角說。 那是一張阿爾多佐·尤迪特十八歲時的照片,那時我丈夫想娶她為妻。 照片是在市中心的平民攝影師那裡照的,照片背後印有金色字體的廣告文字:準確傳遞每一個愉快的家庭事件。照片是一件循規蹈矩的作品,矯揉造作並且被安排好:看不見的鐵欄杆固定住女孩的頭部讓她朝向某個方向,以驚恐而呆滯的目光注視某個看不見的點。在那張照片上阿爾多佐·尤迪特把兩條辮子盤在了頭上,就像伊麗莎白王后[18]一樣。驕傲和不安的臉龐求救一般看著前方。 「請放在這裡。」她生硬地說,然後從我手裡拿走照片,把它重新插進筆記本里,仿佛想在世界面前藏匿隱私。 「是的,我曾經是那個樣子。」她說,「那時我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年了,他從來沒和我說過話,有一次他問我是否會看書,我說我會看書。他說,好的。但是他並沒有給我書,從來沒有,也沒說過話。」 「那麼,那是怎麼回事?」我問。 「沒有怎麼回事,」她說,同時聳了聳肩,「就是這樣。」 「你自己知道這一點嗎?」 「是個人都會知道。」 「是的,」我嘆了口氣,「那麼後來呢?」 「在第三年年底,」她說,她現在開始放緩語速,而且不時停下來,頭向後仰著,身體靠在衣柜上,用和舊照片裡一樣呆滯、略帶不安的眼神凝視著前方,凝視著過去,凝視著生命,「聖誕節那天他過來和我說話,下午在大廳里。他說了很多話,非常緊張,而我一言不發。」 「是的。」我說,同時咽了一口氣。 「是的,」她接著說,也同樣咽了一口氣,「他說他知道,這對我來說非常困難,他不希望我成為他的情人,他想讓我跟他一起離開,到國外去,去義大利。」她說著,突然間僵硬、緊張至痙攣的面孔柔和了下來,眼睛放著光芒,開始微笑起來,就像理解了那些神奇字眼的全部含義一樣,就像那是生命中可以講述的或者期待的最大或者全部的幸福。 我們兩個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桌子上破舊卷角的旅遊雜誌。在雜誌的封面上海面微波蕩漾,孩子們在沙灘上嬉戲玩耍……這是她所獲得的關於義大利的全部信息。 「你不願意嗎?」 「不願意。」她說,同時臉色陰鬱了下來。 「為什麼?」 「不為什麼,」她嚴肅地說,然後,遲疑地說道,「我害怕。」 「怕什麼?」 「怕所有的一切。」她說,同時聳了聳肩膀。 「怕他是主人,而你是女傭?」 「也怕這個。」她溫順地說,而且幾乎是用感激的目光看著我,仿佛要感謝我替她說出了她不敢坦白的話並且使用了那些字眼。「我總是害怕,也害怕其他的一切。我感覺,這一切都不對頭,他的地位要比我的高出很多。」她搖著頭。 「你怕夫人嗎?」 「怕她?……不。」她說,再一次微笑起來。看起來她把我當成頭腦遲鈍的人,就像對待一個對生命中真實的秘密完全不明了的人那樣,她以簡單的方式,就像對孩子解釋某事一樣開始對我說話。「我不怕太太,因為她知道。」 「太太知道這件事?」 「是的。」 「還有誰知道?」 「只有他和他的朋友,那個作家。」 「拉扎爾?」 「是的。」 「他和你談論過這件事嗎?」 「那個作家嗎?……是的,我去過他的家。」 「為什麼?」 「因為是他想這樣的……也就是太太您的先生。」 支吾搪塞的答覆,同時聽起來有些諷刺和難以饒恕的味道。她還說:「對我來說,這個人是我的那個『他』。我知道。對您來說,是您的丈夫。」 「是的,」我說,「總之,有兩個人知道,我婆婆和那個作家。那麼作家說了什麼?」她再一次聳了聳肩。「他沒有說話,」她說,「只是讓我坐下來,然後看著我,一言不發。」 「看了很久嗎?」 「足夠久。他,」她再一次用那種特別語氣說出「他」這個字眼,「希望我和這個人說話,讓他看看我,說服我,但是他一句話也沒說。他房間裡有很多書,我從沒見過那麼多書……他沒有坐下來,一直站著,靠在壁爐上。他只是看著我,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他一直看著我,直到天色暗了下來。那個時候他開口和我說話。」 「他說了什麼?」我問道,我清楚地看到那幕場景,看到他們,拉扎爾和阿爾多佐·尤迪特,一言不發地站在逐漸暗下來的房間裡,置身於「很多書」當中,靜靜地爭奪我丈夫的靈魂。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問我,我們有多少土地。」 「而你們有多少呢?」 「八霍爾特[19]。」 「在哪裡?」 「在佐洛州。」 「就這些……」 「他說,很少,因為我們有四個人。」 「是的。」我倉促、慌亂地說。我不了解這些,但是我也明白這的確很少。 「然後呢?」 「然後他拉了鈴,對我說,您可以離開了,阿爾多佐·尤迪特。」再也沒說任何一句其他的話。但是那時我已經知道,不會有任何結果。 「因為他不允許?」 「他,這整個的世界,也還有別的原因。因為我不願意,這就像一種疾病。」她說,然後用手擊打著桌面。那一刻我認不出她來,就像身體要爆炸一樣,她的肢體觸電般顫抖著。在她體內有一股瀑布般的力量。雖然她低聲說著,但就像在大叫。「一切就像患了一場病……然後我就不再吃東西,整整一年,只喝茶,但是請你不要認為我為了他而禁食。」她快速地說,把手放到了胸口上。 「那麼是什麼?」我深深地感到驚訝,「為了某個人而禁食是什麼意思?」 「很早以前,鄉下人都這樣做,」她說,低垂下目光,就像不完全確定是否向一個外人透露部落的秘密一樣,「某人開始沉默和禁食,直到另一個人不做某事為止。」 「不做什麼事?」 「其他人希望的那件事。」 「這值得嗎?」 她聳了聳肩,「值得,但這是罪過。」 「是的。」我說。她知道,無論她現在說什麼,可能都無法改變阿爾多佐·尤迪特默默地為我的丈夫禁食這件事——「但是你知道你並沒有犯下這個罪過嗎?」 「不,我沒有。」她急促地說道,搖著頭,臉紅了,就像是承認了一樣,「因為我那時已經不想要任何東西了。因為所有這一切都是病態的。我不睡覺,還起了疹子,臉上和腿上都是,一直在發燒,很長時間,夫人在照料我。」 「那麼他怎麼說?」 「他什麼也沒說。」她平靜地說著,神情迷惘,以一種事態平息後的語氣。「他哭了,但是什麼也沒說。我發燒的時候,他給我水和糖,放在湯匙里餵我。一次他親吻了我。」她說著,目光溫柔地凝視著前方,仿佛那是她生命中發生過的最美好的事情。 「什麼時候?」我問道。 「當先生要去遠行時。」她說。 「去哪兒?」 「國外。」她簡單地說,「他去了四年。」 我愣住了。正是這段時間,我丈夫去了倫敦、巴黎、義大利。他在國外度過了四年光陰,那時他三十六歲。回來後,他接管了工廠。有時他會講述那段時光,他說:「那是段流浪的歲月……」只是他沒提到,是因為阿爾多佐·尤迪特而遠離家園四年,因為她而浪跡天涯。 「那麼在動身之前,你們交談過嗎?」 「沒有,」她說,「因為那時我已經痊癒了。事實上我們只交談過一次。第一次,在聖誕節前夕。他給我帶有照片和紫色緞帶的圓形頸飾,但是緞帶被剪掉了一塊,裝在一個盒子裡。」她解釋著,帶著嚴肅的聲調,就像這種語調能夠某種程度上改變禮物的性質,或者就像每個細節都非常重要,比如說那個送給阿爾多佐·尤迪特的硬幣形頸飾,是裝在一個盒子裡……以至於那時我也感到,每個細節都非常重要。 「另一張照片也是他送給你的嗎?」 「年紀大些的那張?不,」她垂下眼帘,「那張是我自己買的。」 「哪裡買的?」 「從攝影師那裡買的。價格是一個潘戈[20]。」她答道。 「我知道了,」我說,「你還收到過他送的其他東西嗎?」 「其他東西……」她驚訝地問,「哦,是的,有一次,他送過我橘皮蜜餞。」 「你喜歡嗎?」 她再一次低垂目光,可以看出她對這個弱點感到難為情。 「是的,」她說,「但是我沒有吃。」她補充說,好像在為自己找藉口開脫一樣。「我給您看看嗎?……還在那兒,在紙包里。」 然後她轉過身朝柜子走去,熱心得就像要證明不在犯罪現場一樣。我馬上朝她伸出手去。 「不必了,算了,尤迪特,」我說,「我相信你。此後還發生了什麼事?」 「沒再發生任何事,」她以漫不經心的語氣簡潔地說道,「他離開了,而我痊癒了。太太讓我回家待了三個月。那是一個夏天,我們在收割,但我還是得到了全額薪金。」她滿懷讚許地說,「之後我回到這裡,他在外面待了很長時間,有四個年頭。我內心也恢復了平靜,他也回來了,但是不再和我們住在一起。我們再沒有講過話。沒有寫過信,從來沒有。是的,這是一種病態。」她以明智、認真的語氣說道,就像在和自己爭辯一般,好像很久以來,不停地、固執地證明這一點。 「這之後就結束了?」我問道。 「都結束了。他結婚了,然後生了小孩,之後孩子死了。那時我也為此痛苦,為太太深感遺憾。」 「是的,是的,別提了。」我心神不安並且漫不經心地說,似乎要拒絕她的哀悼之詞。「請告訴我,尤迪特,你們之後不再講話了?真的從不曾講過話?」 「不曾。」她直視著我的眼睛說。 「甚至連那件事也不曾提起?」 「那件事沒有提過,其他事也沒有。」她表情嚴肅地說。 我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就像石頭上刻的字一樣。那兩個人沒有撒謊。由於恐懼和驚嚇以及不適我開始感到噁心欲嘔,她無法說出比這更糟糕的消息了:他們從此不再交談。緘默了十二年,這就是全部。而且,在這段時間裡,一個在脖子上的護身符里裝著另一個的照片,另一個錢包的隱秘夾層里保存著從圓形頸飾的緞帶上剪下來的紫色緞帶。一個結了婚,娶我為妻,他每次回到我這裡時並沒有真正回家,因為有另一個人在等他。我手腳冰涼,感到陣陣發冷。 「現在請再回答我一個問題,」我請求道,「你看,我不要求別人發誓,但是我發誓,我會遵守諾言,不會對我的丈夫透露任何事情。但是現在,尤迪特,請對我說實話,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當初沒有嫁給他。」 她的雙臂一直交叉抱在胸前,走近窗戶,凝望著市中心大樓幽暗的庭院。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透過她的肩膀,這樣回答道:「是的。」 這句話就像一枚投擲到房間的炸彈,一枚尚未爆炸的定時炸彈,落到了我倆之間。我靜靜地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和看不見的炸彈已經定時了的滴答聲。滴答聲持續了很長時間……還需要兩年時間,它才會爆炸。客廳傳出摸索聲,我婆婆回來了。尤迪特踮著腳尖,悄無聲息地走向門口,小心翼翼地、以一個偷竊者的熟練手法轉動了插在門上的鑰匙。門開了,我婆婆站在門邊,穿著皮草,戴著帽子,一副剛從城裡回來的樣子。 「你,在這裡。」她說。我看到,她臉色蒼白。 「我們聊了會天,媽媽。」我邊說邊站了起來。 三個人就那樣站在僕人房間裡,我婆婆、尤迪特和我——三個被命運牽繫在一起的女人——就像雕塑中活生生的命運三女神,這正是我當時所想到的,而且在極大的痛苦和尷尬中,我緊張地笑了出來,但是我想笑的意願馬上消失了,因為我看到我婆婆的臉色蒼白極了,她走進房間,坐在尤迪特床的邊緣,把臉埋在戴著手套的雙手之間,開始無聲地啜泣,同時肩膀還晃動著。 「請您別哭,太太,」尤迪特說,「她已經發過誓了,不會對他說。」 我婆婆緩慢地、仔細地從頭到腳打量著我,然後走出了房間。 午飯以後我打電話給拉扎爾,他不在家,是僕人接的電話。大約下午四點半的時候,電話響了,拉扎爾從外邊打電話過來,從城市的某個地方。他長時間緘默著,就像在很遠的地方,在外星球。他認真審視我的請求,事實上我的請求非常簡單——我想和他談一談,馬上。 「我去你們那兒嗎?」他問道,以一種不快的語調。 但這不是一個解決問題的好辦法,因為我先生隨時可能回家,我也不能把約會定在咖啡館或者甜品店。最後他很不情願地說:「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回家去,在我的公寓裡等您。」 我很高興地接受了他的邀請。事實上我什麼都沒有想到。在那些日子裡,特別是上午那段交談後的幾個小時裡,我的心靈處於一種特別的狀態,就像我不斷地移動在一個充滿生命危險的監獄和醫院之間的外部區域,就像我處於另一個世界,在那裡,生命的規則與那些沙龍或者市中心的宅邸里的截然不同。我去拉扎爾家,就像一個人面對一生中的特殊時刻,去急診室或者警察局一樣……只是,當我按大門的門鈴時,雙手的顫抖提醒我,我正行走在一條非同尋常,也許是完全不正確的道路上。 他來開門,一言不發地親吻了我的手,並且把我領到一個大房間裡。 他住在多瑙河邊一座新落成建築的五層,這座建築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嶄新的,舒適又摩登。只是公寓的內部裝飾過時、老式、土氣,我環視四周,深感驚訝。 我拘謹又緊張,但同時開始觀察室內裝飾的細節。人有的時候非常奇怪,你知道,即使被送去絞刑,我也能感受到某種局部細節,比如一隻鳥兒停落在樹上或者宣讀死亡判決書的檢察官下巴上的粉刺……所以,這就是他的家。我以為自己按錯了門鈴。私下說,我很久以前已經在內心深處揣測拉扎爾的家是什麼樣子。我也知道,也許我期待發現印度式家具,某種北美印第安人的活動棚屋,擁有很多書籍、漂亮女人和夥伴的戰利品,比如從敵人頭上割下來的帶發頭皮,但是我沒有看到任何類似的東西。只有規則的、帶白色金屬釘飾的上個世紀櫻桃木家具,那種鄉下大廳里用來接待客人的家具,你知道,那種擺明不舒服,詩琴形狀靠背的椅子。玻璃櫃裡擺滿了各種小市民的雜亂物件,比如瑪麗安巴德[21]玻璃杯,霍利奇[22]瓷器……這個會客廳就像一個中等收入,從外地搬到首都的律師的起居室,家具是女主人的嫁妝,目前他們還沒有辦法置換新的……但是在這裡我沒有看到任何出自女人之手的痕跡,據我所知,拉扎爾是非常富有的。 他並沒有把我帶到當年他接見阿爾多佐·尤迪特的那個「有很多書」的房間裡。他對待我很客氣,又帶著些窘迫的殷勤,就像醫生第一次出診時對待病人的態度。他讓我坐下,當然沒有招待任何東西。他始終保持著細心、謹慎的態度,就像已經經歷很多這樣的情況,所有這類談話根本是無望的,就像醫生知道無藥可救,但面對病人時還是傾聽他們的主訴,頻頻點頭,可能的情況下開些藥粉或者糖漿……他知道什麼?只知道,感情問題無法給出任何忠告,我也隱約猜到這點。當我和他面對面坐在一起時,我感到惆悵,就好像這條路是完全無用的。根本沒有「忠告」對人生有用。事情發生了,這就是全部。 「您發現了?」他直截了當地問,沒有任何過渡。 「是的。」我說,因為對這個人無需過多的解釋。 「現在安心了?」 「還不能這樣說,我正是來請教您這之後怎麼辦。」 「對這個問題,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平靜地說,「也許,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如果您還記得,我曾經對您說過,最好不要再提這件事情。傷口已經逐漸癒合,就像醫生所說的,結痂了,現在被碰觸,又撕裂開來。」 他使用了這樣一種醫生的比喻。我也感到,自己正置身於一位醫生的診室里,或者更確切地說處於醫生診所里。你知道,這裡一點也不「文學」,沒有任何東西與人們想像的一個著名作家的住宅相似……這裡的一切都是市民階層所使用的東西,或者說是平民階層的,整齊、樸素。他抓住了我的目光——與他面對面我總是感到不自在,因為任何事情都逃不過他的眼睛,讓人感覺到,所有的事情和所有在他面前做的錯事有朝一日將會成為他的「獵物」,被他寫上幾筆……他平靜地說道:「我需要一種市民階層的秩序。人們的內心恰恰是非常愛冒險的,對外最好如同一位郵局總顧問一樣生活。維持秩序是生命的需求,否則我無法安心……」 他沒有解釋使他無法安心的東西是什麼,也許是所有的一切,也許是整個人生……也許是外部世界以及紫色緞帶飄蕩的隱秘世界。 「我必須發誓,」我說,「我不對我的丈夫說起任何事。」 「是的,」他說,「反正他也一樣會知道。」 「從誰那裡知道?」 「從您那裡。對於這些事情是無法保持沉默的,人並不是只靠嘴巴保持緘默或者說起某件事,還可以用心靈感受。您的丈夫很快會知道一切的。」 他沉默了,然後以無力的,生硬的口氣問道:「您想我怎樣做,夫人?」 「我想要一個清楚又明確的答案。」我說,他對我同樣清楚又明確的話感到驚訝,「您是對的,某種東西爆發了,是我引爆的或只是偶然事件?……現在這些已經不重要了。事實上沒有任何偶然事件。我的婚姻失敗了。我像一個瘋子一樣戰鬥,為此犧牲了我的整個人生。我不知道,這是我的錯嗎?……我現在發現了一個痕跡,一個信號,我和那個自認為比我與我的丈夫擁有更近關係的人談話。」 他彎身靠向桌子,默默不語,抽著煙。 「您真的認為,這個女人在我丈夫的心裡、神經中留下了終身難忘的回憶?這種回憶是否存在過?什麼是愛情?」 「我請求您,」他客氣又有些挖苦地說,「我只是個作家和一個男人,我無法回答這麼難的問題。」 「您認為,」我問道,「一段愛情可以支配一個人的靈魂到那種程度,以至於他無法再愛上其他人嗎?」 「也許。」他小心翼翼地、認真地回答,恰如一名傑出的醫生已經了解了一切,只是不想草率地做出判斷,「我是否聽到過類似的事情?是的。經常嗎?……不是。」 「當一個人陷入愛河時,他的靈魂會發生什麼變化?」我像一個小學生一樣問道。 「靈魂中沒有任何變化。」他說,「感情不是在靈魂里展現的,它們循著其他的軌道行進,但是也會灌注進心靈,就像洪水經過泛洪區。」 「一個聰明、理性的人能夠控制洪水嗎?」我問。 「這個問題很有趣,」他輕快地說,「對此我花了很多功夫。我必須回答,在某種限定的範圍內是可以的。我感覺……理性無法讓感情流出,也無法堵住感情,但是可以規範它們。感情,如果危害一切,應當被關在籠子裡。」 「就像一隻美洲獅?」我無意識地說道。 「就像一隻美洲獅。」他說,並且聳了聳肩,「在那裡,可憐的感情來回走動,咆哮,咬牙切齒,撕扯著欄杆……但是到了最後,它精疲力竭,毛髮和牙齒脫落,變得溫順又憂傷。這是可能的……我已經看到過這樣的例子。這就是理性的作品。感情可以被征服、馴服。當然,」他謹慎地說道,「提前打開獸籠是不明智的,因為美洲獅將會跑出來,如果它還不夠聽話的話,會引起很多麻煩。」 「請說得更清楚些。」我請求道。 「我無法說得更清楚了。」他耐心地說,「您期盼從我這裡知道是否能夠通過理性的幫助剔除感情?……關於這點,我坦率地回答,不可能,但是值得安慰的一點是,感情,在幸運的情況下,可以被馴服,並且逐漸凋萎。您看看我,我就活過來了。」我無法對你說清楚我的感覺;但是在那一刻我無法直視他的眼睛。我忽然間想起我認識他的那天晚上,我的臉紅了。我想起了那個奇怪的遊戲……我不知所措,就像一個少女。他也沒有看我,他站在我面前,靠著桌子,雙臂交叉抱在前胸,看著窗外,似乎在研究對面的建築。這種窘境持續了很久,這是我生命中最難堪的一刻。 「您在那期間,」然後,我慌亂而且快速地繼續問道,就像一個人想快速轉移話題一樣,「您沒有建議彼得娶那個女孩嗎?」 「我盡了全力,」他說,「阻止彼得和她結婚,那時我對他還有影響力。」 「現在沒有了嗎?」 「是的。」 「現在那個女人對他的影響更大?」 「那個女人?」他問,把頭向後轉去,嘴唇無聲地動著,就像一個人心中在計算,評判著力量的對比。「我認為是的。」 「我婆婆那時幫助您了嗎?」 他嚴肅地搖搖頭,就像想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沒有盡過太大的努力。」 「可是您有沒有想過,」我暴躁地說,「這個驕傲、高貴、上流的太太會支持這種瘋狂行為?」 「我什麼也沒想。」他小心地說,「我只知道,這個驕傲、高貴、上流的太太在漫長的一生里生活在冰冷之中,好像不是在家裡,而是在一個冰庫里,而這種被凍得麻木的人很容易理解某人想要尋找溫暖。」 「那麼您為什麼不允許彼得……就像您說的……允許他的空氣中存在這種特別的愛情?」 「因為我不喜歡那種熱度,」他耐心地說,重新以那種教導者的口吻,「因為在過程中烤肉鐵叉會燙到人。」 「您認為阿爾多佐·尤迪特這麼危險嗎?」 「那個人嗎?……這點很難回答。也許危險的是當時可能形成的局面吧,是的。」 「那麼後來真正形成的局面會少些危險嗎?」我問道,並且非常注意,使用平靜且規規矩矩的方式講話。 「不管怎麼說,她更守規矩了。」他說。 這點我不理解。我不做聲,驚訝地注視著他。 「夫人,」他說,「您也不相信我是一個多麼保守、古板又忠於規則的人。也許我們,作家是真正的守法者。市民階層要更為大膽,是的,比通常人們所認為的都要具有革命精神。所以每個偉大革命的旗手都是誤入歧途的市民階層也絕非偶然。但是我們作家不能允許這種過分的反抗要求。我們是守護者。守護要比獲得或者摧毀某種東西困難得多。我不允許人們去反抗業已存在於書中和人們心中的律法。在這樣一個人人都想去反抗、破壞舊的,建立新東西的世界裡,我要警惕,我必須看護住沒有明文寫下的規矩,那是人類世界深層的秩序與和諧的終極意義。我生活在被偷獵者包圍的環境中,我是森林的守望者。我身處危險的境況之中……新的世界!」他說,帶著失望和痛苦的不屑口吻,我睜大眼睛凝視著他,「就好像人類也變得煥然一新一樣!」 「就因為這個,您不允許彼得娶阿爾多佐·尤迪特?」 「當然不僅僅是因為我不允許,彼得屬於市民階層。一個很可貴的市民階層的紳士……這樣的人已經很稀有了。他是一種文化的看守者,這對我來說至關重要。一次他開玩笑說,我對他而言是一個目擊證人……我也以詼諧的口吻回答他,也許初次聽起來不是那麼認真,出於商業價值的目的,我要看護住他,因此我要拯救他,也就是讀者。我現在考慮的當然不是我作品的發行量問題,而是關注在為數不多的幾個靈魂中尚存的、屬於我的世界的責任感。我是為他們而寫作的……否則我的工作沒有任何意義。彼得就是這為數不多的人中的一位。已經所剩無幾了,我們這裡沒有,世界上其他地方也沒有……其他的我毫無興趣。但是這並不是真正的理由,確切地說也不是這個理由。我只是讓他警惕這個女人,因為我愛他。我不願意向感情投降……但是這種感情、友情,比愛情要細膩和複雜得多。這是最強烈的人類情感……真正的無價之寶。這點女人並不懂。」 「您為什麼要讓彼得警惕這個女人?」我堅持地問道。我專心地聆聽他說的每個詞,同時也感覺到,他在迴避直接的答覆,而談論其他的問題。 「因為我不喜歡感情用事的英雄。」他終於無可奈何地順從地說道,就像一個人不得不說出真話而變得心平氣和,「首先,我喜歡看到生活中所有的事物和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我不僅僅用階級的差別提醒他。女人們成長很快,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能補上幾個世紀的缺失……我不懷疑,這個女人在彼得的身邊會以閃電速度補上這些課程,她完全可以表現出那種規範和完美的舉止,就像昨天晚上在那個貴族的宅邸里,您和我一樣……通常情況下,在品位和舉止方面,女人要遠遠超出同階層的男人。儘管如此,彼得仍然會覺得自己是個英雄,從早到晚都是英雄,因為他承擔了與他的世界作對的責任,而且是非常人道的,在上帝和世界面前絕對合法,但也一直處於他必須承擔責任的局面中……但是這裡面還包含其他的東西,這個女人永遠不會諒解彼得屬於市民階層。」 「我想不是這樣的。」我猶豫不決地說。 「我確定如此,」他嚴肅地說,「但所有這一切都不能決定事物本身,起決定作用的是一段感情的命運。這段感情對彼得意味著什麼?是哪種欲望,哪種激情……我無從知曉。但是我歷經了這場地震中最危險的時刻。人的靈魂中的所有東西都在動搖:他所屬的階級、那些維繫著他人生以及生活方式的基礎。這種生活方式不僅僅是私人事件。如果這樣一個保護和傳達一種文化全部意義的人崩潰了,不只是他被毀滅了,和他一起消亡的還有值得存在於世界的一部分……我對那個女人看得很清楚。問題不是她來自不同的階級,如果來自不同階級的後代能在激情的漩渦中融合在一起,對世界而言也許是最幸運的事情……不,在那個女人的個體中我強烈地感到某些東西,這使我無法平靜,讓我不敢交出彼得。某種野性的意願,野蠻的力量,您沒有感覺到嗎?」 他那雙睏倦的眼睛突然閃出一道光芒,當他轉向我的時候,仿佛在尋找著合適的字眼,他不確定地說:「有些人能夠以一種野性、原始的力量從圍繞他們周圍的環境中吸取象徵生命的東西,就像原始森林中的藤蔓植物,從幾百米的區域內吸收大樹下土壤的水分、養分和酸性物質。這就是他們的法則,他們的特性,並不是他們很惡劣,而是生來如此……和一個邪惡的人爭辯,也許會讓人怒火平息,也許能夠化解心靈所遭受的苦難,可以化解將要向他人和人生所實施的報復。這些是比較幸運的人……但是也有另外一些類型的人,具有藤蔓類的攀緣天性,本性不壞,只是以致命、頑固的饑渴,緊緊地纏繞它周圍的一切,吸取他們的生命力。這樣的人是野蠻的、原始的。男人中很少有這樣的人……女人中很常見。那種迸發出的力量可以消滅與其截然不同的靈魂,比如彼得。您和她說話時感覺到這種力量了嗎?就像來自撒哈拉和阿拉伯沙漠地帶的乾熱風或一股激流。」 「我只是和一個女人在說話,」我說,嘆了口氣,「和一個女人,一個內心擁有強大力量的女人。」 「是的,女人是以另一種方式感知彼此的。」他從容地說,「我尊重這種力量,而且懼怕它。我現在開始欽佩彼得。您試想一下,十數年來他要以多大的力量去對抗,需要怎樣做才能從這種看不見的危險力量的纏繞之中解脫。因為這個女人想要一切,這您是知道的。她不要住在后街,住在小巷子裡兩個房間的小公寓裡,穿著銀狐大衣和不時三個星期的度假,秘密地和她的情人在一起……這個女人要的是全部,因為這不是一個虛假的女人,她是個真正的女人。您沒發現?」 「是的,」我說,「這個女人,還寧願戒齋。」 「她做了什麼?」他問,這次他感到驚訝了。 「她這樣說的?」他拉長了聲音說,「在東方有這樣的事情,這是意願傳達的一種形式。」他爆發出一陣焦躁又沮喪的笑聲,「當然,阿爾多佐·尤迪特是更危險的一類。因為有些女人可以帶著出去吃晚飯,帶到奢華的地方去,在那裡吃龍蝦,喝香檳,這些女人是無害的。同時有另外一種類型,她們寧願禁食……這些女人是危險的。我擔心,任何干涉都是多餘的。她已經開始疲憊了……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幾年前,我感到,你們命運的星象圖已經改變,一切變得平淡和腐朽……因為生命中不僅僅有洪流,不僅僅有野性力量……還存在其他。慣性定律仍然占主導地位。要尊重這個定律。」 「我無法尊重,」我說,「因為我不想這樣生活。我不了解阿爾多佐·尤迪特,我也無法評價我的丈夫過去和現在對她意味著什麼,此刻有多麼危險我一無所知……我無法相信,有某種激情,被壓抑著的火焰和煙霧,終其一生在一個人的靈魂中持續燃燒,就像地下之火,就像礦下之火……也許,存在這種東西;但是我相信,生活最終會熄滅這些火焰。您不這樣認為嗎?」 「是的,是的。」他說,分外地快速和從容,同時凝視著他的香菸的火花。 「我看出來您不相信。」我繼續說,「好吧,也許我錯了。也許某些激情比生命、理想、事件更為強烈。它們會燒焦一切,燃盡一切?……可能吧……那麼就讓它們更強悍吧。不要隱匿起來,而是爆發吧。我不想把我的家建立在斯特龍博利火山[23]腳下。我想要和平、寧靜。我不後悔所發生的一切。我的一生徹底失敗了,這樣下去讓人無法忍受。我的內心也有力量,我也能等待和渴望,不僅僅阿爾多佐·尤迪特能做到。我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禁食,而且晚餐吃著蛋黃醬拌冷雞肉,配著沙拉……這種無聲的對決必須結束。您是他的一個幫手,因此我和您交談。您認為彼得還和這個女人有關聯嗎?」 「是的。」他簡短地回答。 「那麼他不是真正和我有關係。」我大聲、鎮靜地說,「那麼讓他做些事情吧,和她結婚吧,或者不和她結婚,和她一起毀掉一切或者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從此心平氣和。我無法這樣生活下去……我對那個女人發誓,在彼得面前保持沉默,我要遵守諾言。但是我不會生氣,如果您什麼時候……不久,在最近幾天裡……謹慎地,或者不那麼謹慎地,和他談一談。您能做到嗎?」 「如果您要求這樣的話。」他不情願地說。 「非常麻煩您了。」我說,然後站了起來,拿出手套,「我感覺,您想問,我將會怎樣……我回答您的問題。我承擔抉擇的後果。我不喜歡這延續數十年的啞劇,和一個看不見的對手,進行一場不流血、蒼白無力的鬥爭。如果是一齣戲,那麼就讓它喧鬧起來,充滿戰鬥、死亡、掌聲和口哨聲。我想知道在這齣戲裡我的價值是什麼。如果我失敗了,我退出。然後事情該怎樣就怎樣,我對彼得和阿爾多佐·尤迪特的命運再也沒有任何興趣。」 「這不是真的。」他以平靜的語氣說。 「這是真的,」我說,「而且我將要這樣去做。如果他在十二年里都無法做出決定,那麼由我來決定,而且用短得多的時間。如果他不能找到那個對的女人,那麼我來替他找。」 「那麼是誰呢,請告訴我?」這時他眼裡閃著熱切的光芒,帶著談話中從沒有過的興趣突然問道,就像聽到了某種特別讓人震驚和可笑的公告一樣,「您想找到誰?」 「我已經說過了,」我回答道,同時感到些許困惑,「您為什麼以如此懷疑的眼光看著我,還帶著微笑?……我婆婆有一次對我說,世界上的某個地方,一定存在一個真愛的人,或許是阿爾多佐·尤迪特,或許是我,或者是其他人。那麼讓我替他找到她。」 「是的。」他說。 他低垂目光看著地毯,看上去不想爭辯了。 他無聲地陪我走向門口,吻了我的手,一直帶著那種奇怪的微笑,以緩慢的動作打開我面前的大門,同時深深地向我彎下腰來。 好吧,現在讓我付錢吧,這裡真的要關門了。小姐,我們點了兩杯茶和兩份阿月渾子冰激凌。不,親愛的,今天你是客人。你不要再爭了,也別遺憾。已經到月底了,一筆小小的花費不會讓我破產。我過著獨立和無憂的生活,準時獲得撫養費,每個月的月初,比我需要的要多得多。你看,我的生活並沒有那麼糟糕。 只是,不再有任何意義,你這樣想的,對吧?……也不是這樣的。生活中有很多東西。今天當我從市中心趕到這裡和你見面時,開始下雪了。這是多麼純淨又幸福的喜悅啊。這是第一場雪……此前我不能以如此的方式對世界感到歡欣。我有其他的事情,有其他的事情要關注。我專注於一個人,我沒時間關注世界。然後我失去了這個人,而我換得了全世界。你認為這是一項不利的交換?……我不知道,也許,你是對的吧。 我已經沒有更多可說的了。其餘的你都知道了。我和我的丈夫離婚,並且獨自生活。他也獨自生活了一小段時間,然後和阿爾多佐·尤迪特結了婚。但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所有這一切當然不像我在拉扎爾家裡所想的那樣很快發生。那段交談之後,我和我的丈夫又在一起生活了兩年。生命中的一切就像按照某種看不見的鐘表指針在發生:早一刻都不可能「決定」任何事情,只能由事情以及情境自行決定……所有其他的方式都是暴力的、輕率的、非人道的,或者也許是不道德的,是生命自行決定,以出人意料又神奇的方式……然後一切都變得既簡單又自然。 我從拉扎爾那裡回來之後,沒有向我丈夫說任何關於阿爾多佐·尤迪特的事。他那時候已經知道了一切,可憐的人。他不知道的只是更重要的事,而我不能對他說起,因為在當時和之後的很長時間連我也無從知曉……只有拉扎爾知道,是的,在即將告別的時刻,他格外沉默,他思索的也是這個問題,但是他什麼也沒說,因為最重要的事情是無法對任何人道明的,必須要獨自學習。 什麼是最重要的事情……好吧,我不想讓你難受。你現在有些愛上了那個瑞典語老師吧,是這樣吧?……是嗎?……你什麼都不要對我透露,但是請允許我也保持沉默,我不想破壞一份如此美麗又偉大的感情,我不想使你受傷。 我不知道拉扎爾什麼時候和我丈夫談話的,在第二天,還是幾周以後,我也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不過一切正如拉扎爾所說的那樣進行。我丈夫知道了一切,知道我發現了紫色緞帶,找到了那個佩戴它的人。他知道我和阿爾多佐·尤迪特交談過,那個人真的在接下來的那個月離開了我婆婆家。有兩年的時光她杳無音訊。我的丈夫聘請私家偵探找尋她,但是之後他疲憊不堪,病倒了。他中斷了找尋。你知道,我丈夫在阿爾多佐·尤迪特失蹤的這兩年內做了什麼? 他在等待。 我從不知道一個人可以用那樣的方式等待,就像被強制勞役,在礦井裡鑿開石頭一樣。他以同樣的力量、同樣的規律性、同樣的毅力以及同樣的絕望等待著。那時我也無法幫助他……如果臨死躺在床上時,我必須說真話,我得承認,我並不想幫他。我的內心充滿苦澀和無望。那兩年的時間,我看著這種可怕的努力。這個人微笑著、沉默寡言、彬彬有禮且日漸蒼白,在無言的抗爭中對抗著某個人或者某件事……他的舉動就像每天早上習慣性地查看郵箱,就像麻醉藥品的奴隸,把手伸向小藥瓶,然後看到裡面什麼也沒有,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藥瓶是空的……電話鈴聲響起時,他頭部的轉動,大門被叩響時,他肩膀的聳動,在飯店裡或者劇院的大廳里,他環顧四周的方式,就像永遠在宇宙空間內尋找某個東西。我們就這樣生活了兩年。但是阿爾多佐·尤迪特音訊全無。 一段時間之後,我們才知道,她去了國外,在一個英國醫生家裡做女傭,在利物浦。那段時期,英國對匈牙利用人的需求量很大。 無論是她的家人,還是我婆婆,都沒有得到過她的消息。那兩年,我常常去我婆婆那裡,在她那裡度過整個下午時光。她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可憐的人,她得了血栓症,被迫在床上躺了幾個月。我陪在她的床前,我非常愛她。我們坐在一起,看書,聊天。幾乎可以說,我們就像以前的女人那樣製作繃帶,以備他們所愛的人上戰場使用。我知道,在路途中我的丈夫被分配到非常危險的崗位上……每時每刻都可能陣亡。我的婆婆也知道這種情形,但是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幫助他。人的一生中總有那樣的時刻需要獨自面對,而且沒有任何人能幫得上忙。那一刻降臨到我丈夫身上……他獨自一人,某種程度上,甚至也許是很大程度上,他處於有生命危險的狀態中,而且他等待著。 我們兩個人,我婆婆和我,踮著腳尖在他的周圍行走、生活,同時織著毛衣,就像在護理一個病人。我們談論其他的事情,有的時候開心,冷靜。出於特別的謹慎或者害羞,我婆婆從不提起發生過的事情。那天中午,當我們面對面坐下時,當她在用人房間開始哭泣時,我們已經無聲地簽署了一項彼此幫助的協定,這項協定只有在我們不再無謂和無望地談論已經發生的一切時才可能生效。我們只是以那種方式談論我的丈夫,就像對待一個親切又討人喜歡的病人,他的狀況堪憂,但是不必擔心直接的危險……你知道,似乎那個人在這種狀況下還會活很久……我們要做的所有事情就是調整他頭部下方的枕頭,或者為他打開水果罐頭蓋子,抑或是給他講述世界新聞來使他心神愉悅。真的,在那兩年里我們在家裡就那樣平和又安靜地生活著,我先生和我,我們很少出門。我的先生開始割裂與世界、社交圈的一切聯繫,巧妙而又謹慎地從他的世界裡游離出來,不過是以一種不傷害任何人的方式來完成的。慢慢地我們與所有人脫離聯繫,離群索居。這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糟糕……一周有五個晚上我們在家度過,聽音樂或者閱讀。拉扎爾從沒來過我們家。在那些年裡他也去了國外,在羅馬生活了很長時間。 我們就這樣生活著。我們三個人都在等待某件事:我婆婆等待死亡,我的先生等待阿爾多佐·尤迪特的歸來,而我等待著死亡或者阿爾多佐·尤迪特,或者其他的事情,或者某個被迫的轉折點有一天到達我的生活中,使我最終知道,我的命運是什麼,而我屬於誰……你問,我為什麼不離開我的丈夫?怎麼能夠和一個等待別人的人生活在一起?與那個每一次大門開啟時總是豎起耳朵,那個面色蒼白、避開人群,隔斷和世界的一切聯繫,因一段感情而生病,因為痴狂的等待而著魔的人生活在一起?當然這不是一項容易的任務,毫無疑問。這真的不是令人愉快的情況,但我是他的妻子,我不能拋棄他,因為他處於麻煩和危險之中。我是他的妻子,我在神壇前發過誓,要和他在一起,並且無論是好是壞,只要他需要我,只要他想要,我都要堅守在他的身旁。那個時候他需要我。如果那兩年他獨自一人,他會自我毀滅。我們生活著並且等待來自天上和人間的某種啟示,等待阿爾多佐·尤迪特的歸來。 從他知道那個女人離開這座城市前往英國的那一刻開始——只是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在英國的地址,他的家人和親屬都不知道——我的丈夫徹底病倒了,也許人生中再也沒有比這更大的痛苦了。我深知這種感受……後來,我們離婚以後,有一段時間我也這樣等待他,大概有一年的時間。你知道,在夜裡驚醒,感到無法呼吸,就像渴望空氣的哮喘病患者,在黑暗中伸出一隻手找尋另一隻手。他無法理解另一隻手已經不在了,不在附近,不在鄰居家裡或者街道上。他出去走在街上也是徒勞無功的,另一隻手也不可能來與他相遇。電話再也沒有任何意義,報紙上充斥著毫無價值的新聞、冷淡無趣的消息,比如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或者摧毀了擁有百萬人口的首都幾個街區……人們禮貌地傾聽著這類消息,一隻耳朵注意著,然後說:「是嗎?……真的嗎?……真有趣。」或者是:「真令人悲傷。」但在這過程中,他什麼也沒有感受到。我在一本優美、充滿智慧和憂傷的西班牙書里——我已經忘記作者的名字,他有一個鬥牛士那樣的名字,很長,由若干個教名組成——讀到這一類的魔法,在這類使人陷入幻境、迷離雙眼的魔法狀態中,等待者與缺席的被愛者的靈魂就像進入催眠狀態而失去知覺,他們失去知覺、疲憊不堪的目光,就像正在費力地抬起眼皮,從昏迷中甦醒的病人的目光。在這世界上,他們看不到其他的,只看到一張臉,聽不到其他的,只有一個名字。 但是有一天他們甦醒了。 就像我。 他們環顧四周,揉揉雙眼。如今他們看到的不只是那張臉……準確地說,他們也看到那張臉,但是更模糊了。他們看到了教堂的鐘樓,看到了森林,看到圖畫,一本書,還有其他人的臉,他們發現世界是多麼的無邊無際。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那些在前一天還無法忍受的事,那麼痛苦和灼燒內心的事,如今已經疼痛不再了。你坐在一張板凳上,變得心平氣和。你想到的是「燉雞肉」或者「紐倫堡的歌唱大師」,或者「應該為檯燈買個新燈泡了」。所有這些都是真實的,並且每一件都同樣重要。昨天所有這一切尚無可能,起伏不定,而且缺乏意義,真相卻是截然不同的。昨天你還想報復或者救贖,你還在期盼他打電話,或者需要求助於你,或者他被關進監獄、被處決。你知道嗎,當你感覺到這一切時,另一個人卻遠遠地幸災樂禍。直到那一刻他還對你有影響力。你尖叫著要報復,另一個人得意地搓搓手,因為報復也是種欲望,報復就是種臣服。但是到了那一天,當你醒來,揉揉雙眼,打個哈欠,你忽然意識到你已經不再想要任何東西了。甚至在街上面對面走過來你也無所謂。如果他打來電話,你就回答該說的事。如果他想見你,不得不碰面時,沒問題,請坐。所有這一切,發自內心,輕鬆又充滿真誠,你知道的……所有這一切再也沒有任何痙攣,沒有任何疼痛,沒有任何失去知覺的症狀。發生了什麼事?你不了解的。就是你不想報復了,不……而且你發現這才是真正的報復,唯一的,最完美的,你對他不再期盼任何東西,你既不詛咒他過得糟糕,也不祝福他美滿,他已經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傷害。舊時的男人這時候給他們的戀人寫信,總是以此類詞語開頭:「尊敬的太太」,這個稱謂本身已經說明了一切,你知道嗎……就像在說「你已經不能再使我痛苦了」。聰明的女人會痛哭流淚,或者不會。聰明的男子會寄送一件很大的禮物,一束玫瑰花或者養老金……為什麼不?現在完全可以做到,因為已經疼痛不再。 事情就是這樣發展的,我知道。一天早上,我醒來而且開始生活,開始向前走。 但是我的丈夫,可憐的人,他還沒有醒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還會痊癒。有時我為他祈禱。 就這樣過了兩年。我們做了什麼事情?我們活著,我的丈夫和世界告別,和他的社交圈,和人群,無聲地告別,就像一個偷偷逃到國外的貪污犯,但是直到那一刻還在積極地完成他每日的工作。是她在國外,是另一個人,那個「真愛」。我們等待著。我們過得不壞,那兩年我們關係很好,真的……有時在餐桌上或者在閱讀期間,我偷偷地看他的臉,就像親戚朋友觀察病人的臉一樣,在臉上已經能看到疾病的症狀。內心受到驚嚇的同時,還要和藹地對他微笑,並且高興地說:「你的臉色好多了。」我們等待著阿爾多佐·尤迪特,她從城市消失,沒留下任何蹤跡,這個狠心、自私的畜生……因為她知道,這是她能做的最壞的事情……你不信?或者她不自私、狠心?最終她也付出了代價,她也參加了決鬥。她也是一個女人,也許她也會感受到一些東西,不是嗎?……安慰我吧,因為我也寧願相信就是這樣的。她等待了十二年,然後去了英國。學會了英文,掌握了餐桌禮儀,看到了大海,然後有一天她回來了,帶著七十英鎊,就如同我所知,穿著蘇格蘭裙子,噴著安特金森香水。就這樣,我們離了婚。 我難過極了,有一年的時間我相信我會心碎而死,但是某個早晨我醒來,發現了一件事情……是的,那是只有獨自一個人才可能知道的最重要的事情。 你要我告訴你嗎? 你不會因此感到難過嗎? 你能承受嗎? 是的,我做到了,但是我不願意對任何人說,我不想剝奪人們的信仰,那些導致他們謬誤的信仰,從中能產生那麼多痛苦,同時也產生那麼多偉大的東西:英雄行為、藝術作品、神奇的人類努力。我知道你現在處於那樣的狀態中,儘管如此,你還是想讓我告訴你? 好吧,如果你想知道,但是之後請你別生我的氣。你看,親愛的,上帝懲罰了我,但是同時也給了我一份禮物,讓我知道這個真相,並且能夠承受它,沒有因此而死去。我發現了什麼真相?……我發現,親愛的,真愛根本不存在。 有一天我醒來,坐在床上,展露微笑,我已不再感到任何痛苦了。我突然發現沒有一個對的人。不存在於地上,也不存在於天上。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存在,那個確切的人。只存在一些人,每個人當中有那麼一丁點部分是對的,我們從另一個人身上期待、盼望。沒有一個完美的人,根本不存在那個確切的人,那個唯一的、神奇的、獨特的,可以使我們幸福的人。只存在一些人,身上擁有所有的元素、渣滓和光芒,以及一切……拉扎爾知道這點。在他家的門口告別時,他一言不發地微笑著,因為我說,我要去為我的丈夫找到對的女人。他知道,任何地方都不存在這樣一個人……但是他什麼也沒說,然後他到羅馬撰寫他的書。作家在結尾處總是這樣做的。 我的丈夫,可憐的人,他不是作家;他是一位市民和藝術家,但是沒有任何作品,他因此感到難過。當某一天阿爾多佐·尤迪特出現時,他以為,她就是那個真愛,而且她使用安特金森香水,再打電話時帶著英國腔調說:「Hello!」——那時我們離了婚。那是場艱難的分手,說真的,我甚至把鋼琴也搬走了。 他沒有很快娶她,而是在一年之後。他們過得怎麼樣?……我相信很好。你之前也看到,他為她買橘皮蜜餞。 只是他老了,沒有很老,但是以令人非常悲傷的方式衰老。你說什麼,他已經知道了?……我擔心,等他將來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在這期間,人生已經過去了。 哦,這裡真的要關門了。 什麼?……你想知道什麼?我開始時為什麼看見他會哭泣?如果根本不存在真正的人,一切結局已定,人也完全康復,為什麼一開始當我聽到他還在使用那個棕色的鱷魚錢包時,會往鼻子上擦粉?請等一下,讓我想想。我想,我可以回答你。我之所以在尷尬中往鼻子上撲粉,因為真愛並不存在,因為謬誤已經過去了,但是我愛他,這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日後聽到他或者看到他時總會心跳加速。要知道,我想一切都過去了,但是愛沒有。可這已經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了。 親親你,親愛的,下周二,我們再來這裡碰面,你願意嗎?……我們談得非常愉快,如果你也沒問題,大約六點一刻見。你不要遲到太多。我六點一刻一定會在這裡的。